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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共 14 章

糖葫蘆

作者:微醺的醬板鴨 · 本章 6,845 字 · 全作 115,694 字

初秋的風從院牆外頭捲過來,帶著山裡草木將枯未枯的氣味,幾片枯黃的落葉打了個旋兒,滾到劉婆腳邊。她正從屋裡端著一碗水出來,抬眼就瞧見門口矮凳上的念念,腳下步子登時快了三分。 念念坐在那張矮凳上,兩條腿懸著一晃一晃的,桃色衣裙的領口不知什麼時候滑落下來,整個左肩露在風裡,白生生的皮肉上頭還印著幾塊沒褪乾淨的青紫,半邊嫩乳也跟著春光乍洩,粉嫩的乳尖在涼風裡微微瑟縮著。她倒是一點不覺得冷,兩隻手捧著一根糖葫蘆,正伸著舌頭一下一下舔那層紅亮的糖殼,舔得專心致志,眉眼彎彎的,嘴角糊了一圈黏乎乎的糖漬,亮晶晶的像抹了蜜。 劉婆三步併作兩步走到她跟前,彎下腰,嘴裡連聲叨唸:「哎喲我的傻閨女喲,衣裳都敞成這樣了,風一吹著涼了可怎麼辦!」說著騰出一隻手,扯住念念的衣領往上拉,仔仔細細地攏好,又把滑落的腰帶重新繫緊了些,邊繫邊數落:「這衣裳是給你遮身子用的,不是叫你當披風使的。」 念念被她擺弄著,也不躲不閃,嘴裡含著一截糖葫蘆,含含糊糊地「嗯」了聲,抬頭衝她咧嘴一笑,嘴角的糖漬拉出一條亮晶晶的絲線。 劉婆見她這副傻樣,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嘆了口氣,把碗擱在門檻上,蹲下身,用粗布袖口蘸了點水,輕輕替她擦嘴角的糖漬,嘴裡低聲罵道:「傻閨女,吃個糖葫蘆也能糊成這樣,跟個花貓似的。」 念念乖乖仰著臉任她擦,眼睛瞇成一條縫,像隻曬太陽曬得舒服的貓似的,嘴裡含著糖葫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甜。」 劉婆的手頓了頓,看著她這副不知愁的傻樣,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鬆開,眼眶忽然有些發澀,別過頭去咳了聲,啞著嗓子道:「甜,甜就好生吃著,慢慢吃,沒人跟你搶。」 念念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低頭繼續專心舔那層紅亮的糖殼,舌尖一點一點地,舔得又慢又仔細,糖殼化開的地方露出裡頭紅豔豔的山楂肉,泛著一層水光。劉婆蹲在她面前看了她一會兒,目光落在她肩頭那幾塊從衣領邊緣露出來的青紫痕上,心裡頭像是堵了團棉花,說不上來的難受,半晌,她伸手輕輕揉了揉念念的頭頂,粗礪的手掌在她髮間摩挲了兩下,低低地又嘆了口長氣。 念念被她揉得舒服,嘴裡含著山楂,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麼,身子往她懷裡歪了歪,整個人軟軟地靠了過去,額頭在她肩窩處蹭了蹭,像隻找窩的小獸似的,蹭得劉婆衣襟上沾了黏黏的糖漬,她也渾然不覺,只安安靜靜地靠著,嘴裡還在細細地嚼那顆山楂,嚼得嘖嘖作響。 劉婆攬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節奏又緩又穩,像哄嬰孩睡覺似的。秋風又從院牆外面吹過來,把念念鬢邊幾縷碎髮吹到她臉上,劉婆騰出手替她別到耳後,指尖觸到她耳垂,涼涼的,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嘴裡含著糖葫蘆含含糊糊地喊了聲:「娘。」 劉婆的身子驀地一僵,拍背的手停在半空,頓了好一會兒,才又緩緩落下去,落在念念背上,輕輕地拍了拍,眼眶卻熱了,喉頭滾了滾,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只是攬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把念念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她頭頂,聞著她髮間淡淡的皂角氣味混著糖葫蘆的甜香,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酸酸的,脹脹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念念靠在她懷裡,嘴裡的糖葫蘆嚼完了最後一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竹籤,她舉著竹籤在眼前晃了晃,像是覺得有趣,又咯咯地笑了兩聲,然後把竹籤往劉婆手裡一塞,整個人往她懷裡又鑽了鑽,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眼睛半瞇半睜的,像是睏了,又像是只是單純地賴著不動。 