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兩側的酒旗被晚風扯得獵獵作響，醉仙樓前那幾株老柳垂著金絲，暮色從柳梢淌下來，把青石板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莫離勒著繮繩，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石板上踏了兩下，她整個人還處在方才那場揍人的興奮裡，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們沒瞧見那世子當時的臉色——」她側過身，手背在身後拍了拍馬鞍，語氣裡帶著邀功的意味，「我那一腳踹在他膝彎，他整個人直接跪下去，臉都綠了！旁邊那幾個護院愣是沒敢動，我回頭瞪他們一眼，一個個縮得跟鵪鶉似的。」 她越說越起勁，比劃著方才的動作：「還有他那把扇子，嘩啦一聲甩開想裝瀟灑，被我一把奪過來，啪地拍在他腦門上——」她學著那聲脆響，手掌在空氣裡一拍，自己先笑了出來，露出兩顆小虎牙，「你們是沒瞧見，他當場就傻了，半天沒回過神。」 蒼嵐在她左側並轡，目光掃過街角幾個探頭探腦的攤販，沒接她的話。他唇角微抿，神色裡那點冷峻沒散，卻也沒攔她，只是偶爾偏頭看她一眼，看她說得眉飛色舞的模樣，眼底那層寒霜便悄悄化開一些。 司雅在她右側，月白長衫被晚風掀起一角，他手裡那柄摺扇沒開，只是輕輕敲著掌心，聽到莫離說那世子「傻了」的時候，終於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離兒。」他開口，聲音溫溫的，像是哄小孩兒，「你這一腳踹下去，可曉得踹的是誰家的世子？」 莫離眨了眨眼，聲音軟下來，帶著點心虛：「……趙親王家的嘛。」 「趙親王今日午後才進宮面聖，」司雅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前腳揍完他兒子，後腳聖上的傳召就到了——你猜這兩件事有沒有關聯？」 莫離的馬步頓了頓，她下意識扭過頭去看蒼嵐，後者沒說話，只微微挑了挑眉，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惹的禍，你自己收拾。 「那世子欺負姑娘，我揍他還有錯？」她嘟起小嘴兒，聲音低低的，像是跟誰賭氣，又像是要討個公道，「他當街扯人家姑娘的袖子，人家都哭了，他還在笑——我要是沒撞見也就算了，撞見了不揍他，我這捕快令牌掛著好看嗎？」 她說著，還真低頭去摸了摸腰間那枚令牌，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蒼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揍得對。」 莫離一愣，抬頭看他。 「但揍完該跑就跑，」蒼嵐接著說，語氣淡淡的，「你偏要留在原地等他搬救兵，還把人家的扇子拍斷了——這不是等著被抓現行？」 莫離被他這句堵得啞了口，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他好像說得有點道理，最後只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我哪知道他那麼不禁揍，一下就跪了……」 司雅在旁邊輕輕笑出聲，摺扇在掌心敲了一下：「離兒，聖上傳召，總不能讓人等。趙親王那邊，我們替你擋著，但宮裡這一趟，你總得乖乖去。」 莫離聽到「乖乖」兩個字，眉頭又蹙起來，可一抬頭對上司雅那雙溫潤的眼睛，裡頭帶著無奈又帶著寵，她那些反駁的話便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了。她再轉頭看蒼嵐，他沒催她，就那麼靜靜地騎在馬上等她，赤金色的眼眸在暮色裡沉沉的，像是無論她往哪兒跑，他都跟得上。 「知道了知道了，」她咕噥著，拉了拉繮繩，把馬頭轉向皇宮的方向，「去就去嘛，我又沒說不去……」 三騎併攏，從醉仙樓前轉入朱雀大街的寬道。夕照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板上，一黑一白一紅，並排著往前移。街上行人漸少，兩側鋪面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橘紅的光暈混著暮色，把馬蹄聲襯得格外清脆。 莫離騎了一陣，還是沒忍住，低聲補了一句：「……我就是看不慣他欺負人嘛。」 司雅沒接話，只伸手，指尖在她馬鬃上輕輕拂過，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蒼嵐則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沒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縱容的默許——揍了就揍了，他替她兜著。 莫離被那一眼看得心裡那點委屈悄悄散了，嘴角又彎起來，馬蹄聲噠噠地踏在青石板上，皇宮的紅牆在暮色裡漸近，像一道沉靜的屏障，將京城的喧囂隔在身後。她的馬韁不知何時被蒼嵐不著痕跡地牽住了半寸，像是怕她一個不留神又拐進哪條小巷子裡，溜得沒影兒。