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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共 7 章

避風港

作者:草夕 · 本章 6,266 字 · 全作 48,239 字

柴火氣味鑽進鼻腔時,夏子墨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的左臂被木板夾著,纏著洗得發白的布條,額頭上貼著一片涼涼的葉子。屋頂是茅草鋪的,牆壁是黃泥糊的,透過窗洞能看見外面一片濃綠的山林。 「醒咧?」一個帶著重重鄉音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他轉頭,看見一個矮小的老太太端著碗走進來,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她穿著深色的粗布衣裳,腰上繫著圍裙,手上全是厚繭。 「你這娃娃命硬。」老太太把碗擱在床邊,碗裡是暗褐色的藥湯,「火車砸成那樣子,你居然只是折了胳膊、破了頭。我上山採藥的時候看見你趴在水溝邊,還當是哪家扔的死人哩。」 夏子墨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疼。「這是哪裡?」 「我們這兒叫冚家朗。」老太太說著,順手幫他拉了拉被角,「外頭大地方的地圖上劃不到。先把藥喝咧,涼了苦嘴。」 他撐著坐起來,接過碗,藥湯苦得舌根發麻。老太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伸手拿過桌上的針線活,眼睛動不動就往他臉上瞟兩下,看著他把藥喝完,隨後遞過來一塊熱騰騰的烤地瓜。 「快咬兩口。肚裡沒糧,神仙也熬不住。」 夏子墨咬了一口地瓜,甜味混著藥苦在嘴裡化開。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只知道他逃出來了,從陳昊身邊,從那些穿制服的人面前,從阿德里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他逃上了那班列車,然後列車翻了。 「娃娃,你叫啥名?」老太太抬起頭問他。 「夏子墨。」 「我姓林,村裡後生都叫我林奶奶。」她放下針線,拍拍圍裙站起來,「傷沒好利索前,安心在我這兒塌著。我一個孤老太婆,屋裡多個人還熱鬧些。」 夏子墨張了張嘴想道謝,喉嚨卻哽住了。他低下頭,又咬了一口地瓜,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這一住,就是半個月。 起初夏子墨連翻身都困難,林奶奶每天熬藥、換布、煮粥,照顧得無微不至。村裡人偶爾來探望,帶些雞蛋或自家醃的鹹菜,放下就走,不多話。這個村莊沒有網路、沒有手機訊號,連電燈都是傍晚才亮,入夜後便是一片沉沉的黑暗與蟲鳴。 夏子墨養傷的日子裡,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後院的竹椅上發呆。後院種著幾畦菜,白菜、蘿蔔和幾壟豆角,攀著竹架的藤蔓綠油油的。林奶奶在菜園裡彎著腰鋤草,陽光從銀白的髮絲間漏下來,照在她布滿皺紋的側臉上。 他看著看著,心裡那團亂麻似的東西,竟慢慢鬆開了。 傷勢漸好,夏子墨開始幫林奶奶幹活。起初只是些輕省的——掃地、洗碗、擇菜。後來手臂上的夾板拆了,他便跟著林奶奶去後山砍柴。 後山的樹林密密匝匝,陽光從葉隙間篩下來,在地上灑滿碎金。林奶奶教他認哪種木頭耐燒、哪種煙大,他學得很認真。第一天砍了兩小時,手上全是水泡,斧頭掄起來還老是歪。林奶奶看他笨拙的樣子,笑他:「你這娃傻用力氣。腰要往下沉,用腰勁帶動胳膊,光用手臂哪成。」 好不容易將拖回院子的粗木鋸成一截截木墩,夏子墨早就累得滿頭大汗,連斧頭都快握不穩。 