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前那點癢意是慢慢滲進夢裡的。 起初只像有隻小蟲在爬,若有似無地沿著某一小塊皮膚打轉。後來那感覺變了,變成指尖底下有一小塊軟肉被推著、揉著,指腹陷進去,又順著弧度滑開,熱度從掌心一路烘上來。我半夢半醒,腦子還泡在睡眠裡,手掌卻自己動了,順著那圈軟肉捏了一把,指節夾住頂端那點微微發硬的東西,輕輕捻了一下。 「嗯……」 一聲很輕的、從鼻子裡漏出來的氣音。 不是我的。 那聲音像貓被人踩了尾巴,短促、發顫,尾音還帶著沒收乾淨的睡意。我睜不開眼,只覺得枕邊的人動了一下,接著蓋在我手背上的掌心猛地收緊,又立刻鬆開,像被燙到一樣。 「……變態大叔。」 氣音咬得很碎,貼著我耳邊過去,熱氣掃過耳廓。那隻手扣住我的手腕,一根一根把我的手指從她胸前剝下來,動作小心得像在拆什麼危險的東西,每掰開一根,指腹離開時都帶起一點黏膩的摩擦感。最後那下,那點軟肉還被牽得微微發顫,她整個人僵了一下,呼吸亂了半拍才重新穩住。我裝作翻了個身,把臉埋回枕頭裡,手臂順勢沉下去。 ——這種時候還醒著的傢伙是笨蛋。醒著就得解釋,解釋就得挨罵,裝睡頂多挨一句。 床墊起伏了一下。赤腳踩上木地板,腳掌壓出很輕的「啪」聲,一路往浴室方向去。門軸轉了半圈,沒有關上,留了一道剛好夠聲音流出來的縫。 我眼睛瞇出一條縫。 晨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條淡金色的帶子,灰塵在光裡浮著。米蕾兒背對著我站在浴室門口,那件蕾絲薄睡裙還掛在腰間,上半身光裸著,銀灰的短髮睡得翹起一撮。她抬手把瀏海往耳後撥,手卻停在半空,忽然摀住自己的臉。 肩膀抖了兩下。 那姿勢我很熟——她在罵人,而且罵的是自己。 浴室裡嘩啦一聲,水開了。 「……什麼變態大叔,什麼鹹豬手,睡著了還揉,而且還揉得那麼順手,是練過幾百遍嗎?」 水聲裡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一句接一句往外倒,像怕被誰聽見,又像非要說出來才消氣。水氣從門縫裡漫出來,帶著沐浴乳的味道,把房間裡那股悶了一夜的暖氣一點一點頂開。 「本女僕的胸部又不是枕頭……還捏咧,捏個什麼勁。」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得更深,嘴角卻壓不住。 她罵得挺有精神,看來昨晚睡得比我想的好。 水聲持續了一陣,忽然小了一點,她的聲音也跟著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絆了一跤。 「……昨天晚上還挺舒服的……。」 我睜開眼。 嘩啦。水聲猛地變大,蓋掉了一切。 「呸呸呸。」她在那頭急急地拍自己的臉,巴掌落在臉頰上的聲音清脆得穿過門板,「米蕾兒妳清醒一點,那是變態、是禽獸、是——」 後面的詞被水聲吞掉了。 我躺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木樑上有幾道舊裂痕,晨光順著裂痕斜斜切過去,把那些年頭照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的人生,被人一大早隔著一道門罵成這樣,居然還覺得有點甜。這要是讓騎士團那群老部下知道,格雷梅爾領主的臉面大概要丟到邊境線外去了。 浴室裡傳出水落在肌膚上的聲音,還有布料擰乾時那種細碎的擠壓聲。我聞到一點皂角的氣味從門縫飄出來,混著水氣,把臥室裡殘留的暖香一點一點洗淡。那氣味很乾淨,乾淨得讓人想起格雷梅爾宅邸後院那口井,米蕾兒總是在那裡洗衣服,洗到袖子濕透也不肯換。 裡頭的水聲停了一拍,接著是她低低的、帶著嫌棄的嘀咕。 「……這也流得太多了吧,黏成一片,他昨晚到底射了多少啊。」 水又沖起來。我幾乎能想像她蹲在那裡,紅著臉拿濕布一下一下擦過去,擦到一半還得停下來緩口氣的樣子。想到這裡,我把臉往枕頭裡按了按,把笑意壓回去。 這丫頭,一邊嫌一邊又忍不住回想,嘴上那套跟身體那套從來沒對上過。 「老闆。」 我閉著眼,沒應。 「老闆,我知道你醒了。」 還是不應。 「裝睡的人叫不醒,是吧。」她的語氣裡帶著咬牙切齒的笑意,「本女僕剛才講的那些,你都聽見了對不對?」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蓋到耳朵。 門那頭安靜了兩秒,接著傳來一句極小的、幾乎聽不出情緒的「哼」。 水聲又響了一陣,慢慢轉成細流,最後停了。浴室裡剩下擰毛巾的動靜,還有她赤腳在地磚上挪步的輕響,腳掌貼上濕地磚時那種黏黏的「啪嗒」聲,一步一步。 我睜著眼,看窗簾被晨風吹得鼓起一角。 昨晚的事像退潮一樣,一件一件回到原位。排名戰的名單今天才會貼出來,賠率上她倒數第三,我倒數第五,兩個被賭客當成墊底貨的人,昨晚倒是睡得挺安穩。想到這裡,我自己先笑了一下。 浴室門開了一條縫,蒸氣先鑽出來,白濛濛地貼著門框往上爬。 「老闆,毛巾我拿走了。」 「嗯。」 「……你真的睡著了?」 「睡著了。」我閉著眼回答,「不過手感還不錯。」 門「砰」地關上,力道大得連框都晃了一下。 裡頭傳來一句拔高的「禽獸」,接著是背脊撞上門板的悶響。 我坐起身,撈過床邊那件上衣套上,順手將鬆垮垮的長褲提回腰間。米蕾兒換下來的薄睡裙還擱在床角,我彎腰撿起,連同散落的衣物一起攏進臂彎。 那塊布料上還留著昨晚的氣味,淡淡的皂角香,底下壓著另一種更暖的氣息。湊近了才聞得到,卻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她趴在我胸口喘氣的模樣。 我忍不住笑了笑,將睡裙往衣物裡攏了攏,沒再讓自己多想。 浴室裡隱約傳來水聲,看來米蕾兒還在洗澡。我抱著衣物走出房間,順著樓梯往一樓走去。 門板另一側,米蕾兒背抵著浴室門,胸口起伏了好幾下。鏡子裡映出她的臉,紅得連耳根都透著顏色,銀灰的短髮末端還滴著水,水珠順著頸側滑下去,在鎖骨窩裡積成小小一窪。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又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要把整間浴室的蒸氣都吞進肺裡去。 --- 我剛把衣物放進樓下的洗衣籃,樓上的水聲便停了。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門開了又關,樓梯間傳來米蕾兒踩著拖鞋的腳步聲,輕得像怕吵醒誰。 她下樓時,銀灰色的短髮末端還滴著水,幾縷濕潤的髮絲貼在頸側。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連耳根都透著顏色。瞧見我站在樓梯旁,她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故作鎮定地別開視線,抬手撥了撥髮尾,若無其事地往廚房走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不禁有些好笑。這丫頭昨晚明明嚷著要連夜補完所有衣物,結果一大早又閒不下來。 沒過多久,廚房便飄來煎蛋的油香,混著烤麵包的麥味,還有一點點奶油在鍋裡化開的甜氣,慢慢瀰漫整個一樓。 「老闆——」米蕾兒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元氣十足,「早餐好了!再磨磨蹭蹭的,本女僕就把你那份吃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才剛整理好的衣服,又望向廚房的方向,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丫頭,剛才明明還紅著臉不敢看我,現在倒是精神得很。 我笑著搖搖頭。 「等等我,我先去浴室盥洗一下」 盥洗完後,先把床邊小桌上的露趾手套拎起來,順手塞進外套口袋。排名戰今天公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比較安心,雖然我昨晚才決定不戴它上場。 慢悠悠地走下樓後,廚房那張長桌已經擺好兩副餐具。米蕾兒站在灶前,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銀灰色的馬尾隨著她翻動鍋子的動作晃。那件過大的舊斗篷今天沒披著,大概是嫌妨礙做事。她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細白的小臂,指節上還留著昨夜補衣時被針扎出的紅點。 「坐啊,發什麼呆。」她頭也不回。 我拉開椅子坐下。盤子裡兩顆煎蛋邊緣焦得恰到好處,蛋黃還微微晃,旁邊是切得厚薄一致的烤麵包,抹了一層薄薄的奶油,連小番茄都挑過,沒有一顆是皺的。