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從院牆頂上灑下來,落在念念的髮頂上,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也落在劉婆佝僂的背上,把她們兩個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處,靜靜地鋪在偏院的泥地上。劉婆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傻閨女,目光複雜,半晌,她輕輕拍了拍念念的背,一下,又一下,低低地哼了兩句不成調的曲子,聲音粗啞,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在秋風裡飄散開來。 --- 劉婆推開廂房的木門,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撲面而來。她側身讓念念先進,回手把門閂上了,屋裡光線暗下來,只有窗紙透進一方昏黃的秋陽,照在青磚地面上,浮著細細的灰塵。念念乖乖地站在門邊,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睛四處張望,看見床榻上那床藍布被子,便自己走過去,笨手笨腳地爬上床,趴好了,下巴墊在枕頭上,側著臉看她,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像隻被淋濕了的小狗。 劉婆在床沿坐下,伸手去解念念腰間的布帶,嘴裡低聲說:「傻閨女,讓婆看看傷口,別動。」念念「嗯」了一聲,任她將衣裙掀開,露出後背一片青紫交錯的淤痕,腰窩處還有幾個沒褪淨的指印,再往下,臀縫邊緣的皮肉還帶著撕裂後結痂的紅痕,腫得發亮,她趴著不動,呼吸細細的,偶爾因為衣裳蹭到傷處而輕輕抽一口氣,鼻尖皺一皺,又鬆開 劉婆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粗陶藥罐,掀開蓋子,一股濃重的藥油味混著草腥味散開來,還夾著一點薄荷的涼氣。她用木勺舀起一坨黑褐色的藥膏,在手背上先蹭了蹭,覺得涼度差不多了,才輕輕抹在念念的背脊上,順著淤青的紋路慢慢推開,指腹極輕,像是怕碰碎了她似的,連呼吸都放緩了,就怕指尖多使了一分勁 藥膏一沾上皮肉,念念猛地縮了一下,從枕頭裡悶悶地「嘶」了一聲,身子弓起來,像隻被燙到的小貓,背脊的肌肉繃成一條一條的。劉婆手上的動作立刻頓住,等她鬆下來,才放得更輕,幾乎是用指尖沾著藥膏一點一點地塗,邊塗邊湊近嘴邊輕輕吹氣,涼風拂過傷處,念唸的背脊又縮了一下,但沒再躲開。劉婆嘴裡低低罵了一句:「該死的殺千刀……好好一個閨女,折騰成這樣。」聲音啞啞的,帶著一股壓不下去的怒氣,手卻穩穩的,沒有一絲發抖,指腹沿著淤青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揉開,把藥膏推進皮肉裡 念念側著頭,從枕頭邊緣露出一隻眼睛,看著劉婆緊抿的嘴角,還有她額角那幾道深深的皺紋,在窗光裡映得格外分明,像是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她忽然從枕頭上抬起手,伸過去,指尖摸了摸劉婆顴骨上那道淺淺的紋路,像在摸什麼新奇玩意兒,又順著往下,碰了碰她鬢角那幾縷灰白的碎髮,張嘴含糊地說:「娘……不氣。」劉婆一愣,手上的木勺停在半空,嘴角的怒意僵住了,眼眶卻猛地泛了一層紅,她別過臉去,假裝把藥罐蓋子蓋上,又伸手把散落在床頭的幾個藥瓶歸攏到一處,藥瓶碰撞發出細碎的瓷響,聲音啞啞的,帶著一點鼻音:「誰是你娘……傻閨女。」最後三個字卻輕了,像是含在嘴裡不敢嚼碎,喉頭滾了滾,沒再說下去 屋裡靜了一陣,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兩聲秋蟲的叫聲,細細的,像針尖刮過布面,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聽不真切。劉婆背對著念念站了一會兒,手搭在藥瓶上,指節微微泛白,等眼睛裡那股熱意退了,才轉回來,在床沿坐下,把念念的衣裙輕輕攏好,拉平衣角,又理了理她散落在枕邊的碎髮,指尖順著髮絲滑下來,在鬢角停了一停。然後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半塊桂花糕,壓得有些碎了,邊角掉了幾粒桂花,但米白色的糕體還是完整的,散著一股甜香,混著糖漬的黏膩氣味,在草藥味裡格外突出。她塞到念念手裡,壓低聲音叮囑:「藏著吃,別讓人瞧見。」 