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娜把我們推出門的時候,嘴裡還咬著半根冰棒,含糊不清地喊:「等我設備到了再約你們!記得留時間啊——」門板「砰」一聲關上,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我和千歲並肩走向電梯,誰都沒開口。她的步伐比平時慢,淺藍色連身裙下的小腿在日光燈下白得有點刺眼。我盯著電梯樓層數字,喉嚨乾乾的。 這陣子我們之間就是這樣——說不上是冷戰,但就是哪裡卡卡的。她還是會跟我短訊,還是會吐槽我,甚至剛才還願意跟我一起在康娜家鬧了一場。但有些時刻,她會突然安靜下來,對我的短訊不讀也不回,像在想什麼,又像在等什麼。我怕她哪天想通了,覺得這一切太荒唐,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想得越多,越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電梯門開了,她先走進去,按了一樓。我跟在她身後,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鏡面反射著我們的身影,她的視線低垂著,盯著地板某一塊髒污,像是在數上面的紋路。我靠著牆,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是柑橘味的,跟康娜浴室那罐一樣。大概剛才在她家洗過手,沾上的。 「你一直看我幹嘛?」她沒抬頭,聲音卻從鏡面裡傳過來。 「……沒有。」我別開視線,「只是在想你剛才怎麼沒拒絕康娜。」 「拒絕什麼?」 「直播嘉賓的事。」 她終於抬起頭,從鏡面裡跟我對上眼:「我又沒說要去。」 「你沒拒絕。」 「我也沒答應。」她頓了一下,「你倒挺在意?」 「我當然在意。」我說,「你去了,她肯定拿我們的事當素材。」 她沒接話,嘴角卻動了一下。電梯「叮」一聲到一樓,門打開,她先走出去。晚風從大廳門口灌進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她縮了一下肩膀,把連身裙拉緊。 走出公寓大樓的時候,傍晚的風迎面吹來,帶著點涼意。路燈還沒亮,天色是那種將暗未暗的灰藍色。千歲走在我前面半步,雙手插在連身裙口袋裡,短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我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閉上。 說啊。再不說就真的來不及了。 「千歲。」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吹動她鬢角的頭髮。遠處有車聲,隱隱約約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那個……」我走上去,站在她旁邊,視線落在她側臉的線條上,「我們……最近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她沒說話。過了幾秒,她轉過頭看我,綠色眼睛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情緒:「你現在才想談?」 那語氣比我預想的尖銳。我縮了一下,像被貓抓了一爪子。 「……對,現在才想談。」我說,「因為我怕再拖下去,你會覺得我根本不在乎。」 她沒接話,但手指微微收緊,捲住裙角,又鬆開。那動作很小,小到我差點沒看見。我盯著她的指尖看了兩秒,胸口悶悶的。 「我知道之前的事讓你很難受。」我盡量讓聲音穩住,「我也知道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我想跟你好好談一次,就我們兩個。」 風又吹過來。她低頭看著地面,過了好一會才開口:「……你想談什麼?」 「談我們。」我頓了一下,「談你現在是怎麼想的。談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走。」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有某種我讀不懂的東西。我伸出手,想碰她的手腕,又在半空中縮回來。那動作太明顯了,她一定看見了——但她沒說什麼,只是別開視線。 我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慫屁啊,碰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只能去我指定的地方。」她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什麼?」 「如果要談,只能去我指定的地方。」千歲看著我,語氣平淡,但眼神很認真,「地點我來定,時間我來定。你只能點頭或搖頭。」 我看著她。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像在等我拒絕,又像在等我接受。我忽然有點想笑——她還是那個千歲,就算心裡亂成一團,也要先把主導權抓在手裡才肯談。 