莫離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扣在繮繩上的手，沒掙，也沒說話，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由著他牽著，三騎並行的影子在夕照下被拉得長長的，一路往宮門的方向去。 --- 御書房內檀香裊裊，龍案後那道明黃身影正揉著眉心，指節在額間按出幾道淺淺的紅痕。 莫離踩著紅黑相間的捕快勁裝踏進內堂，靴尖在門檻上輕輕磕了一下，還沒站穩就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嘆氣。 她飛快抬眼偷覷一眼，皇帝老爹那張威嚴端正的臉此刻皺得跟揉過的宣紙似的，眉頭擠成一座小山，她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嘴角那點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蒼嵐在她左側落定，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姿筆挺，抱拳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臣參見聖上。」 司雅在她右側，月白長衫下擺在躬身時掃過金磚地面，摺扇收在袖中，姿態溫潤恭謹：「臣參見聖上。」 皇帝沒搭理兩人，目光直直落在莫離身上，手指在龍案上敲了兩下，語氣裡那點無奈幾乎要滿出來：「離兒，你可知朕今日為何傳你？」 莫離眨了眨眼，站直身子，脆聲道：「離兒不知。」 「不知？」皇帝哼了聲，從龍案上拈起一封摺子，抖了兩下，「禮部尚書趙大人今日哭喪著臉來見朕，說鳳語郡主在醉仙樓前當街毆打他家世子，眾目睽睽之下將人踹跪在地，還奪了人家的扇子拍人腦門——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莫離一聽「趙世子」三個字，眼睛登時亮了，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滿滿的理直氣壯：「父皇！那趙世子先調戲人家良家姑娘的！當街攔著人家不讓走，手還不老實——離兒瞧不過去才出手教訓他！」她說著挺了挺胸膛，「離兒這是替天行道！」 皇帝捏著摺子的手指一緊，額角青筋跳了跳：「替天行道？你是郡主，是朕親封的鳳語郡主——當街跟人動手，成何體統！」 「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欺負人家姑娘呀！」莫離嘟起小嘴，語氣裡帶上幾分委屈，「老弟您沒瞧見他那個囂張樣兒，兒臣踹他一腳都算是輕的——」 「你——」皇帝被一句嬌憨又理直氣壯的「老弟」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氣，目光轉向一旁躬身而立的兩人。「蒼嵐，司雅。」 蒼嵐與司雅同時抬眸，齊聲應道：「臣在。」 皇帝指節在龍案上重重叩了兩下，語氣沉下來：「朕命你二人，自今日起寸步不離看緊鳳語郡主——她再出宮惹禍，朕唯你們是問。」 蒼嵐抱拳垂首，聲音穩穩當當：「臣領命。」 司雅亦躬身行禮，摺扇在袖中微微收緊，語氣溫和從容：「臣領命。」 莫離瞪大眼睛，看看左邊蒼嵐，又看看右邊司雅，再看向龍案後那張威嚴的臉，張了張嘴：「老爹——」 皇帝被他最疼寵的女兒喊了句「老爹」當下就心軟的一塌糊塗，但還是板著冷硬的臉手止住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朕還沒說完。三日後朕便擬旨賜婚，屆時你們兩人可要給朕看緊好離兒。」 莫離那句「知道了」卡在喉嚨裡，臉頰騰地燒起來，一路紅到耳根。她張著嘴愣在原地，腦子裡「賜婚」兩個字嗡嗡作響，半晌沒回過神。 司雅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伸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低聲道：「郡主，該謝恩了。」 莫離這才猛地回神，慌忙斂裙行禮，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慌亂與羞赧：「離、離兒知道了——」 皇帝揮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又幾分縱容：「退下吧。」 三人齊齊行禮退出了御書房。莫離一出門便猛地回頭瞪向司雅，臉頰還紅著，壓低聲音道：「你扯我袖子做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呢——」 司雅搖了搖不知何時展開的摺扇，眼底含笑：「再說下去，聖上怕是要當場擬旨了。」 莫離噎住，狠狠跺了下腳，轉頭瞪向蒼嵐——後者正抱著劍靠在廊柱上，唇角那點弧度沒收，目光落在她燒紅的耳尖上，語氣淡淡：「三日後，郡主便是名副其實的鳳語夫人了。」 莫離一張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轉身就走，靴子踩得咚咚響，丟下一句：「你們兩個——你們兩個給我等著！」 --- 慈寧宮偏殿的廊下，夜風裹著桂花香拂過欄杆。莫離倚著紅漆木柱，仰頭望那輪半彎的月，方才在御書房裡的羞惱被晚風一吹，反倒沉澱下來，化作眉心一點化不開的惘然。