桌角擺著一小碟鹽和現磨的黑胡椒,碟子邊緣被她擦得發亮。 「米蕾兒。」 「嗯?」 「這蛋煎得真漂亮。」我叉起一顆,蛋黃在叉尖上顫了一下,「火候剛好,邊緣脆、中間嫩。妳這手藝丟到王都任何一間餐館都能掛招牌。」 她背對著我,肩膀卻明顯挺了一下,馬尾也跟著揚起來。「那還用說。本女僕每天伺候一個只會賴床的大叔,手藝不練好怎麼行。」 我咬了一口,蛋黃在嘴裡化開,鹹香混著奶油味。說實話,這丫頭從前煎蛋還會把蛋殼掉進鍋裡,現在倒是愈來愈像樣了。邊境那幾年,廚房裡除了我沒別人,她硬是從旁邊看、從旁邊學,把每樣東西都記進腦子裡。那時候她個子還小,搆不到灶臺,得踩著木箱才翻得動鍋鏟。 「不過啊。」我放下叉子,嘆了口氣。 「不過什麼?」她端著自己那盤轉過來,屁股剛沾上椅子。 「昨晚睡覺,手心裡有個軟綿綿的小抱枕,很好捏。」我五指張開又收攏,像在確認什麼手感,「今早起來就沒了。空落落的,不太好睡。」 米蕾兒的叉子停在半空,臉已經紅了半邊。 「就是那種,」我比了個抓握的動作,還特意讓指節慢慢收緊,「一手剛好,軟,還會隨著呼吸起伏的。捏起來——」 「你、你說什麼抱枕——」 「——特別順手。昨晚還想說這枕頭怎麼這麼懂事,自己會往手心裡鑽。」 她「啪」地把叉子拍在桌上,整個人彈起來,椅子在石地上刮出聲。「變態!」她衝過來,拳頭往我肩上捶,「大清早的講這種話!蘿莉控!色狼!垃圾老闆!」 「哎喲,我什麼都沒說啊,我只是在講睡眠品質——」 「你明明就說了!什麼叫隨著呼吸起伏!你這個禽獸騎士!」她一拳接一拳,力道不大,倒是捶得很有節奏,「還捏!還敢做動作!手放下!」 「好好好,手放下。」我把手攤在桌面,掌心朝上,「不然妳檢查,看有沒有藏東西。」 「誰要檢查你那種髒手!」她氣得跺腳,圍裙帶子跟著一跳。 我被她捶得往旁邊歪,盤子裡的番茄滾了一顆出去。她追著捶,我笑著舉手擋,兩個人在餐桌邊繞了半圈。她繞到桌子另一頭想堵我,我往反方向退,結果她一個煞車不及,整個人撞上桌沿,胸口壓在桌邊軟軟地陷了一下,她「呀」了一聲往後彈開,臉紅得更厲害。 「妳看,」我指著她,「這就叫柔軟的小抱枕。」 「閉嘴啦!」她抓起那顆滾走的番茄就往我丟。 番茄砸在我胸口,汁水濺了一點在制服上。她愣了一秒,大概沒料到自己真丟中了,接著摀住嘴,肩膀抖了兩下,最後還是沒忍住笑出來,笑到彎下腰,馬尾滑到肩前。 「笑什麼,兇手。」我低頭擦衣服。 「誰叫你嘴賤。」她扶著桌邊站直,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臉紅到耳根,「本女僕……本女僕以後不叫你起床了,讓你睡到排名戰遲到。」 「那可不行。」我把滾走的番茄撿回來,放進她盤子裡,「妳叫得這麼好聽,不叫可惜。」 「誰、誰叫得好聽!」她一把搶回番茄,氣呼呼地坐回對面,叉子戳進自己那顆蛋裡,戳得蛋黃流了滿盤。她低頭猛吃兩口,忽然小聲補了一句:「……手套帶了沒?」 「帶了。」 「不戴也要帶。」她戳著盤子,聲音悶悶的,「萬一抽到什麼怪對手,你臨時想用也有得用。」 「知道了,女僕長大人。」 「哼。」她別過臉,耳朵還是紅的。 早餐在這種你一句我一句裡清空。我把最後一塊麵包塞進嘴裡,米蕾兒已經站起來收盤子,動作俐落得像在行軍。她收走我面前的空盤時,順手把我外套下襬理了理,那個動作快得幾乎看不出來,手指卻在布料上多停了一拍。 「名單什麼時候貼?」她問。 「公告說七點前。」 「那還不快點。」她把盤子疊成一疊,轉身往水槽走,「本女僕可不想遲到,今天要讓那些賭客賠到脫褲子。」 我拍拍口袋,確認手套還穩穩躺在那裡。米蕾兒拎起餐具往水槽走,嘴裡還在嘟囔:「說什麼小抱枕……明明就是……變態大叔……」 --- 米蕾兒在水槽前把最後一隻盤子擱進木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頭瞪我一眼。 「老闆,你那是什麼表情?盤底都舔乾淨了還捨不得?」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待會要走進一群十八歲小鬼的會場,看人家排隊抽籤決定誰先捱揍。」 「那不叫想事情,那叫自尋煩惱。」她把圍裙往牆鉤上一掛,快步走到門邊,抓起那件過大的舊斗篷往肩上一披,「走了啦,七點前公告,晚了名單前面全是人頭,你這麼矮——」 「我一百八十二。」 「——這麼胖,擠不進去。」 我笑出聲,跟著她出門。 通學道往會場的方向比昨天更擠。人潮從各棟宿舍湧出來,制服一片連著一片,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疊成悶響。還沒走近,我就聽見前頭有人在喊。 「雷光!看清楚,是這樣——」 一個少年擺出弓步,右掌往前一送,姿勢漂亮得像在演戲,收勢時還不忘甩一下瀏海。 「貫手!這一招貫穿重甲,當年幻影隊長一擊就破了公爵家的鐵壁陣——」 旁邊立刻有人不服氣:「你那手是直的,書上明明寫掌心朝下、五指併攏!」 「你才沒看書!」 兩個人當場比劃起來,手掌在空中互相戳來戳去,誰也沒戳到誰。 再往前,另一群少年圍成一圈,中間那個正把掌心搓得發紅,嘴裡念念有詞。 「我鑽研雷魔法三年了,這次排名戰就讓大家見識見識——」 「你那是靜電吧。」 「閉嘴!」 我默默把視線收回來,加快腳步。 ……這群孩子,連雷光的入門門檻在哪都不知道。 真正的雷屬性哪有這麼好練。光是讓魔力在經絡裡跑順、不把自家手臂燒穿,就夠一個人摔上三五年。書上畫的那些姿勢,是結果,不是方法。 「老闆。」米蕾兒從斗篷底下斜眼瞧我,「你臉色怪怪的。」 「沒有,風大。」 「風大個鬼。」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憋不住的笑,「本女僕懂了,這些小鬼在模仿誰啊?」 「不曉得。」 「不曉得?」她學著我的語氣,尾音翹得老高,「老闆你這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一樣,還說不曉得。」 「太陽曬的。」 「今天陰天。」 「……那就是你太吵,害我血氣上湧。」 米蕾兒笑得斗篷都抖了。她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口,像怕我跑掉似的。 「放心啦,本女僕不會說出去的。」她頓了一下,補上一句,「現在不會。」 「多謝。」 「以後就要看老闆表現了。」 我嘆了口氣。這丫頭,嘴上是越來越不留情。 會場在學院東側的圓形競技場,外牆爬滿了半枯的藤蔓。集合處設在側門外的廣場上,幾張長桌拼成一排,桌後站著兩名辦事員,正把一大張羊皮紙往木板上釘。人群圍了三層,前排的人踮著腳,後排的人伸長脖子,中間還夾著幾個矮個子侍從生,被擠得東倒西歪。 「公告出來了!」 「借過、借過——」 我沒打算擠。這種場合,越擠越慢。我帶著米蕾兒繞到側邊的矮牆旁,那裡有棵老樹,樹蔭正好遮住半張長椅。 「坐。」 「老闆你自己坐啦,本女僕站著就好。」 「站著看不到名單。」 「那你去看啊。」 「一起看。」我從懷裡掏出阿斯特拉,那塊薄薄的板子在掌心亮起微光,「論壇上會同步貼。」 米蕾兒湊過來,下巴幾乎擱到我手臂上。她身上的味道混著廚房殘留的麵粉香和一點皂角氣,很近。 首頁一翻開,置頂的帖子標題紅得刺眼。 【排名戰即時賭盤|每局對手公佈後重新開盤】 我把帖子往下滑。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即時開盤?」米蕾兒皺起眉,「昨天不是還一整個賽程一次買斷嗎?」 「今天改了。」我點開說明,一行小字跳出來,「每局抽完對手才開盤,賠率依當場對戰組合浮動。」 「更新得也太快了吧。」她嗤了一聲,「這些莊家是整晚沒睡嗎?」 「整晚沒睡,還賺得比誰都多。」我往下滑,「你看,底下留言已經三頁了。」 「三頁?本女僕看看——」她把臉湊得更近,瀏海掃過我的手背,「哇,還有人開賭誰會在第一輪哭出來。」 「這種盤也有人下?」 「有啊,你看這個,」她指著一行,「『邊境大叔幾招內被打下場』,選項從一到五招,最低賠率是兩招。」 我沉默了一下。 「……兩招。」 「老闆你別難過。」 「我沒有難過,我在算這個莊家懂不懂行情。」 米蕾兒笑得肩膀直抖。 我把頁面切到對戰名單。系統跑了一會兒,一張表單跳出來,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成兩欄,左邊對右邊,中間用細線連著。 我先找到自己的名字。 瑟爾溫·格雷梅爾 對 卡爾文·萊斯特。 「卡爾文·萊斯特?」米蕾兒歪頭,「誰啊。」 我點開名字旁邊的小圖示,跳出對手資料。萊斯特家,南方小貴族,一年級,風屬性,入學測驗排名……倒數第十二。 「風屬性。」我唸出來。 「跟你一樣耶。」米蕾兒的語氣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老闆,這下你不能裝了吧?」 