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裡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壓低的交談。夏子墨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畫前,其實沒在看畫,只是在想剛才路過那家咖啡店的價目表。 手機震了一下。陳昊發來訊息:「子墨,抱歉,突發緊急個案要處理,今晚大概要加班到深夜了,展覽沒辦法陪你看。你自己看完早點回家,晚餐記得吃,別空腹。」 夏子墨盯著那幾行字,心頭泛起一陣微微的落寞,隨後回了一個「好,你別太累」的訊息,把手機收回口袋。陳昊性格體貼,平時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只是這陣子工作確實太忙。交往五年,雖然感情依舊踏實,但這種經常獨自被留下的空落感,依然難以忽視。 「你站在這裡很久了,看起來有點無聊。」 語音咬字有種微妙的滯澀,平滑得找不到呼吸的停頓。夏子墨循聲回頭,陡然掉進那雙灰藍色的漩渦裡。 來人居高臨下地罩住他的視線,銀灰髮絲折射著展廳頂燈的冷白光暈。那張臉的輪廓過於銳利精緻,一身墨黑將周遭的光線都折奪乾淨。那雙眼正俯瞰著他,像在觀測樣本皿裡微微蠕動的生物,連眼皮眨動的頻率都精準得令人心驚。 「我有在看畫。」夏子墨重新將眼珠釘回畫布上,睫毛不自然地快速眨動了兩下,喉嚨有些發乾。 「是嗎。」男人微微揚眉,目光順著他的視線落回畫布,「這幅畫的用色很克制。」 「層次疊得很厚,但作者故意留了白。」夏子墨笑了笑,提到專業領域,神色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在處理色塊交界的時候,手很輕。」 男人沉默了一瞬,眼神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觀察的光彩。 「阿德里安。」對方朝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半空懸停,留出極具安全感的距離。 夏子墨抬手握了上去。入手的肌膚乾燥而異常冰涼,指節交錯的瞬間,掌心莫名泛起一陣極細微的刮擦感,彷彿某種隱密的紋理順著他的肌膚紋路輕撫而過,一路激起後頸的寒毛。他心頭一跳,指關節下意識緊縮想要撤回,對方卻已在同一秒順暢地收回了力道,指尖擦過他的手背,自然地垂落回身側。 「夏子墨。」 「夏。」阿德里安重複了一遍這個姓氏,語氣自然,「你一個人來看展?」 「本來是跟男朋友一起的。」話一出口夏子墨就後悔了,不知道為什麼要跟陌生人交代這些。 「他臨時有事?」 「嗯,加班。」 「那正好。」阿德里安轉身,朝展廳深處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他,「我剛到這座城市不久,對這裡的展覽不太熟。你如果也不急著走,能不能帶我看看?」 夏子墨應該拒絕的。他沒有理由陪一個陌生人逛展,更沒有理由在男友說「早點回家」的晚上,跟一個剛認識的男人並肩走進展廳深處。但他聽見自己說:「好。」 兩人一起走過幾幅作品。阿德里安話不多,多半時間只是靜靜聆聽。夏子墨偶爾說起畫家的創作背景或是媒材的使用,他總能給予一兩句簡短的回應,直擊作品的核心。夏子墨漸漸放鬆下來,甚至忘了陳昊今晚加班的事情。 經過一幅暗色調的裝置作品時,阿德里安忽然停下腳步。夏子墨沒注意,一頭撞上他的後背,鼻尖碰到對方肩胛骨的位置,聞到一股淡淡的、像是金屬與苦艾混在一起的味道。 「抱歉。」他後退一步,臉有點熱。 阿德里安轉過身,距離近得讓夏子墨能看清對方睫毛的弧度。