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訂閱登入

本站包含僅供 18 歲以上閱覽之成人向文字內容(純文字,無圖像、影音)。繼續使用即表示你已年滿 18 歲。

第 9 章 / 共 13 章

早餐桌上的性技課風波

作者:琉楓 · 本章 15,387 字 · 全作 290,067 字

我推開門下樓時,晨霧還沒散。 石階上坐著一個裹斗篷的大塊頭,腳邊擱著行囊,正低著頭用短刀削一根樹枝。刀刃刮過木頭的聲音沙沙作響,規律得像某種老派的晨間儀式。他削得專注,斗篷肩頭積了一層薄薄的水氣,連鬍子上都掛著細小的露珠,看樣子坐了好一陣子。聽見門響,他抬眼看過來,咧嘴笑了。 「醒了?我還以為要等到中午。」 「你才睡幾個時辰。」我踩著石階走下去,晨風灌進薄外套的縫裡,涼得人清醒,「酒醒得這麼快,果然是北方來的。」 「北方人喝酒,喝的是暖,不是醉。」比約恩把削好的樹枝往腰間一插,站起身,斗篷下襬掃過石階,帶起一小片霧氣。他從懷裡摸出那扁酒壺,在掌心轉了一圈,像在掂量還剩多少。壺身被捏得微微凹陷,他拇指按了按,又把它扳回原狀,那點小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剩下的路上喝。」他把酒壺塞回腰間,扣好,「商路圖我回去重新描一份,礦道周邊哪條岔路通哪個村,我親自走一趟核對。準備齊了傳訊給你。」 「別一個人鑽進去。」 「放心。」他抬手重重拍在我肩上,力道大得我腳跟晃了半寸,肩胛骨那塊舊傷被震得隱隱發麻,「這次我學乖了。你那雙手,該用得上了——別再藏著。」 我扯了下嘴角。這老傢伙,說得好像我藏著是為了好看。 「藏著省事。」我說,「一露就有人上門討教,煩。」 「你這種人就是欠人煩。」他哈哈一笑,笑聲在霧裡滾開,驚得中庭樹梢幾隻雀鳥撲稜稜飛起。他轉頭朝石階上喊,「丫頭!」 芙蕾雅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石階上端,長髮束得整整齊齊,雙臂抱在胸前。聽見喊聲,她只微微偏了下頭,抱胸的手卻鬆開了一瞬,又立刻收回原位。 「硬糖吃完了寫信來。」比約恩扯著嗓門,「別又悶著不說。」 「嗯。」 就一個字。冷得像她腳下那層霜。 比約恩卻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回應,笑得眼角皺紋全擠在一起,連那幾道舊疤都跟著彎了。他彎腰扛起行囊,斗篷一甩,轉身往通學道走。我看著那背影,忽然覺得這人跟芙蕾雅其實一模一樣——話都藏在動作裡,誰也不肯先說破。 「團長。」瑟拉菲娜殿下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她捧著一封封了蠟的信走下石階,裙襬拂過階面,姿態端莊。封蠟上壓著王女印信的紋樣,在晨光裡泛著暗紅的光澤。比約恩停下腳步回頭。 「書信昨日已用我的印信直接寄往王都,走的是王女專用信道。」殿下將信舉起示意,「你不必再循公文管道層層上報,那條路太慢。宮裡收到會直接轉呈父王。」 比約恩愣了一下,隨即單膝跪地,斗篷鋪在石板上。 「殿下費心。」 「起來吧。」瑟拉菲娜殿下微微頷首,「邊境的事,本宮不會當成公文處理。」 我站在一旁看著,心裡有數。這位殿下平常連麵包怎麼來都搞不清楚,可一旦牽涉到「該做的事」,她的判斷比誰都乾脆。王女印信直接寄回宮——這一步走得不合規矩,卻是最快的一步。宮裡那些老臣大概會跳腳,但跳腳歸跳腳,信都到了,誰也不敢攔。 比約恩起身,又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裡那點東西我讀得懂:他放心了。有人替他撐著後頭,他就能安心往礦道裡鑽。 「走了。」他擺擺手,嗓門在晨霧裡格外響,「都別送了,回去吃你們的早飯!」 斗篷身影順著通學道往大門方向去,越走越遠。霧氣吞掉他的輪廓,只剩一團深色在石道盡頭晃動,最後連那點深色也淡了,融進白茫茫的一片裡。 芙蕾雅一直站著沒動。我注意到她抱臂的姿勢鬆了半分,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捏著制服下襬,捏得布料都起了皺。她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比在場任何人都久。晨風掀動她束起的髮尾,她沒去理,就那樣看著,像要把那個背影多留一刻在眼裡。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可我總覺得,她眼底那層冰比平時薄了些。 「肚子餓了。」 米蕾兒的聲音劃破安靜。她提著早餐籃從石階上蹦下來,圍裙綁帶鬆了一邊,隨著動作晃來晃去,籃子裡熱氣從布巾縫裡冒出來,帶著麵包的甜香。那香味在冷霧裡格外勾人,我肚子立刻不爭氣地應了一聲。 「老闆你動作慢死了,本女僕籃子都快提酸了。瑟拉菲娜殿下,萊拉,快來快來,趁熱吃。」 「米蕾兒,這裡風大。」萊拉從殿下斜後方走上來,短外套的領子翻得筆挺,語氣淡淡的,「籃子給我。」 「不給,這是本女僕的職責。」米蕾兒把籃子往懷裡一摟,下巴抬得老高。 「隨妳。」萊拉也不爭,只是走上前半步,替殿下擋住了側面灌來的風,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瑟拉菲娜殿下掩著嘴笑了下,跟著往石階上走。我落在最後,正想跟上,眼角餘光掃到芙蕾雅還站在原地。 她收回視線的動作很輕,像怕被誰發現似的。偏偏我剛好轉頭。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她的冰藍色眼睛縮了一下。通學道盡頭那團斗篷已經徹底化進白霧裡,連石道的邊界都看不分明瞭,她卻還維持著方才那個望出去的姿勢,肩膀繃得筆直。 然後她別開頭,動作快得近乎倉促,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糾正什麼失態。 「……風大。」她丟下兩個字,率先往石階上走,長髮在腦後一甩。 