「我本來就只會風。」 「是是是。」她敷衍得毫不掩飾。 我又往下找她的名字。 米蕾兒 對 葛蕾絲·馮·亞德勒。 「亞德勒?」米蕾兒的聲音忽然拔高,「那個亞德勒?」 我點開資料。亞德勒家,王都舊貴族,一年級,土屬性,入學測驗排名第三十七。底下還附了一行小字,是論壇用戶補的註記:*亞德勒家么女,據說實戰經驗為零,但家傳土盾術基礎紮實。* 「第三十七。」米蕾兒唸完,安靜了兩秒,「老闆。」 「嗯。」 「本女僕的賠率是多少?」 我往下滑到賭盤頁面,找到她的名字。 米蕾兒,倒數第三。 她的對手葛蕾絲,賠率是她的四倍有餘。 米蕾兒盯著那串數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轉為凝重,再從凝重轉為一種我相當熟悉的、準備要幹大事的神色。 「老闆。」 「嗯。」 「本女僕昨晚還說,不屑用賭盤賺錢對吧。」 「對。」 「本女僕現在要向昨晚的自己道歉。」 我忍不住笑出來。她瞪我一眼,動作卻飛快地從斗篷內袋摸出自己的阿斯特拉,指尖在板面上點得飛快。 「你買誰?」 「買我自己啊,廢話。」她頭也不抬,「倒數第三的賠率,這種好事哪裡找。」 「你就不怕輸?」 「輸?」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嚇人,「老闆,本女僕跟著你幾年了?你什麼時候看過本女僕做沒把握的事?」 「上個月你煮湯忘了關火。」 「那不一樣!」 她氣呼呼地繼續下單,嘴裡嘟囔著「變態大叔只會記這種事」。 我低頭看自己的盤。倒數第五,對手卡爾文的賠率比我還低一點。莊家倒是謹慎,沒把我壓到最底。 我想了想,點開下注頁面,在米蕾兒的名字後面輸入金額。 確認。 「好了。」我收起阿斯特拉。 「老闆你買了誰?」 「你。」 米蕾兒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慢慢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先是愣住,接著一點一點紅起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尖。 「你、你買本女僕?」 「賠率好啊。」 「不是——你怎麼會買本女僕——」 「你剛才自己說這是好事。」 「那是本女僕說的!」她急得斗篷都滑下肩膀,「你一個領主,買自己家的女僕贏,這像話嗎?」 「哪裡不像話。」我把斗篷替她拉回去,「我家的女僕,我當然押她。」 米蕾兒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她的阿斯特拉還亮著,上頭清清楚楚顯示她剛才下注的對象。 我瞄了一眼。 瑟爾溫·格雷梅爾。 空氣安靜了一拍。 「……米蕾兒。」 「幹嘛。」 「你買我?」 「本女僕——」她的聲音卡住,臉紅得更厲害,「本女僕是看你可憐!倒數第五,不買你買誰,買那個卡爾文嗎?本女僕又不認識他!」 「哦。」 「你那什麼語氣!」 「沒什麼。」我把阿斯特拉收進口袋,嘴角壓不下來,「只是覺得,我們兩個挺有默契的。」 「誰跟你默契!」她跺了跺腳,斗篷下襬跟著晃,「變態大叔、蘿莉控騎士,買什麼不好買本女僕,害本女僕——」 「害你怎樣?」 「害本女僕不好意思啦!」她吼完,自己先愣住,隨即把臉轉開,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我低笑出聲。 這丫頭,嘴上兇得要命,下單倒是比我還快。 我把阿斯特拉從口袋裡又摸出來看了一眼,確認下注成功。米蕾兒也默默收起自己的板子,動作快得像在毀屍滅跡。 她紅著臉別過頭,斗篷領子拉得老高,只露出一截燒紅的耳尖。 我跟在她後頭,一前一後走回集合處。 --- 米蕾兒走在前面,斗篷領子還拉得高高的,後腦那條銀灰色小馬尾一甩一甩。我跟在她後頭兩步,看她耳朵的紅還沒退乾淨。 「老闆你走快點啦,集合要遲到了。」 「剛才不知道是誰在長椅上蹲了老半天不肯起來。」 「那是——」她猛地回頭,指著我鼻尖,「那是本女僕在確認名單!確認!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滿腦子下注的事嗎?」 「我下注是為了支持自家女僕,這叫忠心。」 「鬼才信!」 她氣呼呼轉回去,腳步卻明顯放慢了半拍,等我走到並肩。這點小心思,我看出來了,沒說破。 廣場上人聲嗡嗡作響,講臺前已經聚了百來名新生,三三兩兩交換著名單上的情報。遠遠就看見那幾道熟悉的身影——伊格妮絲雙手抱胸,紅色馬尾高高紮起,正跟對面的芙蕾雅說著什麼。芙蕾雅一手端著水杯,神情淡得像在聽天氣預報。 「所以呢,冰塊女,妳抽到誰?」伊格妮絲下巴一抬。 「亞德勒家的三男。」芙蕾雅抿了口水,「風屬性,中級。浪費時間。」 「哈,中級也敢報名排名戰,這學院真他媽歡樂。」伊格妮絲嗤了一聲,「本小姐抽到那個什麼……赫姆特家的,火屬性,聽都沒聽過。」 「妳們兩個都沒抽到彼此,真是可惜。」萊拉從瑟拉菲娜殿下身側探出半張臉,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我還想看看火雞跟冰塊誰先熄火。」 「誰是火雞!」伊格妮絲炸了。 「誰應聲就是誰。」 瑟拉菲娜殿下捧著雙手站在萊拉旁邊,淡金色的長捲髮在晨光裡亮得晃眼,她一看見我就笑開了:「教官!你抽到誰?」 「卡爾文,風屬性。」我走到眾人圈裡,「聽說是今年初級班裡手腳最快的。」 「那教官一定贏。」殿下說得斬釘截鐵,語氣裡沒有一絲懷疑的餘地。 這種盲目的信任,讓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喂,」伊格妮絲轉過來,上下打量我,「大叔,你一個風屬性中級,抽到速度型的,別第一輪就被打下來啊。本小姐還想留著力氣親自收拾你。」 「承蒙厚愛。」我扯了下嘴角,「我會努力活到第二輪。」 「誰愛你了!」她臉一紅,別過頭去。 米蕾兒在這時從我身側冒出來,雙手叉腰:「伊格妮絲小姐,我們家老闆輪不到您來收拾。要收拾也是本女僕先——」 「喔?」伊格妮絲挑眉,「妳抽到誰?」 「亞德勒家的葛蕾絲。」 「那個葛蕾絲?」伊格妮絲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貴族千金,初級火屬性,賠率還排在妳前面呢。小女僕,妳可別哭著下場。」 「本女僕會讓那些賭客賠到脫褲子。」米蕾兒哼了一聲,斗篷一甩。 萊拉忽然開口:「我抽到的是赫爾維格家的侍從,可惜。」她淺灰的眼睛掃過我,「本來想跟大人過兩招的。」 「萊拉。」我還沒答話,米蕾兒已經轉頭瞪過去,「別打我家老闆的主意。」 「我只是想驗證一下這些年學的東西。」萊拉麵不改色,「小笨蛋,妳緊張什麼。」 「哪裡小了!還有誰是笨蛋!」 「誰應聲就是誰。」 這下換米蕾兒炸了。伊格妮絲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出聲,芙蕾雅端著水杯,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瑟拉菲娜殿下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扯了扯萊拉的袖子:「萊拉,米蕾兒不是笨蛋啦。」 「殿下說得是。」萊拉低頭,語氣恭敬得像換了個人。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這群人湊在一塊,比演練場還難站。 「大叔嘆什麼氣,」伊格妮絲立刻把矛頭轉過來,「被這麼多女孩子圍著,不高興啊?」 「我在想,」我看著講臺的方向,「等一下上臺講話的那位,會不會也像你們一樣熱鬧。」 「誰?」 話音剛落,講臺上傳來一聲清亮的輕咳。 眾人的聲音像被誰拿剪刀剪斷,齊齊收了。臺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名銀髮女子,長髮及腰,髮絲在晨光裡泛著近乎月色的光。她穿學院制式長袍,外罩一件銀繡披肩,姿態從容得像剛從花園散步回來。 「各位新生,早安。」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到廣場每個角落,「我是校長,奧蕾莉亞·希爾凡。」 我身邊幾個新生倒抽了口氣——大概是沒想到校長看起來比他們還年輕。 「排名戰的規則,各位應該都看過了。」奧蕾莉亞校長雙手交疊在身前,語氣溫和得像在說床邊故事,「我只補充一點。排名戰的成績,關係到各位在學院內能取得的資源。名次越前,可用的修煉室時數越多、導師指派的優先權越高,選課的志願序也排得越前。」 底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騷動。 「換句話說,」她微微偏頭,湛藍的眼睛掃過全場,「這不只是一場比試。