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來不及捕捉。 「你走路不看前方。」阿德里安說,尾音微微上揚,揉進了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樣很容易撞上不該撞的東西。」 夏子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阿德里安的手掌忽然抬起,落在他的後頸上,隔著薄外套的衣料貼著皮膚。夏子墨整個人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你這裡很緊。」阿德里安說,拇指在他頸側按了按,「平時壓力很大?」 「還、還行。」喉嚨乾澀得發緊,吐出的音節帶著微啞的濁音。 他一遍遍在心底警告自己該推開,這太奇怪了,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陌生人,憑什麼可以用這種逾矩的姿態碰他?可他的指節只是深陷進自己的掌心,任由指甲捏得發白,連半步都挪不開。 阿德里安的手掌順著他的後頸滑落,隔著薄外套精準陷進夏子墨的腰窩。那掌心散發著異常的冰涼,力道未盡,卻將他整個人穩穩釘在原地。夏子墨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體內深處竟泛起一股違背意志的戰慄與渴求,叫囂著要貼近那股涼意。 不能再這樣下去,這個距離太親密了,他必須後退。家裡還有一個交往五年的男朋友,生活平淡卻安穩,那是他當初親手挑選的人生。道德在心頭拷問著自己,他該離開,該憤怒,該甩面前這個人一巴掌。但他只是任由那隻手扣在腰上,冰涼的體溫隔著布料滲進來,激起滿身的細小疙瘩,身體像被麻痺了一樣沒有動。 「你對每個人都是這樣?」他強行壓下呼吸的顫抖,聲音聽上去有種異樣的繃緊。 「不是。」阿德里安微微俯首,灰藍色的瞳孔鎖定著他瞳孔裡的慌亂,「只有你。」 夏子墨下巴繃緊,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還未等他做出回應,腰間的力道頓鬆,對方已悄無聲息地退回半米開外,側過臉看像牆上的畫。 「這幅不錯。」阿德里安語速平緩,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分毫,「你覺得呢?」 夏子墨愣愣地看著他的側臉,後腰處還殘留著被壓迫的麻木感。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張巨大的蛛網邊緣,有什麼東西正從暗處慢慢靠近。 那時他還沒意識到,那隻扣在他腰窩上的手,早已在無聲無息間,將他推向了蛛網中央。而他,不過是落入網中的一隻飛蛾。 --- 展廳白牆前的那次巧遇過後,阿德里安的名字便順理成章出現在夏子墨的手機通訊錄裡。 起初只是幾張展覽相關的資料連結,或是某個新銳藝術家的作品圖片。阿德里安的訊息頻率抓得極好,從不連續傳送,也不會在深夜打擾。傳來的文字簡短而精準,每一次開口,都能精確切中夏子墨最近在碩士論文或創作上遇到的瓶頸。 「這幅畫的底色用得很沉,像是在掩飾什麼。」 隔著螢幕,夏子墨看著這行字,指尖在鍵盤上停頓許久。阿德里安似乎很懂怎麼用文字勾起他的思考,沒有浮誇的讚美,也沒有令人反感的熱情,只是像個相識多年的老友,平靜地遞出一把解開困惑的鑰匙。 夏子墨漸漸習慣了在畫室休息時,或是搭乘捷運的空檔裡,打開對話框。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那份簡短的迴響,甚至在看到某些有趣的展訊時,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陳昊,而是阿德里安。 