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外斜射進來,在地毯上鋪開一片金黃的光毯。空氣中飄著紅燒肉的香氣,混著醬油和冰糖的味道,從廚房方向緩緩擴散。 大龍站在流理臺前,圍裙繫在腰間,白襯衫袖子捲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他一手按著砧板上的蔥段,一手握刀,刀起刀落,蔥白被切成整齊的細絲。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氣在窗戶上凝結成霧。 他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不是鑰匙插進鎖孔的那種試探,是很乾脆的「咔噠」一聲,然後門被推開。這個時間點不該有人回來——應潔說下午要開董事會,希希在學校有課。 大龍放下刀,轉頭看向客廳。 玄關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亞麻西裝外套,墨鏡掛在領口,一頭長髮披散在肩上,五官精緻得像雜誌封面,眉眼之間有種凌厲的美。她手裡拖著一隻登機箱,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客廳,然後落在廚房方向,落在大龍身上。 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警戒。 「你是誰?」 聲音很冷,帶著壓抑的怒氣。 大龍沒有慌。他拿抹布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站在客廳和廚房的交界處,圍裙上還沾著油漬。他看著她,語氣平穩:「妳是茗茗吧?我是李大龍,妳媽的朋友。」 歐陽茗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他一遍——那件舊白襯衫、那條沾了油漬的圍裙、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她的眼神像在評估什麼,然後她冷笑了一聲。 「朋友?我媽什麼時候有會在廚房做飯的男性朋友了?」 她沒有等大龍回答,直接轉頭朝樓上喊:「媽!」 聲音在別墅裡迴盪。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董應潔從二樓走下來,淺灰色居家長裙,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沒有化妝,臉色有些蒼白。她看到歐陽茗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表情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鎮定。 「茗茗,妳怎麼回來了?不是說下週一嗎?」 歐陽茗站在玄關,行李箱還橫躺在地上,沒有要搬進去的意思。她雙手抱胸,下巴微抬,目光在母親和那個陌生男人之間來回掃視。 「提前回來不行嗎?」她的語氣帶著刺,「還是說,我回來得不是時候,打擾到妳們了?」 「茗茗,不是妳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歐陽茗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這個男人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們家?還穿著圍裙在廚房做飯?媽,妳到底在想什麼?」 董應潔站在樓梯倒數第三階,手指攥緊裙擺,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她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大龍,像是在尋求幫助,又像是在確認他還在不在那裡。 歐陽茗看到這一幕,眼神更冷了。 她腦中閃過一個畫面——十五歲那年冬天,她拿著模特經紀公司的合約回家,興奮地跟母親分享,換來的卻是一頓大罵。董應潔把她反鎖在房間裡,說她「不知好歹」「丟董家的臉」,她氣得摔了房間裡的檯燈,砸了化妝臺上的瓶瓶罐罐,最後從二樓窗戶爬出去,連夜跑到朋友家。 那時候的母親,像一座冰山,冷酷、堅硬、不可動搖。 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女人——穿著居家長裙,頭髮散亂,眼神閃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跟她記憶中的母親判若兩人。 歐陽茗的目光再次落在大龍身上。 這個男人很高大,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油漬,手掌粗糙得像砂紙。他不是她想像中母親會交往的那種人——不是西裝筆挺的企業家,不是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不是任何一個能在董事會上跟母親平起平坐的男人。 他就是個普通人。 一個在廚房做飯的普通人。 「媽,」歐陽茗的聲音沉下來,帶著壓抑的怒氣,「妳跟我說實話。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董應潔深吸一口氣,走下最後幾階樓梯,站在客廳中央。她看了大龍一眼,然後轉向女兒,聲音有些顫抖,但努力保持平穩:「他叫李大龍,是……是我的朋友。他現在住在我們家,幫我做一些事情。」 「做一些事情?」歐陽茗重複這四個字,語氣充滿諷刺,「做飯?打掃?還是——」 「茗茗。」董應潔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不是妳想的那樣。