這是各位往後一年,在這個學院裡站的位置。」 好傢伙。這番話說得輕飄飄,份量卻重得能把人壓進土裡。我暗自盤算——選課志願序這種東西,對一個想低調混完學業的三十歲新生來說,還真是麻煩。 「接下來,容我介紹三位擔負各位訓練與照護的教授。」校長側身,抬手往臺側一引。 「騎士實技科教官,英格麗德·瓦爾迪斯。」 一名高挑的女子從臺側走上來。深栗色長髮束成高馬尾,灰藍色的眼睛掃過臺下時,像刀刃抹過一層霜。她穿著教官制服,肩線筆挺,左眉尾那道細疤讓那張英氣的臉多了幾分不好惹的味道。 我下意識把目光移開。 不遠處,米蕾兒低頭整理起斗篷的繫帶,萊拉則轉頭去看殿下有沒有站好。連芙蕾雅都垂下了眼,盯著自己杯裡的水面。四個人的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 英格麗德教官在臺上站定,視線正好掃過我們這一小塊。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拍。 我看見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訓話前的表情,是忍笑。她抬手掩了下嘴,肩膀微微抖了抖,很快又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教官模樣。 ……她認出我了。這下可好。 「第二位,」校長的聲音不疾不徐,「醫護室校醫,艾拉蕊亞·維恩。」 一名豐腴成熟的女子含笑走上臺,亞麻色長捲髮鬆鬆挽起,湖綠色的眼睛帶著笑意的細紋,左眼角下的小痣讓那張溫和的臉多了點俏皮。她一站定,臺下好幾名新生的視線就不知道該往哪擺了。 「各位同學,受傷了、不舒服了,都歡迎來醫護室找我。」她說得溫柔,尾音帶著笑意,「不過,我比較希望你們是來喝茶的。」 底下響起零星的竊笑。 「最後一位,魔法學教授,安雅教授。」 一名身形嬌小的女子抱著一疊講義走上臺。銀灰色長髮用魔法書籤盤起,紫水晶似的眼睛冷冷掃過全場,深藍教授袍長得幾乎拖地,胸前那排符文扣飾平坦得格外醒目。她一站到校長身邊,氣勢硬是撐出了兩倍身高。 「本教授只說一句。」她的聲音清亮又利,「魔法理論不過關的人,實戰再花俏也是廢物。排名戰之後,我會一個一個點名。」 臺下有個新生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人:「那個……是學姐還是教授?」 安雅教授的眼睛立刻射過去:「最後一排那個,你剛才說什麼?」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我憋著笑低下頭。這位教授,脾氣跟她的身高完全不成比例。 校長重新走到臺前,雙手交疊,笑意溫和:「三位教授都已經介紹完畢。排名戰將在鐘響後開始,請各位依名單上的場次前往指定場地。」 人潮開始鬆動,往競技場各個入口分流。我正想跟著人群走,眼角餘光瞥見臺上的英格麗德教官還沒下臺。她站在講臺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散去的新生,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又往我這邊轉了過來。 笑意已經收乾淨了,可她看我的眼神分明還帶著點什麼——像在說「等會兒再找你算帳」,又像單純覺得有趣。 我把視線挪開,低下頭,裝作在阿斯特拉上確認場次。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我盯著那行早就看過三遍的字,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 校長抬手往廣播臺方向一引,語氣還是那樣不疾不徐。 「本屆排名戰,由新聞廣播部部長薇薇安娜全程轉播。」 「交給我吧!」 薇薇安娜學姊早就等在臺邊,一接到手勢便蹦上廣播臺,橘色馬尾甩出一道弧線,魔法擴音器往嘴邊一湊,整座競技場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 「各位新生!各位同學!還有那些偷偷在賭盤上壓身家的——本學姊都看到了喔!」 全場先是一愣,接著爆出一片笑聲。 「阿爾利昂學院一年級排名戰,現在開始!四個小會場同時開打,第一輪對戰名單已經顯示在各位的阿斯特拉上,請各組依序上場!」 她頓了半拍,嗓音又往上揚。 「先說好,本學姊的播報不中立、不客觀、只負責讓你們熱血沸騰!第一輪——開打!」 四座小會場的結界同時亮起,光幕像玻璃罩一樣扣在場地上方,裡頭的比分板亮出數字。 我低頭看了阿斯特拉一眼。 第二輪。我跟米蕾兒都在第二輪。 「老闆,我們是第二輪耶。」米蕾兒從我手肘旁探頭,斗篷的帽沿蹭到我前臂,「先看戲嗎?」 「先看戲。」我把阿斯特拉收進口袋,「順便研究一下等等要怎麼打。」 「研究什麼,本女僕等等十秒就結束了。」她把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比我還高,「倒是老闆,你可別輸給那個葛蕾絲大小姐,本女僕的臉不知道往哪擺。」 「那妳先找個地方擺好。」 「變態大叔!」 她嘴上罵著,人卻沒走,反而往我旁邊靠了半步,把斗篷拉緊了些。四周的人潮正往四座會場分流,我們這一帶的觀眾席不算滿,正好能看清其中兩座。 「米蕾兒。」 「嗯?」 「妳的對手是葛蕾絲,亞德勒家的。」我把聲音壓到只有她聽得見,「聽說她實戰經驗是零,但家傳土盾術底子很紮實,別指望她會慌。」 「土盾?那不是站著給人打的嗎?」米蕾兒挑眉。 「土盾是拿來擋的,不是拿來給人打的。」我瞥了她一眼,「她會先亮盾,把場面撐起來,等對手撞上去。妳的雙刀不是拿來砍盾的,是拿來繞的——貼進去,別停在她正前方。」 「繞盾這種事,本女僕用膝蓋想都知道。」 「那就用膝蓋打贏她。」 米蕾兒哼了一聲,把斗篷往後一甩,露出腰間雙刀。 米蕾兒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後別過頭去。 「……本女僕早就知道了啦。」 耳朵紅了。 第一輪的號令聲響起。 左邊那座的結界裡,伊格妮絲的對手是個拿長槍的男生,個頭不矮,開場還擺了個很標準的架式。 然後伊格妮絲抬手。 一排火球憑空排開,整整八顆,在她頭頂排成扇面,橘紅的光把對手的臉照得發白。 「哇啊啊——」 那男生的長槍直接掉在地上,他往後退了三步,背撞上結界,整個人貼在光幕上發抖。 「喂喂喂,還沒打就退到結界邊了!」薇薇安娜的聲音立刻炸開,「沃爾哈特家的千金,這開場氣勢犯規了吧!這不是戰鬥,這是示威!」 伊格妮絲似乎嫌不夠,手腕一翻,八顆火球全數收束,在她掌心壓成一顆拳頭大的火球,顏色從橘轉白,熱度把結界內的空氣烤得扭曲。 「滾出去。」 她說得不大聲,但那顆火球砸出去的時候,整座會場都聽得見轟鳴。 爆炸在結界裡炸開一朵蘑菇雲,那個男生被氣浪掀得整個人翻了一圈,手腳張開,像被丟出去的布偶一樣飛出場外,屁股著地滑了兩公尺才停下。 結界外的工作人員連忙上前攙扶,那男生坐在地上,還在傻笑。 「出、出局!」薇薇安娜的聲音帶著忍笑,「本學姊宣佈,沃爾哈特選手以『把人炸飛』的方式晉級第二輪!這招的正式名稱本學姊還在想,歡迎各位投稿!」 全場爆笑。 「喂,你不是押赫姆特家嗎?」旁邊有人拍著同伴的肩膀。 「閉嘴啦!誰知道他連槍都拿不穩!」 右邊那座會場同時也有了動靜。 芙蕾雅站在場中央,銀白短髮一絲不亂。對面那個男生握著法杖,杖尖隱約有氣流在打轉,一看就是風屬性的起手式。 「亞德勒家三男。」芙蕾雅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剛好夠對方聽見,「風屬性,中級。你哥入學測驗的時候,也是這個開場。」 那男生愣了一下,握杖的手反而更抖了。 「妳、妳認識我哥?」 「不認識。」芙蕾雅把腳尖往地上輕輕一踏,「只是看過他輸。」 喀。 那聲音很輕,像冬天湖面裂開的第一道縫。白霜從她腳下鋪開,一路往外爬,轉眼就鋪滿整片場地。男生慌忙唸咒,杖尖的氣流總算成形,一道風刃削出去,卻在離芙蕾雅兩步遠的地方被霜氣拖慢,歪歪斜斜擦著她肩側掠過,只削掉幾根銀白髮絲。 「風不夠快。」芙蕾雅偏了偏頭,「你哥至少削得到人。」 「妳少瞧不起人!」 男生咬牙又聚起第二道風刃,腳下卻在此時一滑。他整個人往後仰,法杖脫手飛出去,兩隻手在半空亂抓,結果另一隻腳又踩上更滑的地方,整個人像踩到冰上的木桶一樣轉了半圈,屁股著地,順著冰面一路滑、滑、滑,最後滑出結界外,停在草地上。 他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風屬性魔力還在他掌心不甘心地轉了兩圈,散掉。 「出、出局!」薇薇安娜的聲音從廣播臺炸開,「本學姊宣佈,冰面流正式成為本屆最省力打法!赫爾維格選手從頭到尾只踏了一腳,還順便點評了人家哥哥!