這種變化讓他感到恐懼。 有天晚上,陳昊洗完澡出來,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湊過來問:「看什麼呢?」 「沒什麼,一個展覽的資料。」夏子墨順手滑回主畫面,把手機擱在腿上。 陳昊沒追問,在他身旁坐下,用毛巾擦拭半乾的頭髮,隨後靠過來將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剛洗完澡的水氣混著沐浴乳的味道貼著他的皮膚,陳昊的手環在他腹部,隔著居家服,掌心厚實乾燥,像一隻安分的動物。 「今天加班到好晚,累死我了。」陳昊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撒嬌的鼻音。 「那早點睡。」夏子墨抬手摸了摸他溼漉漉的髮絲,指尖沾上幾滴涼水。 「你陪我。」 「我先把手上的東西弄完。」 陳昊應了一聲,沒有糾纏,起身去臥室。夏子墨聽見門關上的聲音,輕而穩,跟他這個人一樣。他低下頭,手機螢幕又亮了。 「你上次提到的那位畫家,我找到他早年的作品集,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 隨後附了一個連結。 夏子墨點進去,是他找了很久的絕版畫冊。他愣住,拇指停在螢幕上,心跳稍微快了些。他回:「你怎麼找到的?」 「花了一點時間。你說過想要。」 短短一行字,讓夏子墨的胸口泛起一陣細微的波瀾。在展廳裡,他們聊到那位畫家時,他隨口提過一句「一直找不到他早年的作品集」。那句話他自己都忘了,阿德里安卻記住了。 他沒有回覆。他不知道該回什麼。 夏子墨把手機扣在手心裡,起身走進臥室。 陳昊已經躺在床上,燈光只開了床頭那一盞,昏黃的光暈落在他半邊臉上。他聽見門聲,抬起頭看過來,眼底還帶著剛才洗澡後的水氣。 「弄完了?」 「嗯。」夏子墨走到床邊坐下。 陳昊伸手攬住他的腰,將人拉近,臉埋進脖頸間。熱氣噴在肌膚上,帶有沐浴乳的香氣。掌心從肋骨處滑進去,貼著下腹緩慢向下。 「子墨。」陳昊的嗓音沾著犯睏的模糊,「你最近話變少了。」 「有嗎?」 「嗯。」下巴抵在他肩頭,輕輕蹭了蹭,「是不是論文太忙了?」 「有一點。」 「累了就跟我說。」嘴唇貼著他的肌膚,說話時的震動傳了開來,「別一個人扛。」 夏子墨沒說話。他閉上眼,感覺那隻帶繭的手貼著自己,觸感粗糲卻安穩。 吻落在耳後,濕潤的,帶著一點鬍渣的粗糙感。夏子墨偏過頭,陳昊順勢含住他的耳垂,舌尖劃過。那感覺他太熟悉了,五年裡重複過無數次,如同一首聽慣的曲子。 「陳昊……」夏子墨的呼吸亂了。 陳昊低聲應著,衣擺被往上推,指尖劃過背脊的曲線。夏子墨被翻過身來,面對面。陳昊撐在他上方,燈光從背後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眼睛裡有種熟悉的光,專注,帶著五年來不曾減少的認真。 夏子墨伸手扣住陳昊的後頸把人拉近。陳昊笑了笑,唇沿著頸側往下落在鎖骨凹陷處。那處敏感,夏子墨的手指收緊,攥住陳昊背上的衣料。陳昊動作變得更有耐心,舌尖在那裡流連。 「嗯……」 腳趾在被子下蜷縮起來,陳昊的掌心帶有體溫,撫過胸口,指腹擦過乳尖。那感覺確實舒服,帶著淡淡的洗衣液氣味,平實得讓人安心——不像那個人握手時的指尖,總是帶著微涼的試探,輕得幾乎讓人發顫。 床頭櫃上的手機響起一聲短促的震動。 嗡。 一聲,很短。 夏子墨的思緒斷了一下。那震動聲刺進他半昏沉的意識裡,他沒睜眼,耳朵卻豎起來等待第二聲。沒有,只有那一聲。 他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對話框,以及那則停留在方才的訊息。 「你走神了。」陳昊埋在他胸前,有些挫敗地拿額頭抵了他一下。 夏子墨的呼吸微微一滯。 「沒、沒有。」