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淡金色的線。我睜開眼,枕邊已經空了,被單還留著微溫。 Lucan站在床尾,正在繫外套的釦子,動作從容得像在完成一場儀式。他察覺到我醒了,走過來俯身,吻了吻我的額角。 「共和國線人的事,我得去處理一下。」他的聲音低而平穩,灰眸裡映著晨光,「妳再睡一會兒。」 他離開時帶上門,衣袍一角掃過椅背。我蜷在被窩裡,聽著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才慢慢坐起身。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布料在光線下泛著細微的光澤。我本想替他收好,指尖碰到衣料時,卻摸到夾層裡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停住了。 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我往門口看了一眼——走廊安靜無聲。我的手伸進夾層,指尖觸到一枚金屬圓片,冰涼的觸感沿著指腹竄上來。 我將它掏出來。 暗鷹。 銀灰色的鷹翼展開,翼尖銳利如刃,中央嵌著一枚深黑色的寶石。和酒館裡那個軍官胸前佩戴的,一模一樣。帝國情報局的暗鷹徽章。 我盯著它,掌心開始發燙。鷹翼的紋路在指腹下格外清晰,每一道刻痕都像在提醒我什麼。我告訴自己別多想——也許只是Lucan撿到的,也許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可我手指發抖,怎麼也說服不了自己。 我轉頭看向桌上的通訊器。他的,就那麼隨手放在那裡,螢幕還亮著。 我不該碰。我知道我不該碰。 可我還是走過去了,指尖按上螢幕。一串加密頻道跳出來,代碼密密麻麻,我認出其中幾組——帝國情報局的標準加密格式,我在絕地檔案庫的敵情資料裡見過。 我按下播放鍵。 「目標已完全信任,奧德蘭交易按計劃執行。」 Lucan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我一輩子沒聽過的冷意。那聲音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捅進來。 我整個人僵住,通訊器從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陽光靜靜地照著,灰塵在光柱裡浮動。我跪坐在地,膝蓋壓著冰涼的木地板,手裡那枚暗鷹徽章硌得掌心生疼。 螢幕暗下去之前,「帝國情報局」幾個字還亮了一瞬,然後像被掐滅的燭火,一點一點消失在黑暗中。 我低著頭,瞪著手裡的暗鷹,眼眶發酸,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 門鎖轉動的聲音讓我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暗鷹徽章被我死死攥進掌心,金屬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Lucan推門進來,晨光在他身後勾出一道輪廓。他看見我跪坐在地、長袍散亂的模樣,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地毯上螢幕還亮著的通訊器,臉色瞬間沉下來。 「Vivianne。」他聲音平穩,卻帶著某種我從未聽過的寒意,「妳在幹什麼。」 我站起來,腿有點抖,但還是擋在門口。「Lucan。」我張開手掌,暗鷹徽章在掌心閃著冷光,「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他盯著那枚徽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會編出什麼藉口。 「妳已經知道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天氣,「那就不用我多解釋了。」 我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所以……Lucien Alderaan是假的?你對我說的一切——」 「都是任務。」他打斷我,灰眸裡沒有一絲波動,「假名、溫柔、承諾。滲透共和國,接近一個絕地學徒,取得信任,竊取情報。就這麼簡單。」 「你從來沒有……」我的聲音在發抖,「從來沒有愛過我?」 他嘴角扯了一下,那抹嘲諷的笑容像刀一樣割過來。「愛?Vivianne,妳是絕地學徒,應該比誰都清楚,感情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點。」 我感覺眼眶發酸,但眼淚沒有掉下來。他轉身要走,我反射性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他沒料到我會動手。我身體比腦子快,側身、沉腰、絆摔,一連串動作乾淨俐落,他整個人被我摔在地毯上,後背重重撞擊地板,悶哼一聲。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騎在他身上,光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出鞘,藍色劍刃嗡鳴著抵住他咽喉。劍刃的熱氣撲在他頸側,他卻沒有掙扎,只是躺在那裡,仰頭看著我。 「殺了我?」