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的玻璃門推開時,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微娜走進來,淺灰針織衫的袖口被她捏得有點皺,她先往靠窗那排看,窗邊的位子空著,晨光斜斜落在桌面上,把木紋照得發亮。她走過去坐下,背對整個店內,把手提包放在膝上,拉鍊拉開一條縫,手機擱在裡頭,螢幕亮著錄音介面。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晨宇在後面。進門前她看見那個戴深色連帽外套的人坐在斜後方隔兩桌的角落,帽子壓得低,手機橫擺在桌面上,像在等人又像什麼都不在乎。她認得那件外套。 店裡人不多,吧檯後方磨豆機響了一陣又停。微娜把包往身側挪了挪,兩隻手交疊放在桌緣。她的手指是涼的,掌心卻微微出汗,指腹貼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霧。她反覆低下頭確認包裡的手機,錄音鍵亮著一顆小小的紅點。確認了第四次之後,她把視線移回門口。 匿名者準時出現。 黑色連帽外套,帽簷壓得比晨宇還低,走路的步子不急,穿過桌椅之間的空隙時肩膀微微側了一下,繞過一張空椅,才在她對面拉開椅子坐下。他坐下時沒有出聲,先把桌上的糖罐推到一邊,手肘撐上桌面,隔著那點距離看她。 「來了。」他說。 「嗯。」微娜的聲音乾乾的,喉頭動了一下,才補上:「你……要喝什麼嗎?」 「不用。」匿名者往椅背一靠,帽簷下那雙眼睛慢慢掃過她的臉,「妳看起來沒睡好。」 微娜沒接話。她把手伸到桌下,在包裡摸到手機側面,確認錄音還在跑。指尖碰到機殼邊緣時,她想起晨宇昨晚交代的話——先開口,把氣氛做足,別等他問。她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口氣撐著,才沒讓聲音整個塌下去。 「你這次要什麼?」她問。聲音發抖,尾音斷得不太乾淨。 匿名者沒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頭,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東西,嘴角慢慢牽起一點弧度。微娜看著那個笑,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這麼急。」匿名者說,「上次問妳的那些,妳回去有好好想過嗎?」 「想了。」 「想清楚什麼了?」 微娜的視線落在桌面上,落在匿名者那兩根交疊的手指旁邊。她記得晨宇要她別背稿,要她真的進入那個狀態。可是坐在這裡,她腦子裡只剩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橡皮擦用力擦過。 「想清楚……那天晚上發生什麼事。」她說,「我沒有反抗,我身體有反應。這些我都承認了。你上次錄了音,也該夠了吧。」 匿名者輕輕笑了一聲。那聲音不大,卻讓微娜胃裡一緊。 「夠?」他把手從桌面收回來,擱在膝上,「我上次就說了,妳承認的只是其中一段。」 微娜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放在桌下的手在抖,便用另一隻手把它按住。「那你到底要什麼。你手上有影片,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匿名者慢慢重複她的話,像在嘴裡嚼一遍再吐出來,「這句話問得好。不過妳今天坐下來,是妳男朋友叫妳來的吧。」 微娜的肩膀僵了一瞬。 「他讓妳來問我要什麼,」匿名者繼續說,語氣平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然後妳回去再一五一十講給他聽。是這樣嗎?」 「不是。」微娜答得太快,快得連自己都聽出心虛。 匿名者沒拆穿她,只是往窗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在看不存在的風景。微娜順著他的視線轉頭,窗外是騎樓下走過的行人,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她轉回來時,匿名者正看著她。 「妳的手機在包裡,」他說,「錄音鍵亮著。」 微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張了張嘴,什麼都還沒說出口,桌下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很輕的一下,隔著包包的布料,剛好夠她感覺到。她低下頭,把手伸進包裡,螢幕上跳出一行訊息。 晨宇:先別否認。問他手上有多少段。 微娜盯著那行字,指尖在螢幕邊緣停住。匿名者還在看她,那雙眼睛從帽簷下透出來,帶著一種她說不清楚的耐心。 「我……」她把視線從手機上挪開,重新看向對面的人,「你手上有多少段?」 匿名者不答反笑。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敲兩下,篤、篤,聲音不大,卻像敲在微娜的胸口上。