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訂閱登入

本站包含僅供 18 歲以上閱覽之成人向文字內容(純文字,無圖像、影音)。繼續使用即表示你已年滿 18 歲。

第 1 章 / 共 13 章

通學道上的冰與火

作者:琉楓 · 本章 14,456 字 · 全作 290,067 字

石板路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兩側白樺的葉子還沒完全長開,風一吹,細碎的光就從枝椏間漏下來,灑在來來往往的長袍上。我低著頭,把自己的腳步壓得比旁邊那些十八歲的孩子還慢半步。 制服是新的,衣料比我當年穿過的任何一件都硬,衣領硬得有點扎脖子。我伸手把它理了理,又覺得這動作太像個老頭子,索性把手放下,插進袖口裡。前面幾個新生走得很快,肩上的書袋晃來晃去的,嘴裡討論著分班和實技課程,有人笑,有人推來推去。我這種身高混在裡頭其實不算突兀,可只要一開口,那十二年的差距就會從聲音裡漏出來。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閉嘴,跟著走,像塊石頭沉在河底。 「老闆。」 半步後方傳來壓低的聲音。米蕾兒那顆銀灰色的腦袋從我腰側探出來,瀏海遮著右眼,琥珀色的眼珠子左右掃了一圈,才仰起臉看我。 「你走這麼慢,是腳痛還是心虛啊?」 「這叫穩重。」我沒回頭。 「穩重個鬼。」她壓著嗓子,語氣卻一點不客氣,「本女僕都看出來了,你在躲。三十歲的人跟一群小鬼擠同一條路,怕人家多看兩眼是不是?大叔別裝年輕了,裝不來的,你那張臉一看就是熬過夜、吃過苦、還幫人補過衣服的。」 「小聲點。」我眼角掃了一圈兩側。走在前頭的一個男生回頭瞥了我們一眼,大概是聽見「大叔」兩個字,視線在我臉上停了停,又轉回去。我把帽簷往下壓了壓。 「你看你看,」米蕾兒得意地湊得更近,「人家一聽就知道。我跟你說,你這叫欲蓋彌彰,越裝越明顯。」 「妳今天話特別多。」 「緊張嘛。」她理直氣壯,「第一天進學院,本女僕當然緊張。緊張就話多,不行嗎?」 我側眼看她。圍裙口袋鼓鼓的,塞得快要撐開。 「妳口袋裡裝什麼?」 「餅乾。」她回答得很快,「早上烤的,怕你上課餓。你這傢伙一忙起來就不吃東西,餓壞了還得本女僕伺候你。」 「我又不是去打仗。」 「開學第一天比打仗還累。」她說著伸手去按口袋,想證明裡頭真裝了東西。結果那動作太急,袋口一鬆,餅乾就嘩啦嘩啦往外掉,一路滾到石板上,東一塊西一塊,還有幾塊彈到旁邊白樺的樹根邊上去了。 「啊——」米蕾兒整個人僵住,臉一下子紅到耳根,「不許看!」 我已經彎下腰了。石板被晨光照得發亮,餅乾掉在上面格外顯眼,甚至有幾塊還滾進了人群的腳邊,被來往的鞋尖輕輕踢動。我蹲下去撿,膝蓋壓著長袍,一塊一塊往手心裡收。旁邊幾個新生低頭看了一眼,又繼續走自己的路,有個女生還特意繞開,免得踩到。 「都說了不准看……」米蕾兒也蹲下來,手忙腳亂地往口袋裡塞,聲音小得像蚊子,「丟死人了,第一天就丟死人……」 「掉餅乾不丟人。」我把最後一塊遞給她,順手撿起滾到樹根邊那半塊,拍了拍上頭沾的灰,「烤得不錯,很香。」 她一把搶過去,塞進口袋,耳朵還是紅的:「少來這套,你剛才明明在偷笑。」 「我沒有。」 「你有。你嘴角都翹了。」 「那是風吹的。」 「風吹你個頭。」她瞪我一眼,卻忍不住先笑出來,笑完又趕緊板回臉,「快走快走,別蹲在這兒給人看。」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正想說點什麼,前面的隊伍忽然慢了下來,接著是幾聲驚呼,人頭開始往同一個方向聚。 通學道前方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原本好好走著的新生全停了,像被什麼吸住似的靠過去。有人踮腳,有人往裡擠,長袍的下襬擠成一團。原本整齊的隊伍一下子就散了形,後頭不知情的還在往前推,前頭的卻無法動彈。 「怎麼了怎麼了?」米蕾兒立刻不紅了,整個人精神起來,抓著我的袖子往前拽,「老闆,走,去看看!」 「米蕾兒。」 「看一下而已嘛!」 她力氣不小,拉著我就往人群那邊去。我被她拖得踉蹌半步,只好跟上,一邊走一邊把掉在地上的最後一塊餅乾踢到路邊去,免得後頭有人踩著滑倒。越往前走,空氣裡的感覺越不對——先是熱,一股乾燥的、帶著焦味的熱從人圈中央漫出來;再走兩步,又一陣冷意從同一個方向撲過來,兩種溫度撞在一起,貼在皮膚上格外分明。 我抬手把米蕾兒往身後帶了半步,自己也停下腳步。人群圍成一個不太整齊的圈,裡頭什麼情形還看不真切,只瞧見縫隙間一亮一暗,有東西在燒,也有東西在結霜。前排幾個新生仰著臉,嘴半張著,誰也沒敢再往前一步;後排的還拼命往上跳,想看清裡頭到底怎麼回事。 「喂,」米蕾兒從我背後探出半顆頭,聲音難得收了幾分,「這開學第一天,就有人在通學道上打架?」 我沒答話,只是看著那圈人。火光的顏色從人縫裡透出來,一跳一跳的,帶著寒氣的白霧則貼著地面往外爬,兩股力量誰也不讓誰。有個高個子的男生擠在最前面,長袍下襬被氣流掀得翻起來,他卻像釘在地上似的不動,只顧著看。 「老闆,你別又當出頭鳥啊。」米蕾兒扯了扯我的袖口,語氣兇,手卻攥得很緊,「我們是新生,新生懂不懂?第一天就惹事,會被記名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頓了頓,又忍不住補一句,「可是……裡面要是真出事了呢?」 