白日裡皇帝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三日後賜婚」——像一塊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圈盪開，直到此刻都沒能平息。 廊下兩側各點了一盞宮燈，燈影搖搖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偏殿的門虛掩著，裡頭已經鋪好了被褥，是宮女們傍晚時分收拾出來的。她還沒進去歇息，就這麼站在廊下吹風，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蒼嵐在御書房裡沉聲領命的樣子，一會兒是司雅搖著扇子含笑應諾的模樣，一會兒又是父皇那雙威嚴的眼睛，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她伸手撥了撥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指尖冰涼，忽然低低開口：「你們說……三日後那事，會不會太快了些？」 話音落進夜風裡，廊下靜了片刻。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也在替她琢磨這個問題。 蒼嵐在她左側，背靠廊柱，玄色大氅被風掀起一角。他側頭看她，赤金色的眸子在燈影裡沉沉的，半晌才開口，聲音低而穩：「你若不願，我替你擋了便是。」 莫離心口一緊，猛地轉頭看他。月光照在他冷峻的側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猶疑，像是隻要她點個頭，他便真能為她掀了這樁聖意。她鼻尖一酸，下意識搖了搖腦袋，聲音軟得像貓兒呢喃：「我願的。」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在夜風裡格外清晰。她說完自己先紅了耳根，垂著眼不敢看兩人，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披風的繫帶，一圈一圈繞著，又鬆開。 右側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司雅手裡那柄摺扇「唰」地展開，月白斗篷的領口被風掀起一角，他偏過頭看她，眼底映著燈火，笑意溫潤：「離兒這是心急？」 莫離臉頰騰地燒起來，方才那點柔情蜜意瞬間被羞惱沖散。她掄起粉拳便往他肩頭捶去：「你才心急！你全身上下都心急！」 拳頭還沒落到他身上，便被司雅不緊不慢地握住。他的掌心溫熱，包著她小小的拳頭，拇指在她手背輕輕蹭了一下，語氣裡帶著戲謔：「好好好，是我心急，行了吧？」 莫離使勁抽了抽手，沒抽動，反倒被他握得更緊了些。她氣鼓鼓地瞪他，正要開口罵人，左側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悶笑。 她轉頭，蒼嵐不知何時已經從廊柱上直起身，正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難得帶著點笑意，連眼底的鋒銳都軟了幾分。他伸出手，動作極輕地將她鬢邊那縷被風吹亂的髮攏到耳後，指腹在她耳廓上輕輕蹭了一下，帶著點繭的觸感擦過她細嫩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莫離整個人僵住，耳根那點紅瞬間蔓延到整張臉。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個字也擠不出來，只能瞪著眼睛看他，心跳卻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蒼嵐的手收回去了，指尖卻彷彿還留著那點溫度，貼在她耳廓上，燙得她發慌。 「別鬧了。」蒼嵐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聖上既已下了旨，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你方才那聲『我願的』，我們可都聽得清清楚楚。」 莫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垂下眼，盯著自己被他握住的那隻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蜷了蜷，聲音悶悶的：「那、那你們也不準笑我……」 司雅鬆開她的手，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語氣裡帶著寵溺：「不笑你，這總行了吧？」 莫離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理他，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夜風吹過廊下，宮燈的燈影搖搖晃晃，把三人的影子拉長又揉碎，交疊在青石地面上。她忽然覺得心口那點不安，好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填滿了。 「對了。」她像是想起什麼，轉過頭，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掃，聲音裡帶著點遲疑，「你們……真的會一直陪著我吧？」 