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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章 / 共 8

血染青山

作者:汐汐 · 本章 12,723 · 全作 84,162

晨霧還沒散盡,藥廬外的草坡上凝著一層濕漉漉的白。我蹲在曬架前,把昨夜翻了一半的陳皮一片片理開,指尖碰到那些皺縮的果皮,乾燥而微涼。腰腹間還殘著昨夜被他填滿的酸乏,綿綿的,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痕跡。 我抿了抿嘴角,把那點旖旎的心思壓下去,專心理著藥草。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那聲音悶沉沉的,像是什麼東西塌了,又像是有人把一捆濕柴砸在地上。我抬頭,朝聲音來處望去——村莊的方向,隔著幾重山坳,原本該是青灰色的屋脊線,此刻卻有一道黑煙直直沖上天際。 黑煙濃得像墨,在晨風裡滾成團,又散成片,把半邊天都染暗了。煙裡隱隱夾著哭喊聲,斷斷續續的,被風送過來,又很快被霧氣吞掉。 我心裡猛地一沉。 藥簍還掛在臂彎裡,我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曬了一半的陳皮,沒再猶豫,把藥簍往地上一擱,抓起門邊的藥囊就朝村莊的方向奔去。 腳下的草坡被晨露打濕,踩上去又滑又涼。我穿過藥廬外那片矮林,枝葉刮過肩頭,粗布衣料被勾出幾道口子,我顧不上理,只循著那股黑煙的方向跑。越靠近村莊,空氣裡的異味就越濃——先是焦糊味,接著是血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喉頭發緊。 我放慢腳步,在村口的矮牆後頭停住。 眼前的景象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村子裡,幾間茅屋已經燒塌了,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餘燼裡還冒著細煙。地上散落著被砸碎的陶罐、翻倒的米缸、被扯破的衣裳。幾個身著暗色勁裝的人正從一戶人家裡出來,腰間佩著刀,刀鋒上沾著暗紅的血跡。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個木匣子,匣蓋半開,裡頭滾出幾枚銅錢和一隻銀鐲。 獵巫人。 我認出他們腰間的腰牌——和當初蒼冥埋在老槐樹下的那塊銅牌一模一樣。欽天監除魔司的人。 一個老婦被從屋裡拖出來,踉蹌著跌倒在門檻上。她花白的頭髮散亂著,衣襟被扯破,露出乾瘦的肩頭。她死死抓著一個年輕婦人的手,那婦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哭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啞了。 「官爺,我們不是妖邪——」老婦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我們祖祖輩輩住在這裡,種田採藥,從來沒害過人啊——」 為首的那個獵巫人沒說話,只低頭看了她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像在看一株擋了路的草。他抬腳,踢開老婦的手,朝屋裡努了努嘴:「搜。」 他身後的人應聲進去,不一會兒,裡面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夾著瓷器碎裂的聲音。老婦癱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門口,嘴唇翕動著,卻再說不出話來。 年輕婦人懷裡的孩子哭得更兇了,聲音尖利,劃破煙塵滾滾的空氣。獵巫人皺了皺眉,朝那婦人走了兩步。 我幾乎是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 藥囊在掌心裡攥緊,裡頭的銀針隔著布料的觸感,冰涼而熟悉。我盯著那個獵巫人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逼近那對母子,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我不能直接動手。獵巫人身上有符咒,硬碰硬討不了好。但這村子裡的人,我認得。那個老婦,上個月還來藥廬買過治風濕的膏藥,說是年輕時下地落了病根。那個年輕婦人,去年冬天難產,是我連夜去接的生。 她們不是妖邪。 獵巫人已經在那婦人面前站定。他沒拔刀,只伸手,捏住那孩子的下巴,迫他仰起臉。孩子哭得喘不上氣,小臉漲得紫紅。獵巫人瞇著眼打量了他片刻,鬆開手,語氣平淡:「帶走。」 「不——」年輕婦人猛地抱緊孩子,往後縮,「他不是妖邪,他只是個孩子——」 獵巫人沒理她,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兩個人上前,一人一邊,從婦人懷裡奪過孩子。孩子哭著伸手去夠母親,指尖在空中徒勞地抓撓。 我咬緊牙。藥囊裡的銀針被我一根根摸過,指尖在針尾上停了停。 我還是動了。 從矮牆後頭閃出來,我沒往獵巫人那邊衝,而是繞到他們側後方,藉著燒塌的屋牆掩住身形。藥囊裡摸出一把藥粉——是我平日配來驅蛇蟲的,辛辣刺鼻,撒出去能迷一瞬的眼。我捏著那包藥粉,盯著為首那個獵巫人的後頸,等他再往前走兩步,就要揚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獵巫人的動作同時頓住。為首那人回頭,朝哨聲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皺了皺眉,沉聲道:「走。」 