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騎樓，花店門口的白色雛菊在風裡輕輕晃動。 潤浩從公司方向走來，西裝外套披在肩上，領帶鬆了半截。他每週三都會繞路來這家花店——買一束白雛菊，放在她生前最喜歡的那個窗臺。腳步習慣性地往騎樓轉，卻在距離門口三公尺的地方停住。 弘中蹲在地上。 淺綠色圍裙沾了點泥土，白色襯衫袖子推到小臂，懷裡蜷著一團髒兮兮的橘白色絨毛。那隻貓的右前爪有道淺淺的血痕，滲出的血珠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乖，別怕。」弘中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懷裡的東西。他慢慢伸出手，讓貓先嗅了嗅自己的指尖，然後才用掌心托住貓的後背。「怎麼弄成這樣⋯⋯」 潤浩站在騎樓邊緣，視線落在那隻貓身上。 他認得那團橘白毛球——最近總是出現在他家門口，有時蹲在鞋櫃上，有時蜷在樓梯轉角。他試過趕牠，但隔天又會看見那雙圓亮的眼睛隔著紗窗望進來。 貓在弘中懷裡抖了一下，發出細弱的叫聲。 「沒事、沒事。」弘中低頭，下巴幾乎貼到貓的頭頂，說話的氣息把貓毛吹得微微晃動。他用拇指輕輕壓住傷口周圍，力道極輕，像在碰一朵剛開的花。 潤浩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磁磚上的聲音讓弘中抬起頭——細框眼鏡後的視線對上他的瞬間，弘中的耳朵開始泛紅，連帶脖子也染上一層淺淺的粉色。 「⋯⋯丁先生？」弘中眨了眨眼，聲音比剛才高了些。 「那隻貓。」潤浩蹲下來，和弘中平視，目光卻一直停在貓身上。「這幾天一直出現在我家門口。」 「你也見過牠？」弘中低頭看懷裡的貓，語氣不自覺軟了幾分。「剛剛在盆栽後面發現的，前爪有傷，不知道怎麼弄的。」 貓在兩人說話時稍微放鬆了身體，尾巴從弘中手臂間垂下來，尾尖輕輕晃了晃。 潤浩伸手，指尖停在離貓鼻尖幾公分的地方。貓猶豫了一下，湊過去嗅了嗅，然後用頭頂蹭了蹭他的指節。 「牠好像不怕你。」弘中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睛彎起來的弧度讓潤浩的呼吸頓了半拍。 他抬起頭，對上弘中的視線。 陽光從騎樓的縫隙斜斜照進來，落在弘中清秀的側臉上，細框眼鏡的邊緣反射出一點光。貓在兩人之間打了個呵欠，舌頭捲了一下又縮回去。 潤浩看著弘中，弘中也看著他。 然後兩人的視線同時低下，落在懷中那團安靜的橘白絨毛上。 --- 弘中抱著貓站起身，蹲久了的腿讓他微微踉蹌了一下。 「我店裡有急救箱。」他側過身，用肩膀推開花店的玻璃門，聲音比剛才小了些。「先幫牠處理一下傷口。」 潤浩沒多想就跟了上去。 花店裡彌漫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工作臺上散落著修剪到一半的花枝和綠葉。弘中把貓輕輕放在鋪了軟墊的檯面上，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個白色的急救箱。 「這隻貓之前來過幾次，」他一邊打開急救箱一邊說，語氣比剛才自然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都會餵牠一點餅乾⋯⋯但今天看到牠的時候，前爪已經受傷了。」 潤浩站在工作臺對側，視線從貓身上移到弘中低垂的側臉。 「牠也常出現在我家門口。」他頓了頓。「我沒理過。」 弘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從急救箱裡拿出鑷子和生理食鹽水。 「可能⋯⋯牠覺得你那裡安全吧。」 潤浩沒說話。 弘中把棉花蘸濕，動作很輕地清理貓掌上的血汙。貓趴著沒動，只是偶爾縮一下爪子。但當弘中換了一支新的棉花，準備用鑷子夾出嵌在肉墊裡的小石子時，貓忽然抬起那隻沒受傷的前爪，輕輕拍在弘中的臉頰上。 力道很輕，像在摸他。 弘中整個人僵住，耳根瞬間燒紅，從耳朵一路蔓延到脖子。 「⋯⋯幹嘛啦。」他小聲嘟囔，語氣裡帶著點惱羞，卻沒有躲開。 潤浩站在一旁，看著弘中紅透的耳根和那隻還搭在他臉頰上的貓掌，嘴角不自覺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弧度，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弘中咳了一聲，把貓掌輕輕拿下來，重新專注在傷口上。他用鑷子小心夾出那顆小石子，貓哼了一聲，但沒掙扎。弘中迅速上了藥，用紗布輕輕纏了一圈，最後用透氣膠帶固定好。 貓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好的爪子，又抬頭看了看弘中，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 --- 貓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好的爪子，又抬頭看了看弘中，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 弘中笑了，收回手摸了摸貓的頭。「好了，先讓牠休息一下。」 他抱起貓，側身朝工作臺後方走去。潤浩跟了幾步，才發現花店後面別有天地——一個小小的休息區，藤編矮桌上擺著一盞乾燥花，兩張椅子靠牆放著，陽光從後門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暖黃色的光帶。 