我站在原地,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聲。這丫頭,跟她爹一個德行。 「老闆!」米蕾兒在階上回頭喊,「你再不上來,本女僕就把你那份也吃掉!」 「來了來了。」我拎著外套跟上,晨霧在腳邊散開。 --- 米蕾兒一坐定就把麵包撕成小塊,撕得又快又碎,像在跟誰賭氣似的往嘴裡塞,另一隻手已經把阿斯特拉舉到鼻尖前。她撕麵包的力道大得誇張,麵包屑撒了一桌,還落了幾片在她的斗篷上,她也懶得拍掉。 「老闆,你聽聽這個,」她邊嚼邊念,聲音含著麵包,含糊得像嘴裡塞了棉花,「『雷光模仿說』——有人說你決賽那發雷是道具,是預先藏在袖子裡的魔法觸媒片,」她頓了頓,抬眼瞄我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閃著看好戲的光,「還說你連放電的角度都學不像,說真正的雷光出手都是斜劈,你那個是直直往前捅,一看就是外行裝內行。」 「觸媒片藏在袖子裡,」我啜了口溫奶茶,讓那點甜味在舌頭上多留一會兒,杯沿的熱氣撲在鼻尖,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那我這袖子的收納功夫還真值得頒個獎。改天開一門選修,教大家怎麼在袖子裡塞一整片觸媒還不被看出來。」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伊格妮絲的手掌直接砸在桌面上,餐盤裡的湯晃出一圈,濺了幾滴在桌布上,暈開深色的圓點。她整個人往前傾,那對被制服勒得緊繃的胸口隨著動作往桌沿一壓,繃得釦子都快撐不住,「道具?本小姐的火球是被道具劈開的?那群連實技課都沒上完的蠢貨,也配對決賽指指點點?他們知道決賽場上那個結界有多燙嗎?本小姐站在裡面,鞋底都快化了!」 「火雞,」芙蕾雅切下一小塊麵包,刀面在盤緣停住,發出清脆的一聲,「妳拍桌子,湯會灑到我的袖口。」 「誰是火雞!」 「現在是誰在拍桌子,誰就是。」 伊格妮絲的下巴抬得老高,那對被制服勒得緊繃的胸口隨著吸氣往上頂了一下,她硬是把反駁吞回去,改成瞪人。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這桌飯比什麼都下飯——一個火屬性的首席,被一句「火雞」堵得滿臉通紅,這畫面要是貼上論壇,賠率大概會翻三倍。不過她那句「鞋底都快化了」倒是真的,那天結界裡的溫度,我隔著屏障都覺得燙手。 「還有這條,」米蕾兒把終端往桌面一擱,手指劃了兩下,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位大叔的雷大概只夠點燈泡』——噗。」 「點燈泡挺好的,」我說,把杯子在掌心轉了半圈,「省蠟燭,還環保。格雷梅爾的燈油錢最近漲得兇,這帖文倒是提醒我了,回頭真的可以研究一下。」 「變態大叔你正經一點行不行!」伊格妮絲轉頭瞪我,瀏海甩過額角,幾縷深紅的髮絲掃過她的臉頰,「本小姐在替你生氣,你倒像個局外人。」 「我這是修養。」 「這是臉皮。」 芙蕾雅把刀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輕敲了一記,那聲音很輕,卻讓整桌人同時安靜下來。「帖子裡有一句,說對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轉過去。 「說他髮型像大叔,」她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冰藍色的眼眸連眨都沒眨,「這句是真的。」 我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後腦的頭髮,指腹掃過髮尾,有點長了,確實沒什麼型。……好吧,這刀補得精準,我認。 「赫爾維格小姐,」萊拉替瑟拉菲娜殿下把茶杯挪正,杯底在桌面上滑出細微的摩擦聲,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唸一份公文,「妳這句比整篇酸文加起來還有殺傷力。」 「實話不需要殺傷力。」 「妳們——」伊格妮絲兩手一攤,氣到笑出來,那笑聲短促又乾,「一個說像大叔,一個說實話,妳們到底是哪邊的?」 「我哪邊都不是,」芙蕾雅重新拿起刀,刀尖對準盤裡剩下的半塊麵包,「我只說實話。」 瑟拉菲娜殿下掩著嘴,肩膀抖了兩下,紅色的大眼睛彎成兩彎月牙,指縫間漏出細碎的笑聲。「教官的頭髮,我覺得,」她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身子往前湊,那對豐滿的胸脯擱在桌沿,把桌布壓出一片柔軟的褶,「真的滿好摸的。以前上課的時候,教官低頭幫我調整手勢,我偷偷摸過一次。」 「殿下,」我說,感覺自己的耳根有點熱,「這句話請不要傳出去。」 「為什麼?」 「因為會有人當成新的攻擊材料。而且『教官上課被王女偷摸頭髮』這種標題,大概比雷光模仿說還多人點。」 米蕾兒笑到差點嗆到,拍著胸口順氣,胸口那件過大的斗篷被她拍得晃了兩下,接著又划起螢幕。「等等等等,還有賠率帖,」她的眼睛瞬間亮起來,聲音也拔高半度,整個人往前一探,銀灰色的小馬尾跟著甩了一下,「本女僕看看——哦,這個我熟。首輪全押,全勝,」她把終端翻過來給全桌看,指尖在數字上敲了兩下,得意的神情像隻叼到魚的貓,「賺最多的就是本女僕,第二名差我一大截呢。換算成金幣,大概夠把老闆那件破斗篷換成新的還有剩。」 「運氣好。」伊格妮絲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運氣?」米蕾兒把終端收回胸前,仰起下巴,那姿態活像站在頒獎臺上,「本女僕押老闆贏,押自己贏,哪一場不是親眼看著打完才結算的?這叫眼光。哪像有些人,賽前在那邊算半天,最後押錯邊。」 「誰押錯邊了!」 「我又沒說是誰。」 「押自己贏算什麼眼光,」萊拉淡淡接話,淺灰色的眼睛掃過去,語調平得沒有一絲起伏,「那是自知之明。」 「萊拉妳這張嘴——」 「我只是陳述事實。」 