她包裡的手機又震了一次。 --- 微娜把手機從包裡抽出來,擱在膝蓋上,螢幕朝下。匿名者看在眼裡,沒催她,只是換了個坐姿,手肘撐上桌沿,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 「所以,」他說,「那天晚上,他是怎麼讓妳開始的。」 微娜的喉嚨縮了一下。她曉得這個問題的答案,影片裡看過太多次,晨宇也逼她講過。可現在當著這個人的面,在滿是陌生人的咖啡廳裡,要她親口說出來,那股熱從後頸一路燒到耳根。 腿上的手機震了。 晨宇:說他先摸妳哪裡。照實說。 她吞了口口水,聲音細得像被磨過的砂紙。「他……先摸我的胸。」 「隔著衣服?」 手機又震。晨宇:說清楚。他先隔著衣服揉,後來伸進去。 微娜的視線在匿名者臉上停了半秒,又滑回腿間那塊亮著的小方框。「先隔著衣服,」她說,「後來手伸進去,直接捏。」 匿名者點了點頭,像在確認某份清單上的項目。「捏的時候,妳有反應嗎。」 這一題她還沒開口,手機先響了,連著兩下。 晨宇:別裝傻。說妳乳頭硬了。 晨宇:他問什麼就答什麼,不要停頓超過三秒。 微娜把嘴唇抿成一條線。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她交握的手背上,把那層薄薄的汗照得發亮。她想起晨宇交代過,開拍前要自己先進入狀態,不要像背稿。可此刻她只覺得整張臉都不是自己的。 「有。」她說,「乳頭……硬了。」 「他怎麼知道硬的。」 「他摸到的。」 「摸到什麼程度。」 手機亮起來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有人在那頭盯著她的嘴,一句一句餵過來。 晨宇:說他隔著內褲摸到濕。 晨宇:用「穴」這個字。不要用別的說法。 微娜的指尖在膝蓋上收緊,把長褲的布料捏出一道皺。她抬眼看了匿名者一下,帽簷下的那雙眼睛正穩穩地接著她的目光,不急不躁,像在等一壺水燒開。 「他手往下,」她說,聲音壓得更低,「隔著內褲摸到……穴已經濕了。」 匿名者往椅背靠了靠,嘴角的弧度沒變。「妳自己感覺到的,還是他說的。」 「都……都有。」 「那時候妳心裡想什麼。」 這個問題不在晨宇的訊息裡。微娜愣了一下,腿上的手機卻安靜著,沒有新的指示跳出來。她忽然明白,這一題得她自己答。 「想叫他停。」她說完,自己先怔住了。這句話不在任何一份稿子上,也不在晨宇交代的範圍裡。 匿名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終於等到什麼。「可妳沒叫。」 「……沒有。」 「為什麼。」 手機這回震得又急又長。 晨宇:不要說妳不敢。說妳那時候已經軟了,叫不出來。 晨宇:他問為什麼,妳就說身體不聽使喚。 微娜盯著那兩行字,胸口像被人拿手掌按住。她照著念,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因為我已經軟了,叫不出來。身體不聽使喚。」 匿名者聽完,慢慢把擱在桌上的手收回來,兩指在桌緣上蹭了一下。「他插進去的時候,妳有沒有出水。」 微娜的耳朵嗡了一聲。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擱在腿上的手,指節泛白。 手機又亮。 晨宇:說有。說他插進去很順。 晨宇:再加一句,說妳自己都聽到水聲。 「有。」她的聲音斷在半空,停了一拍才接上,「插進去……很順。我自己都聽到水聲。」 「什麼樣的水聲。」 微娜閉了一下眼。咖啡廳裡的磨豆機剛好響起來,蓋過她前半句話,她不得不重說一遍,這次連自己都聽清了每個字:「就是……抽插的時候,黏黏的那種聲音。」 匿名者「嗯」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那他有沒有問妳舒不舒服。」 「有。」 「妳怎麼答。」 手機震動的節奏亂了一下,像那頭的人也在斟酌。 晨宇:說舒服。說妳那時候根本忘了是被下藥。 晨宇:這句要說得慢一點。 微娜把那句話在嘴裡含了兩秒,才吐出來:「我說舒服。那時候……我根本忘了自己是被下藥的。」 說完這句,她的肩膀整個塌下去。匿名者卻像聽到了什麼好東西,緩緩把背靠回椅背,兩手交疊在腹前,帽簷底下那張臉終於鬆開一點,露出滿意的神色。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隔著桌子看她,看得她連呼吸都得刻意放輕。 「妳知道嗎,」他開口,語氣比先前任何一句都輕,「錄音錄到這裡,已經很夠了。」 微娜的心口一縮。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擱在腿上的手機又亮了起來,螢幕的光映在她低垂的臉上,白得刺眼。她低下頭,看見新的一行字跳出來,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一動也不敢動。 --- 匿名者起身時,椅子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聲。他把手機收進連帽外套口袋,帽簷壓得低低的,只丟下一句「去個洗手間」,便側身穿過走道,往店內深處走去。 