他手下的人沒遲疑,鬆開那孩子,提著搜來的東西快步朝村口撤去。孩子跌跌撞撞跑回母親懷裡,哭得幾乎噎住。年輕婦人死死摟著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孩子的發頂,肩膀抖得厲害。 獵巫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裡,像來時一樣沉默而迅速。村子裡只剩下餘燼的嗶剝聲、女人的低泣聲,和風穿過燒塌的屋樑時發出的嗚咽。 我站在原地,藥粉還捏在手心裡,指尖微微發顫。風把煙塵吹過來,嗆得我眼睛發酸。我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抱著孩子的婦人,看著癱坐在門檻上的老婦,看著滿地的焦黑與狼藉。 藥囊的帶子勒進肩頭,我攥緊了它。 我朝那對母子走去,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讓我看看孩子。」 --- 那婦人沒應聲,只把孩子往懷裡摟得更緊,像是怕我會把孩子從她身上剝走似的。我蹲在原地,沒有再往前湊,只隔著半臂的距離看她懷裡那張哭得通紅的小臉。 孩子三四歲,圓臉,額角蹭破了一塊皮,滲著細細的血珠。他張著嘴哭,聲音已經啞了,喉頭一抽一抽的,小手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襟。我瞧了片刻,目光落在他露出來的左臂上——手臂內側有一道暗青色的紋路,像蜈蚣一樣蜿蜒著,隱沒在袖口裡。 我心裡咯噔一下。 那紋路我見過。去年替鄰村一個獵戶看過同樣的印子,那人說是被山裡的毒蟲咬的,沒當回事,三個月後吐血而亡。我當時剖開他的屍身,心脈上纏著一層蛛網似的黑絲,絲絡裡藏著蟲卵,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那是蠱毒。不是山裡野生的蠱,是有人用心血養出來的,帶有宮廷祭祀的藥引氣味——龍涎香混著硃砂,還摻了一味極罕見的紫蘇草。 這村子裡怎麼會有人中宮裡的蠱? 「讓我看看他的胳膊。」我壓低聲音,伸出手,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婦人猶豫了一下,終於鬆開手,把孩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托住那隻細瘦的小胳膊,翻過內側,那道青紋在日光下更清楚了,像一條蟄伏的蟲。 我正要湊近細看,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指尖已經摸上藥囊裡的銀針。煙塵裡走出來一個人,玄色勁裝,腰間佩著劍,束高的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散亂,額前幾縷碎髮沾著灰。蒼冥。 我盯著他,手沒從針上移開。他站在三步開外,目光掃過滿地焦黑,掃過那個癱坐在門檻上的老婦,最後落在我懷裡的孩子身上。他皺了皺眉。 「你怎麼在這裡?」我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冷。蒼冥的視線從孩子身上移開,與我對上。他沉默了一瞬,才開口:「我聽到哨聲趕過來,路上看見獵巫人撤走。」他頓了頓,「你動手了?」 我沒答他,只盯著他的眼睛:「那些獵巫人,是你們除魔司的人。」 蒼冥沒否認。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焦黑的碎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往後退了半步,把孩子往懷裡攬了攬。他停住,像是察覺到我的動作,沒有再靠近。 「他們是除魔司的人,」蒼冥開口,聲音有些啞,「但不是我的手下。我已經脫離除魔司了,你知道的。」 「那他們為什麼會來這裡?」 蒼冥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遠處燒塌的屋樑上,餘燼裡還冒著細煙。他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皇帝下旨了。凡習奇術異能者,格殺勿論。各郡縣的除魔司都接到了命令,獵巫人四處搜捕,任何會巫術、會蠱術、會醫術的人,都在名單上。」 我手裡捏著孩子的胳膊,指尖微微發涼。 會醫術的人也在名單上。我替人接生、治風濕、解蛇毒,在這些獵巫人眼裡,和那些會下蠱的魔女是一樣的。都是該殺的異類。 「這道旨意來得太突然,」蒼冥繼續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我打聽過,是宮裡有人進讒言。玄妃——她向皇帝進言,說邊境藥草魔女勾結除魔司,意圖不軌,皇帝聽了她的話。」 玄妃。 這個名字從蒼冥嘴裡說出來,像一根針紮進我耳膜。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但「玄妃」兩個字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竄到後腦。宮裡的人,為什麼要對付一個深山裡的藥草魔女? 「玄妃是什麼人?」我問。 蒼冥搖搖頭:「我只打聽到這麼多。她入宮不久,很得皇帝寵信。」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懷裡的孩子身上,「你剛才在看什麼?」 我低頭,把那孩子的左臂翻出來,那道青紋在日光下清晰可見。蒼冥走近兩步,蹲下身,隔著半臂的距離湊近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是蠱毒。」我說,「帶宮廷祭祀的藥引氣味。龍涎香、硃砂、紫蘇草——這是宮裡養的蠱,不是山野之物。」 蒼冥沒說話,只盯著那道青紋。我看著他蹲在孩子面前,玄色勁裝的衣擺拖在焦黑的地上,沾了灰,他渾然不覺。