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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章 / 共 10

局外之門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4,088 · 全作 31,341

暮色從河面漫上來,將蘆葦灘染成一片灰濛濛的顏色。善因踩著青石上岸,芒鞋陷進濕軟的泥裡,身後竹簍裡幾株草藥隨步伐輕晃。她在一塊半埋進土裡的青石上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捲行善名錄。 名錄攤開,紙面泛著一層淡黃的光——她指尖觸上去,第一個名字「石九」兩字原先總像浸了水般暈散,此刻卻墨跡凝定,筆畫分明,彷彿剛落筆乾透似的。她眉心微動,又往後翻兩頁,幾個曾模糊如霧的名字也一一沉澱下來,像河底的石子,清清楚楚。善因指腹壓在紙面上,感受那墨跡的溫度,不冷不熱,竟帶一點沉澱後的暖意——與前幾日觸手即散的虛浮截然不同。她將名錄湊近了些,紙面上那些名字的筆畫之間,隱約有細如蛛絲的金光流動,像河面夕照的碎光,一閃便沒了蹤影。她記得前幾日翻閱時,這金光還濃得繞著每個名字打轉,如今卻淡得只剩一層影子,彷彿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似的 她抬眼望向蘆葦叢後那座小村。暮靄裡,屋簷高低錯落,幾縷炊煙正裊裊升起,其中一縷卻斷斷續續,像被風掐住了喉嚨,冒一截、停一截,再冒一截,灰濛濛地散進晚色裡 善因將名錄捲起,收進袖中,指尖卻仍留著方才紙面的觸感——墨跡凝而不散,這意味著什麼?她想起石九那批人躲著她藥丸的模樣,又想起他們身上功德金光繞行的異象——如今金光不再繞行此村,彷彿某道無形的隔閡鬆動了一角,裂開一條她可以側身擠進去的縫 蘆葦在風裡沙沙作響,河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氣,暮色漸濃,將她的青灰舊袍染成深色。善因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泥,順著河岸往村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掌心的薄繭是多年搓藥丸磨出來的,此刻卻微微發熱,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輕輕撓著,催促她往前走 她沒有立刻進村,而是繞到蘆葦灘邊緣一處高地,蹲下身,撥開草叢,露出底下的泥土——濕黑,帶著河腥味,卻沒有該有的蟲蟻爬動的痕跡,靜得像一塊死地。她伸手按了按,土是實的,但按下去的那一瞬間,指尖底下傳來一種極輕的震動,像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身,隨即又歸於沉寂 善因收回手,指腹上一層細細的濕氣,湊近鼻尖聞了聞——有股淡淡的鐵鏽味,混在河泥的腥氣裡,不仔細聞幾乎察覺不到。她皺了皺眉,將手指在衣角上擦乾淨,站起身,重新望向那座小村 天色又暗了一層,蘆葦灘上的水氣凝成薄霧,貼著地面流淌。那縷斷續的青煙還在,比方才更細了些,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線,尷尷尬尬地吊在半空。善因的目光順著那縷煙往下移,落在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上——樹下似乎蹲著個人影,一動不動,像塊石頭似的融在暮色裡,只露出半截灰撲撲的衣角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那人影才慢慢站起來,身形佝僂,扶著樹幹站了一會兒,才一步一步往村裡挪,消失在巷口 善因這才收回目光,又將名錄取出來,攤開,翻到第一頁——「石九」兩個字依然凝定不動,墨跡沉穩,像扎了根似的,牢牢釘在紙面上。 --- 暮色像一匹浸了水的舊布,沉沉地壓在落雁村上空。善因循著斷續的青煙走進村口,腳下土路踩出細碎聲響,兩旁屋舍門扉緊閉,窗紙透著昏黃燈光,卻聽不見人聲。