林奶奶放下手中的活走過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個子矮,手掌粗糙又暖和,引導著他的手劈下去,木柴啪地一聲裂成兩半。夏子墨愣愣地看著那兩半木柴,傻乎乎地笑了。 「慢慢學,急不得。」林奶奶拍拍他手臂上的灰,「年輕人腿腳快,多砍兩趟就順手咧。」 菜園裡的事他慢慢也上手了。澆水、除草、搭豆角架,這些活兒重複、單調,卻讓他的腦子安靜下來。他不再去想那些亂糟糟的事,背叛的罪惡感、陳昊的挽留、阿德里安的吻,全部埋在菜園的土裡,慢慢腐爛成肥料。 林奶奶話不多,但總在他幹活幹得滿頭大汗時,端來一碗井水,或者站在門口拉長聲音喊他吃飯。飯桌上也安靜,老太太夾起一筷子自家醃的鹹菜放他碗裡,嘟囔兩句「今天那塊地的草除得乾淨。」「這柴劈得整齊,冬天不用挨凍咧。」夏子墨聽著,點頭,扒飯,覺得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好像被什麼一點一點磨平了。 一個月後,他已經能一個人把一整棵倒下的枯樹劈成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堆在柴房裡。林奶奶種的菜他也能認得七七八八,知道哪片葉子該掐、哪根藤該牽。他曬黑了,手上的繭厚了一層,胳膊粗了一圈。 那天傍晚,他蹲在菜園裡給豆角澆水,夕陽把整片山頭染成金紅色。林奶奶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煮好的涼茶,遞給他。 「子墨啊,」老太太站在他身旁,瞇著眼睛看落日,「你打算在我們這破山溝待多久?」 夏子墨接過碗,喝了一口,涼茶苦中帶甜。他看著遠處的山,很久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他說,「我想留在這裡。」 林奶奶沒有追問他為什麼。她只是伸出乾枯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留著吧。地裡活多,我這老骨頭一個人也折騰不動。」 夏子墨低頭看著碗裡的茶,眼睛有些發酸。他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涼茶一口喝完。 「奶奶,謝謝您。」 「謝啥,傻娃娃。」老太太擺擺手,跛著腳轉身往屋裡走,「明天去把後院那塊荒地的草鏟咧,春天好種點甜瓜。」 「好。」他應了聲,又蹲下去繼續澆水。 泥土被水浸濕後散發出一股清冽的香氣,混著夕陽的溫度滲進他的皮膚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繭子、那些裂口、那些沾在指縫裡的泥,讓他感到一種踏實的平靜。 他想,也許過個幾年,等後院那片甜瓜結了實,等自己手上的硬繭再也洗不掉,他就能習慣這種日出而作的生活。他會像村裡所有的農夫一樣,關心明天的雨水是否充沛,關心地裡的莊稼長得好不好。他會徹底忘記陳昊離別時的眼淚,忘記審訊室裡刺眼的白光,甚至忘記那個人帶著微涼溫度的指尖,與那雙冷冽如夜天空茫的灰藍色眼睛。 他可以只當一個平凡無奇的夏子墨,在這片封閉的山谷裡慢慢老去。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裡過完餘生。 --- 那天下午的太陽毒辣,後院裡只有斧頭劈開硬木的鈍響,砸進悶熱的空氣裡。 斧刃帶起一股冷風,準確地砸在木墩正中。木柴應聲裂開,飛濺出的碎屑劃過手臂,在沾著汗水與木屑的肌膚上留下一道微紅的痕跡。汗水從額角滲出來,順著發燙的頰側下滑,最後滴落進腳邊乾裂的泥土裡。手掌上的硬繭貼著磨得光滑的木柄,每一次揮動,肌肉收縮帶來的酸脹感都極為紮實。 風過處,山林里的樹葉發出沙沙的細響。 屋裡傳來水壺擱在灶臺上的鈍響,斜陽將天邊拉出一道漫長的光暈,將整片山脊鍍上一層微溫的金紅。夏子墨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抬頭看向那座浸在斜照裡的山影,整個人像是融進了這片安靜的泥土與柴香裡。 