我靠回椅背,讓奶茶的熱氣在鼻尖縈繞,木頭椅背被我壓得輕輕作響。這群人吵起來像一鍋沸水,偏偏每個人講的話都戳得到點上,我在中間當那塊被煮的石頭,倒也煮得挺舒服。說起來,這種被圍著虧的感覺,在騎士團那十幾年還真沒幾回——那時候誰敢這樣跟教官說話,隔天大概就要加跑二十圈操場。現在倒好,連王女都在爆料我頭髮好摸。 「大叔,」芙蕾雅忽然開口,視線沒離開盤子,刀叉在她指間握得穩穩的,「你被唸了這麼多條,一句都不反駁?」 「反駁有用嗎?」 「沒有。」 「那就對了。」 「但你至少該否認一句,」她抬起眼,冰藍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我沒料到的東西,像霜面底下閃過的水光,「否認得太急,反而可疑;一句都不否認,也很可疑。」 這丫頭,連我沉默的份量都在秤。我笑了笑,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輕輕一響。「芙蕾雅,妳這種人將來不是當騎士長,就是當審問官。」 「兩者都需要看穿謊言。」 「那妳看穿我了嗎?」 她沒答,只是低頭繼續切麵包。刀落在盤上的聲音很輕,很穩,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伊格妮絲忽然湊過來,手肘幾乎撞進我的肋側,壓著嗓子,聲音低得只有我聽得見:「喂,變態大叔,本小姐問你——」 「問。」 「那個雷,」她的聲音低到只剩氣音,吐息掃過我的耳廓,帶著麵包的麥香,眼神卻亮得不正常,像燒到最旺的炭火,「真的是你自己放的吧?」 我轉頭看她。她離得太近,那張向來寫滿不屑的臉,此刻只剩下藏不住的期待,像個等著大人點頭的孩子。那對被制服緊勒的胸口隨著她屏住的呼吸微微起伏,深紅的髮絲垂下來,掃在她自己的肩窩上。……這傢伙,明明嘴上罵得最兇,心裡卻比誰都希望那帖文是假的。 「妳不是親眼看過了?」 「本小姐要你親口說。」 「是,」我說,聲音放得很平,「是我自己放的。」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立刻別開臉,抓起麵包狠狠咬下去,腮幫子鼓得像藏了兩顆核桃。「哼,算你識相。」 「伊格妮絲小姐的臉紅了。」米蕾兒從旁邊探頭,下巴擱在我的手臂上,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誰臉紅!這是熱的!」 「食堂這麼涼。」 「本小姐體質偏熱不行嗎!」 笑聲從長桌這頭滾到那頭,連隔壁桌的幾個新生都轉頭看過來。瑟拉菲娜殿下笑得最開心,兩手捧著茶杯,肩膀一顫一顫,連萊拉都難得沒補刀,只是替殿下把茶續滿,壺嘴對得極準。我看著這一桌人,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觸——三十歲的人了,還跟一群小鬼搶麵包、被念髮型、被追問放電是不是真的,這日子過得,倒比從前那些年在邊境巡守時熱鬧得多。那時候的夜晚只有風聲跟狼嚎,現在至少有人會為了我的一撮頭髮吵上半天。 「對了,」瑟拉菲娜殿下笑夠了,忽然把聲音壓低,身子往前傾了些,那對豐滿的胸脯幾乎壓到桌沿,把桌布壓出一片柔軟的褶,「你們有沒有看到下節課的公告?」 「什麼公告?」伊格妮絲嘴裡還塞著麵包,含糊地問,一邊伸手去夠湯匙。 「我剛才滑到的,」殿下說,紅色的大眼睛轉了半圈,壓著聲音像在講床邊故事,「好像——」 米蕾兒已經搶先把終端舉高,螢幕正對著自己的臉,準備念出聲。她的手指才剛點下去,整個人就定住了。 不是換氣的那種停。是連眼睛都沒眨的停。 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把那份得意照得一點不剩,連嘴角那抹還沒收回去的笑都僵在原處。她慢慢把阿斯特拉轉過來,螢幕停在論壇首頁,最上方那行標題紅得刺眼。 長桌這頭的笑聲,像被人一把摀住,六個人同時僵住。 --- 米蕾兒把阿斯特拉轉過來的時候,我還在想剛才那筆賭金該怎麼花。 腦子裡盤算的是先補齊米蕾兒那雙磨得快見底的短劍皮鞘,還是替宅邸的廚房添一組新的銅鍋——這種事平常都是她在張羅,難得手頭寬裕,總想替她分擔一點。結果終端一轉過來,螢幕上不是紅字標題了,是一張密密麻麻的時段表,最上面一行寫著「性技教育.真人實習.抽籤分組」,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標註著各年級的分配原則。 「哦——」米蕾兒拖長了尾音,銀灰色的馬尾晃了一下,馬尾末端的緞帶跟著掃過我的手腕,「就是這個嘛。」 她話音剛落,鄰桌那幾個學生像是被誰開了嗓門,討論聲一下子大了起來,大到隔著兩張長桌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抽到第幾時段?我第三節,聽說抽到男生的話可以選同步還是實操——」說話的是個綁著雙馬尾的女生,講到「實操」兩個字時聲音明顯揚高,半張桌子的人都轉頭看她。 「同步啦,同步比較保險吧?魔力感官同步又不用真的——」接話的女生壓低了聲音,可那股欲蓋彌彰的曖昧還是順著食堂的暖氣飄過來,「真的碰到。」 「可是同步的感官回饋只有七成,教授說要練到精準的話還是實操比較紮實。上學期有人只練同步,結果實技考核的時候連魔力流向都抓不準。」 「你敢喔?」 「有什麼不敢,反正又不會少一塊肉。」那女生說得理直氣壯,頓了一下又補了句,「而且教授會先講解流程,又不是亂來。」 我端著杯子,聽得正入神。食堂裡飄著烤麵包與燉肉的氣味,混著一點淡淡的肉桂香,遠處傳來餐盤碰撞的清脆聲響,整間食堂鬧哄哄的,這種話題夾在裡頭反倒不顯得突兀。 另一頭忽然插進一道男聲,帶著點刻意的輕佻:「那種課怎麼會有男人想上啊?坐在那邊被女人挑來挑去,像什麼樣子。」 我循聲看過去,是個梳著油亮金髮的男學生,盤子端得老高,下巴也抬得老高,一副自以為講了什麼了不起的話的模樣。 話才落,鄰桌幾個女學生同時轉頭。 「你說什麼?」