微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肩膀才剛鬆下一寸,斜後方那桌的椅子已經跟著響了。 晨宇走過來,腳步不急,像只是要去櫃檯加點什麼。經過她桌邊時他沒有停,只是把身體壓低,帽沿幾乎擦過她的髮頂,聲音貼著她耳側落下來,輕得只有她聽得見。 「等一下他回來,妳就自己先講。」他說,「不要等他問。他問一句妳答一句,太乾淨了,像在背稿。」 微娜的背脊貼著椅背,動也不敢動。桌上那杯已經涼掉的水,杯壁凝著一圈水痕,她盯著那圈水痕,好像只要不移開視線,耳邊這些字就不算真的落進來。 「講什麼……」她的嘴唇幾乎沒動。 「講他插進來之前,妳那裡是什麼樣子。」晨宇的聲音裡有一點笑意,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講妳自己伸手去摸,摸到濕了。這句要說得像妳在認錯,不是像被逼的。」 微娜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她張開嘴,想說不要,這句她說不出口,可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只剩一截氣音。她搖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手在桌下攥住褲管,布料被她捏出一團皺。 「我……晨宇,這句我真的——」她終於擠出半句,聲音細得像怕被隔壁桌聽見,講到一半又自己斷掉,因為她看見他的帽簷動都沒動,那雙眼睛正低低地看著她,像在等她認清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妳可以。」他打斷她,語氣還是平的,「妳昨天不是講得很好嗎。現在只是換個地方再講一次。」他頓了頓,又補:「還有,語氣。他要的是妳承認自己也有感覺,不是妳在交代案情。慢一點,尾音放軟。妳平常跟我講話那樣就行。」 微娜的喉嚨發緊。她昨天錄的那段自白,是在只有晨宇的房間裡,對著手機講的;現在要她當著另一個人的面,把同樣的話再說一遍,而且說得更露骨、更像自己情願。她低下頭,睫毛壓著,眼眶熱得發脹,卻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 「點頭。」晨宇說,「快一點,他快回來了。」 她點了頭。那個點頭抖得厲害,下巴幾乎是在半空中顛了兩下才落定。 晨宇直起身,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順手把她桌上那杯水往她手邊推了推,杯底滑過桌面,留下一道水線。然後他轉身,走回角落那張桌子,坐下,帽子依舊沒摘。 微娜盯著那道水線,看它慢慢被木桌吸乾。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上又跳出新訊息。 晨宇:他回來妳就主動說,別等他問。 晨宇:他坐下的時候妳就開口,不要拖。 晨宇:講得慢一點,別像在趕。 她把手機闔上,擱回腿上。咖啡廳的磨豆機停了,店裡忽然安靜得過分,隔壁桌有人在低聲講電話,杯盤碰撞的聲音從吧檯那頭傳過來,一下一下,像在數她還剩多少時間。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滑過喉嚨的時候她幾乎嗆到,趕緊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洗手間那頭傳來門板的聲響。 微娜抬起頭,看見匿名者從走道那端走回來,帽簷還是壓著,兩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快,像篤定她會乖乖坐在原位。他經過吧檯時側頭看了一眼牆上的菜單,才繼續往這桌走。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手指在桌下把褲管又絞緊了些。晨宇的訊息還亮在腿上的手機螢幕裡,那幾行字像燒進她眼底。她把手機塞進褲袋,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匿名者走到桌邊,手掌撐上椅背,正要拉開。 微娜先開口了。 「我……」她的聲音乾得像砂紙磨過,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又接下去,「他還沒插進來的時候,我自己伸手去摸……摸到已經濕了。」 匿名者拉椅子的動作停了半拍,然後慢慢坐下去,帽簷底下那雙眼睛抬起來看她。 微娜不敢看他,視線落在兩人中間那張桌面上,那裡還留著剛才那道被吸乾的水痕。「我知道這樣講很像在替自己找理由,可是……那時候我摸到濕了,我沒有停手。」她的尾音抖了一下,照晨宇交代的放軟,軟得她自己都覺得難聽,「我好像……也想要。」 --- 匿名者沒有立刻接話。他把帽簷往上推了一點,露出額頭,那雙眼睛在微娜臉上停了好幾秒,像在秤她剛才那句話的重量。店裡的磨豆機又響起來,轟隆隆蓋過隔壁桌的低語。 「今天說的只是開頭。」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後面還有得聊。」 