我把她往旁邊帶了半步,讓開一個衝撞的位置,免得後頭的人擠上來把她撞倒。石板上還留著剛才撿餅乾時蹭出的痕跡,晨光斜斜照在白樺木上,也照在那片不屬於早晨的火光與寒氣上。人群還在往裡擠,誰也沒退。 --- 我順著米蕾兒的目光往前看。 人群圍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圈,圈裡透出的光時而橘紅、時而青白,交替閃爍,隱約還能聽見裡頭傳來的爭執聲。 「借過、借過。」 米蕾兒從我腰側鑽出去,兩隻手像撥開草叢似地往人縫裡撥,斗篷下襬一甩一甩的。 「米蕾兒,別擠——」 我壓低聲音提醒,她卻已經擠進去了。我只好跟上,最後停在人群外圍,隔著兩三排肩膀往裡頭看。 圈中央站著兩名少女。 一個深紅長髮高高束成馬尾,雙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制服被撐得緊緊的。一看就知道,是沃爾哈特家那位入學測驗第一名的伊格妮絲。 另一個是銀白短髮,髮絲一絲不苟地別在耳後,站姿筆直得像插在地上的劍。 測驗第二名,芙蕾雅。 看樣子,兩人已經先交手過一輪了。伊格妮絲腳邊的石板焦黑發亮,芙蕾雅那一側則覆著一層白霜,兩色交界處還冒著細細的水氣。 「走路不看路的冰塊廢物。」 伊格妮絲率先開口,聲音又脆又衝。 「本小姐這麼大一個人站在這裡,妳是瞎了還是裝瞎?」 芙蕾雅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是妳的火先燒到我的袖子。」 「誰燒到妳袖子了!」 「燒到了。」 芙蕾雅抬起左手,把袖口翻給旁人看。布料邊緣確實焦了一小圈。 「自己看。」 「看什麼看!就那麼一點——」 「就那麼一點,也是燒到了。」芙蕾雅放下手,語氣沒有半點起伏,「我說了。到此為止。」 說完,她真的不再開口,只是微微垂下眼睛,彷彿這件事已經結束。 周圍有人低低笑出聲。笑聲不大,卻剛好夠伊格妮絲聽見。 我看得出來,那位首席新生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反應。要是芙蕾雅回罵兩句,或者擺出架勢,伊格妮絲反而吵得起來;偏偏對方連多一個字都懶得給,簡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果不其然,伊格妮絲的臉一下子漲紅,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來。 「到此為止?」 她往前踏一步,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妳這是什麼態度!本小姐還在跟妳講話——」 話還沒說完,她的掌心先亮了。 一團火焰從指間往上竄,橘紅的光把她的臉映得通紅。熱氣像有人猛然拉開烤爐的門,朝四面八方撲來。 「哇!」 人群一陣驚呼,前排的人紛紛往後退。 只有米蕾兒還杵在最前面。我趁著人群退開的空隙往前擠,一把將她拉回身側。 「退後。」 「老闆,我還沒看到——」 「退後。」 我的語氣加重了些,她這才不情不願地往後縮。 熱浪掃過的瞬間,我感覺制服的重量不太對。 低頭一看,下襬已經捲起一圈焦黑,細小的火星正順著衣角往上爬,布料燒焦的味道直衝鼻腔。 ……不是吧。 我才剛入學耶。 對面的芙蕾雅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用腳尖往地上輕輕一點。 喀。 那聲音很輕,像冬天湖面裂開的第一道縫。 她腳下的石板瞬間鋪開一層白霜,霜紋以她為圓心向外擴散,轉眼就爬滿兩人之間的空地。寒氣與熱流撞在一起,硬生生截斷了那團火焰的熱度,交界處頓時騰起一片白霧。 霜卻沒有停下,繼續往外蔓延,掃過圍觀者的鞋面。幾個新生「嘶」地倒抽一口氣,連忙跳腳閃開,人群頓時亂成一團。 然後,那股寒氣拐了個彎,朝我這邊撲了過來。 我的右袖口先是一涼,接著整片布料僵硬起來,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左邊衣襬還在冒火星,右邊袖子已經凍得發硬——剛擠到最前排的我,正好把兩邊的餘波全接下了。 「哇,老闆你——」 米蕾兒從我腋下探出頭,看見我一邊焦黑一邊雪白,眼睛都亮了。 「你這是同時被兩邊打到了耶!」 「閉嘴。」 「本女僕什麼都沒說喔。」 她嘴上這麼說,嘴角卻快咧到耳根了。 圈子中央的兩人也停了下來。伊格妮絲掌心的火還在燒,芙蕾雅的霜也還鋪在地上,但兩人顯然都察覺自己波及了旁人,視線不約而同地往外看。 我先拍左邊。手掌往衣襬上一按,火星「噗」地散開,焦黑的布屑沾了滿手。 再拍右邊。袖子上的薄冰被拍得喀啦作響,碎冰掉了一地,袖口卻還是硬得像塊木板。 我一抬頭,正好對上兩道目光。 伊格妮絲的手還舉著,火焰在她掌心跳了兩下。她臉上的怒氣淡了些,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尷尬——像是做壞事被人撞見。 芙蕾雅則把腳收回原位,霜紋停在半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直看過來,在我焦黑的衣襬和結冰的袖口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短暫的沉默後,伊格妮絲先開口。 