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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共 13 章

餐桌上的選課戰爭與黎明之約

作者:琉楓 · 本章 24,840 字 · 全作 290,067 字

我是被癢醒的。 鼻尖先癢,接著是臉頰。不是蟲子,是頭髮,細細軟軟的幾根,隨著誰的呼吸一下一下掃過來。癢意很輕,像有人拿羽毛尖在那裡畫圈,畫得人心浮氣躁。我想抬手撥開,手臂卻沉得不太對勁,底下壓著的是溫的、軟的、會起伏的東西,不是床。 我睜開半隻眼。 視線裡先是一片薄睡衣的布料,米白色的棉布,洗得有點起毛,再往上是米蕾兒的下巴,她仰躺著,呼吸平穩,銀灰色的瀏海散在枕頭上,有幾縷貼在嘴角,被她的鼻息吹得一動一動。我的手還搭在她腰側,掌心隔著薄薄一層衣料,能摸到腰窩那塊微微凹陷的弧度。臉則埋在她胸口偏下的位置,鼻息正好打在她睡衣前襟那道淺淺的褶上,布料被我的呼吸烘得暖呼呼的。昨晚她說「老闆趴這裡比較好睡」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玩笑。 結果我真的趴了一整晚,臉就擱在她兩團軟肉上,睡得像塊石頭。 這要是被論壇那幫人知道,標題大概會下得很難聽。我這人睡相一向不怎麼樣,睡行軍床都能滾到地上,昨晚居然沒滾,還老實巴交地佔著人家的胸當枕頭,三十歲的人了,這算什麼。更離譜的是我居然睡得這麼沉,沉到連翻身都沒有,這丫頭身上的味道大概有什麼安神的效果,比醫護室那些藥草枕還管用。 我悄悄把臉挪開一點,想退回枕頭上去。 才動了半寸,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立刻把眼皮壓回去。裝睡這門手藝,我在騎士團值夜時練得爐火純青。呼吸放慢,肩膀放鬆,臉部肌肉全部歸位,只是嘴角有點不聽話,它自己想往上彎。 床墊輕輕陷了一下。她翻身了。 然後就沒動靜了。 我等著,等到鼻尖又開始癢。她的呼吸變近了,溫溫的,一下一下拂過我的唇邊,帶著一點睡醒之後特有的暖氣。這距離近得有點危險。我從睫毛縫裡偷看,她撐著半邊身子湊在上方,銀灰的短髮垂下來,把窗外那點微光切成好幾道,其中一道正好落在她鼻樑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我的嘴,眼神很專注,專注得不像平常那個動不動就「變態大叔」「蘿莉控騎士」亂喊的丫頭。 她在看什麼? 我這才想起來,我們好像從來沒接過吻。 從浴室到床上,從那張嘴裡吐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兇,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過了,偏偏就這件最簡單的事,一次也沒有。她大概也是剛剛才發現。想想也荒唐,這丫頭替我打理生活起居打理到這種地步,連嘴都沒碰過,說出去誰信。 她的鼻息又掃過來,這次停在我唇邊,久久沒退。我能感覺到那口氣憋著,她屏住了呼吸。嘴唇懸在半空,離我不到一寸,那點距離裡全是她的體溫,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混著一點昨夜殘留的、被棉被悶了一整晚的暖味。 三十歲的人了,這算偷襲吧。 我本來想繼續裝死,讓她親完自己縮回去,大家隔天當沒事。可是眼皮不爭氣,動了一下。 她整個人往後彈了半寸。 「啊——」她壓著嗓子喊了一聲,頓了頓,又喊了一聲,更輕,像是把聲音咬碎在牙關裡,「老、老闆你醒了?」 我睜開眼,故作剛醒地打了個呵欠,還故意揉了一下眼角。 「嗯……幾點了?」 「不知道!」她手忙腳亂從我手臂底下鑽出去,動作太急,膝蓋還撞了一下床沿,疼得倒抽一口氣,整個人縮了一下,「本女僕、本女僕去盥洗!」 她的臉從耳根燒到脖子,連那隻平常遮在瀏海底下的右眼都紅了一圈,紅得像是被熱水燙過。薄睡衣的肩帶滑到一邊,露出半截白得發亮的肩膀,她卻完全沒顧上。 「等等,妳剛剛——」 「沒有!什麼都沒有!」 