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浩家的客廳亮著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落在沙發扶手上。他坐在茶几前,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光映在臉上,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停住。 橘白貓趴在沙發另一端的靠墊上,尾巴垂在邊緣,偶爾甩一下。她的眼睛半閉著,看起來像睡著了,但耳朵不時轉動一下,捕捉房間裡的每個聲音。 潤浩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他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線上會議的視窗還開著,對方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平穩而單調。 他靠進椅背,視線無意識地飄向沙發上的貓。 曼曼的呼吸很平穩,橘白的絨毛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蜷成一個圓,尾巴包住自己的前爪,看起來睡得很沉。 潤浩轉回頭,重新看向螢幕。 就在他專心聽對方說話的時候,沙發上的貓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輕巧地站起身,從靠墊上跳下來,四隻肉墊落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她回頭看了潤浩一眼——他正盯著螢幕,眉頭微微皺著,完全沒有注意到她。 曼曼豎起尾巴,腳步輕快地走向玄關。 木門沒有關緊,留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潤浩傍晚進門時順手帶上,沒有完全壓緊。她用前爪抵住門緣,往自己的方向輕輕一拉,門縫擴大到足夠她側身通過。 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潤浩的鍵盤聲還在響。 她鑽出門縫,跳下門檻,四隻腳掌落在外頭的磁磚上。夜風帶著涼意撲過來,她甩了甩頭,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迅速放大。 她沿著騎樓跑起來。 腳步輕快而堅定,尾巴在身後高高翹起。她繞過一根柱子,跳下一個臺階,在一輛停在路邊的機車底下鑽過去。一輛腳踏車從巷口衝出來,鈴聲叮噹作響。她猛地往旁邊一閃,後腳踩進一灘積水,心跳在胸腔裡砰砰撞著。 她沒有停。 她記得那條路——記得那個轉角,那盞路燈,那家花店門口擺著的白色雛菊。她跑過一條街,又拐進一條巷子,腳掌在柏油路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花店的後門出現在視線盡頭。 那是一扇淺綠色的木門,門框邊緣有些掉漆,門縫下塞著一條防風布條。她加快腳步,最後幾步幾乎是用衝的,前爪落在門前的腳踏墊上。 她抬起前爪,用指甲輕輕抓了抓木門。 門內沒有回應。 她又抓了一下,這次力道大了些,木頭發出輕微的刮擦聲。她張開嘴,發出一聲細小的喵叫——聲音在夜風中散開,但沒有傳遠。 --- 花店後方的休息區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吊燈。 弘中正在整理最後一個花架,把修剪下來的枝葉掃進畚箕裡。他聽到後門傳來細微的刮擦聲——不是風吹的,是爪子抓木頭的聲音。 他放下掃把,走過去打開門。 曼曼蹲坐在門墊上,尾巴翹得高高的,圓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她看到弘中的瞬間,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喵叫,然後用頭蹭了蹭他的腳踝。 「你怎麼跑來了?」弘中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貓咪順勢把整個身體往他掌心裡靠,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弘中仔細檢查了一下她的前爪——紗布還好好的,沒有滲血,也沒有弄髒。 「沒受傷就好。」他輕聲說,站起身,把門推開一些。「進來吧。」 曼曼立刻鑽進門內,腳步輕快地繞過他的腳,直接走向休息區中央的藤編矮桌。她在桌腳旁停下來,回頭看著弘中,又發出一聲叫。 弘中關上後門,走進休息區。他在櫃子裡翻出一包貓餅乾,倒在一個淺碟子裡,又換了一碗乾淨的水。曼曼已經蹲坐在矮桌前,尾巴在地上輕輕掃動,眼睛緊盯著他手上的餅乾。 「餓了?」弘中把碟子放在地上。 曼曼低頭開始吃,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弘中蹲在旁邊,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耳朵微微往後翻,鬍鬚沾了餅乾屑,吃幾口就會抬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 弘中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拉過一張矮凳坐下,拿出手機。曼曼吃完最後一塊餅乾,舔了舔嘴,然後翻過身,露出圓滾滾的肚子,四隻腳掌朝上,尾巴在地上甩來甩去。 「這麼放心?」弘中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肚子。曼曼發出更大的呼嚕聲,前爪在空中亂抓了幾下,腳掌張開又收攏。 弘中看著手機螢幕,指尖在通訊錄上滑了一下——潤浩的名字停留在畫面中間。他猶豫了幾秒,點開對話框,拍了張貓咪翻肚的照片,然後打字: 「你的貓在我這裡,要來接嗎?」 他按下送出鍵,心跳莫名快了幾拍。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已讀。 但沒有回覆。 弘中放下手機,從矮桌底下拿出一個絨毛老鼠玩具,在曼曼面前晃了晃。貓咪立刻翻身,兩隻前爪撲向玩具,四腳朝天,興奮地揮舞著爪子。 --- 潤浩的手機在茶几上震動時,線上會議正好進入尾聲。 他瞥了一眼螢幕——弘中的名字跳出來,訊息預覽寫著「你的貓在我這裡,要來接嗎?」附了一張照片。他點開,看見曼曼四腳朝天躺在花店的地毯上,弘中的手正揉著她的肚子。 