他伸手攬住陳昊的肩,把人往自己身上帶,「繼續。」 陳昊沒有追問,低頭含住他胸前的一側。夏子墨的腰拱了一下,喘息從喉嚨裡溢出來。他抓住陳昊的頭髮,手指埋進那半乾的髮絲裡。 視線還是忍不住往枕邊飄去。 手機螢幕黑著。他不知道阿德里安會不會再發訊息來,不知道那個人此刻在做什麼。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立刻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 他不該想的。陳昊的嘴唇正含著他,他的手指還插在陳昊柔軟的頭髮裡。但那個念頭依然鑽了進來,攔也攔不住。 他把陳昊拉起來,吻住對方的嘴。這個吻比平時更深更急,彷彿只要足夠用力,就能將心底那個悄然生根的名字抹去。陳昊愣了一下,隨即回應,掌心沿著髖骨滑下去探進褲腰。夏子墨的呼吸急促起來,身體誠實地回應著觸碰,但腦海裡那個銀灰色頭髮的身影卻揮之不去。 「你今天好急。」陳昊貼在他唇邊含混地低語,溫熱的吐息間滲出無奈的縱容。 夏子墨沒有回答,重新吻上去,把所有的慌亂壓進這個吻裡。陳昊順著他的節奏,握住他胯間半硬的地方緩慢套弄。夏子墨的腰發顫,低吟一聲。快感很真實,身體也記得這雙手——寬大、帶有長年累積的熟悉感。他閉上眼讓自己沉進去,卻在黑暗裡看見一雙灰藍色的眼睛。 明明自己被熟悉的沐浴乳味道環繞,但恍惚中又似乎摻雜了一絲苦艾的香氣。 他猛地睜開眼。陳昊正專注地看著他,溫柔的目光中糅進了半分探究與不解。夏子墨心虛地別開視線,伸手攬住陳昊的脖子,把臉埋進對方肩窩。 「抱緊我。」他說,聲音悶悶的。 陳昊依言收緊手臂,把他整個圈進懷裡。夏子墨感受著那個擁抱,胸口卻像壓了一塊石頭。陳昊很愛他,他知道。陳昊每天為他熱牛奶,記得他喜歡吃什麼,加班晚了會留便條。這些細節像網一樣把自己兜住,他卻在網裡看向外面。 陳昊的節奏穩噹噹地推進,帶著五年磨合出的默契。夏子墨盡力回應,不讓自己再往枕邊看。 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他比平時更敏感,每一處觸碰都像被放大了一倍。快感像電流沿著脊椎竄升,罪惡感卻像冰水從心口澆下,兩股力量在體內撞擊,把他撕扯得幾乎說不出話。他咬住下唇,腰主動迎上去,腿根微微發顫。 「你今晚特別熱情。」陳昊眼底亮了一下,扣在他腰上的手掌驀地收緊,動作逐漸失了平時的章法。 夏子墨沒有餘力回答。他弓起背,手指攥緊陳昊肩上的衣料,呼吸急促得幾乎斷續。陳昊湊過來吻他的唇角,帶有安撫意味,那個吻卻讓他心裡某處一揪。 他閉上眼,讓自己徹底沉溺於快感裡,在最後那一刻仰起下巴,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的低喘。陳昊跟著他一起喘息,低頭吻他的額頭,手指還留在他胯骨處輕輕摩挲。 「累了吧?我去拿毛巾。」 夏子墨沒力氣回答,只是點頭。陳昊翻身下床,趿著拖鞋走進浴室,水聲響起。夏子墨躺在凌亂的床單上,胸口還在起伏。他側過頭,視線落在床頭櫃上。手機螢幕亮著,一條新訊息的預覽靜靜懸在那裡。 「睡不著的話,可以跟我說說話。」 他沒有回。但那行字在螢幕上亮著,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浴室裡的水聲停了,陳昊帶著毛巾走回來。夏子墨伸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 --- 夏子墨的視線在螢幕上停留了太久,久到路過的學生多看了他一眼。螢幕上方,陳昊昨晚那句「早點睡」停留在十二個小時前,再無更新。 緊挨著那條對話框下方的,是阿德里安。沒有表情符號,沒有修飾性的問候,就這麼一句邀約。 「晚上有空嗎?