「……你站那麼前面幹嘛?」 語氣還是很衝,音量卻小了一截。 「路過。」 我把最後一點火星從衣角捻熄,拍了拍手。 「剛好站在熱風跟冷風中間而已。」 伊格妮絲的嘴角抽了一下,卻沒再說什麼。 芙蕾雅也沒開口,只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到伊格妮絲腳邊那圈焦黑,又移回自己腳下的霜。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彈。 地上的霜紋便沿著原路退了回去,退得乾乾淨淨,只在石板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水光。 「哼!」 伊格妮絲也收起掌心的火焰,收手前還甩了甩手腕,像要把什麼甩掉似的。 米蕾兒從我背後探出頭,小聲說: 「老闆,你這件制服,左邊可以烤餅乾,右邊可以冰飲料耶。」 「……妳再說一句,我就沒收妳的餅乾。」 「變態大叔,威脅女僕算什麼本事。」 她嘴上不饒人,身子卻很老實地往我背後縮了縮,聲音裡還帶著笑。 我懶得再跟她鬥嘴,低頭把衣襬上殘留的焦布拍掉。碎屑隨著晨風飄起,在陽光下打了個轉,慢慢落回石板上。 好好一件新制服,開學第一天就成了這副德性,怎麼看都像個笑話。 而那兩位始作俑者的目光,直到現在都還停在我身上。 --- 兩道目光還停在我身上。 伊格妮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火氣未消,活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芙蕾雅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則正替我秤斤兩。 人群裡有人低聲竊笑,有人已經掏出阿斯特拉開始錄了。 我甩掉指縫裡卡著的最後一點冰渣,嘆了口氣。 「大叔我三十歲才來當新生,第一天上學就被火烤又被冰鎮,這運氣說出去誰信。」 「誰是大叔啊!」 伊格妮絲立刻頂回來,雙手重新抱回胸前,下巴抬得更高。 「我是在說我自己。」 我笑了笑,往前兩步,站到兩人中間那條焦痕與水漬的交界上。鞋底踩進殘留的積水,涼意順著鞋縫滲進襪子,腳趾頭在裡頭縮了一下。 我抬起手,以標準的貴族禮儀欠身。 腰彎到恰到好處的角度——那是當年禮儀官拿尺量過的幅度。背脊打直,下巴收三分,連指尖都擺在規矩的位置上。這套動作,我練了十幾年。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學生明顯愣住,大概沒料到一個衣襬燒焦的新生,能擺出這種架勢。 「沃爾哈特小姐,赫爾維格小姐。」 我直起身。 「典禮再過一刻鐘就要開始了。兩位堵在通往禮堂的路中央,全體新生都得跟著遲到。我第一天報到就揹這個黑鍋,實在不太划算。」 伊格妮絲瞇起眼,從喉頭哼了一聲。 「你算哪根蔥,也配管本小姐的事?」 「不配不配。」我擺擺手,「不過路就這麼寬,總得有人排隊。沃爾哈特小姐走左邊,赫爾維格小姐走右邊,我走中間,當一堵防火牆。兩邊真燒起來,先烤我這塊老皮。」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有人敢這樣回話。 那張漂亮的臉上,怒氣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一截柴火,火苗矮了半寸。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不好收得太快,最後只剩嘴角還繃著。 「多管閒事的廢物。」 嘴上這麼說,她的腳卻已經往左側轉了半步。馬尾一甩,紅髮在晨光裡亮了一下。 轉身的瞬間,她的視線從我臉上滑開,落在地上那道焦痕,停了半拍——彷彿在確認那是不是自己留下的。 芙蕾雅沒有立刻動。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我臉上多停了一會兒,她才輕輕點頭,往右側退開一步。 退開時,她的袖子不經意擦過我的手臂,一縷寒氣順著布料滑了過來。等我低頭去看,她已經站定,目光移回前方,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只有剛才那一下停頓還留在我心裡,像一枚硬幣落進秤盤,指針還沒停穩。 「赫爾維格小姐果然講理。」我順口誇了一句。 「講理是因為你說得對。」她語氣平平,「不是因為你這個人。」 「這就夠了,大叔不敢奢求更多。」 人群裡傳出幾聲壓抑的笑。 伊格妮絲回頭一瞪,笑聲立刻消失。她轉回來,視線在我和芙蕾雅之間掃了一遍,薄唇抿成一條線,最後停在我身上。 「喂。」她開口,語氣還是衝,音量卻小了些,「你剛才說你三十歲?」 「虛歲三十一了,小姐。」 「……騙人。」 她上下打量我,眉毛擰了起來。 「三十一歲跑來當新生,你腦子有問題?」 「大概吧。」我抓抓後腦,「不過學院沒規定年齡上限,我就厚著臉皮來了。」 她「哼」了一聲,別開臉,馬尾又晃了兩下。 抱在胸前的手鬆開了一隻,垂在身側。指尖還有一點沒收乾淨的火星,細細地跳著,像捨不得熄。 「走了走了。」我拍拍手,「再站下去,典禮真的要遲到了。兩位請。」 伊格妮絲率先邁步,走得又快又直,鞋跟敲在石板上叩叩作響。芙蕾雅晚半步跟上,步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制服下襬擦過的細響。 