「好。」我點頭,「你說哪裡就哪裡。」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在敷衍她。然後她輕輕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想好了再告訴你。」 「好,等你。」 她沒再說話,繼續往前走。我跟上去,這次她沒走那麼快,我們之間的距離近了一點。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罩在我們身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她肯開條件,就代表她還願意給我機會。那比什麼都重要。 路過便利商店的時候,她停了下來,隔著玻璃看了一眼裡面的冰櫃。我也跟著停住。過了幾秒,她搖搖頭,又繼續往前走。我想說「想吃就買啊」,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現在開口說這種話,大概會被她當成轉移話題。 走過兩條巷子,人開始多起來。人潮從對面湧過來,我們在人群中錯身而過。有幾次我被擠到她身邊,肩膀碰到她的肩膀,隔著連身裙的布料,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她沒躲,我也沒退開,就那樣並肩走了好幾步,直到下一個路口人潮散去。 「你手機剛剛震了。」她忽然說。 我愣了一下,才發現口袋裡的手機確實震過。拿出來看,是康娜傳來的訊息——一串新頻道名稱的候選清單,後面跟著三個驚嘆號,還有一句「幫我想哪個好嘛——」。我盯著螢幕看了兩秒,腦子裡卻浮現千歲剛才捲著裙角的指尖。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沒有回覆。 「康娜?」她問。 「嗯。」我說,「候選新頻道名稱的清單。」 「有什麼名稱?」 「太多了說不完,你自己去看。」我頓了一下,「你也在群組裡吧。」 「沒錯。」她說,「但我把訊息通知關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你怎麼這樣。」 「她一天發兩百條。」千歲語氣平平,「誰受得了。」 我沒接話,但嘴角還掛著笑。她瞥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我們又走了幾步,路燈的光在我們頭頂嗡嗡作響,把兩道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走路的時候習慣微微低頭,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放鬆,看起來像是在想什麼。我看著她的側影,忽然有點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 車站到了。剪票口前面的燈亮著白晃晃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更長。千歲停下腳步,轉過頭看我,綠色眼睛裡帶著點我看不透的情緒。 「那就……先這樣。」她說,「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她轉身走進剪票口,淺藍色的連身裙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晃,然後被人潮淹沒。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風從身後吹過來,涼涼的。 --- 星期日下午一點,車站剪票口前。 我提早到了十分鐘,靠著柱子滑手機,眼角卻一直往出口方向飄。千歲的訊息昨晚只回了一句「一點,車站」,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猜不出她心情是好是壞。 然後我看見她了。 她從閘口走出來,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米白色針織洋裝,右手穿戴著我送她的紅幼繩,腰間繫了條細皮帶,腳踩低跟涼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點,鬢角順著臉頰垂下來,看起來比平常多了一點……怎麼說,女人味。 我愣了一下,手機差點從手裡滑掉。 「……等很久?」她走到我面前,語氣平平的。 「沒有,剛到。」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下掃了一圈,又趕快移開,「你今天穿這樣很好看。」 她沒接話,轉頭就往商店街方向走。我跟上去,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線香味——她今天沒打工,卻還是帶著那個味道。 「要去哪裡?」我問。 「跟著走就好。」 她話不多,步伐不快不慢,我並肩走在她旁邊,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商店街的攤販陸續開張,人潮還不算多,偶爾有幾個歐巴桑推著買菜車從我們身邊經過。