典禮散場的鐘聲還沒落盡,瑟拉菲娜殿下已經從前排座位彈起來朝我招手,那頭淡金色的長捲髮在人群裡晃得像支小旗子。 「教官——這邊、這邊!」 「殿下,走路看路。」我從座椅間擠過去,順手把她差點絆到的裙襬撥開。 「我看著呢。」她理直氣壯,接著壓低聲音,一副做賊的架勢,「明天實技課後,說好的。」 「說好的。」 「打勾勾才算。」 於是我一個三十歲的邊境領主,在滿場貴族與侍從面前,跟王國第一王女勾了小指。前排幾個老貴族的目光掃過來,我只好裝作在替殿下整理袖口,順勢把那隻手放回去。 米蕾兒從人群縫裡鑽出來,斗篷還掛在肩上,兩手往腰上一叉:「老闆,吃飯。本女僕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 「走廊上別喊老闆。」 「那要喊什麼?領主大人?」她歪頭,「太長了,喊起來費力。」 「隨便妳。」 「那就老闆。」 一群人沿著石造拱頂的通學道往餐廳走。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把我們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伊格妮絲走在我左後方,兩手抱胸,一聲不吭;芙蕾雅在右邊,步伐筆直得像量過間距。走在中間的我忽然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像被兩把刀夾著護送的貴重貨物。 餐廳的門一推開,熱氣跟人聲一起撲上來。長桌並列,銀餐具在燭光下泛著碎亮,學生們三三兩兩落座,說話聲嗡嗡作響。 我往裡走的那幾步,明顯感覺到有幾道視線黏上來。隔壁長桌幾個新生先是看我,再來回看我跟身旁這幾位少女,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個男生還特地低下頭數了數我們這桌的人數,數完嘴角一抽。 ……我懂那個表情。三十歲的胖大叔,身邊圍著四個年輕女孩,任誰看了都會想歪。 我拉開長桌末端靠牆的椅子坐下,米蕾兒立刻卡進我右手邊。 「老闆你這件制服——」她一坐下就開始數落,指尖捏起我那截焦黑的衣襬,「你看看,左邊燒成這樣,右邊還濕的,這是要穿到學期末嗎?」 「會補的。」 「誰補?你嗎?」她哼了一聲,「你縫出來的針腳歪得跟蚯蚓爬過一樣。」 「那是藝術。」 「那是災難。」 對面的伊格妮絲嗤了一聲,湯匙往桌上一擱:「那焦痕是她自己弄的吧,關你什麼事。」 「本女僕什麼都沒弄。」米蕾兒頭也不回,「那是這位大小姐的火先燒過來的。」 「我的火只燒到袖子。」伊格妮絲抬起下巴,指節敲了敲桌面,「衣襬那塊是妳們自己搞的。」 芙蕾雅正把餐巾鋪平,動作一絲不苟,聽見這話才淡淡抬眼:「兩邊都有份。」 三個字,把兩個吵得正凶的人同時噎了一下。我默默把湯碗拉近,覺得這桌比演練場還難站。 「說起來——」米蕾兒忽然換了個語氣,眼睛亮起來的那種,「學院有門課你們知道嗎?」 「什麼課?」伊格妮絲隨口問。 「性技教育。」米蕾兒壓低聲音,偏偏壓得全桌都聽得見,「貴族教育那塊,聽說侍從生也得一起上。」 我端湯的手停在半空。湯匙碰到碗沿,發出極輕的一聲。 伊格妮絲的臉先是僵住,接著從脖子往上慢慢染紅,一路燒到耳尖。她抓起湯匙咬在嘴裡,含糊地嗆:「變態大叔裝什麼驚訝,你這種年紀的人不是該最熟嗎。」 「我熟不熟跟這門課沒關係。」我把湯匙放回碗裡,「純粹是意外。」 「意外什麼,」她把湯匙從嘴裡拔出來,臉還紅著,「裝模作樣。」 「伊格妮絲小姐的耳朵紅了。」芙蕾雅不輕不重地插了一句。 「誰紅了!」 對面的瑟拉菲娜殿下歪著頭,眼睛眨了眨:「請問……性技教育是什麼?是新的防身術嗎?教官以前沒教過我這個。」 我一口湯差點嗆進氣管。 萊拉的手已經先一步按在殿下肩上,動作快得像早就預備好:「殿下,這門課的內容,回房後我再向您說明。」 「喔。」殿下乖巧點頭,轉頭又問我,「教官也會教嗎?」 「殿下,」我放下湯碗,語氣放得極穩,「這門課有專任教師。」 「可是教官教得比較好呀。」 米蕾兒憋笑憋得肩膀發抖:「老闆,殿下這麼信任你,你就認了吧。」 「閉嘴,米蕾兒。」 「本女僕只是在陳述事實。」 伊格妮絲把湯匙往碗裡一插,發出清脆一響:「所以這門課到底上什麼?總不會是——」她講到一半自己卡住,大概是想到了什麼畫面,臉又紅了一層,索性別過頭去,「算了,不問了。」 芙蕾雅慢條斯理地切著盤裡的食物,切得整整齊齊:「問了也不會有人老實回答。」 「冰塊女妳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好了好了。」我抬手往兩邊各壓了一下,像在安撫兩頭要頂角的羊,「先吃飯。課表的事明天公告欄會寫,現在猜也猜不出來。」 「大叔說得倒輕鬆。」萊拉終於開口,語氣平平的,眼神卻帶著刀,「反正這種課對你來說,大概就跟喝水一樣。」 「萊拉,」我嘆氣,「妳這句話殺傷力比火球還大。」 「陳述事實而已。」 米蕾兒在旁邊樂得直拍腿:「萊拉說得太對了!老闆你這種胖大叔,最好早點習慣被服務,別到課堂上還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丟本女僕的臉。」 「我什麼時候手足無措過。」 「現在。」她指著我端湯的手,「你手在抖。」 「那是湯太燙。」 「騙人。」 伊格妮絲哼了一聲,總算找到反擊的切口:「連湯都端不穩,還領主呢。」 