亞德勒同學,你哥現在的心情本學姊很好奇啊!」 「喂喂,這也太省了吧!」觀眾席有人喊。 「人家一招都沒出耶!還順便嘴人!」 「亞德勒家三男臉都綠了啦!」 結界外的工作人員把那個男生扶起來,他拍了拍褲子上的霜,回頭瞪了芙蕾雅一眼,芙蕾雅已經轉身往場邊走,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我押她贏是對的!我就知道!」 「你剛剛明明說要押對面!」 四座會場的比分板幾乎同時亮起勝負。 光幕一暗,廣播臺上的聲音又揚起來。 「第一輪,四組勝負全部底定!晉級名單——沃爾哈特、赫爾維格、還有另外兩組的優勝者!恭喜以上各位!」 掌聲跟廣播聲交錯著響起,中間還夾著幾聲哀號。 「我的錢啊——」 「誰叫你押那個連槍都拿不穩的!」 「吵死了,你那時候不是也說穩賺?」 薇薇安娜在臺上把手往下一壓,笑得毫不掩飾。 「哎呀哎呀,本學姊聽到有人在哭錢了。各位同學,賭盤有賺有賠,下注前請詳閱公開說明書——啊,我們學院沒有說明書,那就請各位自求多福啦!」 全場又是一陣笑罵。 「這學姊真的很會。」我忍不住嘀咕。 「很會什麼?」米蕾兒抬頭看我。 「很會讓人笑。」 「老闆你笑得比她還大聲。」 「我哪有。」 「有。剛剛那個男的飛出去的時候,你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 我咳了一聲,把視線移回阿斯特拉上。 「與其笑別人,不如想想我們自己。」我點了點螢幕上的對戰表,「第二輪快到了。米蕾兒,記住我剛才說的——別跟她正面。」 「知道啦知道啦。」她把斗篷往後一甩,露出腰間雙刀,「本女僕會讓那個葛蕾絲大小姐知道,侍從生的刀不是擺著好看的。」 「口氣不小。」 「老闆你才口氣不小咧,倒數第五名。」 「……那壺不開提那壺。」 「本女僕就愛提。」 她笑得很得意,露出一點虎牙。我伸手把她瀏海撥正,她愣了一下,臉頰迅速紅起來,往旁邊跳開半步。 「幹、幹嘛啦!」 「瀏海亂了。」 「亂就亂,關你什麼事。」 她嘴上這麼說,卻自己抬手把瀏海往耳後撥了撥。 旁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伊格妮絲大步走回來,深紅馬尾還帶著剛剛施法後的餘熱,走過來時整個人像剛從爐子裡出來一樣,臉頰紅撲撲的,一手還拎著那顆火焰紋章耳環調整位置。 芙蕾雅跟在她半步之後,銀白短髮依然整齊,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水,慢條斯理地喝著。 「哼,」伊格妮絲在我們旁邊站定,雙手抱胸,下巴一抬,「你們兩個還沒上場?」 「第二輪。」我指了指阿斯特拉。 「第二輪啊。」她斜眼掃了我一下,「大叔,你可別第一場就輸了。本小姐可是壓了你贏。」 「……妳壓我贏?」 「怎麼,不行嗎?」她臉一紅,聲音反而更大,「本小姐是看你可憐,倒數第五名還沒人押,才勉為其難——」 「我記得賭盤上寫的是『沃爾哈特選手壓了瑟爾溫選手』。」芙蕾雅淡淡開口,杯子往唇邊送了一口。 「冰塊女妳閉嘴!」 「我只是陳述事實。」 「妳的事實留給妳自己!」 米蕾兒在我旁邊噗地笑出聲,被伊格妮絲一瞪,立刻把笑聲吞回去,改成一本正經的表情。 「咳,本女僕什麼都沒聽到喔。」 「妳明明就笑了!」 「本女僕是在咳嗽。」 「咳妳個頭!」 芙蕾雅把杯子放下,冰藍色的眼睛轉向我。 「你的對手是卡爾文·萊斯特。」芙蕾雅說得簡短。 「對啊。」我點開阿斯特拉上名字旁邊的小圖示,跳出對手的資料卡,「南方的小貴族……風屬性,入學測驗排倒數第十二。」 「嗯。」芙蕾雅把杯子收好,語氣還是一樣平,「他的劍術不差,但習慣開場先亮招式。」 我挑起眉。 「妳觀察過他?」 「入學測驗時看過。」她頓了一下,「他贏的時候會笑,輸的時候也會笑。這種人,招式裡會留給自己看的東西。」 「留給自己看的東西?」我重複了一遍。 「就是會留一手。」芙蕾雅別開視線,「他不會一開始就把底牌攤開,會先試探,發現對手不接招,就會急躁。急躁的人,破綻會自己跑出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多謝提醒。」 「我不是在提醒你。」她語氣冷了幾分,「只是不想看你輸得太難看,丟我們這屆的臉。風屬性對風屬性,輸了很難看。」 「……妳們兩個講話方式還真像。」 「誰跟她像!」伊格妮絲立刻炸毛。 「哪裡像。」芙蕾雅同時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哼了一聲,各自把頭別開。 米蕾兒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 「老闆,你有沒有覺得,她們兩個其實感情不錯?」 「妳小聲點。」 「本女僕已經很小聲了。」 廣播臺上,薇薇安娜的聲音再度揚起。 「第二輪對戰,即將開始!請第二輪的選手們到各自會場前集合——」 她頓了半拍,嗓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 「本學姊看看啊……第二輪有我們倒數第五名的邊境領主大人,還有他那位倒數第三名的小女僕。各位觀眾,這組合本學姊很期待。」 米蕾兒的臉瞬間漲紅。 「誰是小女僕啊!」 「她聽得到嗎?」我問。 「聽得到才怪!」米蕾兒氣呼呼地轉向我,「老闆,走啦!本女僕要讓那個學姊知道,倒數第三名是怎麼贏的!」 「好好好。」 我站起身,順手把她斗篷的領口拉正。 「別輸得太難看。」 「老闆你才是!」 伊格妮絲在旁邊哼了一聲。 「大叔,輸了的話,本小姐的錢你要賠。」 「……妳不是說勉為其難押的?」 「閉嘴啦!」 --- 「哎喲,我們的第一名和第二名總算捨得回來了。」 伊格妮絲雙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紅髮馬尾一甩,語氣裡全是看戲的幸災樂禍。 瑟拉菲娜殿下沿著走道小跑步過來,淡金捲髮在身後揚起,一屁股坐到我旁邊的空位,臉上還帶著實戰課特有的興奮紅暈。「教官!我贏了喔!」 「殿下贏得很漂亮。」我笑著點頭。 「殿下贏是贏了,」芙蕾雅端著水杯,語氣平得像在唸天氣預報,「只是把治癒術砸在自己身上三次,對手是被殿下『治』到投降的。」 瑟拉菲娜鼓起臉頰:「那、那是因為我想確認治癒術的施放範圍!」 「在實戰裡確認?」伊格妮絲挑眉。 「我也有用防身術啦!」 萊拉在殿下另一側坐下,語氣平靜地補刀:「殿下總共揮了三拳,其中兩拳打在自己影子上。」 「萊拉!」 四周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我看著這群丫頭,忽然覺得這觀眾席比擂臺還熱鬧。 「第二輪對戰,開始——!」 薇薇安娜學姊的聲音從擴音器裡炸開,橘色馬尾在廣播臺上甩得飛起。「第一場,邊境領主瑟爾溫,對上萊斯特家的卡爾文!請雙方選手登上三號與四號擂臺!」 「大叔,輪到你了。」伊格妮絲忽然伸手扯住我袖口,把我往走道方向推了一把。 那一下扯得不重,指尖隔著制服布料按在我腕骨上,帶著一點異常的溫度——她的手向來偏熱,像隨時揣著小火苗。她意識到自己抓得太久,倏地鬆開,臉一撇:「快去,別輸了丟人。」 「我盡量。」我站起身。 「老闆!」米蕾兒已經跳起來了,斗篷一甩,雙刀在腰間磕出清脆一聲。她回頭瞪我,琥珀色眼睛亮得嚇人,「你輸了本女僕可不幫你收屍。」 「彼此彼此。」 我們同時往兩邊分開,各自踏上不同的擂臺。臨分開前,米蕾兒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朝我比了個拇指,臉頰因為興奮泛著薄薄的紅——那點紅配上她故作兇狠的表情,倒像是誰在她臉上偷抹了胭脂。 「別輸啊,變態大叔。」 「妳才是,矮冬瓜。」 「誰是矮冬瓜!」 對面響起一聲冷哼。我的對手站在擂臺另一頭,一頭淺棕色短髮梳得服貼,制服熨得筆挺,下巴微抬,正用打量貨物的眼神看我。 「三十歲還來跟小鬼搶名次?」卡爾文把玩著掌心一團旋轉的氣流,語氣慢條斯理,「大叔,老了就該回家種田,這種地方不是給你們這種人玩的。」 觀眾席上立刻炸開一片起鬨聲。 「喂喂,那小子嘴很臭耶!」 「大叔加油啊——」 「看不起人會受傷的喔!」伊格妮絲的聲音從人群裡特別突出,帶著幸災樂禍的笑。 芙蕾雅沒說話,只是把我擱在欄杆上的水杯往我這側推了推。我伸手去拿,指節擦過她的指背,一陣涼意順著皮膚竄上來,像碰了一下剛從井裡撈起的石子。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視線已經轉回擂臺。 「開始!」 卡爾文率先發難,兩道風刃貼著地面削過來。我側身讓開,順手凝出一小股氣流往他左側虛晃——他果然上鉤,手腕一翻,炫耀似的捲起一道螺旋風牆,把自己裹在中間,還不忘揚聲:「看清楚了嗎?這才叫風屬性的運用——」 話沒說完,我已經繞到他側後方。 右腳抬起,對準那身筆挺制服底下的屁股,結結實實踹了下去。 