她跳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腳底板啪地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往盥洗室衝。跑到門口還踉蹌了一下,手撐在門框上穩住,那件過大的舊斗篷掛在門邊的鉤子上,被她一撞,晃了兩晃,才一頭鑽進去。 門砰地合攏。 我躺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忍不住笑出聲。那扇門後頭很快傳來水龍頭扭開的嘩啦聲,水聲裡好像夾著一聲悶哼,很短,像是有人把臉埋進毛巾裡狠狠叫了一聲。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回枕頭,枕頭上還留著她身上的皂香,淡淡的,混著一點她頭髮的味道。這丫頭平時兇巴巴的,睡著了倒老實,一整晚都沒把我踹下床。 門後的米蕾兒背抵著門板,胸口起伏得亂七八糟,心臟撞得又急又響,連耳膜都跟著咚咚作響。她抬手壓住兩邊臉頰,掌心燙得發麻,腦子裡那張半瞇著眼、下巴帶著短鬍渣的睡臉怎麼甩都甩不掉,還有那聲故作剛醒的呵欠,裝得也太假了,明明眼皮動過了。水龍頭還開著,嘩啦嘩啦沖著空洗臉盆,她卻一動也沒動,只是把後腦勺抵在門板上,仰起頭,對著天花板無聲地罵了自己一句。 差一點。真的差一點。 差一點就親上去了,而且還是趁人家睡著的時候。這算什麼女僕,這算什麼女僕長,傳出去她還要不要做人。她咬著下唇,把臉埋進毛巾裡,狠狠地、無聲地又叫了一聲。 --- 盥洗室的門開了。 米蕾兒從裡面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沒散盡的紅,銀灰色的小馬尾垂在肩側,瀏海照舊遮著右眼。她低著頭快步掠過我面前,假裝在理袖口,動作卻明顯比平常慢半拍,像在等我先開口。那截露在領口外的後頸還泛著薄薄的粉,大概是剛才在裡頭照鏡子照到臉紅了,還不曉得該怎麼面對我。 我沒戳破。 客廳的窗透進早晨的光,沿著木地板鋪開一片暖色。我站在窗邊把襯衫的袖口捲到前臂,左臂那道樹枝狀的舊疤暴露在光裡,粉色的紋路一路爬進掌心。這種早晨最舒服,安靜、不趕時間,連灰塵在光柱裡飄都看得清楚。窗框的木料被曬得微微發燙,指尖貼上去能感覺到那股溫吞的暖意,遠處不知哪戶的窗臺有鳥在叫,聲音細碎得像撒了一地米粒。 「米蕾兒。」 「幹嘛。」她頭也不抬。 「今天早餐,去食堂吃吧。」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過了一拍才轉過頭,眉毛挑起來,那表情活像我把她珍藏的餅乾罐打翻了。 「食堂?」 「嗯。昨天聽人提過,學院食堂的菜色不差。」我把另一邊袖口也捲好,語氣盡量隨意,「要是品質真的可以,以後早上就不用妳天沒亮就爬起來張羅了。妳跟著我忙了一整個晚上,早上還得備餐,太折騰。」 話才落地,我就知道自己踩到了什麼。 米蕾兒把毛巾往桌上一放,兩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線。 「嫌我做的不好?」 「我什麼時候嫌——」 「老闆你剛剛就是這個意思。」她語速快得像連珠箭,「『不用一大早辛苦準備』,說白了不就是嫌本女僕煮的早餐不夠格上桌?好啊,原來我這些年在宅邸裡忙進忙出,在你眼裡就是個湊合用的——」 「米蕾兒。」 「本女僕可是每天五點就起來揉麵的耶!連你愛吃什麼、不吃什麼、湯要幾滾都記在腦子裡——」 「米蕾兒。」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這才停下來,胸口還微微起伏著,嘴角卻已經藏不住地往上抽。斗篷的肩線滑下來一截,她伸手扶回去,動作裡帶著點賭氣的味道。 我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忍不住笑。這丫頭從前在格雷梅爾就是這個脾氣,嘴上先炸一輪,炸完自己先心軟。她根本不是真的以為我嫌棄她,她只是不習慣「被體貼」這件事——尤其是被我體貼。這些年她一個人扛著宅邸大小事,把她那份辛苦當成理所當然,突然有人叫她歇一歇,她反而不知道手往哪擺。