「領主也是人。」 「是胖大叔。」 「……伊格妮絲,妳這句跟米蕾兒學的?」 「本小姐自己想出來的。」她昂著頭,嘴角卻沒壓住,往上翹了一點點,隨即又抿回去,抓起麵包狠狠咬了一口。 我低頭喝湯,覺得這桌人湊在一起,一頓飯吃下來大概比一場對練還費神。四張嘴輪流轉,誰也不肯讓誰,話題從制服焦痕繞到課表,再繞回我這個三十歲新生的種種不是。 瑟拉菲娜殿下在對面笑吟吟地看著,偶爾插一句天真的話,把好不容易平息的火苗又重新點起來。萊拉守在她身旁,一邊糾正殿下拿湯匙的姿勢,一邊不忘朝我這邊補刀。 湯碗見底的時候,我把碗放回桌上。桌旁四張嘴還在輪流消遣我,米蕾兒講到興頭上,一掌拍在桌面上,銀匙跳了一下,她自個兒先笑得前俯後仰。 --- 「老闆,走啦走啦,前臺真的會關——」 米蕾兒從我腋下鑽出來,一手扯住我的袖子往門口拖。我還沒站穩,她又回頭朝桌邊補了一句:「各位慢用,本女僕和老闆先去搶房間了!」 「搶房間?」伊格妮絲擱下湯匙,紅髮一甩,「這種話也講得出來,果然是變態家的女僕。」 「伊格妮絲小姐,」萊拉已經起身,一手扶著殿下的椅背,語氣聽不出情緒,「侍從生替主人先確認房況是職責。倒是您,湯都涼了還不走?」 「本小姐幾時走關妳什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萊拉微微欠身,轉向殿下,「殿下,請。」 瑟拉菲娜殿下被扶起來時還回頭看我,紅色大眼裡全是沒問完的話:「教官,那門課——」 「明天再問。」萊拉的手已經按在殿下肩上,動作快到像早就備好。 我提著行李袋跟在後面,經過芙蕾雅那桌時,她正把最後一口甜點送進嘴裡,銀叉放下的聲音輕得像句點。她抬眼看我一下,什麼也沒說,起身跟上。 通學道上的夜風比傍晚涼了些。米蕾兒走在我前面半步,斗篷下襬一甩一甩,嘴沒停過:「老闆,你剛沒看到,伊格妮絲小姐那張臉紅得跟她的頭髮一樣,本女僕笑到肚子痛。」 「妳笑到拍桌子,全餐廳都看過來了。」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丟臉的是你不是我。」 「邏輯真好。」 「本女僕的邏輯一向很好。」她回頭朝我吐了下舌頭,斗篷邊角掃過我的手背,布料帶著餐後的暖意。 前臺在宿舍棟一樓,木質櫃檯後坐著一位打瞌睡的老執事。米蕾兒一見櫃檯就來勁了,蹦到名牌牆前面,仰著頭看了半天。 「老闆,」她指著牆上那排金屬名牌,聲音拔高,「這個字也太小了吧?本女僕的名字刻在上面,從三步外根本看不見!」 老執事睜開一隻眼:「名牌是標準規格。」 「標準規格就可以欺負矮子嗎?」 「米蕾兒。」我把行李袋換到左手,右手按住她後腦勺,往櫃檯方向帶,「先登錄。」 她被我按著走,嘴還不停:「本女僕是在替所有矮個子侍從生爭取權益耶。」 阿斯特拉貼上櫃檯的感應板,嗶一聲,螢幕跳出房號與樓層。老執事慢吞吞核對完,遞來一把黃銅鑰匙。 「三樓,東側。」 我接過鑰匙,米蕾兒已經湊過來看螢幕上的平面圖,看完之後「咦」了一聲,又「喔」了一聲,最後發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哇」。 「怎麼了。」 「老闆你自己看。」她指著地圖,手指在幾個房號之間彈來彈去,「左邊這戶,伊格妮絲小姐。右邊這戶,瑟拉菲娜殿下和萊拉。對面——」 「對面是芙蕾雅。」我替她說完。 「然後隔壁兩戶還空著。」米蕾兒兩手一攤,仰頭看我,表情介於幸災樂禍與真心佩服之間,「老闆,你被包圍了。」 「包圍什麼,住個宿舍而已。」 「才不是而已。」她跟在我後面往樓梯走,斗篷下襬蹭著我的小腿,「你想想,左邊一個會放火的,右邊一個會喊教官的,對面一個會結冰的,中間夾著一個變態大叔——」 「夠了。」 「本女僕還沒說完耶。」 三樓的長廊比一樓安靜得多。壁燈一盞一盞嵌在牆上,暖黃的光落在木地板上,把每扇門前的金屬名牌都鍍了一層亮。我找到自己的房號,把鑰匙插進鎖孔。 左邊那扇門忽然開了條縫。 「吵死了。」伊格妮絲探出半張臉,紅髮還綁著,瀏海有點亂,「誰準你們在走廊上大聲嚷嚷。」 「伊格妮絲小姐,」米蕾兒立刻回嘴,「走廊是公共空間,本女僕講話的音量很標準。」 「標準個屁。」 「哎呀,貴族小姐講粗話。」 「妳——」伊格妮絲的門縫拉大了一點,我看見她手裡還攥著什麼,大概剛從行李裡翻出來的東西。她瞪了我一眼,「誰要住變態旁邊啊,學院是怎麼排房間的。」 「排房間的是學院,不是我。」我把鑰匙轉了半圈,「妳要抗議,明天去教務處。」 「哼。」她甩上門,力道大得名牌晃了一下。 對面的門同時開了。芙蕾雅站在門框裡,銀白短髮已經放了下來,垂在耳側,手裡端著一杯水。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伊格妮絲那扇剛甩上的門。 「隔音夠好就行。」她說。 「妳倒是很看得開。」我笑了一下。 「吵的是她,不是我。」芙蕾雅喝了口水,視線在我和米蕾兒之間掃了一圈,「晚安。」 門關上,輕輕的,連名牌都沒響。 右邊那扇門也開了。瑟拉菲娜殿下探出半個身子,淡金色的捲髮披在肩上,一看就是剛拆了髮帶:「教官!你也住這層嗎?」 「是啊,殿下。」 「太好了!」她雙手合掌,眼睛亮得像剛才餐廳裡那盞吊燈,「那明天早上我可以來找你嗎?我護身術有個地方一直做不好——」 「殿下,」萊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接著人也出現,手穩穩按在殿下肩上,「現在很晚了。」 