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螢幕上方發僵。理智在腦子裡尖叫,催促他立刻點開陳昊的對話框,或是打下一句客套而疏離的「不了,謝謝」,然後將手機塞回口袋,假裝這場危險的試探從未發生過。 可他的手指像被某種無形的引力固凝在半空,微微發顫,怎麼也點不下那個退出的按鈕。 懸停許久,指尖終究是落了下去,敲出兩個字:「幾點?」 幾乎在傳送成功的微震發生的同時,對話框瞬間跳出回覆:「六點,校門口。」 這沒什麼的。 他在心底急促地重複,試圖壓下那股沿著脊椎爬上來的罪惡感。只是出去走走,認識一個新朋友而已……他和陳昊又沒吵架,他也什麼都沒做,這根本不算背叛。 六點整,阿德里安倚在校門口的欄杆上,深色薄風衣在傍晚的風裡微微晃動。銀灰色的短髮被路燈染成暖色,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隔著半條街就鎖住了他。 夏子墨走過去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走吧。」阿德里安很自然地側身讓出半步,與他並肩。 商業街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把他們淹沒其中。阿德里安走在他左側,挺拔的身軀略略前傾,完美地替他擋開了所有擦肩而過的撞擊。夏子墨被圈在對方投下的陰影裡,甚至能隱約感受到那股逆著熱鬧人潮傳來的涼意。 他看著面前那道高大修長的身影,腳步微微一頓,喉嚨有些發乾。 和陳昊在一起時,氛圍總是平靜而溫和的。陳昊會細心記住他所有的喜好,用一種寵溺的耐心包容他的一切。 可阿德里安給他的,卻是一種帶有侵略性的震撼。這個男人甚至不需要回頭,僅憑著那股強大的存在感與無聲的佔有姿態,就輕易擊碎了他的自制力。 「餓嗎?」阿德里安低沉的嗓音從左上方傳來,穿透嘈雜的人聲縫隙,清晰得像直接貼著他的耳膜震動。 「還、還好。」 阿德里安沒接話,目光掃過路邊一家賣烤串的小攤,又落回他臉上。那視線像帶有重量與溫度,一路沿著夏子墨的側臉下滑,烙得那塊皮膚火燒般發燙。夏子墨下意識抬手碰了碰後頸,指尖下是一片微燙的戰慄。 「你常來這裡嗎?」夏子墨狼狽地別開視線,隨口挑了個話題掩飾慌亂。 「不常。但我知道這裡有家畫廊,展的東西很小眾,人不多。」阿德里安低頭看他,瞳孔深處泛起一抹暗光,「你上次看畫的眼神,我記得。」 人潮在某個路口忽然變得密集,一撥剛從地鐵站湧出的人群迎面撞過來。夏子墨還沒反應過來,腰側就多了一隻手,穩穩地把他往內側帶了一步。 「小心。」 那隻手在他腰上停留了兩秒,在他站穩之後,沒有立刻收回去。夏子墨僵了一下,隔著薄外套的布料,他能感覺到手心的溫度,涼涼的,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人潮很快散開,阿德里安的手卻沒有離開。 阿德里安就這麼具有保護性地攬著他,長指順著他的腰線自然收攏,拇指輕靠在他胯骨兩側,帶領著他的步速。夏子墨的呼吸亂了半拍,連走了好幾步,那隻手都跟著他移動,穩穩地貼著他,不鬆不緊,卻始終存在。 「你……」他乾澀地發聲,清了清喉嚨才繼續,「你為什麼一直這樣摟著我?」 「這樣比較安全。」阿德里安淡淡地說,眼神坦言,「人太多了,你會走散。」 冠冕堂皇的理由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夏子墨張了張嘴,反駁的詞句在舌尖打轉,最終只能化為沉默。但腰側那隻手的存在感太強了,隔著衣料,每一寸接觸都被放大,他感覺自己的腰那一塊熱得發燙。 他們走過一家賣糖炒栗子的攤位,熱氣夾著甜香撲面而來。阿德里安忽然停下,鬆開他的腰,走向攤位。