他人很好,真的。他……他救過我和希希。」 歐陽茗愣了一下。 「救過妳們?」 「在工地,有人圍堵我們,是他出手幫忙的。」董應潔說這話時,目光又飄向大龍,像是在確認他還在,「他救了我們,我就請他來家裡住一段時間。」 歐陽瞇起眼睛,看著母親的表情——那種小心翼翼、那種討好、那種像做錯事孩子一樣的侷促。她從來沒見過母親這個樣子。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董事會上拍桌子的女人,此刻竟然在為一個陌生男人辯解。 她冷笑了一聲。 「所以妳就讓一個陌生男人住進家裡?還讓他穿著圍裙在廚房做飯?」她的聲音越來越冷,「媽,妳是認真的嗎?妳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麼說嗎?天人集團的董事長,跟一個流浪漢同居?」 「他不是流浪漢——」 「那是什麼?」歐陽茗步步進逼,「他是做什麼的?在哪家公司上班?有什麼背景?妳調查過嗎?」 董應潔啞口無言。 歐陽茗看著母親的表情,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她太瞭解母親了——那種心虛、那種閃爍、那種不敢直視她眼睛的反應。她突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再問下去。 她彎腰提起行李箱,轉身往樓梯方向走。 「茗茗——」董應潔在樓梯口喊住她。 歐陽茗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妳……妳要吃點什麼嗎?大龍做了紅燒肉,還有——」 「不用了。」 歐陽茗的聲音很冷,像冬天的風。她提著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上樓梯,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在宣告什麼。 她走到二樓轉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裡,母親站在那裡,淺灰色居家長裙,頭髮散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個叫李大龍的男人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裡還拿著那塊抹布。 歐陽茗冷笑一聲,轉身繼續往上走。 --- 歐陽茗提著行李箱走到二樓轉角,正要進自己房間,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 「茗茗,妳等一下。」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語氣不耐煩:「還要說什麼?」 「來我房間,我有話跟妳說。」 董應潔的聲音在發抖,但帶著一種奇怪的堅定。歐陽茗轉頭,看見母親站在樓梯口,淺灰色居家長裙,手指絞緊裙襬,眼神閃爍卻直直看著她。 歐陽茗冷笑一聲,放下行李箱,轉身走進母親的臥室。 房間裡窗簾半拉,午後的陽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線。床鋪整理過,枕頭上有凹陷的痕跡。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水味,混著一種歐陽茗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陌生的味道,但出現在母親房間讓她覺得不對勁。 董應潔跟在後面走進來,順手把門關上,鎖扣「啪嗒」一聲落下。 歐陽茗靠在窗邊,雙手抱胸,白色絲質襯衫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她看著母親站在床沿,手指絞緊裙襬,張嘴又閉上,像在組織語言。 「說吧。」歐陽茗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董應潔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女兒的眼睛。 「他是我的男人。」 四個字,像石頭砸進水面。 歐陽茗愣住,表情僵在臉上。她預想過很多答案——朋友、救命恩人、管家、司機——但她沒想到母親會這麼直接。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董應潔的聲音在顫抖,但語氣沒有退縮,「他是我的男人,我跟他在一起了。」 歐陽茗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想起十五歲那年冬天,母親跪在書房哭著說「妳知道媽媽只剩下妳跟姊姊」——那雙哀求的眼睛,那張哭花的臉,那種孤獨絕望的語氣。如今那雙眼睛,正看著另一個男人。 「妳瘋了。」歐陽茗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媽,妳真的瘋了。妳是天人集團的董事長,妳有身份有地位,妳居然跟一個——」 「他不是流浪漢。」董應潔打斷她,聲音突然大起來,「他是個好人,他對我很好,對希希也很好——」 「希希?」歐陽茗的瞳孔縮了一下,「希希也知道?」 董應潔的嘴唇顫抖,她低下頭,手指攥緊裙襬,指節泛白。 「希希……她也喜歡他。」 歐陽茗覺得世界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想起妹妹那張清純的臉,想起她小時候總是跟在自己身後喊「姊姊」,想起她考上清華時高興得跳起來的樣子。那個單純的、乖巧的、從來不讓母親操心的妹妹—— 「妳說什麼?」