他伸手,指尖在那道青紋上虛虛劃過,沒有碰觸。 「你能解嗎?」他問。 「能。」我頓了頓,「但需要幾味藥,這村子裡沒有。」 蒼冥沒抬頭,目光仍落在那道青紋上。煙塵在我們之間浮動,嗆得人喉頭發緊。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指尖懸在孩子手臂上方,像是在剋制什麼。 我沒有動,只瞪視著他的側臉,等他抬頭與我對視。氣氛凝滯,像這滿地的餘燼,灼熱而沉默。 --- 蒼冥沒再開口,但那雙按在孩子肩頭的手一直穩穩的,像生了根。我收回銀針,指尖還殘留著針身燙過的餘溫,低頭又檢查了一遍那道青紋——已經淡成一道淺淺的灰影,像是從未存在過。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小臉上的淚痕還沒乾,眉頭卻鬆開了。 我鬆了一口氣,膝蓋卻跟著發軟,蹲得太久,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蒼冥扶住我胳膊的手沒鬆,他掌心的溫度隔著粗布袖子傳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熱。我抬頭看他,他正低頭看我,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先移開了。 「你方才說那是宮裡的蠱。」他站直身,退開半步,語氣重新變得平淡,「帶著龍涎香和硃砂的藥引,是祭祀用的方子。你怎麼認得?」 我低頭收拾藥囊,把青瓷瓶塞緊,銀針用布條纏好:「我師父當年入過宮,替一位舊朝的嬪妃看過病。她說宮裡養蠱和山野裡養蠱不一樣,山野講究的是蟲性,宮裡講究的是藥性。以藥養蟲,蟲便帶著藥味,聞得出來。」 蒼冥沉默了一陣,目光掃過我腰間的銀鈴,又落回孩子身上。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我從京城出來前,聽過一道旨意。」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皇帝下旨,凡習奇術者,格殺勿論。」蒼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除魔司的人已經分頭出了京,往各州府去了。獵巫人領的是皇命,見了會醫術、會蠱術、會巫術的,不必審問,就地處決。」 我沒有抬頭。藥囊的帶子在我手裡繞了一圈,又鬆開,再繞一圈。風從村口的廢墟間穿過來,帶著焦木和灰燼的氣味,嗆得人喉頭發緊。 「玄妃在宮裡遞了摺子,說民間妖人作亂,以邪術惑眾。」蒼冥頓了頓,「她點名提了你,說你以醫術為幌子,行巫蠱之事,禍亂鄉裡。」 我終於抬起頭。玄妃。這個名字從蒼冥嘴裡說出來,像一枚針扎進耳膜。我見過她,在很久以前,那時她還是個不得寵的宮人,跪在師父面前求一帖安胎藥。師父給了她,她後來流產了,哭著說是師父的藥害的。師父沒有辯解,只帶著我離開了京城。 「她說我禍亂鄉裡。」我重複這句話,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我這些年治過多少病人,她不知道。她只記得那碗藥。」 蒼冥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我,目光裡的情緒複雜,像是在掂量什麼。半晌,他說:「獵巫人認的是旨意,不是是非。他們不會聽你解釋。」 「我知道。」 「你留在這裡,他們會找上門。」 「我知道。」 「你走,他們找不到你,這村子裡的人也不會被牽連。」 我沉默了。風又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灰燼,在孩子母親的裙擺邊打著旋。那婦人低著頭,把孩子抱得更緊,肩膀微微發抖。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蒼冥,像是怕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 我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藥液和艾草的殘渣還留在指縫裡,暗褐色的,帶著一股苦澀的氣味。師父的話又響起來:「婉娘,你心太軟,見不得人受苦。可這世上,軟心腸的人活不長。」 我師父說這句話的時候,坐在一張舊藤椅上,手裡捏著那枚銀鈴。她的臉色已經灰敗了,是蠱毒反噬的緣故。她養了一輩子的蠱,最後死在自己養的蟲子手裡。她說這是報應,說她這一生救了很多人,也害過很多人,扯平了。她說:「婉娘,你不要學我。你要麼徹底做個善人,要麼徹底做個惡人,別夾在中間。夾在中間的人,最苦。」 我當時不懂。我現在懂了。 我抬起頭,看著蒼冥。他站在我面前,玄色勁裝上沾滿灰塵,腰間的刀鞘缺了一角,像是經歷過一場惡戰。他明明是除魔司的人,卻脫離了除魔司;他明明奉命追殺我,卻一路護著我走到這裡。這個人的善惡,從來不是一刀兩斷的。 「蒼冥。」我叫他的名字。 他看著我。 「我師父說,鈴響即我亡。」我伸手,握住腰間那枚銀鈴。鈴身冰涼,硌在掌心,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重量。「可她還說過一句話——她說,鈴不響的時候,便是我自己選的時候。選走,選留,選救人,選殺人,都是我自己的事。」 蒼冥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我握鈴的手上,又慢慢移到我臉上。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吹動他鬢邊的碎髮。 「我不走。」我說,聲音很輕,卻很穩,「獵巫人會來,那就讓他們來。我若走了,這村子裡的孩子、婦人、老人,下一個中蠱的就不只是這個孩子了。玄妃要的是我的命,她不會在乎多死幾個人。」 