夏子墨愣在原地,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在攤前站了一會,接過一個紙袋又走回來。 「嘗嘗。」 夏子墨低頭,紙袋裡是剛出鍋的栗子,殼上還帶著油亮的光澤。他伸手拿了一顆,燙得指尖一縮,栗子滾回紙袋裡。 阿德里安低笑一聲,從紙袋裡揀出一顆,用兩指捏著,遞到他嘴邊。 「張嘴。」 夏子墨盯著那顆栗子,又抬眼撞進阿德里安的視線裡。側方斜打過來的路燈光影,將對方過分銳利精緻的輪廓割裂得深邃生硬,瞳孔深處沉澱著冷寂的光斑。 夏子墨微微張開唇,唇瓣貼著對方乾燥的指腹,咬住了那顆栗子。 剛出鍋的溫熱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微微的焦香。阿德里安的指尖在他下唇上抿了一下,帶走一點碎屑,這才收回手。 「好吃嗎?」 夏子墨咀嚼著食物,連同喉嚨裡的沙啞一同嚥了下去,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嘴裡的甜味和心跳的疾跳交織在一起,折磨得他指尖發麻。 他們重新邁開步伐,腰間的弧線再次落入阿德里安的掌控中。這一次夏子墨沒有躲,甚至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肩膀微微向左傾斜,主動填補了兩人之間的空隙。 這不對……夏子墨,你在幹嘛? 他在心裡急促地告誡自己,試圖用理智拉住失控的身體。 你有陳昊啊!你們在一起五年了,感情一直很穩定……陳昊會在你感冒時煮薑茶,會在熬夜時默默幫你把檯燈調暗。那些才是實實在在的生活,你現在到底在心動什麼? 但他的雙腳依然在往前走,沒有停下。 阿德里安的手指在他腰側輕輕動了一下,無聲地確認著彼此的距離。夏子墨的皮膚隔著布料泛起一層細小的顫慄,心底那個慌亂自我辯解的聲音突然微弱了下去。 ……可是,陳昊上一次像這樣牽著他出來約會,到底是什麼時候了? 他想不起來了。 他們走過一家亮著暖黃燈光的書店,走過一個賣氣球的小販,走過一群笑鬧著跑過的中學生。逆向的人潮洪流般從他們兩側分流而過,而阿德里安摟著他,是這喧囂世界裡唯一穩固的礁石。 在一盞路燈下,阿德里安終於停下腳步,側過身面對他。 夏子墨抬起頭,對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燈光從阿德里安身後漫過來,在他銀灰色的髮絲與廓線邊緣融開一層金黃的光暈,將那張原本過於非人冷硬的臉,染上了幾分不真實的暖意。 「你為什麼一直這樣摟著我?」夏子墨又問了一次,聲音比剛才沉穩了許多,連語速都慢了下來。 阿德里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屈下身,瞳孔深處那層清澈的灰藍,順著光影緩緩沉澱成一種深邃幽暗的紫。他沒有鬆開腰間的手,反倒微低過頭,將彼此的距離拉近至半寸。夏子墨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拂過自己的臉頰,帶著一種不屬於煙火人間的乾淨氣息。 「因為喜歡你。」 夏子墨的呼吸停了。 --- 阿德里安領著他離開畫廊所在的商圈,走過兩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巷口掛著一盞接觸不良的路燈,光線忽明忽暗,照出滿地潮濕的落葉和牆角堆疊的紙箱。鬧區的喧囂被牆壁隔開,只剩下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夏子墨被拉著走了幾步,腳下的地磚凹凸不平,他踉蹌了一下,阿德里安回過頭看了看他,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我們去哪?」夏子墨開口,聲音輕得被夜風一吹即散。 