他以為自己已經躲得夠遠了。 直到一聲極輕的腳步踏在落葉上。那不是林奶奶的步子,她走路時習慣拖著腳跟,帶著布鞋摩擦泥地的沙沙聲。 「好久不見,夏子墨。」 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帶著熟悉的腔調,和幾個月前畫展裡一模一樣。夏子墨手裡的斧頭頓住,木柴從砧墩上滾落,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定在原地,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微涼的山風拂過,卻吹不散背後那股如芒刺在背的視線。 「你跑得很遠。」那聲音不急不緩,腳步聲踩在落葉上,一步一步靠近,「脫軌的火車,地圖上找不到的小村莊,你覺得這樣就能躲開我?」 ​夏子墨咬緊後槽牙,逼迫自己轉過身來。 ​阿德里安靜靜站在低矮的竹籬前。銀灰色的髮絲在夕陽的晚照下折射出冰金色的光澤,一身深色風衣,與身後粗糙的泥牆、翠綠的山林格格不入。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光影暗處微微發亮,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 「你怎麼找到我的?」夏子墨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刮過木板。 阿德里安偏過頭,視線漫不經心地拂過院裡的柴垛,最終停在夏子墨沾著泥斑的指節與粗布衣裳上,唇邊浮起一縷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顆孢子沒能留在你的大腦裡,但留著我的標記。」他伸出手,指尖隔著空氣點了點夏子墨的額頭,「你以為你跑了多遠?夏子墨,你身上帶著我的味道,就算你躲到地底,我也聞得到。」 夏子墨的喉頭緊縮了一下。他想起來那顆被他吐出來的黏液,想起阿德里安頸部皮膚下滑動的光澤。他以為把那東西吐出來就結束了,他以為逃離那間公寓、逃離那座城市、逃到這個連手機訊號都沒有的山村,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把它吐出來了。」阿德里安輕輕嘆了口氣,尾音微軟,聽上去竟有種異樣的遺憾,「不過沒關係。失敗一次,再試一次就好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夏子墨下意識往後退,後背撞上柴堆,幾根木頭滾落,發出哐啷的聲響。阿德里安的手已經伸過來,扣住他的後腦,指節插進他略長的髮絲裡,力道不大,卻讓他動彈不得。 「別——」夏子墨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阿德里安的唇就壓了上來。 薄唇帶著不屬於常人的冰涼,貼上來的瞬間像被蛇鱗蹭過嘴唇,細密、冷硬。夏子墨繃緊下顎,偏頭試圖躲閃。阿德里安的另一隻手卻已抬起,指腹掐入他的頜關節縫隙,沉沉一按,逼他張開嘴。 他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抗拒的嗚咽聲,但那聲音被堵在唇齒之間,只剩一絲含混的微弱尾音。 阿德里安的舌尖強行頂開夏子墨的牙關,將那顆帶著鐵鏽腥氣的小小寄生體,直接推著送到了夏子墨的舌根深處。 夏子墨的胃立刻翻湧起來,那種噁心感比上一次更猛烈,從胃底直衝上喉頭,像整個身體都在尖叫著拒絕這外來的異物。 他手掌抵住阿德里安的胸口,使盡全力往外推,但阿德里安紋絲不動。那隻扣在後腦的手反而收得更緊,把他往自己懷裡按。舌尖頂得更深,掃過那塊發軟的上顎,逼得夏子墨喉嚨發緊,順著那股力道本能地咽了一下。 那顆孢子順著黏膜一點一點往食道下滑,夏子墨的氣管幾乎被堵住,他嗆得眼淚飆出來,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咳聲。 終於,阿德里安鬆開了他。 