蒼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然後他說:「那我留下。」 我沒有拒絕。我低頭,看著孩子安睡的側臉,看著那道已經淡去的青紋,心裡那根繃緊的弦慢慢鬆下來。我站起身,腰間的銀鈴隨著動作輕輕響了一下——不是蠱蟲出動的鈴聲,只是鈴身碰撞的細響,清脆,短促,像是某種回應。 我站直身體,銀鈴在腰間輕響,目光望向皇宮方向。 --- 破屋的門板缺了半扇,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夜裡潮濕的土腥氣。蒼冥用幾塊斷磚把火堆圍起來,木柴是從塌了一半的屋樑上拆下來的,乾得透,一點就著,橘紅的火光把牆上那道裂縫照得像一條蜿蜒的河。 孩子躺在角落的草蓆上,蓋著他母親留下的一件舊襖。那婦人執意守在村口,說要等獵巫人的消息,我們勸不動她。孩子睡得沉,呼吸均勻,小臉在火光裡泛著一層暖融融的紅。 蒼冥坐在火堆旁,從懷裡摸出一塊乾餅。他掰餅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餅渣掉進火裡,滋地一聲冒起一股焦味。 「你的手還在抖。」我靠著牆坐下來,膝蓋蜷到胸前,「毒氣還沒散盡?」 「不是毒。」他把餅遞過來,「是餓的。一整天沒吃東西。」 我接過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麵粉粗糙,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但嚼久了有股淡淡的甜。我嚼得很慢,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坐在火堆邊,玄色勁裝上沾滿泥點,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的刀鞘缺了一角。這個人明明是欽天監除魔司裡拔尖的好手,此刻卻像個逃難的。 「蒼冥。」我開口,「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魔女不一定有罪的?」 他掰餅的手頓了一下。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舊疤照得格外分明。 「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我把餅又掰了一塊,「你追了我一路,從邊陲小鎮追到這裡。你要是真信那些『魔女皆邪惡』的說辭,早該一刀砍了我。」 蒼冥沒有立刻答話。他把餅塞進嘴裡,嚼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含糊:「我剛入除魔司那年,接了一道令,說有個村子鬧妖邪,讓我帶人去查。」 我沒有打斷他。火堆裡的木柴塌了一截,迸出幾粒火星。 「我到那個村子的時候,已經晚了。妖邪屠了半個村,剩下的人躲在一座廢廟裡。我帶人衝進去,看見一個老婦人蹲在角落,滿手是血,身邊躺著一個孩子。」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沒等她開口,一刀就過去了。」 火光跳了一下。我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 「後來我才知道,那老婦人是那個孩子的奶奶。妖邪來的時候,她把孩子藏在自己身子底下,用自己的血塗在孩子身上,想用血氣蓋住孩子的活人氣。」蒼冥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灘死水,「孩子活了。她沒活。」 破屋裡安靜下來。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來。 我沒有說「那不是你的錯」之類的話。這種話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落葉,落不進他心裡那個坑。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低頭掰餅的動作,看著他手指上那道新添的傷口。 「我師父也殺過人。」我開口,聲音自己先於思緒,「她養了一輩子蠱,救過的人比殺過的人多,可她最後死在自己養的蟲子手裡。她說這是報應。她說她這一生,善惡各半,扯平了。」 蒼冥抬起頭看我。 「我當時不懂她為什麼要說『扯平了』。」我把餅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尖殘留的麵粉,「我現在懂了。她不是覺得自己該死,她是覺得,這世上沒有誰能乾乾淨淨地活著。手上沾過血的,心裡就永遠有個疤。」 蒼冥沒有說話。他看著我,目光裡的情緒被火光映得明明滅滅。 「蒼冥。」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你殺那老婦人的時候,不知道她是救人。你後來知道了,你覺得自己錯了。可你除魔司的同僚不會覺得你錯,他們會說你殺的是妖邪的同黨,說你盡忠職守。」 他別開目光,喉頭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殺錯人。」我伸手,隔著火堆,指尖碰到他手背上的舊疤,「是殺完了,所有人都說你殺對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殺錯了。」 蒼冥的手僵了一下。他的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落在我指尖碰觸的地方,像是被燙了一下,卻沒有縮回去。 「命蠱把你我綁在一起了。」我輕聲說,「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所以你不能死,你也不能一個人沉下去。你殺錯人的罪,我陪你背。」 