弘中把貓放在外套鋪成的臨時睡墊上，貓蜷成一團，打了個呵欠，眼睛慢慢闔上。 「我去泡杯茶。」弘中說，語氣比剛才自然許多。「你坐一下。」 潤浩在椅子上坐下，視線掃過這個小小的空間。牆角堆了幾盆待整理的盆栽，架子上的玻璃罐裡插著幾枝乾燥的薰衣草，空氣裡有淡淡的草本香氣。他聽見弘中在裡頭打開櫃子的聲音，然後是熱水倒入杯中的細碎聲響。 幾分鐘後，弘中端著兩杯花草茶走出來，杯緣還冒著裊裊的白煙。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潤浩，自己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捧著杯子，目光落在睡著的貓身上。 「你常來買花嗎？」弘中問，語氣裡帶著點試探的意味。 潤浩點點頭，喝了口茶。花香在嘴裡散開，帶著一點蜂蜜的甜味。「每週三。」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杯中的茶水裡。「以前會買給一個人，現在還是會。」 他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習慣的事。 弘中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應了一聲。沉默了幾秒後，他說：「那個人一定很喜歡花。」 潤浩抬起頭。 弘中正看著他，細框眼鏡後的視線溫和而安靜，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那個笑容沒有試探，沒有同情，就只是單純地——理解。 潤浩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貓忽然翻了個身，發出一個略大的呼嚕聲。那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區裡格外清晰，像是故意打斷他們的對話。 兩人同時看向貓，又同時笑了出來。 「牠睡得很熟。」弘中笑著說，低頭喝了口茶。 「嗯。」潤浩靠進椅背，感覺肩膀鬆了些。他看著那團蜷在睡墊上的橘白絨毛，想起這幾天牠蹲在自家門口的模樣，想起弘中蹲在地上安撫牠的模樣。 休息區裡只剩下貓的呼嚕聲和兩人偶爾喝茶的細微聲響。陽光從門縫移動了一些，在地板上拉出新的影子。 潤浩看了一眼手錶，發現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 潤浩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已經轉暗的天色，站起身來。 「該走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點不情願，但還是把西裝外套拉整。「謝謝你的茶。」 弘中也站起來，懷裡的貓在這時醒了，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弘中低頭看了看貓，又抬頭看向潤浩：「我送你。」 兩人走回花店前廳。潤浩走到櫃檯前，從皮夾裡抽出一張鈔票：「老樣子，一束白雛菊。」 弘中接過錢，轉身從冷藏櫃裡取出包好的花束——白色包裝紙，淺綠色緞帶，和往常一樣。他把花遞給潤浩時，指尖在紙面上多停了一秒。 「謝謝。」潤浩接過花。 弘中抱著貓送他到門口。傍晚的風帶著涼意，路燈剛剛亮起，在騎樓下投出暖黃色的光圈。弘中站在門檻內，懷裡的貓豎起尾巴，圓亮的眼睛盯著潤浩。 就在潤浩準備轉身時，貓忽然朝他伸出前爪，在空中抓了幾下，像是在撈什麼。 潤浩愣了愣。 「牠好像想要你抱。」弘中笑著說，語氣有點無奈。 潤浩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碰了碰貓的頭。貓立刻抓住他的手指，兩隻前爪抱住他的食指不放，力道不大，但很堅持。 潤浩低頭看著那雙圓亮的眼睛，嘴角不自覺揚起。 「牠好像很喜歡你。」弘中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潤浩抬起頭，視線從貓移到弘中臉上。路燈的光落在弘中的側臉，細框眼鏡後的視線溫柔而安靜。 「牠也喜歡你。」潤浩說，頓了頓，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我下次還能來看牠嗎？」 弘中的耳朵又紅了。 他抿了抿嘴，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 「嗯。」 潤浩笑了一下，放開被貓抱住的手指，轉身往騎樓走去。皮鞋踩在磁磚上的聲音在傍晚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他走了幾步。 身後傳來一聲貓叫——短促、清脆，像在喊他。 潤浩回頭看了一眼。 弘中站在花店門口，懷裡的貓朝他伸著前爪，尾巴翹得高高的。弘中低頭，把臉頰貼在貓的頭頂，小聲說了一句話。 風吹過來，潤浩沒聽清楚。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弘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的光暈裡。他低頭對貓說：「他走了。」 貓用頭蹭了蹭他的下巴，發出滿足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