「可是——」 「明天。」萊拉朝我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把殿下連人帶門一起收回去。門關上前,殿下還從門縫裡朝我揮了下手。 我低頭看阿斯特拉上的地圖。左邊沃爾哈特,右邊阿爾登,對面赫爾維格,三戶亮著燈,另外兩戶黑著。三十歲的人被一群十八歲的孩子圍在中間,這排法怎麼想都不像巧合。 「老闆。」米蕾兒湊過來看地圖,下巴幾乎擱在我手臂上,「你在嘆氣耶。」 「我沒有。」 「有,嘆得很大聲。」她退開半步,兩手往腰上一叉,斗篷跟著往後掀,露出腰間那兩把短劍的鞘尾,「不過沒關係,本女僕會保護你的。左邊那個放火的本女僕打不過,右邊那個喊教官的本女僕也不敢打,對面那個結冰的——」 「妳到底保護誰。」 「保護老闆的尊嚴!」 我推開房門,木門往內滑,屋裡的暖氣先一步撲到臉上。米蕾兒從我手臂底下鑽過去,斗篷下襬擦過我的指節,布料底下是溫的。她鑽進門縫時後頸露了一小截,銀灰的髮尾掃過去,我伸手想替她把斗篷拉正,指尖卻只擦到那截髮尾,軟的,帶著走廊壁燈的餘溫。 「本女僕先進去檢查有沒有藏人!」她頭也不回地往屋裡衝。 我提著行李袋跨過門檻,回頭看了一眼長廊。三扇門板上的金屬名牌亮著,像三張等著看戲的臉。我把門往裡推,讓它停在半開的位置。 米蕾兒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確認過沒有可疑人物,然後轉身面對走廊,兩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對著那三扇門比出一個勝利手勢。 「本女僕和老闆先進屋啦,三位慢慢猜吧~」 --- 門一推開,屋裡的燈先亮了一半,另一半還暗著。 客廳中央堆著校方置入的箱籠,大的小的疊成一座小山,最上面那隻木箱的蓋子沒闔緊,露出一角嶄新的床單。米蕾兒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兩手叉腰,像剛攻下一座城。 「這什麼陣仗?」她繞著箱堆走了半圈,「搬家還是進貨啊。」 「校方大概怕我們這些新生吃苦。」 「本女僕看是怕我們過太爽。」她伸手拍掉一隻箱上的灰,回頭就開始發號施令,「老闆,箱子打開,衣服歸我,雜物歸你,別又像上次那樣把襪子跟鍋子塞同一格。」 「上次那是行軍,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 「行軍了不起喔。」她已經蹲下來撬第一隻箱子的封條,「在領主宅邸,本女僕的規矩就是——」 「就是茶泡得太濃,還敢說規矩。」 她動作停了,轉頭瞪我:「那是茶葉好,濃一點才出味。」 「濃到要用湯匙挖。」 「你——」她吸了口氣,把封條一扯,「算了,跟外行人講茶是浪費本女僕的口水。」 箱蓋掀開,裡頭整齊疊著制服、斗篷、幾條備用腰帶,還有一疊用繩子捆好的換洗衣物。米蕾兒手腳很快,三兩下就把衣物分堆,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廚房;我則負責把空箱疊到門邊,順手把雜物歸位。 「這件、這件、還有這件,都不是你的尺寸。」她拎起一件襯衫往我身上比,「校方是不是把別人的箱籠也塞進來了?」 「我這體型,訂做都嫌費布。」 「知道自己費布就別吃那麼多。」她把襯衫抽回去,往自己那堆一丟,丟完又低頭看了看那堆衣服,好像剛才那一碰是意外。我也低下頭。兩人同時頓了半拍,誰也沒先開口。 「……繼續。」她先轉開臉,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 她把兩隻箱子的衣物全攤在沙發上,開始分類。這件歸內衣,那件歸外袍,腰帶捲好綁成一束,襪子一雙一雙疊整齊。我剛把一件襯衫摺好放進櫃子,她就伸手抽出來,重新抖開。 「你這是摺衣服還是揉麵糰?」 「有差嗎?」 「差多了。」她把襯衫攤平在膝上,對角折,再對角,三兩下就成一個方正的方塊,「你看,這樣才不會皺。你那樣塞,明天拿出來像鹹菜。」 「鹹菜也能穿。」 「穿鹹菜去上課,丟的是本女僕的臉。」她把摺好的襯衫往櫃裡一擺,回頭又抽走我手上那件,「這件是外袍,要掛的,你摺什麼摺。」 我看著她把外袍抖開掛上衣架,動作俐落,嘴也沒停:「還有那些腰帶,捲的方向要一致,不然拿的時候會打結。本女僕在宅邸管了三年衣櫃,你這種摺法,本女僕看了手會癢。」 「那你來。」 「本女僕本來就在做。」她把最後一疊襪子塞進抽屜,拍了拍手,「好了,衣服歸位。剩下這些——」她指了指箱底那堆雜物,「歸你。」 我蹲下去翻箱底,蠟燭、火石、幾捲繩子、一小袋鹽、一本薄薄的學院規章。米蕾兒在旁邊把空箱一隻隻疊好,疊到第三隻時忽然停手,視線落在我身上。 「老闆。」 「嗯?」 「你身上那件,脫下來。」 我抬頭看她。她正指著我身上那件下襬燒焦的制服,神情認真得像在驗貨。 「燒成這樣還穿著,本女僕看了眼睛痛。」她已經在翻針線盒,「脫下來,本女僕現在補。」 我沒多想,解了釦子就把制服脫下來遞過去。米蕾兒接過衣服,順手往燈下一攤,抬眼時正好對上我赤著的胸膛,動作明顯滯了一拍。 「……你幹嘛全脫?」 「你叫我脫的。」 「本女僕是叫你脫衣服,不是叫你——」她話說到一半,視線從我肩膀滑到腰腹,又慌忙拉回來,「算了算了,脫都脫了,去整理你的雜物,別擋光。」 