雙馬尾女生第一個站起來,手裡的湯匙往盤子裡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 「男性貴族不用學性技是你們自己愛面子,我們女生修這門課可是正正當當的專業。魔法迴路要從感官訓練起,這是基礎理論,安雅教授上課講過三遍了。」另一個女生跟著站起來,把終端往桌上一拍,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筆記亮得刺眼。 「再講一次試試看啊。」 那個男學生被圍在中間,脖子一縮,盤子裡的湯晃出一圈漣漪。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端著盤子灰溜溜地走了,連背影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倉促。女學生們哼了一聲,重新坐下,繼續討論抽籤,聲音比剛才還大。 我正想笑,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那道視線有重量,像有人把整團火苗擱在我後頸上烤。轉頭。伊格妮絲正瞪著我,琥珀色的眼睛睜得老大,手裡的叉子停在半空,叉尖上還戳著一塊沒送進嘴裡的馬鈴薯。 「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真的選了?」 「呃。」 「本小姐問你話,你真的選了性技課?」她把叉子往盤子裡一插,馬鈴薯滾了半圈,深紅色的長髮隨著她前傾的動作垂到桌面上,那對被制服撐得緊繃的乳房跟著晃了一下,桌對面的幾個男學生立刻別開視線。 我放下杯子,斟酌著措辭。「選課表上就那幾個欄位,我總得填——」 「你他媽一個三十歲的大叔跑去上那種課,你知不知道別人會怎麼講!」她的音量拔高,食堂裡好幾桌人回頭張望,她卻渾然不覺,或者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 「我跟老闆早就——」 米蕾兒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又亮又脆,像一顆小石子丟進燒開的水裡。她挺起胸膛,圍裙的綁帶在腰後打了個結,整個人站得筆直,那張小臉仰得高高的,一副要宣示什麼的氣勢。 然後她停住了。 兩隻手「啪」地摀住自己的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比伊格妮絲還圓,連瀏海底下那隻平時遮著的眼睛都露了出來。 整張長桌安靜了一瞬。連隔壁桌的討論聲都像被誰按下了暫停。 「……早就什麼?」萊拉端著茶壺,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壺嘴穩穩地懸在瑟拉菲娜殿下的杯口上方,一滴都沒灑出來。 米蕾兒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紅得像是有人拿畫筆從她脖子一路往上塗。她把手放下,深吸一口氣,胸口那對小巧的乳房跟著起伏了一下,像是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閉著眼睛喊出來:「反正做過了啦!」 「砰」的一聲。 伊格妮絲一掌拍在桌面上,叉子跳起來滾了半圈,湯汁濺了一小滴在她袖口上。「妳——妳這個矮冬瓜在說什麼鬼話!」她的臉漲得通紅,從脖頸一路紅到耳尖,那對 H 罩杯的巨乳隨著她拍桌的動作猛地一震,制服前襟的釦子發出不堪負荷的細響。 「誰是矮冬瓜!」米蕾兒立刻反擊,臉還是紅的,氣勢卻半點沒退,兩隻手往腰上一叉,「本女僕是侍從,侍從本來就有那個——那個業務!」 「業務個頭!妳才十八歲!」 「十八歲成年了啦!法律寫得清清楚楚!」 「咳、咳——」對面傳來一陣猛烈的咳嗽。芙蕾雅低著頭,一手掩著嘴,肩膀微微起伏,銀白色的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半張臉,另一手還握著切麵包的刀子。她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冰藍色的眼睛掃過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刀子放回盤邊,動作慢了半拍,指尖在刀柄上多停了一瞬,盤子邊緣凝出一小圈薄薄的白霜,又很快化掉。 「教官……」瑟拉菲娜殿下的聲音細細的,茶杯在她手裡歪了一下,琥珀色的茶湯晃到杯緣,差一點就潑出來。她趕緊扶正,紅色的大眼睛在我跟米蕾兒之間來回移動,那對豐碩的乳房因為前傾的姿勢擱在桌沿,把制服前襟壓出一道深溝,「那個……侍從的業務……是、是那個意思嗎?」 「殿下,杯子先放下。」萊拉伸手把茶杯穩住,壺嘴對得極準地又續了半杯,語氣照舊沒什麼起伏,「燙。」 「喔、喔。」 瑟拉菲娜殿下乖乖把杯子放回桌上,兩隻手捧著杯身,臉頰已經泛起一層薄薄的紅,像晨光染上窗紙。她低下頭,又忍不住抬起來,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困惑,有好奇,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什麼。 伊格妮絲還沒消氣,轉頭繼續砲口對準我:「你這個變態大叔,連自己的侍從都——」 「等等。」我舉起手,「這件事說來話長——」 「長什麼長!你就是個蘿莉控!米蕾兒才幾歲!」 「十八。」米蕾兒糾正道,頓了一下又補,「成年了。而且本女僕是自己願意的,老闆又沒有——」 「那更糟!妳還幫他講話!」 「本女僕哪有幫他講話,本女僕是陳述事實。」米蕾兒把圍裙理了理,下巴抬得高高的,兩隻手在身前交握,指節捏得發白,「而且老闆他啊,平常看起來像個色狼,其實——」 「米蕾兒。」我咳了一聲。 「——其實也是個色狼。」她面不改色地說完,還閉上眼睛吐了吐舌頭,那條粉紅色的小舌頭在唇邊一閃而過。 芙蕾雅這時候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條定理:「侍從的職務包含性處理,這是制度。