「——呃啊!」 卡爾文整個人往前飛出去,風牆散成一團亂流,他臉朝下「啪」地趴在界外的草地上,四肢攤開,像隻被掀翻的甲蟲。 全場靜了半秒。 然後爆出震天的笑聲。 「哈哈哈哈——出、出界了!」 「大叔踹屁股啦!」 「我的天,這一腳也太乾脆了!」 薇薇安娜學姊的播報幾乎是用喊的:「漂亮!瑟爾溫選手以風系佯攻誘敵,一腳定江山——卡爾文選手趴在地上,姿勢優美,請大家掌聲鼓勵這份『趴地藝術』!」 卡爾文撐著地面抬起頭,臉漲得通紅,嘴裡還在嘟囔:「不算、這不算,他偷襲——」 「界外就是界外。」我攤手,「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不必!」 觀眾席又是一陣鬨笑。有人高喊:「大叔好帥!」 「哪裡帥了,那腳法明明很缺德——」 「缺德得好笑啊!」 我退回擂臺中央,往旁邊那塊擂臺望去。米蕾兒那邊正打得火熱。 她的對手葛蕾絲·馮·亞德勒是個高挑的褐髮少女,此刻正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睨著米蕾兒:「小小一隻,站在那裡像根柱子旁的蘑菇。區區鄉下領主的侍從,主人還是個種田大叔——」 「誰是矮冬瓜!」米蕾兒的臉「唰」地紅了,斗篷底下的肩膀抖了一下。 葛蕾絲輕笑,抬手凝出一面土黃色方盾,厚實地擋在身前。「家傳土盾術,可不是妳這種小丫頭能——」 米蕾兒冷笑了一聲。 那聲冷笑很輕,卻讓葛蕾絲的話停了半拍。 下一秒,兩道銀光已經貼到她面前。米蕾兒的雙刀快得像兩條遊魚,一刀削在盾緣,逼她側身,另一刀順著空隙滑進去,刀尖幾乎擦過她的制服領口。葛蕾絲驚呼出聲,連退三步,第三步踩到界線邊緣,腳跟一滑,整個人往後仰—— 「出界!」 薇薇安娜的嗓音拔高:「十秒!十秒!米蕾兒選手開場十秒逼出對手!這是什麼鬼神速度——各位觀眾,這可是倒數第三名的賠率啊!」 觀眾席先是一片抽氣,隨即炸開。 「太快了吧!」 「剛剛發生什麼事?我才眨個眼!」 「那個小女僕好兇——不對,好可愛!」 「喂喂,我好像心動了,誰去幫我要個聯絡方式——」 「你清醒一點!」 米蕾兒收刀入鞘,動作俐落得像早就練過千百遍。她轉頭朝觀眾席的方向舉起手,比了個勝利手勢,斗篷在風裡鼓起來,臉頰的紅還沒退,眼睛卻笑彎了。 我站在擂臺上,隔著兩座臺的距離,朝她攤手聳肩。 她愣了一下,隨即朝我擠眉弄眼,嘴型像是在說「本女僕贏了喔」。 薇薇安娜學姊在廣播裡笑到岔氣:「宣、宣佈——瑟爾溫選手與米蕾兒選手,雙雙晉級!哎喲我不行了,這一輪的笑點太多了——」 我們一前一後回到觀眾席,才剛踏上走道,就被一群人圍了上來。 「老闆你那一腳也太狠了吧!」米蕾兒第一個衝過來,斗篷還沒拉好,臉上紅撲撲的,興奮得直跺腳。 「妳十秒解決對手,還敢說我。」 「那是她太弱了好嗎!」 「大叔,」伊格妮絲擠到最前面,雙手抱胸,眉毛挑得快飛出額頭,「你剛剛那是什麼打法?踹屁股?你是騎士還是街頭混混?」 「邊境領主的實戰風格。」我一本正經。 「放屁!」 芙蕾雅默默遞上那杯水,語氣平淡:「至少比想像中能打。」她頓了頓,「就一點。」 「這算誇獎嗎?」 「算提醒。」 瑟拉菲娜殿下從人群後面探出頭,眼睛閃閃發亮:「教官好厲害!那個繞後真的好帥!」 「殿下,那叫偷襲。」萊拉在旁邊淡淡糾正。 「偷襲也很帥啊!」 我被這群丫頭七嘴八舌地圍著,一句話插不上,只能仰頭長長嘆了口氣。 「大叔嘆什麼氣,」米蕾兒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本女僕可是贏了耶。」 「就是贏了才嘆氣。」我低頭看她,「妳這丫頭,以後誰敢娶妳。」 「誰、誰要人娶!」她的臉又紅了一層。 廣播臺上,薇薇安娜學姊清了清嗓子,擴音器裡傳出她元氣滿滿的聲音:「好啦好啦,中場休息時間到!各位同學注意,接下來的最後幾輪戰鬥,改到中央競技場舉行——那邊有觀眾席,也有選手休息室,還有戰鬥的同學別走錯地方喔!」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俏皮起來:「另外偷偷提醒各位新生——接下來的戰鬥,會有中高年級的學長姊在觀眾席觀戰喔~」 觀眾席上頓時響起一片倒抽氣聲。 「什麼?學長姊要來看?」 「完了完了,我剛剛那場打那麼爛——」 「喂,我還沒上場啊!」 伊格妮絲的臉色變了變,抱胸的手收緊了些:「……高年級的來看什麼熱鬧。」 「大概是來看笑話的。」芙蕾雅語氣不變。 「閉嘴啦冰塊女。」 我看著這群忽然緊張起來的小鬼,忍不住笑出聲:「走吧走吧,別讓學長姊等。」 眾人一邊互相吐槽,一邊陸陸續續起身往中央競技場的方向移動。米蕾兒走在我旁邊,斗篷拉得老高,腳步卻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 中央競技場比廣場那座大了整整三倍,光是從入口步道走到選手區,腳底踩過的長廊就夠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進了王宮的偏殿。 「這也太誇張了吧。」米蕾兒仰著頭,斗篷帽滑到腦後,露出綁著緞帶的小馬尾,「我們剛才在外面打的那個,根本是練習場吧?」 「廣場那座是給新生暖身用的。」芙蕾雅走在我另一側,語氣平板,「中央競技場是正式排名戰與騎士競技大會的場地,結界強度也不同。」 「喔——」米蕾兒拖長了音,「赫爾維格小姐懂得真多。」 「這跟家世無關。」芙蕾雅瞥了她一眼,「公告欄上寫得很清楚。」 「誰會去讀那種密密麻麻的公告啊。」 「所以妳才會押錯對手。」 米蕾兒的腳步頓了一下。「我哪有押錯,我押的是老闆耶!」 「我沒說妳押錯。」芙蕾雅收回視線,「我是說,妳下注之前,連對戰表都沒翻過吧。」 「對戰表那種東西,看名字就知道誰會贏了啊。」米蕾兒理直氣壯,「我們老闆是教官,對面是新生,這還用比?」 「名單公告上有寫對戰順序跟場地。」芙蕾雅語氣不變,「妳連自己那場排在第幾輪都不知道。」 「……第幾輪有差嗎?」 「有差。」芙蕾雅終於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排在後面的場次,前面的賠率會跟著變動。妳要是早點看公告,就知道該什麼時候下注。」 米蕾兒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我跟在後頭,看著這兩個一高一矮的身影並肩走,忽然有種錯覺——才開學第一天,這群人吵起來的架勢已經像磨合了半輩子。 步道兩側不時有學生擦身而過,走著走著,前方幾個男生忽然擺出一個架勢:單手前伸,五指併攏,另一手壓在腰側,然後猛地往前一刺。 「雷光貫手!」 「貫穿一切!」 兩個聲音一前一後喊出來,動作還挺整齊。 我默默把視線移向旁邊的柱子。 「老闆,你臉怎麼了?」米蕾兒湊過來。 「沒什麼。」我把臉埋進掌心揉了揉,「灰塵有點多。」 「這裡哪來的灰塵——」 「有。」 後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悶笑。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萊拉跟瑟拉菲娜殿下走在幾步之後,殿下正睜大眼睛看著那些模仿動作的學生,萊拉則低頭替她理著袖口,嘴角那點弧度收得乾乾淨淨。 「說起來,」米蕾兒忽然壓低聲音,往我這邊靠了靠,「雷光那個繪本我看過,動畫影集也追過,主角超帥的。」 「……妳也看?」 「本女僕看的是劇情。」她挺起胸膛,「還有那個披風。」 「披風。」 「黑色的,會飄。」她比劃了一下,「帥。」 我正想說點什麼,後方傳來萊拉不輕不重的一句:「米蕾兒,妳說的那個披風,我記得是第三集才出現的吧。」 「對啊,第三集他單槍匹馬衝進敵陣那段——」米蕾兒講到一半忽然停住,轉頭,「妳也看?」 「殿下要看,我陪著看。」萊拉語氣淡淡,「順便糾正繪本裡的錯字。」 「繪本有錯字?」 「第七頁,『貫手』寫成『慣手』。」 米蕾兒「噗」地笑出來。「本女僕都沒注意到。」 「因為妳只顧著看披風。」 「妳管我!」 我走在前面,聽著這兩個丫頭一搭一唱,心裡那點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果不其然,米蕾兒忽然轉回來,拍了一下我的肚子。 「不過說真的,老闆,說不定雷光本人是個胖大叔啊?」 萊拉立刻接上:「嗯,很有可能。繪本裡都畫得很帥,本人搞不好圓滾滾的。」 「對對對,」米蕾兒用力點頭,「說不定跟我們老闆一樣——」 我抬手,往她額頭敲了一下。 「哎喲!」 「老闆你幹嘛!」米蕾兒捂著額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講話注意點。」我收回手,「人家是英雄。」 「英雄也是人啊。」萊拉在後頭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說不定真的跟大人您差不多體型。」 