我這輩子帶過的兵不少,脾氣硬的、嘴利的都見過,可像她這樣把「被照顧」當成燙手山芋的,還真沒幾個。 「我是怕妳累。」我把聲音放軟,「不是嫌妳。妳做的東西,全王國沒幾個人比得上,這點我比誰都清楚。」 「哼。」她別過臉,耳朵卻紅了一截。 「再說了,」我補了一句,「食堂要是難吃,我們立刻掉頭回來,妳現做。這樣行不行?」 「……這還差不多。」她小聲嘟囔,轉回來瞪我一眼,「不過老闆你別以為這樣就過關了。要是食堂的麵包又硬又冷,本女僕可是會記你一筆的。」 「記吧記吧,我這人本來就欠妳不少筆。」 「知道就好。」 她嘴上不饒人,手上卻已經俐落地抄起門邊的斗篷往肩上披。那件舊斗篷對她來說還是大了兩號,下襬垂到小腿,她習慣性地把腰間的雙短劍調整到順手的位置,動作一氣呵成。短劍的鞘尾在斗篷底下輕輕一晃,金屬碰著布料的聲音悶悶的,像誰在門邊敲了兩下指節。 我拉開門,走廊的光立刻湧進來。 宿舍走廊比客廳更亮,兩側的窗戶一字排開,晨光斜斜切過石板地面,把我們的影子拉得細長。石板上還留著夜裡沒散盡的涼,光著腳踩上去大概會冰得人一縮,幸好我們都穿著鞋。遠處隱約有幾戶的門開著,傳來模糊的說話聲與碗盤碰撞的聲響——看來想早點去食堂的不只我們兩個。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皂香,混著走廊盡頭飄來的、被晨風稀釋過的爐火氣味,我吸了一口,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說起來,」我一邊走一邊把門帶上,「食堂的座位是不是要搶?昨天好像聽誰提過,熱門時段一位難求。」 「老闆你連這個都不知道?」米蕾兒走在我半步前,回頭瞥我一眼,語氣裡滿是「你這個外行人」的得意,「當然要搶。而且靠窗那排最搶手,說是採光好、風景好,坐那裡吃飯心情都會變好。」 「那我們得快點。」 「急什麼,」她哼了一聲,「反正有本女僕在,搶位子這種事——」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大概是想起自己方才還在跟我嘔氣,現在卻主動攬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她清了清喉嚨,把斗篷的領口攏了攏,硬是把話拐了個彎。 「……我是說,反正你動作慢吞吞的,不靠我還能靠誰。」 「是是是,全靠妳。」 「你那個『是是是』聽起來很敷衍。」 「哪有,我這是真心實意。」 「騙人。」 她嘴上這麼說,腳步卻輕快了起來,馬尾在背後一晃一晃。走廊盡頭的轉角透進更亮的光,空氣裡飄著若有似無的麵包香氣,混著清晨特有的涼意。那香味比剛才清楚多了,帶著一點烤過的麥皮焦氣,我下意識放慢腳步聞了聞,還真有點像樣。 這學院連早餐的氣味都捨得下功夫,看來那筆學費沒白繳。 「老闆。」 「嗯?」 「……食堂要是不好吃,」她頭也不回,聲音壓得很低,「明天我還是照樣起來做。」 我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 「好。」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斗篷的帽兜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側臉。可我從斜後方看過去,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彎著,怎麼壓都壓不平。 走廊的陽光灑在我們並肩的影子上,一路鋪到宿舍門口。 --- 食堂的門一推開,熱氣跟香味一起撲上來。 我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學院食堂嘛,貴族子弟吃的是排場,不是味道,說不定又是那種擺盤漂亮、入口寡淡的玩意兒。結果鼻尖先撞上的是一股實打實的肉香,混著烤麵包的焦甜,還有某種熬得濃稠的湯底味。 「……這味道不太對。」我脫口。 「哪裡不對?」米蕾兒踮著腳往裡張望。 「太香了,不像學生食堂。」 她立刻回頭白我一眼。「老闆,你這是什麼偏見。」 