我夾在中間,和兩邊各隔半臂。米蕾兒也從人群裡鑽了出來,小跑著跟在我們後頭。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推開。還有人舉著阿斯特拉,鏡頭跟著我們轉。我朝那個方向擺擺手,對方慌忙收起來,螢幕的光映得他臉上一片白。 「大叔。」 左邊傳來壓低的聲音。伊格妮絲沒看我。 「你剛才說當防火牆,是認真的?」 「認真的。」 「那要是兩邊同時燒起來呢?」 我想了想。 「那就兩邊一起烤。反正大叔皮厚,烤焦了還能當炭燒。」 她噗哧一聲,連忙用手背掩住嘴,肩膀抖了兩下。 右邊的芙蕾雅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只是嘴角似乎動了那麼一瞬——快得我懷疑是自己眼花。 我們並肩往大禮堂走去。 左邊的餘熱還沒散盡,烘得我手臂發燙;右邊的寒氣貼著袖口滲進來,涼得皮膚發緊。 一冷一熱在我身上拉鋸,誰也不讓誰。 --- 通往大禮堂的階梯很寬,足夠十幾個人並排走,人群卻偏要擠在中間那幾階,像被無形的繩子綁成一束。 到了拱門底下,那束繩忽然鬆了。前頭的人往正門去,後頭的人繞往側廊,腳步聲在石面上散成一片雜亂的拍子。米蕾兒在人潮裡朝我揮了揮手,跟著其他僕從往側廊去了。 我夾在兩道溫度中間,左袖烘著,右袖沁著,連走路的姿勢都不太自然。 「喂。」 伊格妮絲側過臉來,馬尾尾端掃過我的肩膀。她走得比我快半步,得回頭才看得到我。下巴照樣抬著,眼神卻不像剛才在人群裡那麼尖。 「你叫什麼名字?」 「瑟爾溫。」我說,「瑟爾溫·格雷梅爾。」 「格雷梅爾。」她把這個姓在嘴裡嚼了一遍,眉心動了一下,「邊境那個格雷梅爾?」 「王國最偏的那塊,就是了。」 「難怪。」她哼了一聲,帶著點恍然大悟的味道,「邊境來的,怪不得臉皮厚成這樣,往人家中間一杵,跟立了根柱子似的。」 說完,她自己先往上走了一階,又停下來等我,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柱子的好處是不會倒。」 「少耍嘴皮子。」她瞪我一眼,瞪完又把頭偏開,馬尾甩得老高,「本小姐記住了,下次別擋路。」 語氣裡的火氣已經熄了大半。剩下那點煙味,倒像是她自己也拿不準該擺什麼臉,乾脆先擺個兇的。 「我盡量。」 「什麼叫盡量?」 「意思是,如果下回妳又跟人吵起來,我可能還是會站在中間。」 她腳步一頓。 我以為她要發作,結果她只是把頭往另一邊偏了偏。晨光落在她的耳尖上,透出一點紅。 「……隨你。」 右邊那位從頭到尾沒出聲。 芙蕾雅走在我右後方半步,步伐均勻,落地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她的視線一直落在前方,彷彿階梯盡頭那扇門,比身旁這兩個吵吵鬧鬧的人值得看。 我本來以為,她大概會就這麼一路沉默到分開。 走到最上層,石階換成打磨過的大理石,腳步聲忽然亮了起來。人群已經稀得只剩幾個零星的背影,正門那側排著長長的引導隊伍,側門則有人舉著指示牌。 就在我們要分開時,芙蕾雅在岔口停了下來。 「格雷梅爾。」 她叫我的姓氏,聲音不大,剛好夠我聽見。 我側過身。「怎麼了?」 「你的袖子。」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冰融了會濕。」 我低頭一看。袖口先前結的那層霜已經化開,成了一圈深色的水痕,布料貼在手腕上,涼意慢慢滲了進來。 「喔,這個啊。」我甩了甩手,「不礙事,春天的太陽一曬就乾。」 「濕著進禮堂,坐一整場典禮。」她說,「會冷。」 「多謝提醒。」我笑了笑,「我待會兒擰一擰。」 她看了我一眼。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多少情緒,卻也少了先前那種審視的距離。 「這種事,」她的視線落在那圈水痕上,語氣平得像在背一條家規,「濕著不換,太陽再曬,寒氣也是往骨頭裡走。小時候母親罰我在雪地裡站了半個時辰,回來靴子濕透沒人管,隔天就發燒了。」 我微微一怔。 她卻沒停,接著說下去: 「我家的管家說,貴族的身子不是拿來硬撐的。撐壞了,丟的是整個家門的臉。」 她說這些話時,沒有半點炫耀或抱怨,只是在講一件很舊的事,淡得跟談天氣一樣。 「妳們家的人,說話都這麼——」我斟酌了一下用詞,「講究?」 「講究?」她眉梢一抬,「這叫規矩。」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剛才在人群裡說的那幾句,還算有規矩。比我想的體面。」 「聽起來是誇獎。」 「是實話。」 她收回視線,像是確認了我真的會處理那截袖子,這才往側門轉過身。銀白的短髮在風裡掀了一下,又落回耳後。 「芙蕾雅。」我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只側過半張臉。 「剛才多謝。」我說,「讓路那件事。」 「我讓的是理,不是你。」 「那也一樣。」 她沉默了一息。 側門那頭有人喊了一聲什麼,她抬腳要走,走了兩步,聲音才順著風飄回來,比剛才輕了些: 「袖子擰乾,別讓我白提醒。」 制服下襬掃過門檻,人就跟著進去了,沒再回頭。 我站在原地,把右手抬起來。 碎冰確實化得差不多了,袖口的布吸了水,顏色比旁邊深了一階,貼在皮膚上有點黏。我用左手捏住那截濕布,用力擰了兩把,幾滴水珠落在大理石階上,留下細小的深色圓點。 