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又往我這邊掃了兩回。我赤著上身繼續把空箱疊到門邊,她蹲在燈下穿線,針尖在布面上停了一瞬才繼續,線頭拉得比平常用力。 「老闆。」 「嗯。」 「你確定你是騎士?」她頭也沒抬,聲音卻帶著點刻意的輕描淡寫,「這肚子,本女僕看是倉庫管理員。」 「倉庫管理員也要能扛貨。」 「扛貨跟扛劍是兩回事。」她嘴上說著,視線又飄過來,在我手臂上停了停,隨即低頭去扯線,「而且你這樣——」她頓住,把話吞回去,改口道,「明天排名戰,侍從生也得上場。」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把線頭放進嘴裡抿了抿,再穿針,「本女僕可不想穿著破衣服上場,丟的是格雷梅爾的臉。再說,侍從生上場,等於本女僕也得跟那些正規生對打,這可不是縫衣服,縫歪了拆掉重來就好。」 「你怕了?」 「本女僕會怕?」她嗤了一聲,把焦黑的衣襬攤平在膝上,「本女僕是嫌麻煩。還有那個賭盤,你看了沒有?本女僕的賠率居然比那個火雞低。明明她只會放火。」 「她放火放得挺準的。」 「你幫誰說話啊?」她抬頭,眉毛挑得老高,「老闆你這樣不行,胳膊肘往外彎。」 「我這是客觀分析。」 「分析個頭。」她低下頭開始縫,第一針下去,歪了。第二針,又歪。她皺著眉把線拆掉重來,針腳卻像喝醉了一樣,一路歪歪扭扭。 我從櫃裡把針線盒拿出來,遞到她手邊。她接過去翻了翻,裡頭的線捲得整整齊齊,針插在布墊上,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東西。 「你連針線都帶了。」 「不然誰替你縫?」她抽出一根針,對著燈舉起來看了看針眼,「本女僕在宅邸可不是白待的。」 我靠在門邊看她縫。她縫得很認真,嘴唇抿成一條線,每縫幾針就停下來把布舉遠一點端詳,然後搖頭,繼續歪。 「你縫這樣,明天上場會漏風。」 「你行你來。」 「我縫的更歪。」 她噗地笑出來,笑完又板起臉,把縫好的部分舉起來對著燈一照。那條焦黑的邊緣被她用深色線密密補了一圈,針腳歪歸歪,倒是補得挺牢。 「看,本女僕的手藝。」 「像蜈蚣。」 「像你個頭。」她把制服往我懷裡一塞,「穿上試試。」 我套上制服,下襬那圈補丁貼著腰側,不怎麼好看,但至少不會再裂開。 「如何?」 「能穿。」她歪著頭打量,嘴角壓不住,「本女僕果然心靈手巧。」 「心靈手巧跟針腳歪是兩件事。」 「你再說一句,本女僕就把線全拆了。」 我舉手投降。她哼了一聲,把針線盒收好,順手又從箱裡翻出幾件要補的衣物,一件件攤在燈下,手掌在胸前虛虛一劃,像在盤算先從哪件下手。 「這些明天之前都要弄完。」她頭也不抬,「你別杵在這,去洗澡。洗快點,水別浪費。」 「這麼急?」 「本女僕要專心。」她已經穿好下一根線,針尖在燈下閃了一下,「你在旁邊晃來晃去,本女僕會分心。」 「分心縫得更歪?」 「分心縫到你身上。」她瞪了我一眼,耳根卻紅了,「快去。」 我拎起換洗衣物往浴室走。經過她身邊時,她正低頭把針扎進布面,動作比剛才穩了些,燈光落在她銀灰色的馬尾上,髮尾那截黑色緞帶鬆了半圈。 浴室門關上。 隔著門板,我聽見外頭傳來輕輕的一聲,像是她把針線盒挪近了些。客廳的燈還亮著,她坐在那片光底下,一針一線,在焦黑的衣襬上來回。 --- 水聲在門後響起來的時候,我正把長褲褪到膝彎。 「老闆那顆肚子,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啊……」 門板薄,她壓著嗓子的碎念還是鑽了進來。我把褲子往架子上一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腰腹。軟,確實軟。可這裡頭裝的是邊境十幾年的風沙跟硬麵包,她一個十八歲的丫頭大概沒興趣聽。 「捏起來一定很軟,哼。」 外頭布料窸窣一陣,接著是穿線時線頭舔過嘴唇的聲音。 「不過肩膀還行,比看起來結實。本女僕每天擦地板,看得可清楚了。」 誇人跟損人用同一副嗓子,這也算本事。我把皂沫抹上頭髮,熱水順著後頸往下沖,白霧很快糊滿整間浴室。門外她數針的聲音斷斷續續,數到一半忽然罵了聲「歪了」,又從頭數起。 「腰也是,」她隔著門繼續念,針尖戳布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明明看起來不怎麼樣,站直的時候倒是挺有架勢……哼,一定是衣服撐的。」 我把頭仰起來沖水,忍不住笑了一聲。 「外頭那位,說人壞話小聲點。」 門外靜了半秒。 「誰、誰說壞話了!」她的聲音立刻拔高,「本女僕是在做紀錄!女僕的職業素養,懂不懂?」 「紀錄我肚子?」 「紀錄老闆有多需要人家操心!」她氣呼呼地補了一句,「衣服燒成那樣,肚子又養成這樣,全身上下沒一處讓人省心的。」 我把皂沫沖乾淨,水聲蓋過她後面幾句嘟囔。洗完,我抓了條毛巾擦頭髮,隨手往肩上一掛,推門就出去了。 客廳的燈光是暖的。米蕾兒坐在燈下那張椅子上,圍裙繫得整整齊齊,頭低著,針尖在布料間一上一下。她大概以為我還要磨蹭一陣,抬眼看過來的時候手還舉著。 針就這麼歪了。 「嘶——」 她整個人彈了一下,針尖扎進左手食指,手指含進嘴裡,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 「變態大叔!」