蒼冥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火光,落在我臉上。那目光裡有太多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更重了。 「你為什麼……」他開口,聲音有些啞,「為什麼要陪我背這種東西?你明明可以走的。」 「我師父說,夾在中間的人最苦。」我笑了笑,「我這輩子大概就是個夾在中間的人。救人也救,殺人也殺過,善惡各半,扯不平。你也是。既然扯不平,那就一起扯。」 蒼冥沒有再說話。他看著我,很久,久到火堆裡的木柴又塌了一截。然後他伸出手,越過火堆,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指節粗礪,帶著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繭。他握得很緊,像是怕我抽走,又像是怕自己鬆開。 我沒有抽手。我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度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焐熱。我低頭,看見我們的手指交握在一起,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一個模糊的形狀。 「我不會放手的。」蒼冥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把我從那個坑裡拉出來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站在坑邊。」 我沒有答話。我只是握緊了他的手,感受著他指節的溫度,感受著他掌心裡那層薄繭,感受著他指尖微微的顫動。 火堆裡的木柴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焰在兩人身上跳動。角落裡,孩子的呼吸均勻而平穩,小臉在火光裡泛著暖融融的光。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動火堆的餘燼。 我們十指交握,靜默地望著火光,誰也沒有鬆開手。 --- 火堆裡的木柴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焰在兩人身上跳動。角落裡,孩子的呼吸均勻而平穩,小臉在火光裡泛著暖融融的光。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動火堆的餘燼。 我們十指交握,靜默地望著火光,誰也沒有鬆開手。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這個夜晚就要這樣過去了。可是不行。 我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膝蓋因為坐得太久有些發麻,我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身形。蒼冥抬頭看我,火光在他眼底跳動,帶著詢問的意味。 「蒼冥,」我深吸一口氣,「我要進宮。」 他的眉頭立刻皺起來。「進宮?做什麼?」 「去揭露玄妃。」我低頭看著他,把腰間那枚銀鈴握在手心裡,鈴身冰涼,硌著掌心。「她向皇帝進讒言,讓皇帝下旨格殺所有習奇術異能之人。這道旨意一出,天下像我這樣的人,都會被獵巫人追殺。」 蒼冥站起來,擋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出大半個頭,火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你知道皇宮是什麼地方嗎?那是龍潭虎穴。你一個藥草魔女,連皇城的門都進不去。」 「我知道。」我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但我必須去。」 「為什麼?」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臂。隔著玄色勁裝的布料,他的肌肉繃得很緊。「蒼冥,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命蠱是雙向的。你毒發的時候,我這邊的銀鈴在震。你一直在壓著毒,對不對?」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別開目光。「我沒事。」 「你騙不了我。」我握緊他的手臂,「你身上的陰蠱引之毒,已經滲進經脈了。如果不去找解藥,你活不過三個月。但月見草長在皇城後山,那是欽天監的地盤。」 蒼冥沉默了一瞬。「那也不能讓你去送死。」 「我不會死的。」我看著他,「我會用藥草魔女的身分進宮。玄妃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她只知道蘇家有個被拋棄的庶妹叫婉娘。我可以以醫女身分混進宮中,找機會接近她。」 「然後呢?你殺了玄妃?皇帝身邊那麼多侍衛,你殺得了她?」 「不需要殺。」我搖頭,「我要的是揭露她。讓皇帝知道她在利用巫術操控朝政,讓皇帝知道她才是那個勾結異術者的人。只要皇帝對她起了疑心,獵巫的旨意就會被收回。」 蒼冥皺著眉,目光在火光中明明滅滅。他低頭看著我握住他手臂的手,沉默了很久。 「你要是被抓了怎麼辦?」 「我不會被抓住。」 「你要是被識破了怎麼辦?」 「我有辦法脫身。」 「你要是……」他的聲音啞了一下,「你要是死了呢?」 我抬頭看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動,照出那一層薄薄的水光。