潤浩幾乎是立刻關掉筆電,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深夜的街道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騎樓下迴盪,領帶被風吹得往後飄。他幾乎是用小跑的速度穿過兩個街口,推開花店後門時,氣還沒喘勻。 「你——」 他本來想說「你怎麼跑來的」,但話卡在喉嚨裡。 弘中跪坐在休息區的地毯上,西裝外套已經脫掉,白色襯衫的袖子推到肘彎,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他正拿著一個絨毛老鼠玩具,在曼曼面前左右晃動。貓咪完全不理會主人的到來,四腳朝天地躺著,兩隻短胖的前爪在空中亂抓,尾巴在地上甩來甩去,喉嚨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潤浩站在門口,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牠在你面前比對我還放鬆。」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弘中抬起頭,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彎了起來:「因為牠知道這裡有人會一直等牠。」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但視線在潤浩臉上停了一秒——那一眼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麼,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 空氣忽然靜默下來。 休息區裡只剩下貓咪翻身的悉窣聲,和頭頂暖黃色吊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潤浩站在門口沒動,弘中跪坐在地毯上也忘了站起來。兩人的視線在燈光下交會,誰都沒有先移開。 曼曼在這時翻了個身,用頭頂蹭了蹭弘中的膝蓋,打破了那片安靜。 「咳。」潤浩清了清喉嚨,走進休息區,在西裝褲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我來接牠回去。」 「不急。」弘中低下頭,伸手摸了摸曼曼的頭,耳朵尖又開始泛紅。「牠才剛吃飽,正在玩。」 潤浩在他對面蹲下來,看著曼曼用兩隻前爪抱住弘中的手指,張嘴輕輕咬住絨毛老鼠的尾巴。貓咪的動作很專注,完全無視主人的存在。 「你怎麼知道是我養的?」潤浩問。 弘中抬起頭,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牠脖子上的項圈是我幫牠戴的,上次處理傷口的時候。而且——」他頓了頓,「牠會跑到你家門口,不是嗎?」 潤浩沒說話,只是看著弘中低頭逗貓的樣子——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角的笑意還沒消失,手指在曼曼的肚子輕輕揉按。 「謝謝。」潤浩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弘中抬起頭,正要開口—— 曼曼突然跳起來。 她猛地從地毯上彈起,四隻腳掌在空中一蹬,直接撞向弘中身旁的工作臺。檯面上那束白雛菊被她的身體掃到,花瓶傾倒,水灑出來,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 白色的花瓣落在兩人的頭髮上、肩膀上,像是突然下了一場細碎的花雨。 --- 花瓣落定時,休息區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潤浩蹲在弘中身旁,視線落在他髮絲間那片白色花瓣上。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弘中的頭髮——很輕,像怕碰壞什麼。花瓣被他拈起來,但指尖沒有立刻收回,而是順著髮絲的紋理往下滑,掠過耳廓的邊緣。 弘中的耳朵紅透了,從耳尖一路燒到脖子。他沒有躲開,反而微微低下頭,像在允許這個動作繼續。 「謝謝你照顧她。」潤浩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氣息落在弘中耳側。 弘中抬起頭。 兩人的距離近到潤浩能看見他鏡片後睫毛的顫動,近到能數清他嘴唇上細小的紋路。弘中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潤浩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喵。」 曼曼趴在地毯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舌頭捲起來,露出一截粉紅色的牙床。她瞇著眼睛看了看兩人,又若無其事地舔了舔自己包著紗布的前爪。 潤浩猛地往後退,差點失去平衡。他咳了一聲,站起來,朝弘中伸出手。 「起來吧,地上涼。」 弘中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指尖帶著一點泥土的氣息。潤浩把他拉起來時,兩人的手多握了一秒才放開。 弘中站穩後,低頭拍了拍圍裙上的花瓣碎屑,耳根還是紅的。他抿了抿嘴,視線落在潤浩的肩膀上——那裡也沾了幾片花瓣。 「下次……」弘中開口,聲音比平時輕,像在練習一句話,「可以直接來找我,不用等貓。」 潤浩愣了一下。 弘中抬起頭,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映著頭頂暖黃的燈光,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緊張。 「好。」潤浩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輕。 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落在一地散落的白雛菊花瓣上,像是鋪了一層細碎的銀色。 弘中彎腰開始收拾花瓶碎片,動作很輕,怕吵醒什麼似的。潤浩也蹲下來,伸手去撿較大的瓷片。兩人的手指同時伸向同一塊碎片——碰到彼此指尖的瞬間,又同時縮了回去。 「我來就好。」弘中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笑。 「沒關係。」潤浩說,重新伸手,這次撿起那塊碎片,放在弘中攤開的掌心上。 曼曼跳上窗檯,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圓亮的眼睛看著兩人,發出一個滿足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