她含糊地罵,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至少圍條毛巾再出來啊!」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上半身光著,毛巾掛在肩上,長褲是穿好了的。這也能叫變態? 「大嬸,我這叫坦蕩。」 「誰是大嬸!」她把手指從嘴裡抽出來,傷口上還泛著一點紅,「本女僕才十八!你這個——」 她找不到詞,索性把臉埋回布料裡,耳朵紅得像要滴血。我慢吞吞把毛巾從肩上扯下來,圍到腰際,動作故意拖得老長。 「這樣總行了吧。」 「誰管你行不行!」她頭也不抬,手卻把布料捏得死緊,「快把衣服穿上!著涼了明天誰上場?」 「不是說全身上下沒一處讓人省心的?」 「你——」她猛地抬頭,對上我又立刻別開,「你偷聽!」 「門板薄。」 她氣得鼓了一下腮,最後把那股氣全撒在針線上,低頭縫得飛快。燈下那張椅子只擺得下一個人,我索性往床沿一坐。濕氣貼在皮膚上,夜裡的涼意從窗縫滲進來,拂過後背,倒挺舒服。床頭的阿斯特拉螢幕亮著,我伸手撈過來,往後一靠。 論壇刷開,整頁都是今天典禮的餘溫。 「新生代表發言那位王女殿下也太可愛了吧」「那個三十歲的胖大叔到底是什麼來頭」「賭盤開了賭盤開了,快去下注」——底下一串跟著喊的。再往下滑,還有匿名的性技課程討論帖,標題起得一個比一個露骨,有人問實技課的講師會不會親身示範,有人回「你排得上再說」。這學院的新生膽子還真不小。 「老闆在看什麼?臉都笑歪了。」 「沒什麼,一群小鬼在賭排名戰。」 「賭?」她針線停了一下,「賭誰?」 我把螢幕轉過去給她看。她湊近,瀏海垂下來,遮住半邊眼睛。 「『格雷梅爾家的胖子,賠率一比十二』……」她唸完,眉毛挑得老高,「一比十二?這些人是瞎了還是傻了?」 「也可能只是很有眼光。」 「眼光個頭。」她哼了一聲,把螢幕往我這邊推回來,「本女僕的呢?快找找。」 我往下翻,在密密麻麻的名單裡找到她的名字。 「一比九。」 「九?」她愣住,「比老闆還高?」 「人氣問題,米蕾兒小姐。」 她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我往下繼續滑,帖子裡有人把各家的賠率整理成表,貴族少爺們的名字後頭跟著清一色的一比二、一比三,底下留言一片「穩賺」「閉著眼睛押」。米蕾兒湊回來看,看到一半忽然冷笑。 「這些賭客,八成連劍都沒摸過。」 「差不多。」 「那明天就讓他們賠到脫褲子。」她說得斬釘截鐵。 我往下滑,公告欄那條置頂的帖子上寫得清楚:明日新生排名戰,侍從生不額外分組,所有新生一同編排對手。 「等等。」她指著那行字,「侍從生也一起排?本女僕要跟那些貴族少爺小姐對打?」 「上頭就這麼寫的。」 「那……」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把下巴一抬,「那正好。本女僕明天就照著這個賠率,一個一個把他們從盤口上打下來。」 「口氣不小。」 「老闆教出來的,口氣能小嗎。」 我沒接話。這丫頭嘴上兇,手底下的雙刀我清楚,高級騎士的水準擺在那裡,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少爺真要跟她對上,賠率一比九是他們自己選的。 「不過——」她忽然收了聲,針停在半空,「老闆明天也要上場吧。」 「公告上寫了,所有新生。」 「那老闆可別輸啊。」她低頭繼續縫,聲音輕了些,「輸了賠率一比十二,本女僕走在走廊上都要被笑。」 「我盡量。」 「什麼叫盡量!」她瞪過來,「拿出點領主的樣子!」 螢幕的光映在牆上,排名戰公告那幾行字安安靜靜地躺著。我又看了一遍上頭列的時間與編排方式,忽然覺得明天會挺有意思。 米蕾兒低下頭,咬斷線頭,把補好的制服抖開。布料在燈下展開,走線比先前那件歪斜的襯衫齊整太多。 --- 我把補好的制服接過來,抖了兩下。 走線齊整,焦黑的下襬被裁掉一截,接上新布,針腳密得看不出接縫。我翻到背面,對著燈光照了照,連收邊的線頭都藏得乾乾淨淨。這手藝擱在格雷梅爾那間老宅裡,我天天穿,穿到起毛球都沒換過。如今換了學院宿舍,同一件衣服竟穿出一點捨不得的味道。 布料上還留著一點皂角的味道,跟她圍裙上的氣味一個樣。 「行啊,本女僕手藝沒退步吧。」米蕾兒把針線收回口袋,下巴抬得老高。 「勉強能穿。」 「勉強?」她伸手要搶回去,「那老闆自己縫。」 我抬手把制服舉高,她踮著腳搆了兩下搆不著,圍裙帶子在腰後晃,胸前那塊布料跟著往上提,繃出兩團圓潤的弧度。她個子小,C罩杯擱在一百四十八公分的身板上,比例其實相當有看頭——平時被那件過大的舊斗篷罩著,看不出來,一脫斗篷,圍裙一收腰,該有的地方全擠在一塊。 「變態大叔,眼睛看哪裡。」 「看衣服。」 「看衣服看到笑?」 「看衣服看到笑,總比看衣服看到哭好。」我把制服摺起來,走向衣櫃,「這件再燒一次,下襬就沒得裁了。」 門一拉開,樟木味混著新漆的味道撲出來,裡頭空蕩蕩的,衣架排得整整齊齊,像等著誰來認領。學院配的衣櫃比我格雷梅爾那口老木箱氣派多了,木板厚實,鉸鏈也順,開闔沒半點雜音。 「放上層。」米蕾兒在後頭指揮,「下層留給本女僕。」 我把制服擱好,彎腰拉開下層抽屜。她湊過來,忽然「咦」了一聲,伸手在衣櫃內壁敲了兩下。 「老闆,你聽。」 她又敲了三下,指節叩在木板上,聲音沉悶,像敲在一堵牆上,沒有半點迴音。 「這櫃子後面是實心的?」我問。 「不對。」