這個除魔司出身的年輕人,這個殺過妖邪也誤殺過老婦的年輕人,此刻看著我的眼神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蒼冥,」我輕聲說,「我師父說,鈴響即我亡。我這枚銀鈴,從來沒有響過。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搖頭。 「因為我師父臨死前,把鈴裡的蠱蟲封住了。她說,婉娘,你這一生活著,比死了有用。鈴不響,你就還活著。」我笑了笑,「我還沒活夠,我不想死。」 蒼冥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抬起手,像是想碰我的臉,又停在半空中。我沒有躲。他的手終於落在我的臉頰上,指節粗礪,帶著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繭,貼著我的皮膚,溫熱而笨拙。 「你為什麼非要去?」他的聲音很低,「你明明可以走的。你明明可以帶著那個孩子,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一輩子。」 「因為你。」我看著他,「因為你身上的毒,因為這道旨意會害死很多人。蒼冥,你當初放我走的時候,你說你信我。你信我,我就不能辜負你。」 他的手僵在我的臉頰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動,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燒穿。 「我跟你一起去。」他說。 「不行。」我搖頭,「你是欽天監除魔司的人,你一露面就會被認出來。你只能暗中助我。」 「怎麼助?」 「你是除魔司的人,你知道皇宮的佈防。」我看著他,「你告訴我哪裡有暗門,哪裡有巡邏的間隙,哪裡能藏身。你在外面接應我,如果我出事,你來救我。」 蒼冥沉默了很長時間。火堆裡的木柴塌了一截,濺起幾點火星,在空氣中閃了閃,熄滅了。他看著那些火星,像是在看什麼遙遠的東西。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啞,「我幫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要是出事,」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我,「我會衝進去,把整個皇宮翻過來。」 我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火光,有固執,有擔憂,還有一些我認不太清的東西。我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好。」我輕聲說,「那就說定了。」 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伸手,把我攬進懷裡。他的懷抱帶著火堆的溫度,帶著藥草和塵土混雜的氣味,帶著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溫柔。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心臟的跳動——沉穩而有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錘進骨頭裡。 「蒼冥,」我悶聲說,「你別怕。」 「我不怕。」他把我抱得更緊了些,「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我沒有答話。我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腰,感受著他背脊的起伏,感受著他心跳的節奏,感受著這個人身上每一寸繃緊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 火堆裡的木柴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焰在兩人身上跳動。角落裡,孩子的呼吸均勻而平穩,小臉在火光裡泛著暖融融的光。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動火堆的餘燼。 我們並肩站著,目光投向皇宮的方向。火光映在兩人的面容上,把那些猶疑和不安都鍍上了一層堅定的光。 --- 藥廬的門在身後合攏,晨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泥地上畫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痕跡。我解下腰間的藥囊,放在木桌上,開始把這些天攢下的藥材一一歸位。 乾燥的草藥味在空氣裡浮動,熟悉得讓人心安。我伸手拂過一排陶罐,指尖沾上些許藥粉,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微光。 身後傳來腳步聲。蒼冥走進來,手裡握著一樣東西——那枚除魔司的令牌,銅制的,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 他走到爐灶前,蹲下身,揭開灶口的鐵蓋。爐膛裡還有些餘燼,暗紅色的,像是睡著的獸。蒼冥沒有猶豫,把那枚令牌丟了進去。 銅器落在炭火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我愣住了,看著那枚令牌在餘燼裡慢慢變色,邊緣開始泛紅。 「你……」我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我不做除魔人了。」蒼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朝廷要殺魔女,我便不做除魔人。」 