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拿起一片麵包,指尖的霜已經退乾淨了,動作恢復了平常的從容。 伊格妮絲一噎,瞪過去:「冰塊女妳倒是很懂嘛。」 「常識。」 「妳——」 「不過。」芙蕾雅把切好的麵包推到盤子中央,視線落在我臉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沒什麼溫度,卻也沒什麼敵意,只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秤量什麼,「大叔,你選這門課,是為了修學分,還是有別的打算?」 這問題問得挺準。我摸了摸下巴,一時間還真找不到一句能同時滿足這桌所有人的回答。 我正想開口,伊格妮絲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回來:「不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那個抽籤——」她指了指米蕾兒手裡還亮著的終端,螢幕的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裡,「女性實習不是可以選嗎?選同步,還是選……實際跟男生本人……」 她的聲音到後面越來越小,小到最後一個字幾乎聽不見,那張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臉,紅得像是被人從裡頭點了一盞燈。 桌上又一次安靜下來。 米蕾兒低頭看著終端,手指在螢幕邊緣蹭了兩下,蹭了又蹭,像是那行字會被她蹭出不同的意思來。「上面寫,同步是進入幻境,感官回饋七成,實操是……本人。」她頓了頓,聲音也跟著低下去,低到得湊近才聽得清,「本人回饋十成。」 「十成。」萊拉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壺嘴卻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去,茶水在壺口積了一小圈,映著食堂的燈光。 瑟拉菲娜殿下的臉更紅了,捧著茶杯小聲問:「那、那教官也會被抽到嗎?」 「會吧。」我說,「男生那邊也要分組。」 「喔……」她低下頭,盯著茶杯裡的倒影,睫毛在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聲音還是軟軟的,「那、那如果抽到的話,教官會好好教嗎?」 「殿下。」萊拉輕輕喚了一聲。 「怎、怎麼了,萊拉,我只是問問——」 「沒什麼。」萊拉把茶壺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淺灰色的眼睛掃過來一眼,那眼神裡什麼都寫著,又什麼都沒說,「只是覺得殿下問得很直接。」 「因為是教官嘛。」瑟拉菲娜殿下說得理所當然,梨渦淺淺地露出來,兩隻手捧著茶杯往嘴邊送了一口,「教官教什麼都很仔細的。以前教我護身術的時候,一個動作可以拆成五六個步驟慢慢講,講到我懂為止。」 伊格妮絲「嗤」了一聲,別過臉去,耳朵尖卻紅得發亮,那枚火焰紋章耳環隨著她轉頭的動作晃了一下。「本小姐才不會選實操,想都別想。」 「同步也不錯啊。」米蕾兒小聲嘀咕,把終端往圍裙口袋裡塞了一半又抽出來,反覆看了兩眼,「七成回饋,練起來比較不痛……」 「妳在說什麼!」伊格妮絲又拍桌,這次連隔壁桌的學生都回頭了。 「本女僕什麼都沒說喔。」米蕾兒把終端往口袋裡一收,若無其事地端起自己的杯子。 芙蕾雅把最後一塊麵包送進嘴裡,細嚼慢嚥地吃完,才淡淡開口:「我還沒決定。」她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等我想清楚適性再說。」 「芙蕾雅同學難得沒有直接否定呢。」萊拉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促狹。 「我只是在評估效率。」芙蕾雅面無表情,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同步跟實操的學習曲線不一樣,要看課程目標是什麼。如果只是要熟悉魔力迴路的運作,同步就夠了;如果要練到實戰應用的精度,那——」她停了一下,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到自己盤子裡剩下的半片麵包上,「那另當別論。」 「講得好像很理性。」伊格妮絲哼道,兩隻手抱在胸前,把那對巨乳託得更高,「到最後還不是——」 「還不是什麼?」 「沒什麼。」 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別開視線。一個耳根紅,一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桌布邊緣凝出一小圈白霜,又被食堂的熱氣慢慢蒸散。 我看著這桌人,忍不住笑出聲。 「笑什麼笑!」伊格妮絲立刻把矛頭轉回來,指著我的手指停在半空,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尖微微發抖,「你這個變態大叔,都是你害的!」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你光是坐在那裡就是一種妨礙!」 「是是是。」 「不要用那種敷衍的語氣!」 米蕾兒把終端收進圍裙口袋,兩隻手在身前交握,小小聲地說:「反正……到時候抽籤就知道了嘛。」她低著頭,瀏海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紅透的耳尖和一小截脖子。 「妳閉嘴啦矮冬瓜!」 「誰是矮冬瓜!」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反倒把剛才那股熱鬧勁壓得清爽了些。