「安靜一點的地方。」 巷子越走越窄,頂上的水滴滴答落在肩頭,透著涼意。阿德里安在最深處停下,牆角人家窗戶透出的薄光,僅能在暗影中勾勒出兩人的廓線。 「這裡夠安靜了。」 阿德里安向前跨出半步,夏子墨本能地後退,背脊結實地撞上濕冷的磚牆。寒氣隔著布料刺入骨髓,他打了個寒顫,阿德里安的手臂已撐在他的耳側,將他困在狹小的空間裡。 「你剛才沒有回答我。」阿德里安垂眸,灰藍色的瞳孔在暗處沉得發黑,「在路燈下,我說喜歡你。你沒有說話。」 夏子墨喉嚨發緊。他偏過頭,避開那道注視,卻避不開對方身上那股乾淨、帶著雪後冷冽質感的氣息。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德里安抬起食指,指腹沿著他的下顎線緩緩滑過,力道輕微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精緻的樣本。 「不知道說什麼,就不用說。」 他微微側頭,往夏子墨的方向靠近。 「等等!」 夏子墨雙手發狠地推在阿德里安的胸口,掌心貼著風衣布料,感受到底下沉穩而過分恆定的心跳脈動。 「我有男朋友!」這句話被他倉促地喊了出來,尾音帶著劇烈的發顫,:「交往五年了,我們……感情很好!我不能——」 阿德里安沒有退開。他俯視著夏子墨按在他胸前的雙手,嘴角微微揚起,語氣平直得毫無起伏:「我不在乎。」 夏子墨愣在原地。 「你有男朋友,我知道。」阿德里安低下頭,微微涼的氣息掃過夏子墨的耳廓,「我第一天遇到你的時候你就提過了。那個人連畫展都不陪你看,你看畫的時候,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 語調低沉下來,貼著耳膜無聲滲透:「所以我不在乎。你有男朋友,可你現在依然站在這裡,沒有把我推開。」 夏子墨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這是兩回事」,想說「我只是來不及反應」。但阿德里安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他偏過頭,吻落在夏子墨的唇角,微涼而柔韌的觸感擦過唇邊,帶起一陣麻癢。 「唔——」 夏子墨的聲音被攔截在齒縫間。 阿德里安輕輕含住他的下唇,細細地碾過那層柔軟的皮膚,一點一點碾碎他脆弱的防線。夏子墨靠在牆上,雙手還抵在對方胸口,卻使不上力氣推開。或者說,他沒有真的想推開。 腦子裡亂成一團。陳昊的影像短暫地閃過,那杯放涼的茶、那條「晚上加班」的訊息、那五年裡從熱絡到沉默的對話紀錄……隨後,全部被眼前這雙在暗處散發著幽微深紫的光芒所取代。 濕潤的舌尖順著唇縫劃過。夏子墨呼吸徹底亂了,抵在對方胸口的手不知何時無力地垂落下來。 他遲疑了一瞬,只有一瞬,隨即閉上雙眼,任由那個吻落實在唇上。 --- 阿德里安的吻一開始是克制的,帶著試探與誘撫。唇瓣貼合,不急於掠奪,只用齒尖極其輕微地磨碾著那層嬌嫩的皮膚。 夏子墨後腦抵著粗糙的磚牆,微涼的濕氣從頸後層層滲透。胸膛下的搏動聲沉悶而劇烈,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肋骨。 不能這樣……夏子墨,你瘋了…… 理智在意識邊緣發出最後的微光,提醒著他家裡還有個人、他不該站在這暗巷裡讓另一個人吻他。可當阿德里安的氣息覆過來時,所有的拒絕全數被堵在喉嚨深處,連抓在對方胸前的指尖都提不起半分推開的力道。 剛才閉上眼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自己根本不想推開。 阿德里安的手從他臉側滑到後頸,指尖按著他頸椎那節微微凸起的地方,力道沉穩而篤定,帶著不容懷疑的掌控感。 