我看著他。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這個年輕人站在爐灶前,剛才那枚代表他身份的令牌正在他腳邊的灰燼裡慢慢變形,而他連低頭看一眼都沒有。 「蒼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除魔司不會放過叛徒。你一旦丟了這枚令牌,你就是欽天監的敵人。」 「我知道。」他轉過頭看我,眼神很平靜,「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丟掉它,總有一天我會奉命來殺你。」 我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個人,這個除魔司出身的年輕人,他親手燒掉了自己前半生的全部信仰,只因為朝廷要殺的是我這樣的人。 「你不後悔?」我問。 他搖搖頭。「我殺過一個老婦人,以為她是妖邪。後來我發現她只是個普通人,因為長了一雙異色瞳,被村裡人誣陷。」他的聲音頓了頓,「我抱著她的屍體哭了整整一夜。那時候我就知道,除魔司的規矩,不一定是對的。」 我沒有說話。我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指節粗礪,帶著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繭,掌心因為剛才碰過爐灰而有些髒。我沒有鬆開。 「走吧。」我輕聲說,「我幫你備馬。」 藥廬後院的馬廄裡,那匹黑馬正在低頭吃草。蒼冥走過去,解開韁繩,撫了撫馬鬃。黑馬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給馬備上鞍具,動作熟練而利落。陽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他玄色的勁裝上,把他高束的馬尾照出一層淺淺的光澤。 「你騎馬,我步行。」我走過去,把藥囊掛在馬鞍側面的掛鉤上,「藥廬離皇城有三天路程,步行太慢了。」 蒼冥皺了下眉。「你一個女人,走三天路?」 「我是藥草魔女。」我笑了笑,「我走山路走慣了,比馬還快。」 他沒有再堅持。他翻身跨上馬背,低頭看著我,晨光在他眼底跳動。他朝我伸出手。 「上來。」他說。 我愣了一下。「我說了,我步行——」 「上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你坐在我前面,我們一起走。」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指節粗礪,掌心乾淨。晨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幾道淺淺的疤痕。那些疤痕有的是除魔時留下的,有的是被妖獸抓的,還有一道是那天在沼澤裡揹我時被蘆葦割的。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溫熱,用力一帶,我就被他拉上了馬背,整個人落進他懷裡。他的手臂從我腰側繞過來,穩穩地握住韁繩。 「坐穩了。」他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帶著清晨的涼意。 我靠進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響起,噠噠的,清脆而規律。藥廬在身後越來越遠,晨霧從樹林間漫過來,把來路一點一點吞沒。 我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枚銀鈴。鈴身冰涼,貼著我的皮膚。它沒有響。我師父說,鈴響即我亡。鈴不響,我就還活著。 「蒼冥,」我輕聲說,「你怕嗎?」 「不怕。」他低頭,下巴抵著我的髮頂,「你在我懷裡,我怕什麼。」 馬蹄聲穿過晨霧,兩人的身影在霧氣裡越來越遠,像是要被這片灰白色的世界吞沒。我靠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心跳的節奏,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藥廬的影子在身後徹底消失了。前方是皇城的方向,那裡有玄妃,有皇帝,有欽天監的重重佈防,有一道要殺盡天下異術者的旨意。 我們騎著馬,走進霧裡。晨光從霧氣上方灑下來,把兩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像是要把這條路照得亮一些。 --- 馬蹄聲踏碎山道的寂靜,兩旁的樹影在霧氣裡模糊成一片灰綠。我靠著蒼冥的胸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晨風從耳畔掠過,帶著草木清冽的濕氣。 就在這時,腰間的銀鈴猛地一震。 鈴身貼著我的皮膚,那震動來得又急又狠,像是有人從裡面狠狠撞了一下。我整個人僵住,背脊竄起一陣寒意——這鈴跟了我十幾年,從來沒有這樣響過。師父說,鈴響即我亡。 可它現在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震。像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獸,在拼命撞著鐵壁。 蒼冥的馬也停了下來。他低頭看我:「怎麼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伸手按住銀鈴,鈴身在我掌心下微微顫動,帶著一種細密的、令人不安的節奏。我閉上眼,感受著那震動的頻率——這不是普通的鈴聲,命蠱與我血脈相連,它的每一次顫動都在告訴我:蒼冥體內的陰蠱正在發作,而前方,有殺氣。 「蒼冥。」我睜開眼,聲音壓得很低,「你胸口是不是在疼?」 