念念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桂花糕,又抬頭看了看劉婆,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臉頰上兩個淺淺的梨渦,眉眼都彎了,像得了什麼天大的寶貝似的,立刻把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得滿嘴碎屑,嘴角還沾了一粒桂花,像個貪嘴的孩子,含含糊糊地說「甜」,又往劉婆那邊蹭了蹭,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繼續嚼她的糕 劉婆看著她的傻樣,嘴角忍不住牽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能護一日是一日吧……」 念念嚼著桂花糕,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含含糊糊地對劉婆笑,嘴角沾著糕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滿臉的滿足與依賴,像是剛才那些藥膏的涼意和傷口的鈍痛都被嘴裡的甜味蓋過去了,又像是只要有這半塊糕、這個人在身邊,天塌下來也不怕了。 --- 秋陽斜斜地掛在西邊,把偏院的影子拉得老長。劉婆正蹲在床邊,把念念領口那根鬆了的布帶重新繫緊,指尖粗礪,動作卻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忽然,一陣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由遠而近。 劉婆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的溫和像被風吹滅的燈火,瞬間斂得乾乾淨淨。她直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側身擋在門框邊,眯著眼往外瞧。 一個穿灰布短衫的小嘍囉隔著半個院子站定,也不靠近,扯著嗓子喊:「劉婆——大當家說了,過兩日有客來,要她把身子養養,好好梳洗打扮,別一副喪氣樣,丟了咱黑風寨的臉面!」劉婆堆起滿臉笑,聲音又高又亮:「曉得了曉得了,勞煩小哥跑一趟,回頭老婆子給你留塊灶糖。」那小嘍囉嘿嘿一笑,轉身走了,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院牆拐角後頭。 劉婆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垮下來,像被水泡爛的紙,皺巴巴地垂在嘴角。她回頭看向屋內,念念還坐在床沿,手裡攥著那半塊桂花糕剩下的油紙,低頭玩著裙帶,一圈一圈繞在指頭上,又鬆開。聽見門口沒了聲響,她抬起頭,看見劉婆站在門口,咧嘴就笑,露出一排細白的牙:「劉婆——」劉婆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悶悶地疼。她走回床邊,蹲下身子,重新替念念把剛繫好的領口又理了理,把那根布帶子打了個結實的結,又覺得太緊,鬆了鬆,反反覆覆。 念念乖乖坐著,任她擺弄,眼睛跟著劉婆的手轉,覺得有趣,又咯咯笑了兩聲。劉婆的手停在她領口上,半晌,低聲道:「念念啊,這兩日多吃些,養好精神。」她說到「養好精神」四個字時,聲音壓得又低又重,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嚼碎了,吞進肚子裡。目光落在念念那張懵懵懂懂的臉上,又暗了幾分。 念念哪裡聽得懂,只聽見「吃」字,眼睛一亮,點頭如搗蒜:「吃,念念吃——」劉婆摸了摸她的臉,粗糙的掌心在她頰上停了停,沒再多說,站起身,走到牆角灶臺前,彎腰從柴堆裡抽出幾根乾柴,塞進灶膛裡,又從懷裡摸出火石,噹噹兩聲,火星濺落,乾草先燒起來,火苗舔著柴枝,不一會兒就旺了。 劉婆拉過矮凳坐下,一手拉風箱,一手往灶膛裡添柴。風箱哐當哐當響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偏院裡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像砸在人心口上。灶膛裡的火光跳動著,映在她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明明滅滅,把那些皺紋照得又深了幾分。 屋裡,念念把那張油紙攤開在膝蓋上,抹了抹,又折起來,折成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鶴,舉起來對著光看,看了一會兒,又覺得沒意思,丟在一邊。她歪著頭,看著灶臺方向劉婆佝僂的背影,看著那一起一伏的風箱桿子,看著灶膛裡竄出來的橘紅色火光,忽然張嘴,哼起了一串不成調的小曲:「啊——啊——」聲音又輕又軟,像剛出殼的鳥雛,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飄出門來,和那哐當哐當的風箱聲攪在一處。 劉婆拉風箱的手頓了頓,側耳聽了一會兒,又繼續拉。火苗從灶膛口竄出來,舔著鍋底,鍋裡的水開始滋滋作響。她沒回頭,聲音隔著煙火氣傳過來:「念念,餓了沒?鍋裡蒸上米飯,再給你臥個蛋。」念念的歌聲停了停,又繼續哼起來,哼了兩句,才答:「餓了。」 --- 傍晚的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灶膛的餘溫和一股玉米麵的糧香。