「喂,大叔。」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伊格妮絲居然還沒走。她站在正門前兩步遠的地方,雙手抱胸,那副姿態像是本來要直接進去,又臨時改了主意。 「怎麼,還有事?」 「沒有。」她答得很快,快得有點急,「本小姐只是——」 她停住,橘紅色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挪開。 「只是什麼?」 「只是覺得你這人很怪。」她說,「一個邊境領主,三十歲了還跑來當新生,還在中間當什麼和事佬。吃飽太閒?」 「大概吧。」我把擰過的袖子放下,「不過我這人一向吃飽太閒,習慣了。」 她愣了愣,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神經病。」 她罵了一句,聲音卻不重。 「進去吧。」我朝正門偏了偏頭,「典禮要開始了,遲到會被記名的。」 「本小姐會遲到?」 她嗤了一聲,轉身大步往正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我: 「剛才那個白頭髮的,跟你說什麼悄悄話?看她那張臉冷得跟冰窖似的,居然還會特地停下來跟人說話。」 「她提醒我,袖子濕了會冷。」 「就這個?」 「就這個。」 我抬起剛擰過的右手袖口,讓她看了一眼。 伊格妮絲撇了撇嘴,像是覺得無趣,原本繃著的肩膀卻跟著鬆了些。 「赫爾維格家的就是這樣,話說半截,剩下半截讓你自己猜。」她甩了甩馬尾,「本小姐可沒那個閒工夫猜。下次別擋路,聽到沒有?」 「聽到了。」 「哼。」 這回她總算沒再停下。鞋跟敲在大理石上,一路叩叩作響,深紅的馬尾在門框裡一甩,那道挺直的背影一下子就被裡頭的光吞沒了。 階梯前只剩我一個人。 風從拱門那頭吹過來,帶著禮堂裡隱約的樂聲。我低頭看了看袖口,那片水痕還沒乾透,在晨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一個臨走前丟下一句「會冷」,一個從頭到尾沒給過好臉色,偏偏又特地留下來問東問西。 我搓了搓那塊濕布,指腹沾上一點涼意,忍不住笑出聲來。 --- 我甩了甩右袖,水痕在布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弧,怎麼甩都甩不掉。 索性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抬腳跨進正門。 禮堂裡的聲音先撞了過來。 幾百個人壓著嗓子講話,匯成一片低低的嗡鳴,貼在挑高的拱頂底下盤旋,像一群關在罐子裡的蜜蜂。光從高窗斜切進來,在石地上排成一列歪斜的長條,浮塵在裡頭緩緩打轉。 我沿著左側走道往上走。新生區的座位一階一階往後疊,越往後越高,像被切開的半座階梯廣場。石階磨得發亮,鞋底踩上去沙沙作響。前排幾個女孩子正低頭整理裙襬,有人把緞帶重新繫了一遍。 靠柱子那排只剩零星幾個空位。我挑了最裡頭那個坐下,背抵著石柱。 柱子粗得兩個人都抱不攏,石面冰涼,上頭刻著歷屆首席的名字。 從這裡望下去,整座禮堂攤在眼皮底下。誰在交頭接耳、誰的制服釦子沒扣好、誰偷偷把腳擱到前排椅背上,全看得一清二楚。三十歲才來當新生,先摸清楚這群年輕人怎麼站、怎麼坐、怎麼互相打量,比什麼都實在。 我把手擱在膝上,讓濕袖口朝下晾著。布面貼著腿,涼意一陣一陣滲進來。 前排中央那圈深藍椅墊還空著,是王族的位子。周圍幾個新生坐得筆直,沒人敢往那邊靠,連咳嗽都憋著。 身後忽然有動靜。 我回過頭。侍從席在最後一排再往後,隔著一道矮欄。米蕾兒從欄杆邊探出半顆頭,銀灰色的馬尾一晃一晃,正伸長脖子往貴族小姐們那區看,看得眼睛都亮了。 她旁邊坐著一個人,深紫色短髮削得俐落,背挺得筆直——是萊拉。 萊拉沒跟著探頭,兩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視線卻一刻沒停,沿著走道、側門、欄杆一處處巡過去。巡到米蕾兒身上時,停了一下。 「米蕾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我幾乎是從欄杆縫裡撈出來的,「欄杆不是給人趴的。」 「我沒趴,我坐著呢。」 米蕾兒嘴上不服,人倒是老實坐了回去。只是坐不到半刻,又把手肘支上欄杆,撐著下巴左看右看。 「妳看那個綁綠緞帶的,她腰帶上的結是怎麼打的?跟宮裡教的一點都不一樣。」 「她自己打的。」萊拉眼皮都沒抬,「歪的。」 「哪裡歪了?」 「左邊比右邊高半指。」 米蕾兒沉默兩秒,又湊過去看。看完哼了一聲,沒再反駁。 這兩個丫頭湊在一塊,待會兒散場大概又要拌嘴。我轉回身,心裡卻鬆了半分——至少後頭有自己人看著。 再望向前排時,那圈深藍椅墊已經有人了。 瑟拉菲娜殿下不知什麼時候坐定了。制服熨得筆挺,領口那枚王族徽章別得極低調,可她整個人一點都不低調。 她轉向左邊的新生,微微欠身,先自我介紹。那新生愣了好一會兒才回話,回得結結巴巴,手還差點碰翻膝上的手帕。 殿下也不在意,又轉向右邊,照樣先報上名字,笑意淺淺的,梨渦都露了出來。旁邊那幾個原本繃著臉的新生,被她這麼一笑,肩膀都跟著鬆了。 我隔著十幾排看著,忍不住想笑。 王女殿下這副模樣,擺在宮裡是奇觀;到了學院,倒像剛出籠的小鳥,見誰都想啄兩下。 接著,她歪了歪頭,又問了句什麼。 