煙氣從村子中央那座矮小的土地廟後頭裊裊升起,混著一股陳舊的香灰味。廟前空地擺著三口薄棺,棺蓋半掩,一股若有若無的腐甜混著藥草氣味浮在夜風裡。善因放輕腳步走近,蹲在頭一口棺前,伸手搭上棺中老者的腕脈—— 指下脈象虛浮如遊絲,跳一下、停兩拍,又跳一下,像風裡將熄的燭火。她皺起眉,又換了左手細診,臉色漸沉。這不是病,是壽元在流——像沙漏裡的細沙,正從這人身上一點一點漏走,攔不住、堵不死。 「醫修,您瞧出什麼了?」瞿村正立在廟階下,拱手問道,語氣裡帶著三分試探。 善因沒立刻答話,指尖又往老者腕上按了按,才開口:「脈象虛浮,卻無病邪,像是……被人抽走了陽壽。」她頓了頓,「村裡這樣昏睡不醒的有幾人?」 「七個。」倚在廟門邊的香婆接話,灰藍舊襖袖口的補丁在燈影裡格外扎眼,「昨夜子時前後,一個接一個倒下,喊不醒、搖不動,跟睡死了一樣。我守廟這麼多年,頭回見這種邪事——還有那香爐,一夜之間全裂了,好好的青石香爐,裂成八瓣,跟刀砍過似的。」 善因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土,目光掃過廟前那三口薄棺。棺木是尋常的杉木,沒上漆,邊角磨得發亮,顯然用了些年頭。她走進廟門,一眼便瞧見供桌上那尊裂開的青石香爐——八道裂痕從爐口直貫爐底,像八條乾涸的河道,縫隙裡殘留的香灰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灰白,彷彿連灰燼裡的餘氣都被抽乾了。 「昨夜可曾聽見什麼聲響?」善因伸手撫過香爐裂口,指腹觸到粗礪的斷面,涼得不太尋常。 瞿村正搖頭:「沒有。我睡在裡間,連狗都沒叫一聲。今早香婆來開廟門,才發現爐子裂了,地上還有……」他遲疑了一下,「地上有一圈白灰,整整齊齊的圓,像有人拿香灰畫出來的。我沒敢動,還在原地。」 善因順著他指的方向低頭看去——供桌腳邊,一圈細白的灰痕畫成渾圓,約莫三尺見方,線條均勻,不像隨手撒的,倒像用什麼細口器具慢慢澆出來的。她蹲下身湊近細看,灰圈內側的泥地微微凹陷,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壓過一陣。她伸手在圈內地面按了按,指尖觸到一層薄薄的涼意,像是地氣被抽走了一塊。 「這圈灰,別動它。」善因站起身,從袖中摸出一個青布小包,攤開,裡頭一排銀針粗細不一,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她走到第二口棺前,棺裡躺著一個中年婦人,面色蠟黃,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胸脯起伏。善因拈起一根最細的針,另一手按住婦人腕脈,針尖對準合谷穴緩緩刺下。 針尖入肉三分,婦人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醒。善因屏息凝神,指下銀針微微顫動,像探到什麼東西——她察覺針尖處的氣脈比尋常滯澀,彷彿有層無形的膜擋著,刺不進真正的經絡深處。她試著再加一分力,那層膜微微凹陷,卻不破,也不像先前在河岸邊試探時那樣反彈黑氣。 「咦。」善因低聲驚咦,手上穩住針尾,又往下推了半分。這一回,針下的滯澀感鬆動了些,像凍土裂開一道細縫,有微弱的生氣從縫裡滲出來。婦人的呼吸明顯深了半拍,指尖蜷了蜷,又鬆開。 瞿村正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問:「醫修,能救?」 --- 夜風從廟門縫隙鑽進來,吹得油燈火苗忽明忽暗。善因跪坐在裂爐前,麻衣袖口的血漬已經乾硬,蹭在青石地面上沙沙作響。她低頭看著自己左手腕那串木珠,紅繩上的細小符文在暗處閃著微光,像在催促她動手。 她沒再多想,將左手中指湊到唇邊,牙尖一咬,血珠從指腹滲出來,在蒼白的膚色上格外刺眼。她蘸著血,在裂爐前的青石板上畫出一道符——起筆時血線還穩,畫到第三轉時指尖微微發抖,她壓住腕子,硬是將最後一筆勾完。 符成那一刻,她識海裡的功德金光像是被什麼牽動,順著她按在符心的手掌傾瀉而出,直直灌入裂爐那道深縫。爐身猛地一顫,裂縫裡透出一股陰冷的風,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 她咬緊牙,將金光繼續往裡送,像是把一根斷掉的線頭硬生生續接上。 