蒼嵐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沉沉。司雅也沒說話，摺扇在掌心停了停，然後輕輕合上。 廊下靜了片刻，只有風聲和遠處更鼓的聲響。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宮燈裡燭火的暖意，像一層薄薄的紗，籠在三人身上。莫離被兩人一左一右夾在中間，月光將三人的影子融成一團，她垂著頭，盯著自己繡鞋的鞋尖，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以後你們可不準再放我一個人出宮了。」 夜風拂過廊下，桂花香裡夾著她軟軟的話音。蒼嵐與司雅同時偏過頭看她，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沒有抬頭，卻能感覺得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左一右，像兩盞燈，把她整個人籠在光裡。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低低的，卻帶著篤定的分量。 「好。」 --- 夜風從廊下灌進來，桂花香被吹散了大半，涼意順著衣領鑽進去。莫離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蒼嵐那側靠了靠，蒼嵐便順勢攬住她肩頭，半攙半哄著把她往寢房裡帶。 「進去吧，夜深了。」他的聲音壓得低，帶著點哄人的意味。 司雅在後頭跟著，伸手將房門帶上，門閂落下的聲響很輕，卻把廊下的夜風和桂花香一併關在了外頭。 寢房裡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晃動，映得妝臺上的銅鏡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莫離被蒼嵐半攬著走到妝臺前，腳下絆了一下，整個人往他懷裡撞了一下，蒼嵐穩穩扶住她，低聲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司雅繞到她身後，抬手替她解開髮帶，墨黑的長髮便順著她的肩背滑落下來，垂在腰際，髮尾輕輕晃了晃。他的指尖順著髮絲滑下去，動作輕緩，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莫離瞇著眼，整個人還帶著睏意，被司雅解髮帶的動作弄得舒服極了，像隻被順毛的貓，喉間含糊地咕噥一聲。她沒動，就那麼坐在妝臺前的圓凳上，身子微微往後仰，靠進司雅懷裡，聲音軟軟的，帶著濃濃的鼻音：「以後你們可別嫌我麻煩。」 蒼嵐從門邊走過來，不知何時已到了妝臺旁，從臺面上拿起那把木梳，接手替她梳順長髮。他動作比司雅重一些，卻也穩穩的，梳齒從髮根一路滑到髮尾，順開幾處打結的地方，莫離舒服得哼了聲，整個人更往他懷裡縮了縮。 蒼嵐手頓了頓，梳齒停在髮尾處，沒再動。他低頭看她，燭火映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嘟著，像已經快睡著了。他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嫌麻煩便不會陪你三生三世。」 莫離沒應聲，像是已經睏極了，眼皮沉沉往下墜。司雅在旁輕笑一聲，指尖順著她頸側滑下去，指腹在她後頸處輕輕蹭了蹭，又收了回去，動作輕得像沒發生過，只有莫離微微縮了縮脖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清蒼嵐的話，整個人便往蒼嵐懷裡倒過去，額頭抵在他胸膛上，像隻終於撐不住睡意的貓。 蒼嵐與司雅對視一眼，燭火在兩人眼底各自映出一小簇光。司雅抬手將燈燭吹熄，只留妝臺角落那一盞小燈，光線一下子暗了下去，寢房裡只剩一團昏昏的暖黃，籠著床榻那一側的簾幔。蒼嵐將莫離橫抱起來，她在他懷裡輕得像沒幾兩重，烏黑的長髮從臂彎間垂落下去，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髮尾掃過他中衣的下擺。她額間的鳳凰花印記在昏暗中隱隱約約，像一朵斂著光的暗紋，貼在他胸膛上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蒼嵐走到床榻邊，俯身將她放下，動作放得極輕，像怕驚醒她似的。莫離的身子陷進被褥裡，長髮散在枕上，她迷迷糊糊間伸手揪住他衣襟，指節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三生三世，你們可都別想跑了。」 蒼嵐被她揪著衣襟，順勢在榻邊坐下，低頭看她——她眼睛閉著，睫毛輕輕顫了顫，嘴唇微動，像已經又睡過去了，手卻還攥著他衣襟不肯鬆開。他低頭，在她額間花印上落下輕輕一吻，唇瓣貼著那朵暗紋，停了片刻才離開，像是把什麼話無聲地印在了她眉心。 司雅在床榻另一側坐下，動作無聲，目光越過莫離的髮頂，與蒼嵐在昏暗中交會。兩人誰都沒說話，眼底卻都映著那盞殘燈的光，像是已經把什麼約定在無聲中釘死了。燭火輕輕一跳，簾幔被司雅伸手放下，垂落的紗幔掩住了榻上相擁的三道身影，昏黃的光在紗面後頭晃了晃，便再沒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