我離得遠,聽不見,只能從唇形和她比劃的手勢猜個大概——她在問麵包。問那東西是不是直接從麵粉變出來的,中間不用經過誰的手。 那新生張著嘴,憋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殿下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點頭,像是把這件事記進了心裡。 那新生憋紅了臉,嘴唇抖了半天。我勉強認出來,大概是「要……要揉,還要發」。 「發?」 瑟拉菲娜的眼睛更亮了,口型清清楚楚:發什麼? 新生張口結舌,兩手在空中比劃半天,最後一攤。殿下也不追問,只「喔」了一聲,把這兩個字收進腦子裡,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在聽邊防奏報。 這問題要是拿去問烤爐邊的老師傅,大概能把人問到擀麵棍都掉在地上。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萊拉不知何時也望向了前排,盯著殿下的唇形,低聲說: 「殿下,是麥子磨成粉,再加水揉、發酵、烘烤。不是變出來的。」 隔了十幾排,殿下根本聽不見。她還是一字一句講完,才把視線收回來。 我把臉轉向柱子另一邊,憋著笑。 這位王女殿下,當年教她防身術時我就知道,她腦子裡裝的全是這種東西。她問過我「為什麼不能直接讓壞人睡著」,我認認真真解釋了半個時辰的戰鬥倫理,她聽完只是滿臉崇拜地說了一句「教官好厲害」。 厲害個頭。 萊拉的視線又開始巡全場。 有幾個新生回頭張望,一對上她的眼睛,就趕緊轉回去坐好。有位小姐正側過身偷啃帶進來的糕餅,視線剛好撞上,手一抖,整塊糕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 這丫頭不去當憲兵,真是浪費。 典禮還沒開始。 台上那幾張長桌空著,講壇後頭垂著學院旗,風從高窗灌進來,旗角慢慢翻動。 我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在王國邊境那間漏風的領主宅邸裡,這個時辰,我大概正在煎蛋,米蕾兒會端著泡得太濃的茶在旁邊,一邊嫌我動作慢,一邊催我吃早餐。 那樣的日子稱不上舒適,倒也自在。 現在我卻坐在王都最氣派的禮堂裡,穿著一身新制服,左邊衣襬帶著別人家的火氣,右邊袖口沾著別人家的寒氣。 人生這種東西,轉彎的時候從來不打招呼。 正想著,前排忽然起了點騷動。 瑟拉菲娜站起來半截,手扶著椅背,淡金色的捲髮從肩頭滑落。她先往左邊望,又往右邊望,紅色的大眼睛瞇起來,像要從滿堂的人裡撈出某一根針。 我下意識往柱子後頭挪了挪。 這動作熟練得連自己都想笑。當年在騎士團躲長官查勤,都沒這麼俐落。 可惜慢了一步。 她的目光越過一排又一排,最後穩穩落在柱子旁的我身上。那雙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燭火被人添了油。 她也不管旁邊坐著誰,抬起手就往後排揮。揮得整條手臂都在晃,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白淨的手腕。 隔著十幾排人,我看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 那口型我太熟了。兩個字,尾音往上揚—— 教官。 --- 我還沒來得及把自己往柱子後頭再塞深一點,走道那頭就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瑟拉菲娜殿下提著裙襬,沿著走道一路小跑上來,淡金色的長捲髮在背後甩成一條晃動的緞帶。 我只好站起身。 她停在我面前,氣都還沒喘勻,兩隻手已經抓住我的袖口。 「教官!真的是教官!」 「殿下,小聲點——」 「我早上差點把訓練假人救活了!」 她壓根沒理會我的提醒,仰起臉,紅色的大眼睛亮得像剛點起來的燈。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先糾正哪一句。 三十歲的人了,被一個十八歲的王女當著半個禮堂的面喊教官。這畫面傳出去,明天學院論壇大概會有一整頁在討論「那個大叔到底什麼來頭」。 「殿下。」 萊拉已經從侍從席那頭繞了過來,站在她身後一步,語氣平得像在唸帳本。 「假人沒有生命。」 「可是它倒下去的樣子很可憐嘛。」瑟拉菲娜回頭看她,一臉認真,「胸口破了一個洞,我想說治癒術照下去,至少能讓它站起來。」 「它站起來也不會感謝您。」 「萊拉好冷淡。」 「屬下只是陳述事實。」 我忍不住笑出聲。 這對主僕的對話我聽過太多次,每次都是同樣的節奏——殿下往前衝,萊拉在後面拉繩子,而繩子永遠拉不住。 「教官你笑什麼?」 瑟拉菲娜轉回來,眉毛微微蹙起。那副樣子,跟幾年前在騎士團練習場上被我糾正握劍姿勢時一模一樣。 「沒什麼。」我清了清喉嚨,「殿下,治癒術是修補活物的傷口。假人是木頭跟稻草做的,魔力灌進去只會讓它燒起來。」 「原來是這樣!」 她恍然大悟地點頭,隨即又露出苦惱的表情。 「那我要怎麼練習?總不能每次都拿真的同學來試吧。」 「先從控制魔力輸出開始。」我說,「治癒術最怕的不是治不好,是治過頭。殿下要是把一個小擦傷當成重傷來治,傷口會癒合得太快,反而拉扯到旁邊的皮肉。」 瑟拉菲娜聽得很專注,一邊聽一邊點頭,點到後來整個人都往前傾,幾乎要靠到我胸口。 「教官懂好多。」 