我轉頭瞪她。她垂著眼,替殿下把斗篷的扣子扣好,一副什麼都沒說的樣子。 這丫頭。 「你們兩個。」我指指米蕾兒,又指指萊拉,「平常吵得跟什麼一樣,講到這種事倒是配合得挺好。」 「誰跟她配合了!」米蕾兒立刻跳起來。 「我沒有跟她配合。」萊拉同時開口。 兩人互看一眼,又同時別開頭。 走在我另一側的芙蕾雅忽然出聲:「你們在說的那位雷光,我記得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對啊,」米蕾兒眼睛一亮,「妳也看過?」 「家父的藏書裡有記載。」芙蕾雅語氣不變,「王國曆一二二一年,幻影小隊覆滅,隊長下落不明。紀錄只寫到這裡。」 「下落不明」四個字落下來,步道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我盯著前方的石板路,鞋底踩過一道接縫。 「所以說——」一個聲音從後方插進來,帶著點不耐煩的銳利,「你們一群人擠在這裡講什麼講得這麼起勁?」 伊格妮絲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了,雙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在講雷光。」米蕾兒答得乾脆。 伊格妮絲的腳步停了半拍。就只有半拍,但我看見了。 「雷光?」她重複了一次,語氣刻意壓得平淡,「那個雷光?」 「不然還有哪個雷光。」萊拉說。 「哼。」伊格妮絲別過臉,紅色長髮甩了一下,「那種傳說裡的人物,有什麼好討論的。」 「妳的臉紅了。」芙蕾雅冷不防開口。 「誰紅了!」伊格妮絲猛地轉回來,聲音拔高,「我只是——走得有點熱!」 「今天是陰天。」芙蕾雅補了一句。 伊格妮絲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米蕾兒在旁邊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伊格妮絲小姐,妳該不會是雷光的粉絲吧?」 「我——」伊格妮絲的耳尖紅得發亮,抱胸的手收緊了些,「本小姐只是覺得,那種能一個人扭轉戰局的人物,值得——值得尊敬而已!」 「哇。」米蕾兒誇張地張大嘴,「她說尊敬。」 「閉嘴!」 「她還臉紅。」 「我叫妳閉嘴!!」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意思。這丫頭平常嘴利得跟刀似的,講到雷光倒是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所以妳知道雷光帥在哪?」米蕾兒歪著頭,故意問。 「廢話!」伊格妮絲挺起胸膛,氣勢忽然回來了,「那本《幻影戰記》第三卷,雷光在峽谷裡一個人擋住整支敵軍那段——你們看過沒有?他根本沒用全力,只是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敵人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越講越快,眼睛發亮。 「還有第五卷,他從城牆上跳下來,落地那一下,整片地都裂開了!那個氣勢,那個——」 她講到一半忽然意識到所有人都在看她,聲音戛然而止。 「……總之,」她清了清喉嚨,重新抱起胸,「不管他本人長什麼樣,雷光大人那種英雄氣質是不會變的。」 「雷光大人。」米蕾兒重複了一遍,語氣意味深長。 「怎樣!」 「沒事沒事。」米蕾兒擺擺手,轉頭看了萊拉一眼。 萊拉也正好看過來。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後同時、慢慢地,轉向我。 我感覺後頸一涼。 「你們兩個——」 「我們什麼都沒說喔。」米蕾兒笑得特別燦爛。 「我只是在想,」萊拉垂著眼,慢悠悠地說,「英雄氣質這種東西,說不定真的跟體型無關呢。」 「對啊對啊,」米蕾兒點頭如搗蒜,「說不定本人跟我們老闆一樣,圓圓的,很可愛。」 我抬手,一人敲了一下。 「哎喲!」 「大人!」 「走路看前面。」我收回手,面不改色,「快到了。」 前方長廊的盡頭,兩扇雕花大門敞開著,裡頭透出暖黃的光。選手休息室到了。 休息室比我想像的寬敞,長桌沿著牆排開,上頭擺著水壺跟成疊的毛巾。幾組剛打完首輪的新生散坐在各處,有人揉著肩膀,有人盯著牆上的對戰表發呆。 我挑了角落的位子坐下,米蕾兒立刻擠到我旁邊,斗篷一掀,整個人窩進椅子裡,掏出手機。 「老闆老闆,快看!」 她把螢幕轉過來。賭盤頁面還亮著,上頭一串數字正在跳。 我湊過去,看著那個數字從三位數跳到四位數,又跳了一下。 「……這麼多?」 「本女僕就說要讓賭客賠到脫褲子!」米蕾兒笑得合不攏嘴,馬尾一甩,掃過我的手臂,「你看看那個賠率,倒數第三耶!誰會押我啊!」 「我押了。」 「你押的是本女僕贏,那叫眼光,不叫冤大頭。」她得意地晃著腳,「這下子那些看不起侍從生的傢伙,通通要——」 「要賠到脫褲子。」我接話。 「對!」 我們同時笑出聲,抬手擊了一下掌。聲音清脆,在休息室裡迴盪了一下。 「大叔的退休金有著落了。」我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什麼退休金,你才三十歲。」 「三十歲在學院裡就是退休年齡了。」 「胡說。」 我正要再貧兩句,眼角瞥見幾個人影靠過來。為首的是伊格妮絲,手裡端著一杯水,走得氣勢洶洶,後頭跟著芙蕾雅,再後面是瑟拉菲娜殿下跟萊拉——殿下兩手捧著杯子,走得小心翼翼,萊拉則替她擋開旁邊經過的人。 「贏了一局就得意成這樣。」伊格妮絲把水杯往桌上一擱,俯身湊過來看螢幕,髮梢拂過桌面,「到底贏了多少?」 「本女僕為什麼要告訴妳。」米蕾兒嘴上這麼說,手卻把手機往她那方向偏了偏。 伊格妮絲的視線落上去,先是皺眉,然後眉毛慢慢挑高。 「……這麼多?」 「哼。」米蕾兒挺起胸膛。 芙蕾雅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她彎腰的時候,銀白色的短髮垂下來,掃過我的手背,涼涼的,像一片薄冰擦過。 「這賠率開得太離譜了。」她直起身,語氣裡帶著點不解,「侍從生對上貴族,就算實力有差距,也不該開成這樣。」 「所以說有太多冤大頭了。」伊格妮絲嘖了一聲,「這些人根本沒在看比賽,只看身分下注。」 「可不是嗎。」米蕾兒收起手機,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瑟拉菲娜殿下擠到最前面,兩手撐在桌沿,紅色的大眼睛盯著螢幕上那個數字,歪了歪頭。 「只有這樣嗎?」 休息室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殿下,」萊拉在她身後開口,語氣不輕不重,「您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嫌少。」 「咦?不是的。」殿下連忙擺手,「我的意思是,如果教官跟米蕾兒需要經費的話,可以用王家的錢來養教官啊,不用這麼辛苦——」 「殿下。」萊拉打斷她,聲音還是溫和的,但語速快了一點,「這種話不能在外面說。」 「為什麼?」 「因為聽起來像是王室在收買邊境領主。」萊拉垂著眼,一字一句,「而且說得太大聲了。」 殿下眨了眨眼,慢慢把嘴巴閉上。 伊格妮絲跟芙蕾雅對看了一眼,又同時看向那個數字,再看看我。 「……你們兩個的表情。」米蕾兒忍不住笑出來。 「沒什麼。」伊格妮絲別開臉,耳尖還有點紅,「只是覺得這世上的冤大頭還真多。」 「嗯。」芙蕾雅輕輕應了一聲,視線在我跟米蕾兒之間轉了一圈,「確實很多。」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決定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 休息室裡那夥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圍成了一圈,阿斯特拉的螢幕橫在桌面中央,幾顆腦袋湊在一起,壓低聲音嘀嘀咕咕。 我本來靠著牆閉目養神,被「群芳錄」三個字勾得掀開半邊眼皮。 「沃爾哈特選手,胸圍九十六,H罩杯——」一個男生用筆尖點著螢幕,語氣像在唸戰報,「你們信嗎?她雙手一抱胸,那對奶子從手臂底下整個擠出來,我看最少一百零二。」 「你他媽看過?」 「我看過她抱胸,光那個角度就夠了。」那人理直氣壯,「而且我堅持一百零二。」 「行,一百零二。」翻頁的拿筆尖在數字上敲了兩下,正要往下滑,旁邊一個戴眼鏡的搶先湊過來—— 「赫爾維格選手這個不用量了,一看就知道。胸圍九十七,G罩杯,腰六十二,臀九十二,身高一七二。評語寫得挺狠:冷若冰霜,禁慾系高嶺之花,那對乳房把長袍前襟撐得繃緊,走路時腰肢一擺,屁股在袍擺底下晃,偏偏本人一張冰臉,反差感拉滿。」 