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把長桌上的杯盤照出一層暖色,奶油在麵包籃裡慢慢化開,映著光。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真的生氣,連伊格妮絲那根指著我的手指都還舉在半空中,微微發著抖,卻始終沒有收回去。 米蕾兒把臉埋進圍裙裡,只露出通紅的耳尖,圍裙的布料被她揪出兩道深深的褶子。 --- 米蕾兒把臉埋在圍裙裡好半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在忍笑還是忍羞。最後她自己先站起來,圍裙一扯,悶悶地丟下一句:「要吃完了啦。」 一行人端著餐盤起身,話題半點沒散。 「所以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伊格妮絲端著盤子,腳跟一轉就湊到米蕾兒旁邊,紅髮在肩後一甩,髮尾掃過餐盤邊緣,帶起一小撮沒收乾淨的麵包屑,「妳給本小姐說清楚。」 「很早以前啦。」米蕾兒的腳步快了半拍,盤子擋在胸前,像拿盾牌,連帶把制服前襟那圈圍裙壓得歪了一邊。 「很早是多早?入學前?入學後?」伊格妮絲追著不放,聲音壓低了些,卻壓不住那股逼問的氣勢,鞋跟在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響,「本小姐問的是日期,不是妳的心情。」 「就、就……很早了嘛。」米蕾兒的耳尖又紅起來,紅得連瀏海底下那截耳廓都透著血色,視線亂飄,最後不知怎地飄到我身上,「老闆那時候還沒這麼胖——」 「喂。」 「——不是,本女僕是說,老闆那時候還沒這麼有領主派頭。」她急忙改口,改得比沒改還糟。 我端著盤子走在後頭,聽得直想扶額。這丫頭慌起來連自己人一起賣,真是可靠得讓人頭痛。不過話說回來,她那句「很早以前」倒也不算說謊,真要從頭算起,這筆帳恐怕得翻到格雷梅爾邊境那間破屋子裡去,翻到某個瘦得像根竹竿的小女孩第一次端著歪七扭八的晚餐站在我面前的那個晚上。 食堂通往教室的通學道鋪著淺色石板,兩側的拱窗把上午的陽光切成一段一段,落在我們腳邊,像誰把一匹金布剪碎了灑在地上。前面幾組學生邊走邊聊,聲音嗡嗡的,混著餐盤碰撞的輕響,還有誰的叉子沒放穩、在盤沿上滾了半圈才停下的噹啷聲。空氣裡飄著剛出爐的麵包香,混著走道兩側盆栽的泥土氣味,暖洋洋的,讓人犯睏。 芙蕾雅走在我左後半步,忽然開口,語氣平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那他技巧如何?」 米蕾兒的腳步猛地一頓,盤子裡剩下的半塊麵包晃了一下。 我差點把手上的盤子扣到自己臉上。這位北方來的冰塊小姐,問話從來不繞路,一刀下去直接切到骨頭。我甚至懷疑她問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根本是某種需要填表的評分項目。 「芙蕾雅小姐!」米蕾兒轉過身,臉已經紅透,盤子差點沒端穩,湯匙在盤裡滑了一圈,「這種事、這種事怎麼能——」 「不能問?」芙蕾雅微微偏頭,銀白的短髮在耳後一絲不苟,連偏頭的角度都像量過的,「我以為這是可以討論的資訊。畢竟性技課要選實操的話,對象的評價很重要。」 她說得理直氣壯,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羞赧,反倒像在課堂上舉手要求補充教材。 「那也不該問本女僕啊!」米蕾兒急得直跺腳,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兩聲輕響,然後猛地轉向我,眼睛睜得圓圓的,滿是求救,「老闆!你說句話啊!」 我把盤子換到左手,右手攤了攤。「妳要我說什麼?說我技巧很好?」 「誰叫你自誇了!」 「那說我技巧很差?」 「更不行!」 「那不就沒得說了。」 米蕾兒氣得鼓起腮幫子,偏偏又找不出話反駁,只能瞪我,瞪得眼眶都有點發亮。我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忍不住笑——她當眾把話說得那麼滿,現在被追問兩句就招架不住,這點倒是始終如一。當年教她握劍也是這樣,嘴上說「這種東西本女僕看一遍就會」,真上了手被木劍敲得滿頭包,還硬撐著不肯喊疼。 走在我左手邊的伊格妮絲冷哼一聲,把盤子往身前收了收,那對沉甸甸的胸脯隨著動作在制服底下晃了一下,前襟的釦子被撐得死緊。「本小姐就說嘛,這種事哪有什麼好問的。技巧好不好,還不是看有沒有用心。」 「哦?」芙蕾雅側過臉,視線平平地掃過去,「伊格妮絲有經驗?」 「本小姐當然——」伊格妮絲話到一半,臉忽然僵住,隨即漲紅,紅得跟她那頭長髮幾乎同色,「本小姐說的是理論!理論上!」 「理論上。」芙蕾雅重複了一遍,語氣毫無起伏,睫毛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妳這什麼語氣!」 我默默往前走。這群人啊,一個個嘴上兇得很,真被戳到就現形。三十歲的大叔夾在中間,感覺自己像帶了一隊吵鬧的小雞,還是那種會互相啄羽毛、啄完了又擠在一起取暖的。 瑟拉菲娜殿下走在前方半步,一直側著頭回看,淡金色的長捲髮隨著轉頭的動作在肩頭滑來滑去,這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軟軟的:「那個……性技課的事,我原本打算只上理論的。」 她說這話時,兩手捧著餐盤,臉頰泛著淡淡的紅,紅得跟她的眼睛很相襯,連耳垂都透著一層薄薄的粉。 「殿下。」萊拉從斜後方跟上,步伐從容,深紫的短髮在陽光下泛著鴉羽般的光澤,語氣淡淡的,「您昨晚研究課程大綱到很晚,不是嗎。」 「萊拉!」瑟拉菲娜殿下猛地回頭,聲音都高了一截,捧著的餐盤跟著一抖,「那個不用說出來!」 「屬下只是陳述事實。」萊拉麵不改色,淺灰的眼眸連眨都沒眨,「殿下把同步與實操的差異抄了三遍。」 「三遍?」伊格妮絲挑眉,看過去的眼神帶著點看好戲的味道,嘴角已經勾起來了。 「是、是為了確認課程內容!」