她走路的樣子很專注,視線直直看著前方,像在趕路,又像在想事情。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我開口。 她腳步沒停:「記得。你在神社門口發呆。」 「不是發呆。」我抗議,「我那時候是……」 「是什麼?」 「是看到一個穿巫女服的女生在掃地,掃得超認真,連我站在那裡十分鐘都沒發現。」我說,「我以為是什麼神社的機關人偶。」 她嘴角動了一下,又壓下去:「你那時候看起來像變態。」 「我當時是真的看呆了。」我說,「你掃地的樣子很專注,陽光從樹葉縫隙照下來,你頭髮邊緣都在發光,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完了,這女生我要追。』」 她沒說話,但腳步慢了半拍。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側臉,耳尖有一點點紅。 「……你那時候才不是這樣想的。」她低聲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後來跟我搭話的時候,說的是『請問這裡有賣御守嗎』。」她語氣平平,「神社門口的御守販賣處就在你左手邊三公尺。」 我乾笑兩聲:「我那時候緊張到腦子一片空白,只能隨便找句話講。」 「緊張什麼?」 「怕你覺得我是奇怪的大叔啊。」 她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追問。我們經過藥妝店的玻璃櫥窗、雜貨鋪的塑膠簾,鯛魚燒攤子的甜香飄過,她沒有停。 「你手機又震了。」她說。 我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康娜又傳了一串訊息——「新頻道名稱票選!1. 囂張小隻馬 2. 毒舌巫女 3. I罩杯女王——你選哪個?」後面跟著一張她對著鏡頭比YA的自拍。 我把手機塞回去:「康娜。」 「她又幹嘛?」 「她把昨天的清單過濾剩下三個。」我頓了一下,「她問你喜歡哪個。」 千歲沉默了三秒:「……你幫我回她『2絕對不可以,然後其餘兩個都很吵』。」 「很嗆嘛。」我說。 「誰叫她都在亂來。」千歲語氣平平,但嘴角好像微微動了一下。 我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飲料攤的時候,千歲突然停了下來,看了攤位兩秒,然後走過去。我跟在後面,看她從錢包裡掏出零錢,應該是買了某些商品吧,店員用紙袋裝好遞給她。 她提著紙袋走回來,沒有打開,也沒有解釋。 「這是什麼?」我問。 「沒什麼。」她繼續往前走。 我跟上去,視線落在她手上的紙袋上。紙袋不大,輕飄飄的,看不出裝了什麼。她提著紙袋,手指在袋口捏了一下,又放開。我忍住了問她買了什麼的衝動。 她沒回頭,但肩膀好像鬆了一點。我快步跟上去,這次我們之間的距離近了一些,肩膀偶爾會碰到。她沒有躲開,我也沒有退開,就那樣並肩走著。 太陽慢慢往下斜,商店街的燈亮起來。人潮變多了,我們被人群擠得靠在一起,她的手肘碰到我的手臂,皮膚涼涼的。我低頭看她,她正盯著前方某個方向,表情看不出情緒,但沒有往旁邊閃。 「快到了。」她說。 我抬頭,看見遠處山坡上神社的屋頂輪廓,在夕陽下染成一層橘紅色。石階從商店街尾端延伸上去,兩旁種著老樹,樹影把階梯切成一塊一塊的光影。 千歲站在石階入口,手裡還提著那個紙袋。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頭髮邊緣亮晶晶的。 她轉過頭看我一眼,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 那一眼很短,但裡面有東西——不是生氣,不是疏遠,更像是在說「你跟上了嗎」。我看著她站在鳥居前的樣子,忽然覺得,只要她還願意回頭看我,我就還有機會。 --- 千歲把我帶到社務室前,她推開社務室的門,沒回頭看我,只丟下一句「在這裡等」,木門便在我面前闔上。我一個人杵在門外,風從杉木林間鑽過來,吹得衣角翻動。裡頭傳出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窸窸窣窣的,像在換衣服。我靠在牆上,盯著腳邊的青苔發呆,數石縫裡爬過的螞蟻,數到第十三隻的時候,門開了。 千歲站在門檻上,換了一身白衣紅袴,手中還是那個紙袋。巫女服的袖子照例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前臂。她低頭整了整衣襟,把腰間的紅色紐結拉正,才抬起頭看我。暮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目光從她捲起的袖口滑到緋袴的腰線,那截腰被布料收束得極細,我喉嚨乾了一下,她沒說話,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越過我,往本殿方向走。 我跟上去,腳下踩著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她走得不快,紙袋在身側晃著,步子穩穩的,沒有要等我,也沒有要我別跟。