微娜沒應聲。她的手壓在褲袋裡,隔著布料按住手機側邊那顆鍵,指腹底下微微發燙。錄音還在跑。 匿名者站起來,椅腳在地磚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摩擦。他伸手從外套內袋掏出皮夾,抽了張鈔票壓在帳單夾上,動作不急不徐。經過她身側時,他偏過頭,帽簷的陰影掃過她的臉。 「妳今天很聽話。」他說,「比在電話裡好多了。」 微娜的肩膀縮了一下。她感覺那句話像有人拿指節在她後頸輕敲了一記。匿名者沒再多留,往門口走去,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軸發出氣壓的嘶聲,外頭的車流聲湧進來,又被門板闔上切斷。他沒有回頭。 她坐在原位,盯著桌面上那圈被吸乾的水痕,指腹仍壓著停止鍵。等門外那個黑色連帽的背影拐過騎樓柱子,她才把手機從褲袋裡撈出來,螢幕上錄音時間停在四分三十七秒。她按下停止,畫面跳回清單,音檔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紅色標記。 椅子拖動的聲音從她斜後方傳來。 晨宇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連帽外套的帽子已經拉下來,頭髮被壓得有點塌。他越過桌面伸手:「給我。」 微娜把手機遞過去,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涼的。晨宇接過,低頭點開音檔,把手機橫過來擺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音量調到一格。匿名者低沉的聲音從喇叭裡流出來,混著杯盤碰撞的雜音。 「……他還沒插進來的時候,我自己伸手去摸——」錄音裡她的聲音乾澀,尾音發抖。 晨宇抬手按了暫停,抬眼:「這裡。妳講到『摸』就沒了。他問的是什麼?」 微娜垂下眼。「問我摸到什麼。」 「那妳答了什麼?」 「……濕了。」 「太短。」晨宇按下播放,往後拖了一小段,又停。「聽,他問妳『那時候心裡想什麼』,妳停了三秒才回。三秒。聽起來像在想怎麼圓謊。」 微娜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她記得那三秒——她那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 晨宇又往後拖,匿名者的問句跳出來:「妳有沒有叫出來?」 錄音裡她的回答細得像蚊子:「有……叫不出來,可是有出聲。」 「這句可以。」晨宇說,「但後面他問妳叫什麼,妳只說『不知道』。明天在家裡重來,這題妳要講清楚,叫的是什麼聲音,多大聲,他都聽得見的那種講法。」 他把音檔拖回最前面,重新聽了一遍,這次沒停,手指在桌面上跟著節奏輕點。微娜看著他點桌面的那隻手,指節分明,敲在木紋上篤、篤、篤。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裡那臺錄影機,卡帶的時候也是這種聲音,畫面停住,錄影帶還在裡面轉。 「差不多了。」晨宇按下停止,退出手機的錄音程式,點進檔案管理,長按那個音檔,選了分享,傳到自己的帳號。進度條跑完,他確認了一次檔案大小,才把手機螢幕按熄。 微娜伸出手。「還我。」 晨宇已經先一步把手機滑進外套口袋,拉上拉鍊。「我先幫妳整理重點。」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這份音檔我回去剪一剪,哪些留、哪些重錄,明天照新的來。」 「那是我錄的。」微娜的聲音很輕,卻比剛才在錄音裡任何一句都清楚。 晨宇低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睛沒什麼情緒。「所以呢?」他把帳單夾裡的鈔票抽出來,連同帳單一起捏在手裡,「妳錄的,不就是錄給我聽的?」 他往櫃檯走,走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門口等,我去結帳。」 微娜坐在原位沒動。桌面上只剩下她自己的那杯水,杯壁凝著一圈水珠,沿著玻璃慢慢滑下來,在杯墊上積成一小灘。她伸手把杯子挪開,水灘留在原處,映著天花板的燈,亮晃晃的一小塊。 她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經過櫃檯的時候晨宇正在跟店員說話,側臉對著她,語氣客氣得像另一個人。玻璃門外騎樓的燈已經亮了,傍晚的天色灰藍,機車一輛輛從店門前滑過去。 晨宇結完帳推門出來,手裡拎著找零的零錢袋,晃了兩下。「走。」他往騎樓那頭抬了抬下巴,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手插進口袋摸了摸手機的位置,確認它還在。 微娜跟在他半步後面,看著他外套口袋那塊微微鼓起的形狀,忽然很想伸手進去把它掏出來。她把手插進自己口袋,指尖碰到裡頭的發票和一枚硬幣,什麼也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