她轉頭看了看浴室方向,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老闆——」 「幹嘛?」 「你聽。」她壓低聲音,「本女僕喊這麼大聲,你覺得隔壁聽得到嗎?」 我側耳聽了聽。牆那頭安安靜靜,連伊格妮絲那種火爆脾氣摔門的動靜都沒有。這宿舍的隔音,比格雷梅爾宅邸那幾扇薄門板強了不只一個檔次。 「隔音確實好。」我拍了拍牆面,「貴族學校就是不一樣,牆都砌得比人實在。」 米蕾兒自己也聽出來了,臉慢慢紅起來,紅到耳尖。她站在衣櫃前,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眼神飄到床頭又飄回來,像在心裡把某句話翻來覆去秤了好幾遍。 「那……」她清了清喉嚨,聲音壓得又低又快,「那以後處理的時候,就不用擔心被隔壁聽到了。」 說完自己先噎住,別過頭去,手在圍裙上抹了兩下。 我咳了一聲。「你這是在替誰著想。」 「替本女僕的耳朵著想!」她瞪回來,臉紅得更厲害,「老闆每次——」 「好了好了。」 「每次都不讓人把話說完!」她跺了一下腳,圍裙帶子跟著一跳,「本女僕的意思是,以後就不用摀著嘴了,省得每次憋得難受——」 「米蕾兒。」 「——本女僕是說省得憋得難受影響睡眠!」 她越描越黑,索性閉了嘴,哼了一聲,轉身從衣櫃裡抽出一件東西。蕾絲,很薄,燈光透過去能看見她手指的輪廓。她抖開來,是一件睡裙,肩帶細得像兩根線,裙襬短得可疑。 我記得這件。在格雷梅爾,她每晚換上,我隔天早上收進洗衣籃,看慣了的東西。那時覺得不過就是件睡衣,料子薄了點,洗起來要小心,別跟粗布一起搓。 現在擱在學院宿舍的燈下,同樣一件睡裙,忽然像換了個人穿的。 「不準偷看。」 她抱著睡裙從我面前走過,經過床前時側過臉瞪我一眼,腮幫子鼓著,琥珀色的眼睛在燈下泛水光。瞪完,小跑步往浴室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門一開一關,鎖舌喀地落進槽裡。 門縫底下漏出一道白光。 我坐回床沿,拿起阿斯特拉,螢幕亮著,論壇帖子還停在賠率那頁。伊格妮絲的名字掛在榜首,賠率低得離譜,底下吵成一團,有人說她實戰課把三年級學長燒得抱頭鼠竄,有人說她跟芙蕾雅在走廊對峙,兩邊人馬差點把整條通學道拆了。 我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讀到第三行,腦子裡浮出來的卻是那件蕾絲睡裙,肩帶、裙襬、透光的料子。 在格雷梅爾看了幾年的東西,換個地方,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大概是我這把年紀,還跟一群十八歲的孩子擠宿舍,腦子跟著變年輕了。年輕得有點不像話。 帖子往下滑,滑到一半,浴室裡傳來水聲。先是嘩啦一陣,接著轉細,像有人站在水流底下慢慢轉了個身。 我盯著螢幕,字在跳,讀不進去。 水聲裡混進一點別的聲響,布料摩擦的窸窣,拖鞋挪動的輕響。我腦子裡自動補出畫面——那件睡裙被掛在門後的鉤子上,或者已經套上去了,肩帶滑到手臂,又拉回來。水珠順著背脊往下滑,滑過腰窩,沒入裙襬深處那片被布料遮住的陰影。 不對。我這是在幹什麼。 視線別開,順手把阿斯特拉往床頭一擱。 翻了個身,枕頭埋住半張臉。 枕頭套是新換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聞著踏實。水聲隔著一道門,忽遠忽近,像下雨天屋簷滴水的節奏。我這輩子聽過太多種水聲——邊境雨季的、騎士團澡堂的、格雷梅爾宅邸那口老井的——沒有一種像現在這樣,聽得人後頸發熱。 三十歲的人了。 我把臉在枕頭裡磨了兩下,悶悶地笑了一聲,笑自己。堂堂一個邊境領主,前騎士團教官,被一件睡衣搞得心神不寧,傳出去大概能讓整個王都笑上三個月。瑟拉菲娜要是知道,八成會眨著那雙紅眼睛問「教官生病了嗎」;萊拉要是知道,大概會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冷冷丟一句「大叔也不過如此」。 米蕾兒這丫頭,八成是故意的。 水聲持續著,門縫的光映在地板上,一條細細的白線,隨著蒸氣微微晃。我伸手把阿斯特拉重新拿起來,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乾脆關了它,放回床頭。 躺平。 盯著天花板。 上頭的木紋在燈下排成一圈一圈的,看久了像水面的漣漪。浴室裡的水聲還沒停,我數著拍子,數到二十幾下,忽然想起明天排名戰的對手名單還沒公佈完整。 算了,明天再說。 --- 浴室門開了。 一團白霧從門縫裡湧出來,跟著是烘乾的暖風味,混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米蕾兒的銀灰短髮吹得蓬鬆,髮尾還有點不服貼地翹著,黑色緞帶鬆鬆地掛在頸邊。她赤著腳,一步、一步摸到床邊,像怕踩到什麼似的。 「老闆。」 她伸手碰了碰我擱在床沿的手臂,指尖還帶著浴室裡的熱氣。 「明天排名戰,」她垂著眼,聲音軟得不像平常的她,「不能讓你一肚子慾火上場,打壞了本女僕的臉面。」 「一肚子慾火?」我側過頭看她,「這說法從哪學來的。」 「少裝。」她臉頰泛紅,別開視線,「你剛才那個眼神,本女僕看得出來。」 「哪個眼神。」 「就、就——」她噎了一下,索性伸手揪住我的衣領,「變態大叔,躺好。」 