我們穿過拜殿側邊的小徑,杉樹越來越密,暮色在林間沉下來,光線變成暗金色的碎片,灑在鋪滿落葉的地上。 她在樹蔭下停住。那棵杉樹——我認得,就是這棵樹下,我跟康娜做了那件事。 心臟猛地沉了一下。 千歲把紙袋放在樹下的長椅上,沒有坐下,轉身面對我。她背靠著杉樹幹,雙手抱在胸前,抬頭看我,綠色眼睛在暮色裡亮得嚇人。 「說吧。」 兩個字,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 我張了嘴,腦袋一片空白。準備了一路的臺詞全散成一團,像被風吹亂的稿紙。我往前踏了一步,又停住,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放下,又抬起來,最後落在自己後腦勺上,抓了一把頭髮。手指在髮絲間絞來絞去,把那一小撮頭髮繞成結,又鬆開,重複了好幾次。 「千歲,我——」 她沒應聲,只是看著我。我感覺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額頭上,又滑到我的鼻尖,最後定格在我的嘴唇上,像是在等我說出下一個字。我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舌尖嘗到一點鐵鏽味——我剛才咬破的。 「對不起。」我終於擠出三個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神社那次,我——我不應該讓那種事發生。即使是康娜主動的,我也應該要阻止她——」 她還是沒說話。風穿過杉樹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我感覺手心在冒汗,襯衫領口勒著脖子,我伸手扯了扯,領口鬆開一些,涼風鑽進去,卻一點都沒讓我冷靜下來。我又扯了一下領口,這次用力過猛,鈕扣蹦開一顆,彈到落葉堆裡,滾了兩圈,不見了。 「我就是個廢物,你知道嗎。」話一出口就收不住,像卡帶的錄音機,反覆重複同一句,「我當時腦子一熱就——不對,我根本沒腦子,我要是有一點腦子就不會——」 我停住,用力嚥了一下口水。千歲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身上,我避不開,也不想避。我往前走了半步,鞋尖幾乎碰到她的鞋尖,又縮回來,像是被燙到一樣。我的手在身側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指節泛白。最後我索性把手插進口袋裡,又覺得這樣太隨便,抽出來,結果不知道該放哪裡,只能任它們垂在兩側,像兩條死魚。 「我每天醒來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你,」我說,「下班回家的路上,路過便利店,看到你喜歡的那種檸檬糖,我會停下來買一包,雖然你不在身邊。我打遊戲的時候,打到一半會想你現在在幹嘛,有沒有好好吃飯。這不是習慣,是選擇——我選了你,千歲。我每天醒來想到你,下班想見你,這不是習慣,是選擇。」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沒說話。我注意到她抱在胸前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很快又鬆開。 「我選了你。」我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抖,「從認識你到現在,一直都是你。康娜——那件事我沒法說那是對的,但我心裡那個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話說完,我閉上嘴。心跳聲在耳朵裡轟轟作響,手心全是汗。我抬起手,想擦一下額頭的汗,結果手指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又放下。她盯著我,好一陣子沒動,風把她的鬢髮吹起來,又落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是別過頭,吸了吸鼻子。 「說完了?」她問,聲音悶悶的。 「說完了。」 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往前踏了一步。我以為她要說什麼,結果她抬起手——一拳砸在我肚子上。 「唔——!」 痛感從胃窩炸開,我整個人彎下去,眼前一陣發白。還沒站直,第二拳已經落在側腹,肋骨悶響一聲,我踉蹌往後退,背撞上杉樹幹,粗糙的樹皮刮過肩胛骨,痛得我倒抽一口氣。我整個人順著樹幹往下滑了半截,又硬撐著站直,膝蓋還在抖。 「你這混蛋——!」她喘著氣,拳頭接連落下。肩膀、手臂、後背,每一拳都帶著她全身的力氣,打得我腳下踩著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我沒有躲,半彎著腰硬接,她打了好一陣子,拳速慢下來,呼吸變得又急又重,額角滲出薄汗,幾縷頭髮黏在臉頰上。 我靠在樹幹上,揉著肚子,痛得說不出話。側腹肌肉在抽搐,肩膀被她砸過的地方一陣陣發麻,襯衫皺得亂七八糟,領口還被她扯歪了。