「在騎士團混了十幾年,總得懂點東西。」 「那教官以後教我好不好?」 我還沒答話,視線先落到她領口那枚歪掉的徽章上。 徽章歪得厲害,別針只鉤住了一小角布料,隨著她說話一晃一晃,隨時要掉。 她今天的制服剪裁貼身,胸前那片布料被撐得很緊,徽章正好別在弧線最高處偏內側。歪成這樣,一半是別針沒別牢,一半是那塊布本來就繃得緊,釦子扣得勉強。 「殿下,別動。」 我伸手過去,指尖捏住徽章兩側,把別針從布料裡抽出來,重新對準位置。 她乖乖站著不動,下巴微微抬起,像等著人替她整理衣領的孩子。 我把針穿過布面,壓緊扣環,再用拇指把翹起的邊角撫平。隔著一層薄布,指腹底下是溫熱的肌膚,和那團柔軟的起伏。我刻意把注意力全放在別針上,動作放慢,確認扣環咬實了才收手。 「好了。」 「教官好熟練。」她低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頭,「比我自己別得正。」 「這種事做久了自然熟。」我說,「殿下往後自己穿衣服,要多留意別針的位置,別歪了容易扎到。」 「嗯!」 她應得乾脆,隨即又想起什麼,扯了扯我的袖子。 「教官,典禮結束之後,你能不能來前排看看我的位子?我旁邊那位貴族千金一直盯著我的領口看,我不太懂她在看什麼。」 我順著她的話往前排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殿下,那大概不是在看領口。」 「不是嗎?」 我沒往下解釋。 萊拉在後頭輕輕咳了一聲。那聲咳的意思很清楚:大叔,你少說兩句。 就在這時,中排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哼」。 我抬眼望去。 伊格妮絲半轉著身子,深紅色的馬尾甩在肩後,雙手抱胸,琥珀色的眼睛隔著十幾排椅子瞪過來,嘴角往下撇著。 她跟我對上視線,下巴一抬,像在說「看什麼看」,然後猛地轉回去,馬尾在空中劃了一道弧。 那聲「哼」裡頭有多少是不屑,有多少是別的什麼,我懶得細分。光是今天早上那一路,我就大概摸清了這姑娘的脾氣——越在意的事,她越要用鼻孔對著。 另一側,隔著幾排座位,芙蕾雅抬起了眼。 她坐得筆直,銀白的短髮別在耳後。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越過椅背的縫隙,先看了殿下一眼,再落到我身上。 沒有表情,也沒有停留太久,像在確認某樣東西的位置,確認完便收回目光。 她擱在膝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就一下,然後靜止。 我忽然覺得,這姑娘大概把我跟殿下剛才那段對話從頭到尾都聽進去了,連糾正治癒術的那幾句都沒放過。 「教官?」瑟拉菲娜順著我的視線回頭,「你在看誰?」 「沒看誰。」我把目光收回來,「殿下,典禮快開始了,您得回前排去。」 「這麼快?」 「鐘聲一響就得坐好。典禮開始時王女不在位子上,院長會很頭痛。」 瑟拉菲娜嘟起嘴,一臉不情願,但還是乖乖鬆開了我的袖子。 「那典禮結束,教官要來前排,還要教我治癒術。」 「好。」 「打勾勾。」 她伸出小指。 我看著那根細白的手指,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動作,她從十二歲做到現在,一點都沒變。 我伸出小指,跟她勾了一下。 「打勾勾。」 瑟拉菲娜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提起裙襬往走道那頭走。 萊拉跟上去之前,側過臉,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丟下一句: 「大叔,你剛才幫殿下別徽章的時候,表情像在給自家小孩整理衣領。」 「不然該像什麼?」 「像個領主。」 說完她就走了,腰間的銀鈴輕輕響了一聲。 我看著主僕倆的背影穿過一排排座椅。直到殿下在前排坐定,萊拉才折回侍從席。 我坐回柱子旁的位子。 屁股剛沾上椅面,我就感覺到了。 中排的方向,有一道視線熱得像剛擦過的火石,扎在我這邊,帶著沒消下去的怒氣,還有某種更麻煩的東西。 另一側,隔著幾排椅背,有一道視線冷得像初春的溪水,安靜地壓過來,不帶情緒,卻也沒打算移開。 一熱一冷。 夾在中間的我,忽然覺得這最後一排的柱子,比想像中好用。 --- 鐘聲從禮堂高處的銅管裡砸下來,第一響就把滿室的嗡嗡聲壓成一片死寂。 第二響、第三響接連落下,最後幾句竊竊私語也散了。新生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跟著起身,膝蓋卻頂到前排椅背,發出一聲悶響。旁邊幾個新生回頭瞥了我一眼,又轉了回去。 ……失策。 站直之後我才發現,制服下襬那塊焦痕根本藏不住。左前方一整片被火舌舔成褐黑,邊緣還捲著毛邊,像誰拿炭筆在上頭隨手抹了一筆。 我把下襬往腰帶裡塞,勉強塞進去一角,剩下的布料卻皺成一團,反而更難看。 算了。 三十歲的人了,第一天報到就穿著燒焦的制服,站在大禮堂裡跟一群十八歲的孩子唱頌歌。這要是傳回格雷梅爾,老管家大概會氣得把帳本摔在我臉上。 「老闆。」 背後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一股憋笑的氣音。 「第一天就燒衣服,接下來的日子有得受了。」 