他問,聲音裡居然帶著笑意,「然後呢?妳要怎麼跟共和國解釋,妳親手殺了一個帝國間諜——還是妳的戀人?」 我握劍的手在抖。劍刃離他喉嚨不到一寸,藍光照亮他的臉,他灰眸裡映著跳動的劍光,卻沒有一絲恐懼。 只有譏誚。 「Vivianne。」他輕聲說,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妳連劍都拿不穩,怎麼殺人?」 藍色光劍映亮他冷漠的臉龐,他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譏誚。 --- 劍鋒抵著他的頸側,我感覺得到那層皮膚下血管的跳動。只要再往前半分,他就會死在我手裡。 絕地教條在我腦中轟鳴——不可因仇恨墮入黑暗面。師父的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憤怒是通往黑暗的捷徑。 我看著他的眼睛。灰色的,平靜得像一面湖,沒有任何求饒的影子。他甚至沒有吞嚥,就那樣躺在地上,衣襟散亂,嘴角帶著血跡,卻像他才是佔上風的那一個。 「動手啊。」他聲音低啞,帶著笑,「讓我看看妳這雙拿過光劍的手,能不能殺人。」 我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力場嗡嗡作響,劍刃離他的皮膚不到一釐米。殺了他。這個念頭滾燙地燒過我的胸口——他騙了我,從一開始就在騙我。他碰過我的每一寸肌膚,說過的每一句溫柔話,全是演出來的。 劍柄在我掌心裡發燙。 然後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燒灼的恨意壓回胸腔最深處。 劍刃收起的嗡鳴聲在房間裡迴盪。我退開一步,光劍垂在身側,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喉嚨: 「滾。」 他躺在地上看了我兩秒,然後慢條斯理地撐起身。衣褶被他一寸寸拍平,連指甲縫都沒放過,像剛才被劍抵住脖子的那個人不是他。他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回頭看了我一眼。 「妳會後悔的。」 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門在他身後砰然摔上,走廊裡響起皮鞋踩過地板的聲響,一聲一聲,漸遠。 我站在原地,肩上的力氣像被人抽走了。長袍從肩頭滑落一半,內衣還撩在胸口上方,下身赤裸著,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滿地狼藉上。 雙膝一軟,我跪了下去。 光劍從手裡滑落,金屬敲在木地板上,一聲清脆的響,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滾了半圈,停住。 我盯著那柄劍,視線模糊了。 --- 議事廳的大理石柱高聳如沉默的巨人,三尊全息投影在我面前亮起,畫面中的我赤裸著身體,被壓在床榻上,雙腿纏著那個男人的腰。 「我永遠屬於你。」投影裡的我低聲呢喃,聲音在聖殿裡迴盪,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我的胸口。 尤達大師的綠皮皺得幾乎看不出表情,他閉著眼,彷彿不忍再看。溫杜大師站在最前方,沉聲開口:「Vivianne,妳與帝國特務勾結,洩漏共和國情報。經議會決議,剝奪妳的學徒身份與光劍持有權,即刻逐出絕地武士團。」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我能說什麼?說我不知道他是間諜?說我壓下了所有懷疑只因為我愛他?這些話在證據面前蒼白得像紙。 全息投影還在播放。畫面裡的我仰著頭,喊出那個名字——「Lucien」。 「那不是我的名字。」我終於啞著嗓子開口,「他騙了我。我不知道他是帝國的人。」 溫杜大師沒有回應我的辯解。他轉過身,從身後一名武士手中接過我的光劍。那把劍我握了六年,劍柄上還纏著我親手編的麻繩。此刻它靜靜躺在溫杜大師掌中,像一件無主的舊物。 「Vivianne,」尤達大師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信任,絕地之道也。然盲目之信任,墮入黑暗之徑也。」 我跪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三年來每一次訓練、每一次揮劍、每一次在冥想中尋找平靜,全部在這個瞬間化為烏有。我以為我選擇的是正義,結果我選擇的是一個謊言。 「我沒有洩漏情報。」我聲音顫抖,「我什麼都沒告訴他。」 「錄影中妳親口說出共和國軍事部署。」溫杜大師的聲音像鐵一樣硬,「無論有意無意,情報已洩。」 我閉上眼。那一夜我確實說了。他問我共和國艦隊調動的事,我醉醺醺地靠在他懷裡,把訓練時聽到的東西當作炫耀的資本說了出來。那時候我以為他是我的歸宿,以為那些話只會留在他耳中。 投影終於熄滅。議事廳恢復寂靜,只有我的喘息聲。 「光劍由議會保管。」溫杜大師將劍放在一旁的貢臺上,動作莊重如安葬。 我慢慢站起身,膝蓋發麻。沒有辯解的餘地,沒有挽回的空間。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把劍——它曾經是我的一部分,如今只是一件被沒收的武器。 我轉過身,朝大門走去。身後沒有聲音,沒有挽留,只有沉默。 大門在我身後關合,沉重的聲響像蓋棺。光劍孤零零躺在貢臺上,隔著一道門,隔著我此生再也跨不過去的距離。