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顆蹦走的鈕扣不知道滾到哪片落葉底下去了,衣襟敞開一條縫,露出裡頭的汗衫。 她停在原地,胸口起伏著,瞪著我。過了一會兒,她別過頭,吸了吸鼻子,聲音硬邦邦的。 「我告訴你,圭希——」 她頓了一下,拳頭鬆開又握緊。 「你以為說這些我就會原諒你嗎!」 --- 千歲那一拳揍得紮實,肚子的鈍痛沿著肋骨往上竄,我沿著樹幹滑坐在地上,背靠著粗糙的樹皮,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樹皮上的苔蘚蹭著後頸,濕涼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寒顫。我揉了揉腹部,撐著樹幹慢慢站起來,膝蓋還有些發軟。 她別過頭,胸口起伏著,夕陽把她的側臉染成橘紅色,睫毛在頰上投下一道細影。我看見她握拳的手還在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千歲,」我開口,聲音有點啞,「我要怎樣做才能獲得原諒?」 她沒回頭,半晌才擠出一句:「……不知道。」 沉默在我們之間漫開。杉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有烏鴉叫了幾聲,神社境內的暮色越來越濃,本殿的燈籠還沒點上,四周的光線暗得讓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然後她打破了沉默問:「給我講清楚,你對康娜的真實想法是怎樣的?」 她轉過頭來,綠色的眼睛瞪著我,像是在說「你敢說謊試試看」。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嚇人,像是要把我看穿。 我深吸一口氣。都到這份上了,再說謊就沒意義了。 「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選著詞,「跟你不一樣。是另一種……舒暢。」 千歲的眼神冷了一度。 「不是說你不好!」我連忙補充,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你跟她是完全不一樣的。康娜她……怎麼說,很自在,什麼話都敢講,跟她待在一起不用想太多,她不會跟我計較那些有的沒的。我跟她打遊戲可以打到半夜三點,她不會催我睡覺,也不會因為我忘了回訊息就生氣。她就像……怎麼講,一個很輕鬆的玩伴。」 千歲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是千歲你——」我停了一下,斟酌著措辭,「你跟她完全不一樣。你是那種會讓我在意的人。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會緊張,會想表現好一點,會怕你失望。那種感覺跟舒暢不一樣,是另外一種……更重的東西。」 「那你到底喜歡她哪裡?」千歲打斷我,語氣硬邦邦的,「講那麼多,你還是沒說你為什麼會跟她搞在一起。」 我沉默了兩秒。腦子裡閃過康娜那張笑臉,那根晃來晃去的呆毛,還有她嬌小的身形。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線,整個人像隻得意的小動物。她坐在我旁邊打遊戲的時候,頭頂大概只到我肩膀,伸手就能揉到她亂翹的頭髮。 然後我多嘴了。 「……她很小隻。」 千歲愣了一下:「什麼?」 「就是,」我抓了抓頭髮,覺得自己正在往墳墓裡走,但嘴巴停不下來,「康娜那個身高,那個體型……完全擊中我的性癖。小隻馬你知道嗎,就是那種——」 我的話沒說完,千歲的拳頭已經砸在我肚子上。 「你這個——!」她咬牙切齒,又一拳揍過來,「對著女朋友說什麼小隻馬!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東西!」 我痛得彎下腰,連連後退,腳跟絆到樹根差點摔倒:「痛痛痛!千歲!先別打了聽我說完!」 「還有什麼好說的!」她瞪著我,眼眶有點紅,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步,「你對著我說你喜歡別的女人是因為她小隻!你當我是什麼?你覺得這種話我聽了好受嗎?」 「你也是很小隻啊……」這句話我沒說出來,決定要帶到棺材裡。 我忍著痛直起身子,肚子還在抽痛,但她的眼眶讓我喉嚨發緊。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下來:「……只要是千歲希望的話,我可以跟康娜完全切割。」 千歲的拳頭停在半空中。 「我是認真的,」我說,聲音低下來,「如果你說不要,我就不再見她。遊戲刪掉,聯絡方式封鎖,從此當這個人不存在。你要我怎麼做都可以,只要你說。」 她慢慢放下手,別過視線。我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生氣還是什麼。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到臉頰上,她沒有撥開。 沉默又壓了過來。