瑟拉菲娜殿下的耳根已經紅到不行,捧著盤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都泛了白,「身為王女,總要了解課程安排……」 「瞭解課程安排需要抄三遍。」芙蕾雅淡淡接話,語氣裡聽不出半點起伏,卻偏偏有種把人往牆角逼的力道。 「芙蕾雅小姐!」 我在心裡替殿下嘆了口氣。這群人一個比一個不留情面,王女的威儀在她們面前根本撐不過三句話。不過說起來,殿下會這麼認真研究課程大綱,倒也不意外。她向來對不懂的事就一頭栽進去,從前學防身術也是這樣,一個動作練不好就練到半夜,隔天頂著兩圈黑眼圈來找我驗收。只是這次的題目……嗯,大叔我還是別多想比較好,想多了容易內傷。 「這樣吧。」我清了清喉嚨,把盤子端穩,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課堂上宣布分組那樣四平八穩,「反正我已經選了性技課。如果抽籤抽到各位,大叔會努力當個合格的練習對象的。」 話一出口,四道視線同時射過來,快得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 「誰要你啊!」四個人異口同聲,連音調都對得整整齊齊。 米蕾兒還補了一句:「變態大叔!」 伊格妮絲的盤子往前一頂,湯匙在盤裡跳了一下:「本小姐可沒說要跟你一組!」 芙蕾雅只是冷冷掃我一眼,睫毛上似乎凝了一層薄薄的霜氣,連帶著她周圍那圈空氣都涼了幾分。「大叔倒是很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教官……」瑟拉菲娜殿下紅著臉,聲音小得像蚊子,兩手把餐盤抱得緊緊的,「那個……抽籤之前,還是不要先說這種話比較好。」 我舉起空著的右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好好好,大叔閉嘴。」 嘴上這麼說,我心裡卻清楚——她們四個沒有一個真的把話說死。真不想抽到我,剛才就不會只是瞪人,而是直接把盤子摔了走人。這群丫頭,嘴硬的程度跟米蕾兒有得比,說不定還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想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通學道轉了個彎,教室的拱門已經看得見了。前方的學生開始分流,有人往左邊的階梯上去,有人直走,腳步聲在石廊裡來回撞,疊成一層薄薄的回音。陽光從高窗斜斜照進來,把石板路照得發亮,連磚縫裡冒出的一小撮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伊格妮絲走著走著,忽然放慢腳步,跟我並到同一排。她抱著盤子,下巴抬得老高,視線卻沒落在我臉上,而是盯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那枚火焰紋章耳環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喂,變態大叔。」 「嗯?」 「抽籤的時候……」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連脖子都透著一層薄紅,「別抽到我。」 說完,她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大步往前一跨,紅髮一甩就搶先推開教室的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人已經進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沒完全闔上的門,忍不住笑出聲。這丫頭,嘴上說「別抽到我」,走起路來倒像是怕我真的不抽她似的。 米蕾兒從我旁邊探出頭,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然後仰起臉,語氣酸溜溜的:「老闆,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把盤子換回右手,「就是覺得,這屆新生還真有意思。」 「哼。」米蕾兒別過臉,馬尾一甩,銀灰的髮尾掃過我的手臂,「快進去吧,要遲到了。」 芙蕾雅已經先一步走進門,瑟拉菲娜殿下和萊拉跟在後頭,萊拉經過門邊時還順手扶了一下門板,免得它撞回去。我最後一個跨過門檻,陽光在背後收攏,教室裡的談話聲迎面撲來。 --- 教室裡比往常熱鬧得多。 我才剛跨過門檻,迎面就是一片壓低嗓子的嗡嗡聲。好幾個學生圍在講臺前那臺半人高的銀白裝置邊探頭探腦,金屬環一層層疊著,中央懸著一顆拳頭大的淡藍晶球,正發出規律的脈動,每次亮起都映得前排幾張臉忽明忽暗。 「那就是魔力感官同步裝置?」 「聽說去年只有一臺,今年多添了三臺耶。」 「三臺還不是不夠用,我們這屆多少人啊。」 「重點不是幾臺,」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女生壓低聲音,語氣卻藏不住興奮,「是今年有男生修這堂課。」 「真的假的?」 「公告上寫的,只有一個。就一個喔。」 「一個也行啊,總比沒有好。」 旁邊幾個女生立刻湊上去:「什麼意思?以前沒有男生?」 「廢話,妳新生不知道嗎,」雙馬尾女生撇嘴,一副過來人的口吻,「性技課男生選修的有沒有?有。但那是紙上談兵,真人實習的男生?沒有。一個都沒有。每年抽籤筒裡全是女生的名字,抽來抽去都是自己人練自己人。」 「那不是很無聊嗎……」 「何止無聊,」另一個短髮女生接話,語氣裡帶著積怨,「我表姊前年修的,她說整整一學期,實習對象不是學姊就是助教,感官回饋是夠了,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她還說,女生之間練久了,連誰的呼吸節奏都背下來了,一點新鮮感都沒有。」 「就是說啊,」雙馬尾女生雙手一攤,「我們又不是不想學,是沒得學。男生覺得修這堂課丟臉,說什麼『貴族男性天生受人侍奉』,哼,講得好像我們女生天生就該練一樣。」 