他在夏子墨唇上輾轉磨蹭了片刻,隨後稍微拉開半寸,貼著濕潤的唇縫低語:「張嘴。」 夏子墨眼睫抖得厲害,沒動。阿德里安也不催,只將拇指輕壓在他的下唇上。嘴唇被那根手指迫得微微分開,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鼓譟得快要刺破耳膜。 下一秒,阿德里安再次覆了上來。 這次不再客氣。舌頭直接探進半張的嘴裡,一點一點地舔過齒列,再往深處去捲住他驚慌縮退的舌根。勾弄、纏繞,像是在品嚐他專屬的獵物。 夏子墨的大腦轟地一聲,維持理智的最後一根弦終於斷裂。雙手沿著阿德里安寬闊的胸膛緩緩上滑,最終微顫著環上了對方的後頸。 口腔裡全是另一個人的味道。 那是一種帶著微涼水汽的冷冽氣息,乾淨得過分,像冬日高空凝結的霜。 侵略強烈而肆意,掃過上顎,勾著他的舌尖往外拉扯。夏子墨的呼吸越來越亂,連最後那點罪惡感都被這翻攪的動作撕得粉碎。他的腰線不受控制地向後塌陷,整個人幾乎全憑腰間的大掌支撐才沒有倒下,來不及吞嚥的津液順著唇角滲出一道透明的銀絲。 「唔……」 細碎軟綿的沙啞吟哦脫口而出,連他自己聽了都感到羞恥。阿德里安的手掌順勢往下,隔著薄外套牢牢扣進他的腰窩,將他整個人按進懷裡。 膝蓋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夏子墨完全失去了站立的力量,意識在缺氧與快感中逐漸迷離,只剩下被動承受掠奪的感官。 這個吻綿長而深入,長到夏子墨以為連時間都已停止運轉。 忽然,阿德里安侵入的動作慢了下來,舌尖在他口中溫柔地捲了一下,這才戀戀不捨地退開少許。 夏子墨以為這場幾近窒息的親吻終於要結束了。他環在對方後頸上的雙臂無力地鬆開,微張開發燙的唇縫,正大口汲取新鮮空氣時—— 舌尖傳來一陣異樣的觸感。 有東西混在阿德里安的唾液裡,順著舌頭滑了進來。 那東西微小而黏滑,貼著他的舌面輕微蠕動,帶著一股沉悶的鐵鏽氣與腥味。 這不是舌頭……這到底是什麼?! 夏子墨瞳孔劇烈收縮,雙眼猝然睜開。阿德里安的灰藍色雙眸近在咫尺,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舌尖反而帶著一股強硬的推力,試圖將那顆軟物壓進他的咽喉深處。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部直衝喉嚨。夏子墨抬手發狠地推開阿德里安,踉蹌著後退,背脊砰地撞上牆壁,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嘔……!」 那顆東西在舌根處滾動,險些滑入食道。夏子墨用力卡住喉嚨,將它吐了出來。 黏稠的液體包裹著一團半透明的灰白軟體,啪嗒一聲掉落在水泥地上。 那東西不過指甲蓋大小,落在地上的瞬間,似乎動了一下。隨後在夏子墨的注視下,邊緣迅速化開,潰爛成一灘漆黑的液體,順著水泥縫隙迅速滲入地下。幾秒鐘後,地面上只剩下一道暗色濕痕。 夏子墨渾身發抖,雙腿軟得幾乎站不直。他緩緩抬起頭。 阿德里安臉上原本那抹溫和、紳士的淺笑消失了。那張過分精緻的臉龐依然完美,卻失去了所有屬於人類的微表情。那雙眼睛裡灰藍色的光芒迅速褪去,沉澱成一種完全無溫的深紫。 昏暗的光線下,夏子墨驚恐地發現,阿德里安冷白的頸項皮膚上,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細微如鱗片般的奇異光澤,沿著他的脖頸肌理快速滑過,如同水面下竄過的暗流,一片接一片地掠過,最終隱沒在衣領深處。 肺部的空氣瞬間被抽乾。夏子墨緊緊貼著牆根,冷汗瞬間打濕了後背。 牆影交疊的角落裡,那個高大的「男人」靜靜地佇立著,一眨不眨地俯視著他。 這根本……不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