我笑出聲,順著她的力道往後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懷裡帶。她「哇」地驚呼,整個人失去重心,撲倒在我腹部上,蓬鬆的短髮掃過我的胸口。 「你幹嘛啦——」 「不是要我躺好?」 「是躺好不是拉我!」她撐著我的肚子坐起來,臉紅到耳根,膝蓋在床單上蹭了兩下才穩住,「禽獸,力氣這麼大。」 嘴上罵著,手卻已經往我腰間摸去。長褲的繫帶被她扯開,她低頭把布料往下推,動作又急又亂,推到膝彎時還卡了一下。 「抬腳。」她命令。 我抬了抬腰,長褲滑到膝下。她盯著那處看了兩秒,呼吸明顯亂了一拍,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散下來的瀏海往耳後一別。 然後她俯下身,溫熱的口腔含了上來。 「唔——」 我倒抽一口氣。她的舌頭笨拙又認真地貼著冠狀溝轉,含進去一半又退出來,像在試探深淺。唾液很快把柱身弄得濕亮,她吸了一口氣,又往下含,這回吞得深了些,臉頰鼓起,喉間發出細小的「咕」聲。 「米蕾兒。」 「嗯?」她含著東西抬眼,琥珀色的眼睛霧濛濛的,那模樣讓我下腹一緊。 她退出來,嘴唇牽著一條水絲,喘著氣罵:「看什麼看,變態。」 「看妳很賣力。」 「誰賣力了。」她低頭又含回去,這次含得更急,手掌扶著根部上下套弄,嘴裡含糊地嘟囔,「本女僕、只是、履行職責——唔、嗯……」 舌面壓過最敏感的那圈,我腰腹猛地一縮。她察覺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到什麼訣竅,含著不肯放,喉頭一下一下地收。 「再這樣下去,」我伸手按住她的後腦,「就要出來了。」 她這才吐出來,嘴角濕淋淋的,喘得胸口起伏。「不行,」她抹了抹嘴,「嘴巴酸死了,換別的。」 「換什麼。」 「你、你別問。」她紅著臉跨上來,睡裙下襬早就撩到腰上,蕾絲布料半褪,露出底下白皙的腰腹和那對小巧的胸。她一手扶著我的雞巴對準穴口,膝蓋打著顫,「本女僕自己來。」 「確定?」 「閉嘴啦。」 她咬著下唇往下坐。穴口先是被撐開一條縫,她整個人僵住,喉間漏出一聲細細的「啊」,又往下沉了一點,才把前端吞進去。 「好、好脹……」她額頭冒出薄汗,聲音發顫,「怎麼這麼——嗯……」 「慢一點。」 「不用你教。」她嘴上硬,腰卻不敢動,停在那裡喘了好一會兒,才又一點一點往下坐。整根沒入時,她整個人抖了一下,雙手撐在我胸口,指尖發涼。 「動啊。」我說。 「知道啦。」她試著抬腰,才動了兩下,裡面就猛地絞緊。她「嗚」了一聲,腰軟下去,「一敏感就絞緊,絞得越緊又越敏感……這什麼啦……」 「那別動了。」 「不要。」她倔起來,扶著我的胸口自己搖,搖得又慢又淺,每一下都像在跟自己較勁。沒幾下,她腰背一弓,聲音拔高:「啊、等——不行、這樣就——」 她整個人繃住,小穴一陣一陣地收,淫水順著根部淌下來,把床單弄出一小片深色。高潮過去,她軟趴趴地伏在我身上,喘得像剛跑完操場。 「才幾下。」我說。 「閉嘴……」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聲音悶悶的,「人家哪有這麼容易——都是你、你太——」 我沒等她說完,扣住她的腰翻身,把她壓進枕被裡。 「啊!」她仰躺著,銀灰短髮散了一枕,睡裙被推到鎖骨上方,那對奶子隨著呼吸起伏,乳頭挺得發紅。我俯身含住一邊,她「嗯」地弓起背,手插進我頭髮裡,「別、別咬——啊……」 我扶著雞巴重新頂進去。這次進得又深又實,她整個人往上滑了一寸,喉間發出一聲拔高的「哈啊」。 「慢、慢一點——」她抓著我的手腕,聲音碎成一片,「裡面、太深了……」 我放慢速度,淺淺地磨,只在前端打轉。她反倒急了,腰自己往上迎,「不是、不是這樣……你——」話沒說完,我又整根沉下去,她「嗚」地閉上眼,腰塌成一座橋。 抽送慢慢快起來,肉體拍擊聲混著黏膩的水聲,啪啪地響。她的奶子隨著節奏晃,我伸手揉住一邊,指腹壓過乳頭,她整個人一顫。 「啊、嗯——那裡、不要一直——」她咬著唇,眼神開始散,「人家、人家哪有這麼容易就——」話到一半被頂斷,她仰起下巴,「又要、又要去了——」 第二次來得又快又猛。她雙腿死死箍住我的腰,裡面絞得我差點沒忍住。我停下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她小腹還在細細地抽,汗順著腰線滑進床單的褶皺裡。呼吸又熱又急,噴在我鼻尖,帶著一點甜。交纏的腿間一片濕滑,皮膚貼著皮膚,誰也沒鬆開。 「大叔……」她睜開眼,聲音啞得不像話,眼神卻亮得嚇人,「人家知道不該說……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想要。」她把臉偏開,耳朵紅透了,「射進來,人家想要。」 「明天排名戰。」 「不管了啦。」她扭了扭腰,裡面又開始收,「快點,人家、人家忍不了了——」 我低吼一聲,腰猛地往前撞。她「啊」地叫出來,雙手緊緊握住我扣在她腰上的手,指節都泛白。抽送越來越急,她的腰自己抬得越來越高,迎合的動作亂了拍子。 「要去了、又要——啊、嗯——」她聲音裡帶著哭腔,雙腳卻始終箍在我腰上,一點也沒鬆,「人家、人家不行了——」 最後一下頂到最深,我射了進去。她整個人猛地繃直,小腹一陣痙攣,穴口跟著一縮一縮地絞,把我絞得又熱又麻。 我趴在她身上喘,她也喘,胸口貼著胸口,誰都沒力氣動。