歐陽茗的聲音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妳的意思是,希希也跟他——」 董應潔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話都殘忍。 歐陽茗的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她想起高三那年,母親為了讓自己放棄走秀,跪在書房哭著說「妳知道媽媽只剩下妳跟姊姊」。那時的母親,哭得像個孩子,抓著她的手說「不要離開媽媽」。 如今,那雙哀求的眼睛,正分享同一個流浪漢。 「妳怎麼可以這樣?」歐陽茗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妳是我們的母親!妳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跟自己的女兒——」 「我沒有選擇!」董應潔突然抬起頭,眼眶泛紅,「妳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嗎?妳爸走了以後,集團內外交困,我一個人撐著,每天睜開眼就是開會、簽字、應酬,回到家裡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妳們呢?妳去了米蘭,一年回來一次;希希住校,週末才回來。我一個人,在這個房子裡,像個囚犯!」 「那是妳自己的選擇!」歐陽茗的聲音也大起來,「妳可以再找對象,可以交男朋友,可以離婚後重新開始——但妳為什麼要選一個流浪漢?為什麼要拉上希希?」 「因為他懂我!」董應潔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不需要我的錢,不需要我的地位,他只是單純地對我好。他會在半夜起來給我倒水,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等我回家,會記住我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這些年,沒有人這樣對我,沒有人!」 歐陽茗看著母親哭花的臉,胸口一陣刺痛。 「那希希呢?」她的聲音啞了,「妳跟自己的女兒共享一個男人,妳覺得這樣正常嗎?」 董應潔的哭聲停了一下,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女兒。 「我知道不正常。」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知道這不對。可是我沒辦法……我沒辦法看著希希孤單,沒辦法看著她跟我一樣孤獨。她需要有人陪,需要有人疼——」 「所以妳就把自己的男人分給她?」歐陽茗打斷她,聲音充滿諷刺,「媽,妳真的覺得這樣是為她好?」 董應潔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淺灰色的裙襬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歐陽茗看著母親這個樣子,突然覺得很陌生。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女人,那個在董事會上拍桌子的女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狼狽、脆弱、不堪一擊。 「妳知道嗎?」歐陽茗的聲音平靜下來,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我高三那年,妳跪在書房哭著求我不要走,說妳只剩下我跟希希。我以為妳是真的需要我們,所以我放棄了米蘭的合約,留在國內讀書。」 董應潔抬起頭,眼神閃爍。 「可是現在我才知道,妳需要的不是我,妳需要的只是一個不會離開妳的人。」歐陽茗的聲音很冷,「不管是誰,只要願意留下來,妳都可以。」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歐陽茗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母親,「妳告訴我,如果今天救妳的是另一個男人,一個年輕的、帥氣的、有錢的男人,妳會不會也讓他住進家裡?會不會也跟他上床?會不會也把希希推給他?」 董應潔的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歐陽茗看著她的反應,心徹底涼了。 「我走了。」她轉身往門口走。 「茗茗——」董應潔在身後喊她,聲音帶著哭腔,「妳要去哪裡?」 「回米蘭。」歐陽茗的手握上門把,「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 她拉開門,大步走出去,高跟鞋在走廊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她走下樓梯,轉過轉角,突然停住。 餐廳裡,李大龍站在餐桌旁,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蘋果切成兔子的形狀,橘子剝成花瓣的樣子,整整齊齊擺在白瓷盤上。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沒有慌張,沒有愧疚,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在等她說什麼。 歐陽茗看著那盤水果,看著他粗糙的手掌,看著他圍裙上沾著的油漬,突然覺得一陣噁心。 她沒有說話,繞過他,走向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