長桌排得整整齊齊,靠窗那排已經坐滿,倒是大廳最裡頭的角落還空著一張長得可以坐十幾個人的大桌。米蕾兒二話不說,抓著我的手腕就往那邊衝,短腿邁得飛快,斗篷下襬翻起來像面小旗子。 「快,那個位子!」 「妳跑這麼急做什麼——」 「本女僕先說好的,搶位子是我的事!」 她一路把我拽到角落,往長桌一按,自己才喘著氣在旁邊坐下,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把餐盤放穩,低頭一看,烤得微焦的厚切肉片、一盅冒著熱氣的濃湯、兩塊抹了奶油的麵包,還有一杯顏色偏深的飲料。 先咬一口麵包。 外皮脆,裡頭軟得會回彈,奶油被熱氣烘得半融。再喝一口湯,濃得幾乎能在舌頭上站住,鹹香裡帶著一點根莖類的甜。 「好吃。」我愣了兩秒,「真的好吃。」 米蕾兒那張小臉立刻亮起來,又硬生生壓回去。「哼,那當然,學院怎麼可能虧待貴族。」 「妳剛才不是還在擔心?」 「本女僕什麼時候擔心過!」 她嘴上這麼說,手已經伸過來,把我盤裡那塊肉切了一半走。我沒攔,反正我這身板也不缺這一口。 「老闆你吃太慢了,這種東西要趁熱。」 「我才咬兩口耶。」 「兩口已經很久了。」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落在桌面上。 我抬起頭,正對上伊格妮絲那雙帶火的眼睛。她端著餐盤站在桌邊,深紅長髮綁成高馬尾,制服的釦子扣得整整齊齊,偏偏那對胸把前襟撐得繃緊,抱臂的姿勢更是把曲線託得明目張膽。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間,她的臉「唰」地紅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聲音拔高,餐盤邊緣被她握得發白,「誰準你坐這個位子的!」 「我先坐下的。」我誠實回答。 「本小姐又沒問你——」她卡了一下,視線掃過我旁邊的米蕾兒,又掃回我臉上,最後狠狠別開,「哼,算了,本小姐正好也累了。」 說完她就把餐盤往我對面一放,重重坐下,動作俐落得像在宣示主權,耳朵卻紅到快滴血。 米蕾兒湊到我耳邊,氣音細得剛好讓對面聽不見。「老闆,她臉紅成這樣,你昨天是不是對人家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 「騙人。」 「真的什麼都沒做,我只是——」我頓住,把「被黑龍會操縱時順手救了」這句吞回去。排名戰那場全學院都看見了,伊格妮絲被黑龍會操控、最後被雷光硬生生截下來,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真正的問題是另一件——雷光就是我,而這件事知道的只有這張桌上的幾個人。 「只是什麼?」 「只是剛好住隔壁。」 米蕾兒瞇起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說「回頭再審」。她當然不用審,打從我把她從路邊撿回來那天起,她就知道雷光是誰,嘴巴閉得比誰都緊,現在不過是當著大家的面跟我鬥嘴罷了。 「老闆,你這話講得心虛。」她壓低聲音,只有我聽得見。 「我哪有。」 「有。你每次想藏事情,眉毛就會動一下。」 我偷偷瞥了對面一眼。伊格妮絲低著頭,叉子握得死緊,臉上的紅一路燒到耳根,眼神卻飄忽得不像在生氣——比較像腦子裡有兩頭牛在拔河。她嘴唇動了動,氣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雷光大人……不對,是變態大叔……可是雷光大人……」 我假裝沒聽見,心裡卻大概有數了。昨天那場合她認出我的招式,八成把「救她的人」跟「食堂裡這個被她罵變態大叔的傢伙」疊在一起,怎麼擺都擺不平。 「老闆。」米蕾兒又湊回來,這次聲音裡帶著笑,「她好像在自言自語耶。」 「吃妳的。」 「本女僕在觀察敵情。」 伊格妮絲猛地抬頭,正好撞上我們兩個的視線,臉又紅了一層。「看、看什麼看!本小姐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米蕾兒問得天真無邪。 「關妳什麼事!」她抓起叉子戳進肉裡,戳完卻沒送進嘴,只死死盯著盤子,像那塊肉欠了她錢。 