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撐起身,掌心覆上她的小腹,泛起一層微光。她靠在我手臂上,氣息還沒平,睫毛濕漉漉地顫著。 --- 微光散去的時候,我的手還貼在她小腹上。 那層淡淡的暖意從掌心滲進去,像把熱水倒進薄瓷杯,慢慢勻開。米蕾兒的呼吸還帶著抖,胸口一起一伏,蕾絲睡裙的布料被推到鎖骨上方,兩團奶子就那樣敞在空氣裡,乳頭因為剛才的事還硬挺著,顏色比平常深了一點。 「……老闆。」 她先開了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明天,你要是敢在排名戰丟臉,本女僕就把你晚餐的肉全拿去餵宿舍庭園的野貓。」 我笑了一聲,喉嚨乾得發癢。 「該擔心的是妳自己吧。妳抽到的對手,不是貴族侍從生,就是貴族本人。」 「那又怎樣。」 「說不定運氣再差一點,」我低頭看她,「直接抽到本大叔我。」 她愣了半秒,然後抬手往我胸口拍了一下,力道虛得跟貓掌差不多。 「誰怕你啊。你這種三十歲才來當新生的肥宅大叔,本女僕一隻手就——」 「就怎樣?」 「……就、就打得贏啦。」 講得心虛成這樣,連自己都不信。我把手從她小腹挪開,撐著床墊側過身,讓兩人從交疊的姿勢分開來。她一離開就縮了一下,大概是身子還敏感,接著自己扯了扯睡裙下襬,卻只拉到大腿一半就懶得動了。 「賠率那邊,」我開口,「莊家怎麼開?」 「哼,那群貴族少爺小姐眼睛長在頭頂上。」她翻身側躺,臉朝我這邊,銀灰的短髮散在枕上,「本女僕排倒數第三。伊格妮絲第一,芙蕾雅第二,你嘛……倒數第五,比本女僕高兩名,氣死人了。」 「兩名也是錢啊。」 「老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是在算投資報酬率。」我伸了個懶腰,肩膀的舊傷扯了一下,「押妳贏的人少,賠率高。要是妳打贏了,本大叔的錢包就——」 「你敢拿本女僕的比賽去賭!」 「小聲點,隔壁住著火雞。」 她立刻閉嘴,眼睛瞪得圓圓的,過一會才壓低聲音繼續罵:「變態大叔,連這種錢都想賺。」 我沒接話。窗外的庭園燈火隔著薄窗簾透進來,把床邊照出一片昏黃。阿斯特拉擱在床頭,螢幕自剛才就亮著,上頭還停在排名戰的公告頁。 「說真的,」我側過頭看她,「伊格妮絲對芙蕾雅,妳怎麼看?」 米蕾兒想了想,把薄被往身上拉了一點,只露出肩膀和半張臉。 「火對冰,屬性相剋。不過那兩個人……與其說比魔法,不如說比誰先忍不住。」她頓了頓,「伊格妮絲那脾氣,三句話就能被激到全力出手。芙蕾雅不會上當,她會等。」 「等什麼?」 「等火雞自己燒過頭。」 我忍不住笑出來。這丫頭看人倒是準,可惜看自己的時候就沒這麼清醒。 「那妳呢?」我問。 「本女僕?」 「對上貴族侍從生,甚至貴族本人,妳打算怎麼打?」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才又抬起來。 「還能怎麼打。他們看不起侍從生,那我就讓他們看看,被看不起的人怎麼把他們從賠率上打下來。」 「很好。」我伸手,指節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就是要這樣。讓那些賭妳輸的人刮目相看,讓他們知道本大叔調教出來的是什麼貨色。」 「什麼調教——」她整張臉漲紅,抓著被角往我這邊丟,「你這禽獸騎士!講話一定要這麼難聽嗎!」 「哪裡難聽了,我這叫實話實說。」 「垃圾老闆!」 「是是是。」 她氣鼓鼓地瞪著我,瞪了一會,眼皮卻慢慢垂下去。大概是剛才折騰得太兇,這會兒一放鬆,睏意就壓上來了。 「……老闆。」聲音已經軟掉。 「嗯?」 「明天,你一定不能輸。」 「我知道。」 「輸了的話,本女僕真的會生氣。」 「嗯。」 「還有……」 她話講到一半,人就沒聲了。 我等了幾拍,低頭看,她已經靠在我手臂上睡著了。臉頰貼著我的上臂,睫毛不再顫,呼吸平穩得像換了個人。剛才還在那裡吼「垃圾老闆」,現在睡得跟什麼一樣。 我盯著她的睡臉看了好一會。這丫頭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從邊境那個瘦巴巴的小鬼,長到現在敢在排名戰前放話要把貴族打下來。時間過得還真快。 伸手把薄被往上拉,蓋過她的肩頭。另一隻手摸到床頭,把阿斯特拉的螢幕重新點亮。排名戰的公告還掛在上頭,白紙黑字寫著賽制與注意事項,對戰名單那欄卻是空的,只寫了「當日會場公告」幾個字。 我往下滑,又從頭看了一遍。規則沒變,分組抽籤,所有新生混編。也就是說,貴族、侍從生、甚至我這種半路插進來的邊境領主,全都有可能撞在一起。 ……還真是一點都不讓人安心。 我把螢幕關掉,隨手擱回床頭。視線掃過旁邊的小桌,那雙特製的露趾手套靜靜擺在上頭,皮革邊緣磨得發亮,掌心的暗袋鼓著,裡頭是鐵砂。 用了好幾年的老夥計了。 我看著它,心裡默默唸了一句——希望明天用不上。排名戰而已,點到為止,學生之間的比劃,犯不著把這東西戴上。 然後我把手收回被子裡,找了個溫暖的地方,掌心覆上米蕾兒的乳房,那團軟肉隔著睡衣的薄布料貼著我的手,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我把她往懷裡攬了攬,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