劉婆把房門拴上,又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灶臺旁小板凳上的念念,才彎下腰去,從麵口袋裡舀了兩瓢玉米麵倒進木盆裡。 她捲起袖子,把粗礪的手掌插進麵粉裡,開始揉麵。 她揉得很用力,指節壓進麵團裡,又翻又折,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都揉進那團黃澄澄的麵裡去。 灶膛裡的餘火還在燒,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冒著白氣,把劉婆那張溝溝壑壑的臉蒸得微微發紅 念念捧著一碗熱湯,坐在小板凳上,兩隻手圈著碗沿,低頭喝得呼嚕呼嚕響。她把湯喝得很大聲,也不怕燙,一口接一口,喝得鼻尖上都冒了汗,那張白淨淨的小臉上浮了一層薄薄的紅,唇角還掛著一點湯漬,亮晶晶的,她也不擦,又低頭湊到碗邊去 劉婆揉著麵,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張傻乎乎的臉上停了停,又移開,手上的勁道卻更重了,指節壓進麵團裡,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麼話連著麵一起揉爛了,再吞進肚子裡去 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下,劉婆忽然開口,聲音粗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念念,往後不管誰叫你,你都別應,聽見沒」 念念從碗沿上抬起頭,一雙圓圓的眼睛愣愣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知道該怎麼答,隔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聲音軟軟的,帶著湯水的熱氣:「娘說不應,就不應」 說完她又低下頭去,繼續喝她的湯,呼嚕呼嚕的,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湯裡的一粒鹽,化開了就沒了 劉婆的手停在麵團裡,指節微微發抖,她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念念,把臉埋進臂彎裡,兩隻手使勁地揉著那團玉米麵,揉得木盆都嘎吱嘎吱地響,像是要把眼眶裡那點熱意全擠進麵裡去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佝僂的背上,一明一滅的,她揉了很久,久到那團麵都光了,她才直起腰,用圍裙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臉,然後從盆裡揪了兩塊麵,團成窩頭形狀,碼進蒸籠裡,蓋上蓋子,蹲到灶前去添柴 火又旺了,鍋蓋邊沿冒出白汽,不一會兒,一股玉米麵的甜香就漫了整個屋子,混著灶膛的煙氣,暖烘烘的,把秋夜的涼意都擋在了門外 劉婆掀開鍋蓋,蒸籠裡兩個黃澄澄的窩頭胖乎乎地蹲著,冒著熱氣,她伸手去拿,又縮回來,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才又伸進去,抓起一個窩頭,燙得她兩手直倒騰,嘴上嘶嘶地吸著氣,走到念念面前,把窩頭往她手裡一塞:「趁熱吃」 念念放下湯碗,兩隻手捧著那個熱騰騰的窩頭,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劉婆,咧嘴笑了,那笑傻乎乎的,帶著一股孩子氣:「娘也吃」她把窩頭往劉婆那邊遞了遞 劉婆別開眼,聲音啞啞的:「娘吃過了,你吃」她轉過身去,從蒸籠裡拿起剩下那個窩頭,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嚼著,也不說話 念念便不客氣了,低頭咬了一大口窩頭,鼓著腮幫子使勁嚼,嚼得滿臉都是渣,又低頭去喝那碗已經涼了的湯,喝得呼嚕呼嚕的,吃得又香又甜,像是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滿足的事了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從窗紙上的昏黃,慢慢變成了一種灰濛濛的青,然後是墨藍,最後全黑了下來,屋裡的輪廓都模糊了,只有灶膛裡那一點餘燼還泛著暗紅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快睡著了 劉婆沒有點燈,她摸黑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吱呀響了一下,她靜靜地坐著,兩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在等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等 