我赤手空拳地走下聖殿前的臺階,風吹過我空蕩蕩的腰間,那裡原本掛著我的劍。 --- 三個月了。我數著日子,像數著身上慢慢結痂又裂開的傷口。 科洛桑底層的雨永遠帶著一股鐵鏽味,從鏽蝕的管道滴落,在窄巷的積水裡濺起渾濁的漣漪。我在一家零件鋪子幫人分類廢棄的機械元件,老闆是個瞎了一隻眼的德瓦隆人,從不過問我的來歷,只在我動作慢時用鐵鉗敲桌面。我的手常常在夜裡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夢裡總有那雙灰色的眼睛。 我學會了把頭髮全部塞進兜帽裡,學會了走路時低著頭、縮著肩,學會了在有人多看我一眼時立刻轉進另一條巷子。絕地聖殿的階梯、議會那些冰冷的眼神、錄影畫面上交纏的軀體——這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樣卡在我腦子裡,每走一步就割一下。 第五天清晨,我跪在簡陋棲身處的排水溝邊,把胃裡最後一點東西嘔乾淨。酸液燒過喉嚨,我扶著牆壁喘氣,額頭抵著潮濕的合金牆面,冰冷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些。起初我以為是巷口那家攤販的變質食物,忍著就算了。 可連續五天,每天都是同一個時刻,晨光剛從通風口滲進來的時候,胃就開始翻攪。我蹲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嘔吐物混進污水裡,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終於,我攢夠了信用點,走進地下藥劑師的鋪子。那是一個瘦得像竹竿的格拉人,皮膚泛著病態的綠色,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顆渾濁的玻璃珠。他掃描我的時候一句話不說,儀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妳懷孕了。」他聲音冷漠得像在報天氣,「約十二週。」 我盯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十二週。我開始在腦子裡倒退數日子——奧德蘭,那個酒館,那張他微笑著說「永遠都是我的」的床。 藥劑師把一張診斷數據卡推過來,螢幕上跳著一串我看不懂的數據,最底下是兩個字:妊娠。 我伸出手去接,指尖碰到卡片的邊緣,冰涼的觸感像某種預兆。我低頭瞪著那兩個字,瞪了很久,久到藥劑師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 然後卡片從我指間滑落,輕飄飄地掉在髒污的地面上,螢幕朝上,那兩個字依然亮著。 --- 霓虹從窗外滲進來,在斑駁的牆上投下藍紫色的光斑。我坐在窗邊的舊椅上,掌心貼著小腹,隔著粗布衣料感受那處微溫。治安官的巡邏腳步聲從巷口傳來,皮靴敲在潮濕的鋪石路上,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最後消失在城市的轟鳴底噪裡。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握過光劍,在絕地聖殿的訓練場上揮過千百次,如今卻只能這樣覆在肚子上,像在護著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Lucan。這個名字在腦海裡滾了一圈,帶著苦味。他從一開始就在演戲——那些溫柔、那些低語、那些要我喚他「Lucien」的夜晚,全是編好的劇本。而我呢?我把自己整個交出去,連懷疑都捨不得多留一刻。 指尖微微收緊,隔著布料壓進小腹。不是恨,也不是原諒——我只是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妳會活下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啞,像從很深的地方撈起來。「我會讓妳活下來。」 這句話說出口,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鬆了一點。我拉緊兜帽,站起身,環顧這間棲身處:一張窄床,一張舊桌,牆角堆著我僅剩的幾件衣物。絕地聖殿沒有我的位置了,共和國也沒有。這個孩子是我唯一還握在手上的東西。 我蹲下身,把衣物捲進那塊舊布裡,打了個結。動作很慢,像怕驚醒什麼。 窗外,科洛桑底層的燈火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遠方。那是共和國的心臟地帶,是我曾發誓用生命守護的東西。如今那些燈火照不到我,我也不再屬於它們。 我背起行囊,最後一次環顧這間屋子——牆上的水漬、窗框的鏽跡、桌上那張還亮著「妊娠」二字的診斷卡。我伸手把它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衣袋裡。 推開窄門時,夜風裹著底層特有的潮氣撲上來。霓虹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藍的、紫的、紅的光交錯著,把我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沒回頭,邁步走進暗巷,身影很快被層層疊疊的陰影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