夏子墨整個人踉蹌著跌出去,雙膝一軟跪在泥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咳得整個人蜷縮起來,撐著地面,指節深深陷進鬆軟的泥土裡。喉嚨深處一陣翻湧,有什麼濕滑的東西順著食道被嘔上喉頭。一口混著唾液的黏稠物噴在泥地上,帶著淡淡的腥味,像一團被吐出的魚卵,在夕陽下泛著微光。然後迅速融化、滲進土裡,消失無蹤。 夏子墨伏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額角的汗順著下頷滴落在泥土裡,和那灘融化的黏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的臉頰因為嘔吐而泛紅,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唇上殘留著阿德里安冰涼的觸感,胃裡還在抽搐,一陣一陣往上湧著酸水,但他已經沒東西可吐了,只能乾嘔著,喉嚨裡發出低啞的抽氣聲。 阿德里安佇立在他面前,微垂著眼簾,深邃的瞳仁裡漾開一層極其罕見的熾熱。那是一種掠食者發現珍稀標本時的快意。 「你總是能讓我驚訝,夏子墨。」字句在舌尖輾轉,凝聚成一種低沉的讚嘆,「你大腦的排斥反應,比我想像的強得多。」 ​他微微折下腰,凝視著夏子墨慘白的面容,眼神專注得令人毛骨悚然,「我寄生了那麼多個體,沒有一個像你這樣,把孢子當成髒東西一樣吐出來的。你這具身體,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 夏子墨沒力氣回答,撐著地面的手臂微微發抖,喉嚨裡還在發出細細的喘息聲,身形在冷冽的陰影下單薄得隨時會崩潰。 阿德里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拇指慢條斯理地擦去自己唇角沾著的一絲津液,目光冷淡地落在呼吸急促的夏子墨身上。 「看來,口服的途徑還是太溫和了。」 --- 後院的動靜太大,屋裡那盞昏黃的燈亮了。 夏子墨跪在地上,還沒喘勻氣,就聽見木門吱呀一聲推開。林奶奶披著外套站在門檻上,老花眼鏡掛在胸前,瞇著眼往院子裡看。 「天都快黑咧,吵吵嚷嚷,你在跟啥人說話咧?」她的聲音帶著重重的鄉音,慢悠悠的。 夏子墨喉嚨一緊。他轉頭,看見阿德里安站在三步外,正盯著林奶奶。 「沒、沒事,奶奶。」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聲音盡量放平,「我在……打電話,聲音大了點,吵著您咧。」 林奶奶渾濁卻銳利的目光自夏子墨緊繃的肩膀撫過,隨後移向阿德里安那張過分精緻冷拔的臉,最終落回夏子墨臉上。刻滿歲月溝壑的臉龐冷了下來。 「子墨,」她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些,「你過來。」 夏子墨下意識想要邁步,背後卻像是有無形的利刃懸在脊椎上方,逼得他動彈不得。阿德里安站在他身後,微微側了側頭,記錄著他每一個微小的排斥顫慄。 「奶奶,真的沒事,您先進屋——」 「你別動。」林奶奶厲聲喝斷了他。她徑直走上前,用那單薄駝背的身軀,將夏子墨完全遮擋在自己背後,「你是啥人?跑我家院子做啥?」 阿德里安俯瞰著這個甚至不到自己胸口高度的人類老者,腦海裡快速檢索著數據。 在他的文明與認知體系中,弱肉強食是唯一的鐵律。當危險降臨,弱者被犧牲是必然的概率事件。但眼前這個各項生命指標都已瀕臨衰亡的人類老者,卻主動將弱小的自己送入掠食者的攻擊範圍內,以此來換取另一個個體的安全。 毫無價值,毫無收益。 這是他跨越星系進行實驗以來,見過的最不可理喻、也最無法解析的邏輯謬誤。 「奶奶,他是我朋友,真的,您先回去——」夏子墨急了,慌忙伸手去扶林奶奶的手臂,卻被老太太反手一把按住。 「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林奶奶說,目光依然釘在阿德里安身上,「我活了六十八年,啥人沒見過。