「喔——」幾個聲音同時拖長,壓得低,卻壓不住那種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默默別開視線。芙蕾雅就站在三步外,端著杯子一口一口喝,銀白短髮別在耳後,表情看不出有沒有聽到。她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 這群人連當事人站在旁邊都不避諱,膽子也是夠肥的。 「還有瑟拉菲娜殿下!」翻頁的壓低嗓子,語氣卻明顯興奮起來,「胸圍九十一,G罩杯,腰六十,臀八十九,身高一五八。評語:王都的晨曦,純真肉感系,那對沉甸甸的奶子把制服前襟繃得幾乎爆開,釦子三天兩頭彈開,露出一道深邃乳溝,本人卻渾然不覺——」 「殿下本人就在後頭休息室,你們小聲點!」有人低聲警告。 「怕什麼,她又聽不見——」 我咳了一聲。 那群人齊刷刷回頭,看見我半靠在牆上,眼神掃過去,瞬間安靜了兩秒。戴眼鏡的乾笑兩聲:「咳,瑟爾溫同學,我們在討論……學術資料。」 「嗯,聽起來很學術。」我點頭,「繼續。」 他們交換一個眼神,又湊回去,聲音壓得更低。 「侍從生那邊也有!米蕾兒,胸圍八十,C罩杯,腰五十六,臀八十一,身高一四八。評語:銀灰短髮小馬尾,嬌小玲瓏,嘴上毒舌實則臉紅體質,藏在寬大斗篷底下反而更引人遐想——」 這群人連侍從生都不放過。我後頸一涼,指尖無意識地往口袋邊緣摸過去,隔著布料碰到那副露趾手套的皮革邊緣。 以前在邊境處理過幾個從戰場回來的兵,也是這樣圍成一圈,對著俘虜名單上的情報評頭論足,語氣輕佻得像在挑菜。那時候我站的位置比他們高一級,一句話就能讓全場閉嘴。現在倒好,我跟他們同級了,連阻止都得掂量著分寸。 「還有安雅教授——」翻頁的語氣帶著點敬畏,「胸圍七十六,A罩杯,腰五十七,臀八十二,身高一五零。評語:嬌小毒舌學術系,胸前平坦得讓符文扣飾格外突兀,偏偏脾氣火爆,被戳中痛處會用艱澀理論長篇反擊——」 「這個別亂念,她會殺人。」戴眼鏡的趕緊把阿斯特拉往自己面前挪,「校長的我來——奧蕾莉亞校長,胸圍八十六,E罩杯,腰五十八,臀八十六,身高一七零。評語:銀髮精靈,凍齡美貌,長袍下那對豐盈乳房撐出優美弧度,偏偏氣場端莊不容侵犯,屬於只可遠觀的類型——」 「校長也敢寫進去,你們是真不怕死。」有人嗤笑。 「怕什麼,她又不會看論壇。」 「她什麼都知道。」 「……那這個還是刪了吧。」 我嘴角動了動,沒笑出聲。芙蕾雅端杯的手勢微微頓了一下,杯沿停在唇邊,冰藍色的眼睛往那群人掃了一眼,又收回去。那眼神裡沒什麼情緒,倒是讓我忍不住在心裡補了一句:這群人要是知道芙蕾雅昨天才主動讓路、還提醒我擰乾袖子,大概會把評語改成「外冷內熱」四個字。 「還有伊格尼斯小姐——」翻頁的又翻了回去,「胸圍九十六,H罩杯,腰六十一,臀九十二,身高一六三。評語:傲慢爆乳系,那對H罩杯的巨大乳房極其突出,渾圓沉甸的乳肉把制服撐得緊繃欲裂,習慣雙手抱胸的動作反而把那對豐碩的胸部託得更高聳惹眼,站姿強勢時曲線更顯張揚——」 「這不是跟剛才重複了嗎?」戴眼鏡的吐槽。 「剛才那是回應,這是正式條目,你懂個屁。」 「行行行,你專業。」 「還有性格評語——火爆傲嬌,嘴硬心軟,越罵越在意的類型。性感之處:被戳中痛處會臉紅,嘴上罵得越兇身體越誠實——」 伊格妮絲本來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翹著腿,雙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那群人唸到「H罩杯」的時候她已經皺起眉,唸到「火爆傲嬌」她「哼」了一聲,腳尖在椅腿上一踢,作勢要站起來。 我們幾個都以為她要衝過去飆罵了。 她站起來,往前邁了兩步——然後停住。 沒罵,沒吼,連那聲「你們他媽的」都沒冒出來。 伊格妮絲站在原地,視線穿過那圈人的頭頂,不知道在看哪裡。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接著整個人像被抽掉什麼似的,肩膀垮下來,轉過身,一步一步往休息室另一頭走去。 腳步聲很輕,沒有她平時走路那股帶風的勁。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眉頭皺起來。 這反應不對。要是平常,她早就衝過去把那些人的阿斯特拉摔在地上了。她不是會忍氣吞聲的個性,越是戳中她痛處,她越要炸給你看。 可她剛才那樣子,像是根本沒聽到那些話。 米蕾兒不知什麼時候湊到我身邊,小聲說:「老闆,伊格尼斯小姐……怎麼了?」 「不知道。」我搖搖頭。 「她剛剛是不是生氣了?可是又不像——」米蕾兒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疑惑,「本女僕還以為她會衝過去罵人呢。」 「……嗯。」 我沒多說,手摸進口袋,指腹隔著布料,再一次按上那副露趾手套的邊緣。皮革的觸感涼涼的,貼著指腹,像一小塊沒熄的火。 這種反應我見過。不是生氣,不是委屈——是整個人突然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注意力,連外界聲音都進不去的那種。營火邊那個老兵也是這樣,盯著火看,手裡的水壺倒了都沒發覺。 我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廣播響起。 休息時間結束的鈴聲從走廊盡頭傳來,阿斯特拉的螢幕同時亮起下一輪名單。我順手關掉,把阿斯特拉收進口袋,米蕾兒跟在我半步之後,一起往集合處走。 走廊裡人不少,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猜著對戰組合,有人還拿阿斯特拉對照著賭盤賠率,語氣興奮得像在過節。芙蕾雅端著水杯走在另一側,銀白短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老闆,你猜下一輪會對上誰?」米蕾兒仰頭看我。 「不知道,抽籤的事誰說得準。」 「萬一你對上伊格尼斯小姐呢?」 「那就打唄。」 「你倒是說得輕鬆——」 話沒說完,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伊格妮絲氣沖沖地走回來,紅髮在腦後甩出一道弧線,直接穿過人群,衝到那圈討論群芳錄的學生面前。 「你們他媽的剛剛念誰的數據?!」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阿斯特拉震得跳了一下,「什麼H罩杯什麼火爆傲嬌——誰準你們寫的?!」 「呃,我們只是——」 「刪掉!現在!立刻!本小姐的數據也是你們能拿來聊的?!」 那群人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罵,反而鬆了一口氣似的,戴眼鏡的乾笑:「咳,我們還以為你吃壞肚子了,剛才一聲不吭就往外走。」 「誰吃壞肚子了?!」 「那你去哪了?」 「我——」伊格妮絲愣住,張了張嘴,又閉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眼神裡帶著貨真價實的茫然,「我……我剛才一直在這啊。」 「你明明出去了。」 「我沒有!」 我在旁邊看了一陣,故意開口:「是不是太緊張了,跑去廁所放鬆了一下?大叔懂,第三輪嘛,很多人緊張就跑廁所,很正常。」 伊格妮絲猛地轉頭瞪我:「誰緊張了?!」 「第二輪剛打完,緊張很正常啊。」 「你才緊張!你全家都緊張!」她一巴掌拍在我手臂上,力道不重,臉卻紅得徹底,「誰出去了?你才出去了!你才去廁所放鬆——」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察覺到哪裡不對,聲音猛地噎住。 「鬆」字卡在喉嚨裡,她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瞪著我,嘴唇張了又闔。 米蕾兒第一個笑出聲:「噗——」 芙蕾雅也彎了下嘴角,很快收回去,端著杯子別開臉。 「伊格尼斯小姐,」米蕾兒笑得直不起腰,「您剛剛說『鬆』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你們都閉嘴!」 「可是您明明就——」 「閉嘴!誰再笑本小姐燒了他!」 走廊裡笑聲此起彼伏。伊格妮絲站在原地,紅著臉,氣急敗壞地瞪著每一個人,嘴裡罵個不停,卻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我跟著笑了幾聲,視線掃過她漲紅的臉,又落回自己口袋的位置。 手套的皮革貼著掌心,被體溫焐得微微發燙。我沒拿出來,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