過了一陣,她聽見念念那邊傳來細細的動靜,是碗擱在灶臺上的聲音,然後是小板凳挪動的聲音,再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摸索著,一步一步的,往她這邊來 劉婆沒有動,直到一隻軟軟的小手摸到了她的胳膊,順著她的袖子往上爬,爬到她肩膀上,然後整個人都靠了過來,帶著一股玉米麵的甜香和熱湯的暖氣,像一隻倦了的小貓,往她懷裡鑽 劉婆伸手攬住她,把她往身邊帶了帶,念念便順勢靠進她懷裡,腦袋枕在她肩上,眼睛已經半閉半睜的,像是睏極了,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又軟又黏,聽不清是什麼 劉婆低頭,黑暗裡看不清念念的臉,只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噴在自己頸窩裡,一下,又一下,均勻的,綿長的,像是已經睡著了 劉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坐著,一手攬著念念的肩,一手擱在自己膝蓋上,攥著圍裙的一角,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窗外起了風,吹得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說話,又像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風 劉婆聽著那風聲,眼睛卻睜著,睜得大大的,在黑暗裡一眨也不眨,像是要把這滿屋的黑暗都看穿了似的,又像是要把懷裡這個傻閨女的體溫,牢牢地記在骨頭裡 她低低地開口,聲音粗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似的,在黑暗裡聽得格外清楚:「閨女,你只管吃飽睡好,旁的別想,天塌下來有老婆子頂著」 --- 晨光從院牆頂上斜斜地照進來,薄霧還沒散乾淨,把偏院的泥地染上一層濕漉漉的灰白。劉婆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米粥從灶臺邊走出來,碗沿燙得她指尖發紅,她換了隻手端,邁過門檻。 念念已經坐在門檻上了,兩條辮子垂在肩頭,紅繩繫得整整齊齊的,是她大清早起來自己梳的——說是梳,其實也只是胡亂抓了兩把,辮子歪歪扭扭的,劉婆看了忍不住搖頭,卻沒說什麼。她蹲下來,把粥碗遞過去。 念念雙手接過,低頭湊著碗沿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後仰起臉來,對著劉婆露出一個大大的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娘,甜。」 粥裡只放了幾粒紅棗,棗香淡淡的,混著米香,算不上多甜,可念念喝得眉眼都舒展開來,像是嚐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滋味。劉婆蹲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散落的碎髮,指尖粗礪,動作卻輕,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什麼易碎的物件。她從懷裡摸出最後一支糖葫蘆,油紙包著,還帶著體溫,塞進念念手裡。「留著,慢慢吃。」 念念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到了什麼寶貝,把糖葫蘆抱進懷裡,又低頭看了看,再抬頭看劉婆,嘴角咧得大大的,使勁點頭:「嗯!慢慢吃!」 劉婆站直身,腰骨喀地響了一下,她伸手捶了捶後腰,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偏院外隱約可見的寨牆——那邊隱隱約約有人走動的聲音,她目光暗了暗,低聲像對自己說:「今兒個,總算又能多過一日。」 念念不懂她在說什麼,只覺得娘站在那兒的姿勢讓她有點不安,她騰出一隻手去拉劉婆的衣角:「娘,坐。」 劉婆低頭看她,搖了搖頭,啞聲說:「娘不累,你吃。」 念念聽話地低頭繼續喝粥,劉婆背過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回灶臺前,彎腰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又用火鉗撥了撥灰,火苗舔著新柴竄起來,暖意烘烘地撲在她臉上。晨光透過柴門縫照進來,落在她佝僂的背上,把她彎腰添柴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泥地上,靜靜的,像一座無言的碑。念念坐在門檻上,懷裡揣著糖葫蘆,雙手捧著粥碗,一口一口慢慢喝著,偶爾抬頭看一眼灶臺前的劉婆,眼裡滿是安心的笑。
微醺的醬板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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