你這孩子老實,被人欺負了也不會吱聲。」 她乾瘦的身軀寸步不讓地護在夏子墨身前:「你走,我家不歡迎你。」 阿德里安終於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輕,卻讓夏子墨整個人像被冷水澆透。 「奶奶!」夏子墨衝上前,張開雙臂擋在林奶奶身前,嘶啞地吼叫,「你走開!別碰她!」 阿德里安頓住了腳步,靜靜地看著他。 幾個月前的夏子墨,在面對無法理解的威脅時只會狼狽地逃跑。但現在,為了保護另一個生理機能嚴重衰退的弱小個體,這個原本膽怯的人類居然主動擋在了前面。 人類的情感連結真是一種有趣的變數,能讓原本脆弱的個體產生超出常規的精神波動。 可惜,比起研究這種微弱的情感,目前的測試流程更重要。這個老人的出現已經構成了干擾,如果任由情緒繼續升溫,只會破壞數據收集的精準度。 阿德里安抬起手。 夏子墨感到一股沉重的推力撞在胸口,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撞上院子角落的柴堆。乾燥的木柴被撞得四散滾落,發出嘩啦啦的悶響,揚起一陣灰塵。夏子墨的後背撞上地面,劇痛沿著脊椎蔓延開來,眼前一陣發黑。 「子墨!」林奶奶驚呼,轉身要往他那邊跑。 阿德里安卻已經攔在她身前。 「你這人——」林奶奶仰起頭,枯瘦的眼眶瞪得極大。 阿德里安沒等她說完,伸出食指與中指,輕輕抵上了她的眉心。 「奶奶!」夏子墨掙扎著從柴堆裡爬起來,顧不上後背的劇痛,一把抓起腳邊散落的木柴,用盡全身氣力朝阿德里安的後腦砸去,「你放開她!你敢動她——」 木柴啪一聲折斷,巨大的反震力讓夏子墨的手掌頓時失去知覺。阿德里安連頭都沒回,手臂以超越正常人類結構極限的角度反折過來,隨手將夏子墨掀翻在地上。 夏子墨抬起頭,眼睜睜看著阿德里安的手掌落在林奶奶的額前,動作輕得像拂開一片落葉。 林奶奶雙眼中的光彩迅速褪去,焦距變得渙散。她張著嘴,喉嚨深處發出微弱的咕嚕聲,直勾勾地挺立在原地。 阿德里安收回手,林奶奶的身體頓時失去支撐,軟倒在泥地上。 「奶奶!」夏子墨嘶聲哭喊,撐著滿是擦傷的手肘,連滾帶爬地朝老人撲過去。他的手抖得厲害,抓住林奶奶的肩膀,輕輕搖了搖,又搖了搖。老人沒有反應,胸口卻還有平穩的起伏,像是睡著了一樣。 「你對她做了什麼?!」他猛地抬頭,眼神恨不得將眼前的非人撕碎。 「只是清除掉一段多餘的神經記憶。」阿德里安聲音不帶半分溫度,「明天醒來,她只會以為自己不小心睡著了。她不會記得我,也不會記得你今天見過誰。」 夏子墨指尖深深陷進地面,甚至滲出了鮮血。他低頭看著林奶奶蒼老的側臉,夕陽落盡後的陰影籠罩著老人的面容,寂靜得不帶半點生氣。他顫抖著手,輕微地碰了碰老人的手背。 「為什麼……」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剛才明明在看她……」 「因為這種保護機制很有研究價值,但我的時間不允許你們繼續表演。」阿德里安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眼神平靜得沒有半點起伏,「她對我來說,是一個多餘的干擾。排除干擾項,實驗才能繼續。」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夏子墨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夏子墨被迫仰起臉,頸部線條繃得筆直,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眼眶泛紅,淚水還掛在睫毛上,眼底混雜著恐懼與屈辱的濕意。 刺骨的冰涼沿著下頷線一路下滑,在頸側止住,隨後演變成混著侵略感的摩挲。 「現在,沒有人打擾我們了。」
草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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