「那今年這個男生怎麼會來?」 「不知道,聽說是個三十歲的新生。」 「三十歲?」 「大叔耶。」 「大叔才好,」短髮女生忽然笑出聲,「搞不好經驗豐富,教起來比較——」 「喂喂喂,越講越歪了。」 一群人笑成一團,有人笑得往前傾,額頭差點撞上裝置的金屬環,連忙伸手扶住,引來又一陣竊笑。 我默默往最後一排走,心裡忍不住想:這群丫頭講話的音量,跟她們自以為的「竊私語」完全是兩回事。看來不管幾歲,只要湊在一起,女孩子聊起這種話題的勁頭都差不多。 講臺邊,艾拉蕊亞校醫正彎著腰調整裝置,白袍袖口挽到手肘,亞麻色的捲髮用髮帶鬆鬆挽著,幾縷垂在頰側。她調整金屬環的角度時,胸前那對沉甸甸的豐滿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白袍前襟被撐出兩道深深的弧線,幾個靠得近的女生都忍不住多瞄了兩眼。她察覺到那群女生的對話,抬起頭來,湖綠色的眼睛笑成彎月。 「今年終於有男生能夠作為實習對象囉。」 她說得很輕,語氣像在哄小孩,效果卻像往油鍋裡丟了一顆火星。 整間教室瞬間炸開。 「真的假的!」 「校醫妳是說真的嗎!」 「有幾個?幾個男生?」 「一個。」艾拉蕊亞豎起一根手指,笑得更開了,左眼角下方那顆小痣隨著笑意微微上揚,「唯一的一個。」 「一個就一個!」 「抽籤抽籤抽籤!」 「我先說,我運氣一向很好——」 「妳上次排名戰抽到種子籤才贏的,那叫運氣好?」 「那不一樣!」 我拉開最後一排的椅子坐下,低頭把終端擱在桌上。眼角餘光掃過去,前排的伊格妮絲背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兩隻手規規矩矩擱在桌面,肩膀卻一動也不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那頭深紅色的長髮披在背後,隨她挺直腰桿的動作微微晃了一下,又立刻被她自己按捺住,恢復成紋絲不動的模樣。 這丫頭,明明剛才在走廊上還嘴硬得要命,說什麼「本小姐只是來看看這堂課有多無聊」,結果現在坐得比誰都端正。 再往左邊看,芙蕾雅翻講義的速度快得不太正常。一頁、兩頁、三頁,紙張嘩啦嘩啦地響,明明這堂課的講義才薄薄幾頁。她銀白色的短髮別在耳後,側臉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翻頁的手指動作比平常快了一倍,指尖隱約泛起一層薄薄的霜氣,把講義邊角都凍得微微捲起。 我低下頭,開始認真研究自己的手套。 掌心的暗袋、指節的縫線、腕口的束帶——嗯,這塊皮料磨得有點薄了,回去該請米蕾兒補一補。雖然她縫出來的針腳大概會歪得很有藝術感。 「老闆。」 米蕾兒不知什麼時候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廓,帶著她身上淡淡的皂香。 「抽籤前,要不要先跟我練習?」 我差點把手套扯下來。 「……妳說什麼?」 「本女僕是說,」她一臉正經,琥珀色的眼睛卻亮得藏不住促狹,瀏海底下那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反正老闆一定會被抽到嘛,與其讓別人手忙腳亂,不如先跟人家——」 「米蕾兒。」 「幹嘛,人家是認真的耶。」她微微鼓起臉頰,銀灰色的小馬尾隨著歪頭的動作晃了晃,「這可是關係到本女僕的專業尊嚴。老闆要是表現太差,丟臉的是我這個貼身侍從。」 我看著她那張故作無辜的小臉,忽然覺得這丫頭這幾天膽子大了不少。大概是昨晚那鍋湯給了她底氣。 「上課了。」我指了指講臺。 鐘聲恰好在這時響起,清脆地敲了三下。 艾拉蕊亞直起身,拍了拍袍角,笑盈盈地走上講臺。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隻木筒,筒身打磨得光滑,開口處蒙著一層細網。她把木筒往講臺上一擱時,豐腴的身子微微前傾,那對碩大的乳房幾乎壓到筒口,底下幾個學生的視線齊刷刷地被拉了過去。 「各位同學,早安。」她的聲音溫溫柔柔,卻讓整間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想必大家都看見了,今年學院添購了三臺新的同步裝置,也難得有一位男性同學願意選修這門課的真人實習。」 底下響起一片細碎的笑聲與竊竊私語。 「所以呢,」她把木筒往講臺正中央挪了挪,掌心按在筒口上,「男生組就不用抽了,反正只有一位。我們抽女生組,看今天誰能夠有機會實作。」 「哇——」 「終於!」 「校醫我愛妳!」 「話說在前頭,」艾拉蕊亞舉起手,笑瞇瞇地壓下騷動,聲音依舊不疾不徐,「不用搶,人人都會輪到。抽籤只是抽先後順序而已。當然,真的不願意的人也可以自行放棄真人實習的機會,把寶貴的機會讓出來給想要的人喔。」 「不放棄!」 「誰要放棄啊!」 「我等這天等兩年了!」 「咦,妳不是新生嗎?」 「我重考過一年不行嗎!」 教室裡笑聲與起鬨聲此起彼落,比排名戰開幕那天還熱鬧。前排幾個女生已經開始互相打量,眼神裡帶著半開玩笑的較勁意味,有人雙手合十念念有詞,有人把袖子挽起來一副準備上場的架勢。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這群丫頭興奮得臉頰泛紅的模樣,心裡有點哭笑不得。三十歲的大叔,居然成了這堂課的搶手貨。這要是傳回騎士團,那些老傢伙大概會笑到岔氣。 不過——我掃了一眼講臺上那隻木筒。抽到誰都無所謂,反正這門課的重點本來就是讓學生理解感官同步的原理。我比較在意的是那三臺新裝置的晶球脈動頻率,看起來比舊型的穩定不少,待會實習的時候倒是可以順便觀察一下魔力回饋的延遲問題。 「老闆,你在傻笑什麼?」米蕾兒又湊了過來。 「沒有,我在想裝置的事。」 「哼,最好是。」她壓低聲音,嘴角卻往上翹,「抽到人家的時候,可別太緊張喔。」 籤筒擱上講臺,發出沉悶的一響,前排幾顆後腦同時一縮。
琉楓

目前只有這一部公開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