我微微偏過頭,才發現米蕾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侍從席繞了過來,正站在石柱後頭,一臉幸災樂禍地打量我的衣襬。 我沒轉身,嘴唇幾乎不動。 「至少不是第一天就燒禮堂。」 身後靜了半拍,接著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像鼻子漏了風。 這丫頭明明在嫌我,語氣裡那點笑意卻藏都藏不住。我太熟了,她從七歲被我拎回來就是這副德性,嘴上罵得兇,眼睛先笑。 「哼。」她在我身後站直,聲音壓得更低,「本女僕先把話說在前頭,這件制服要補,布料錢從老闆的月俸裡扣。」 「補得歪七扭八的,還敢收錢。」 「誰歪七扭八了!」 她差點提高音量,隨即察覺場合不對,連忙閉上嘴。 恰好這時,管風琴的前奏鋪開了,整座禮堂的空氣跟著震了一下。 我抬頭往前看。 前排的王族席上,瑟拉菲娜殿下站得筆直。她似乎完全沒察覺有人在看她,正跟著頌歌的旋律認真唱,連換氣都照著節拍走,肩膀隨著樂句微微起伏。一綹淡金色的長髮從緞帶裡滑了出來,垂在背後輕輕晃。 這孩子唱得比誰都虔誠,也比誰都像在練習。 我在騎士團教她防身術那幾年,她也是這副樣子。不是天賦型的從容,而是把每一個動作都當成必須做對的功課。 視線往右移,中排的伊格妮絲挺著背脊,下巴照舊抬得老高。 她沒唱,或者說唱得極小聲,肩膀一動也不動,一副「本小姐肯站起來已經是給足面子」的架勢。從柱邊這個斜角看過去,那身制服繃在胸前,隨著她吸氣起伏得厲害。她自己大概也察覺了,站姿刻意往內收,收得有些彆扭。 再往左一點,芙蕾雅站得像一柄插進地裡的劍。 銀白的短髮別得整整齊齊,制服下襬垂落的角度沒有一絲多餘的皺褶。她沒低頭看歌譜,頭也沒往旁邊偏過一下,只是安靜地站著,跟著眾人起立,跟著節拍呼吸,整個人冷得像禮堂石牆上結的一層薄霜。 三道身影落在眼裡,一道軟、一道熱、一道冷。 入學測驗的前三名,一個認真唱,一個敷衍唱,一個根本不想唱。我這個大叔夾在最後一排的柱子邊,忽然覺得這畫面挺有意思。 管風琴轉入第二段,頌歌的詞句在穹頂下盤旋。 我張了張嘴,跟著哼了兩句,聲音淹在眾人的合唱裡,聽不分明。 這種場合,我從前在騎士團見得多了。列隊、行禮、聽訓,照著流程走,幾百個人站在一起也能整齊得像同一個人。只是從前我站在台上,現在站在台下,還是最後一排靠柱子的位置。 習慣了。最後一排看得見全場,也比較少被人看見。 「老闆。」 米蕾兒又開口了。這次笑意沒收住,還帶著點看熱鬧的興致。 「你這衣襬,待會兒散場可別被前排那些貴族小姐看見。人家還以為學院收了個賣炭的。」 「賣炭的至少衣服是黑的,看不出來。」 「你還挺得意。」 「不是得意。」我把兩手交疊在身前,跟著頌歌的節拍微微點頭,「是認命。」 身後傳來一聲輕哼,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不用回頭也猜得到,她正把圍裙口袋裡那些餅乾按平,免得待會兒散場時掉出來。 這丫頭口袋裡永遠有吃的,從宅邸一路帶進學院,好像怕我這個三十歲的人會在半路上餓昏。 頌歌唱到第三段,旋律拔高。 前排的瑟拉菲娜唱得越發投入,頭微微仰起,淡金色的長髮映著高窗透進的光。她唱得對不對我不知道,但那股認真勁,倒讓我想起從前在練習場上,她一遍遍摔倒又爬起來的模樣。 這孩子,做什麼都太用力了。 伊格妮絲忽然動了一下。 她似乎站得腿痠,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動作不大,那身繃緊的制服卻跟著一晃。她立刻僵住,耳根泛起一層薄紅,飛快地瞥了眼四周,確認沒人注意,才若無其事地重新站好。 可惜我在最後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我趕緊把嘴角壓下去。這點小事也能羞成這樣,罵起人來倒是兇得很。 芙蕾雅始終沒動。 整段頌歌下來,她連換腳都沒有,站姿穩得像量過角度。只有一次,管風琴的音量突然拔高時,我看見她的肩膀極輕地繃了一下——大概是嫌吵。 不過她很快就恢復原樣,依舊一聲不吭地站著。 我想起她在階梯上說的那句話。 這叫規矩。 看來那確實是她從小就站慣了的東西。 管風琴的最後一個和弦落下,頌歌收在悠長的尾音上。 全場靜了一息,然後前排有人開始坐下,椅子的聲響此起彼落地漫開。 我跟著坐回位子,低頭看著腰間那截勉強塞住的焦布,最後還是伸手把它扯了出來。 藏不住就不藏了。與其皺成一團,不如讓它自然垂著。 「老闆。」 米蕾兒從石柱後頭繞到我身旁,微微俯下身,壓著嗓子,眼睛卻亮亮的。 「你這身衣服,回去本女僕給你補。」 我抬頭看她。 「補得直嗎?」 「補不直。」她理直氣壯地抬了抬下巴,「但能補。」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 「……那就拜託妳了。」 米蕾兒輕哼一聲,嘴角卻悄悄揚了起來。 管風琴的餘音還在穹頂下繞著,前方的講台也漸漸有了動靜。 我靠回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衣襬焦黑的邊緣。 明明才剛入學,身上就已經留下了不少痕跡。 我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來。
琉楓

目前只有這一部公開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