裂爐裡的黑氣原本盤踞在縫隙深處,此刻像是嗅到了什麼,猛地翻湧起來,順著裂縫往外鑽。善因心頭一緊——她看出來了,這黑氣在找,找那個該還債的人。但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裡了。那批人身上沒有功德金光,他們的業債記在別人帳上,黑氣尋不到目標,在爐腔裡轉了兩圈,像是失去餌食的野狗,最終順著殘留的香火氣往回捲去,縮回裂縫深處,一點一點消散。 善因沒有鬆手,她趁著黑氣退去的空檔,將識海裡剩下的金光盡數引出,往爐中一送。爐腔裡忽然亮起一點幽光,像是有什麼被喚醒了——七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影子從裂縫裡浮出來,繞著爐壁轉了一圈,像是迷路已久的旅人終於看見歸途。她聽見極輕的嘆息聲,像風穿過枯葉,接著爐底升起一縷青煙,細細的,直直地,指向北方。 她記住那個方位,指尖一鬆,整個人往後仰去,一口鮮血從喉間湧出來,濺在青石板上,洇開暗紅的一灘。她撐著地,喘息著,脈象在腕底亂跳,經脈裡像是被人用鈍刀刮過,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沒有動,只是仰著頭,看著那縷青煙在暗夜裡靜靜佇立,像一根無形的針,釘在那個方向上。她抹去嘴角的血,將那方位牢牢刻進記憶裡,然後慢慢閉上眼,任廟中沉寂下來,只有爐中一縷青煙,直直指向北方。 --- 青煙散盡時,天邊已泛起一線魚肚白。善因推開廟門,晨風裹著草木的清苦氣撲面而來,她腳下微頓,扶著門框緩了緩,才一步步走下階來。 廟前空地已有人聲。幾個壯漢攙著昨夜昏睡的村人從屋舍裡走出,面色蒼白,腳步虛浮,卻實實在在睜著眼,能說話、能認人。瞿村正數了數,七個昏睡的,醒了三個,還有四個躺在擔架上,氣息雖穩,仍未張眼。 「醫修!」瞿村正一撩衣擺,帶頭跪了下去,身後村民嘩啦啦跪了一片,「您救了咱落雁村一條命,這大恩……」 善因側身避開,不受這禮,只虛虛一託:「村正請起。壽元雖止住,人還需將養。那幾位未醒的,脈象已平,多歇幾日便好。」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廟門邊的香婆身上,「婆婆,這座土地廟的香爐,是從哪兒請來的?」 香婆捧著殘香,怔了怔:「這爐子……是去年秋,北方來的行商路過,說廟裡舊爐裂了不像樣,便贈了一座新的。村裡人瞧著石料好,就留下了。」她壓低聲音,「那行商走時,沒留名姓,只說……替人積德。」 善因點頭,沒再追問。她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指尖凝光,將「北方」二字與香爐裂痕的形狀一同烙入符中,符紙無火自燃,化為一縷細煙散入晨光。訊息傳出後,她下意識探向懷中那捲名錄,手指觸到紙頁的瞬間,微微一愣。 名錄自行翻動,沙沙作響。原本寫滿名字的紙頁後頭,竟又添了數頁空白,而此刻那空白頁上,正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新的名字——南邊的漁村、西邊的礦鎮、北境的獵戶營地,字跡墨色深淺不一,卻都在她的功德金光觸碰範圍之外,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善因垂眼看著那些名字,指尖輕輕撫過紙面。石九那批人身上的異狀她還沒弄清,如今又多了這許多「局外之人」——被因果遮蔽、被功德繞行、被某種力量隔絕在善惡之外的人。她原以為是孤例,如今看來,卻是散落各處、數目遠超預期的暗流。 她抬頭望向北方,晨光正從那個方向漫開,將村舍屋脊染成淡金色。裂爐的黑氣退了大半,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仍殘留在廟門縫隙裡,像一條蟄伏的蛇。 善因將名錄收回懷中,整好藥箱,對瞿村正微微拱手:「村正保重。若有異狀,可往東南尋紙信會。」她沒等對方再拜,轉身便走,芒鞋踩過沾露的泥地,步出村口時,懷中名錄又輕輕一響,自行翻過一頁——新的一頁,墨跡未乾。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另有《UM1》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