我看著她的側臉,那條下顎線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她開口,聲音悶悶的:「……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麼小隻馬,是真的?」 「……真的。」 「你這變態。」她罵了一句,但語氣沒剛才那麼衝了,像是力氣被抽空了一樣。 我苦笑:「對,我是變態。但我是你的變態。」 千歲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靠過來,在我身邊的樹根上坐下,把臉埋進膝蓋裡。我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心裡一陣發緊。她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一號,肩膀還微微聳著。 「千歲……」 「讓我靜一下。」她悶聲說。 我閉上嘴,在她旁邊坐下。夕陽往下沉,樹影拉得很長,神社境內的氣溫開始降下來,木頭和青苔的味道混在風裡飄過來。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線香和洗衣精味,那是她下午去本殿參拜時沾上的。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再開口了,她才抬起頭,沒有看我,語氣卻比剛才軟了一點:「……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剛才說,可以跟她切割,」她轉過頭,綠色的眼睛直直看著我,「那你會有不捨嗎?」 我想了一下,誠實地回答:「會。」 千歲的臉色沉下去。 「但是,」我接著說,「不捨跟失去你比起來,不捨算不了什麼。」 她瞪著我,瞪了很久。那雙綠色的眼睛在暮色裡像兩顆暗沈的寶石,我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但她沒有動手。然後她別過頭,我看見她的耳尖紅了。 「……你這人真的很會說話。」她低聲咕噥。 「不是會說話,是說真心話。」 她沒接話,又沉默了一陣。風把杉樹葉吹得沙沙響,遠處本殿那邊有人走動的聲響,大概是神社的人準備關門了。然後她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認命的味道:「……我是發瘋了才會被康娜那傢伙的鬼話連篇迷惑。」 我屏住呼吸。 「但既然我自己答應了可以三人行,」她別過頭,聲音硬邦邦的,「我就不會食言。」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說一不二,可不像某人一樣。」 我張了張嘴:「千歲——」 「閉嘴,」她瞪過來,但眼裡那股殺氣已經散了大半,「再說什麼小隻馬我就真的揍到你爬不起來。」 --- 千歲拍掉巫女服上的泥,走到樹蔭下的長椅邊坐下。她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沒說話,意思很明顯。 我整理好鈕扣錯位的襯衫,坐過去。長椅的木條被夕陽曬得微溫,隔著褲子傳上來。她沒看我,打開之前放在長椅上的紙袋,拿出兩罐飲料,遞了一罐給我。 我接過來,鋁罐冰涼,貼著掌心。跟我們上次在神社沒喝成的飲料是同一款。 她打開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沒說話。我也拉開拉環,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甜得有點嗆。 樹葉在頭頂窸窣作響,風把傍晚的涼意吹過來。我們並肩坐著,誰都沒開口,只有偶爾的喝飲料聲和遠處烏鴉的叫聲。我偷偷瞄她,她側臉的線條在暮色裡柔和了不少,下巴還有一點沒擦乾淨的痕跡,大概是剛才哭過。 這種時候還是別說話比較好。她遞飲料給我就是最好的臺階,我順著走下去就對了。 我們幾乎同時喝光。她把空罐放在長椅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我抬頭看她。她低頭看著我,綠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裡亮得認真。 「坐好。」她說。 我愣了一下:「什麼?」 「叫你坐好就坐好。」 我坐直身體,背靠著長椅。她盯著我,伸手去解腹前那顆紅蝴蝶結。 紐一散,腰間那截硬芯鬆開,緋袴往胯骨滑了一截,白衣的腰被帶得往外翻。她沒管已經歪掉的袴,雙手探進領口,把白衣從兩邊肩頭褪下去。袖根卡在上臂,布料堆在剛鬆開的袴腰上,掛不住,也不肯掉到底。 裡面是白色的胸罩。肩帶歪了一邊,罩杯還在,暮色打在鎖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膚上,平坦、白,被領緣吊著,隨著呼吸輕輕動。 「千歲,你——」 話只出來半截。她站在我膝蓋前面,平靜得不像剛揍完人,只是把領口又往下撥了半寸,讓那兩條肩帶完全露出來。風從杉樹間鑽過來,堆在腰上的白衣晃了一下,側衩裡的紅布也跟著開合。她的手已經離開衣服。 我的心跳聲大得她一定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