他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有點悶,不礙事。」 「下來。」我翻身下馬,腳尖落地時,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前方有埋伏。」 蒼冥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一點也看不出毒發的跡象。但他落地時,左手不經意地按了一下胸口——我看到了。命蠱的感應不會錯,他體內的陰蠱正在躁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 我伸手進藥囊,指尖碰到幾枚銀針的針尾。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安心了一些。我抬起頭,看向前方的山道拐角。 晨霧在那裡凝成一片濃稠的白,看不清三丈以外的景物。但我能聞到——風裡夾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金屬腥氣,那是刀劍出鞘後殘留在空氣中的味道。還有馬匹的汗味,混在草木清香裡,格外刺鼻。 「幾個人?」蒼冥站在我身側,聲音平靜,但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至少三個。」我瞇起眼,看著霧氣裡浮動的暗色輪廓,「馬蹄聲很輕,是受過訓練的。」 蒼冥沒有說話。他往前邁了一步,側身擋在我身前。他的背脊挺直,肩膀微微繃緊,像是一張拉滿的弓。我看著他玄色勁裝上沾著的塵土,那是連日趕路留下的痕跡。 這個人,明明已經燒掉了除魔司的令牌,明明已經不當除魔人了。可他站出來擋在我前面的動作,還是那麼熟練。 霧氣裡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三個人,暗色勁裝,腰間佩刀,步伐整齊得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們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裡帶著一種獵人鎖定獵物的專注。 我認得這種眼神。除魔司的人,追殺目標時都是這種眼神。 「蒼冥。」我低聲叫他的名字,手指已經捻住一枚銀針,「你退後。」 他沒有退。他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刀鞘的護手在他掌心裡轉了半圈,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我不退。」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你在我身後,我往哪兒退。」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說他傻,說他毒發在身不該逞強,說他明明已經不是除魔人了何必再捲進來。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霧氣裡的那三個人,已經停下了腳步。 他們站在十丈開外,一字排開,擋住了山道的去路。為首的那個人緩緩抬手,刀鞘上的銅飾在霧氣裡泛著冷光。他沒有拔刀,只是看著我們,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銀鈴。鈴身已經不再震動了,但那股寒意還殘留在皮膚上,像是被冰水浸過一樣。命蠱的感應不會無緣無故響起——蒼冥的毒發,前方的埋伏,這兩件事同時發生,絕不是巧合。 有人在算計我們。有人在用蒼冥體內的陰蠱當餌,引我們走進這條山道。 「蒼冥,」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一枚銀針塞進他掌心,「含在舌下。陰蠱再發作的時候,咬碎它,能壓住半刻鐘。」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銀針,沒有多問,直接放進嘴裡。他信任我,信任到連問都不問這是什麼藥。 山道拐角的霧氣裡,那三個人終於動了。為首的那個拔刀出鞘,刀鋒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冷白的光弧。他身後兩人跟著拔刀,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訓練了千百次。 我伸手進藥囊,指尖觸到一把藥粉。那是用斷腸草和曼陀羅花調製的迷煙,撒出去能讓人在三個呼吸內失去行動能力。但對方有三個人,距離十丈,風向也不利——這把藥粉撒出去,未必能全部罩住他們。 蒼冥的手按上刀柄,拇指輕輕推開護手。他沒有拔刀,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婉娘,」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你怕嗎?」 我看著霧氣裡逼近的身影,銀鈴的餘震還纏繞在腰間,像是一道無形的繩索。我握緊藥囊,笑了笑。 「怕什麼。」我說,「你在我身邊,我怕什麼。」 他沒有回頭,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那三個人又近了幾步,刀鋒上的寒光已經穿透霧氣,落在我們腳前的碎石上。 我手按藥囊,蒼冥側身擋在我身前。晨霧裡,數道暗色身影緩緩逼近,將山道拐角封得嚴嚴實實。銀鈴的餘音未絕,在我腰間微微發顫,像是低聲呢喃著什麼——鈴響即我亡。 可鈴沒有響。我還活著。 那我們就一起,活著走過這條山道。
汐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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