米蕾兒瞇起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說「回頭再審」。 伊格妮絲低著頭切肉,切得飛快,刀叉碰得叮噹作響,切完卻一口沒動,只死死盯著盤子,像那塊肉欠了她錢。 「不吃嗎?」我問。 「關你什麼事!」 「涼了就不好吃了。」 「本小姐知道!」她嘴上兇,還是叉起一塊塞進嘴裡,咀嚼的力道大得誇張。 腳步聲又近了。 「教官!」 我抬頭,瑟拉菲娜殿下捧著餐盤笑盈盈地站在桌邊,淡金色長捲髮在窗光下泛著柔亮的光,紅色大眼彎成兩道月牙。她今天制服的胸前釦子又繃開了一顆,本人渾然不覺。 「這裡還有位子嗎?」 「殿下,這張桌子很大。」我往旁邊挪了挪。 「太好了!」她立刻在我另一側坐下,坐姿端正得像在參加典禮,然後壓低聲音,「教官,我早上有練護身術喔,等一下可以驗收嗎?」 「先吃完早餐再說。」 「好——」 後方跟著的萊拉把餐盤放下,淺灰眼眸先掃過全桌,最後停在米蕾兒身上。 「哦。」萊拉開口,語調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小笨蛋也在。」 米蕾兒立刻挺直腰。「誰是小笨蛋!倒是妳,怎麼讓殿下自己端餐盤?」 「殿下說想自己端。」 「那妳這個女僕是做什麼用的?偷懶?」 「我剛才去替殿下添湯。」萊拉不緊不慢地坐下,「不像某些人,把主人拽著跑,讓主人自己搶位子。」 米蕾兒的臉漲紅。「那是我家老闆願意的!」 「願意被當成行李拖著走?」 「妳——」 「兩位。」我舉起手,「我還在吃。」 兩人同時「哼」了一聲,各自別開臉,動作同步得離譜。我低頭喝湯,心裡默默記下一筆:這兩個湊在一起,殺傷力比伊格妮絲跟芙蕾雅那組還高。 最後一道身影從走道那頭過來,銀白色的短髮別得整整齊齊,冰藍色的眼掃過長桌,腳步停了半拍。 芙蕾雅。 她端著餐盤,視線在我、伊格妮絲、殿下之間來回了一趟,像在計算什麼。 「這裡。」我指了指對面剩下的空位。 她沒答話,走過來坐下,把餐盤擺得端正,連餐具的角度都對得整整齊齊。 「冰塊女也來啦。」伊格妮絲頭也不抬。 「火雞,安靜吃妳的飯。」 「妳叫誰火雞!」 「誰應聲就是誰。」 伊格妮絲「啪」地放下叉子,芙蕾雅連眉毛都沒動,只慢條斯理地切著自己盤裡的肉。 我咬著麵包,看這桌人越坐越滿,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三十歲的人了,居然還能在學生食堂裡被一群十八九歲的孩子圍著吵鬧——這畫面要是被騎士團那幫老傢伙看見,大概會笑到內傷。 「欸。」米蕾兒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老闆,你怎麼認識這麼多人?」 「開學第一天不就都認識了。」 「我是說——」她瞟了伊格妮絲一眼,「她為什麼看到你就臉紅?」 「我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才奇怪。」 我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決定轉移話題。「對了,伊格妮絲。」 「昨天被黑龍會操控結束之後,妳回房間身體怎麼樣?」我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整個人彈了一下。「幹、幹嘛突然問這個!」 「那種操控不是普通的法術,退出來之後手腳會痠、頭會脹,有的人還會吐。」我說,「妳昨天走得那麼快,我沒來得及問。」 伊格妮絲愣住,握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本、本小姐好得很!」她別開臉,聲音卻明顯軟了一截,「不過就是……睡醒的時候手腕有點僵,頭有一點點沉而已。」 「有吐嗎?」 「沒有!」她轉回來瞪我,臉卻紅了,「你問這麼細做什麼,變態!」 「關心學生叫變態?」 「你又不是本小姐的教官!」 「我本來就當過教官。」 「誰知道啊!」她猛地轉回來,臉紅得更厲害,「你這個——」 「變態大叔。」米蕾兒接得飛快。 「對!變態大叔!」伊格妮絲順口附和,隨即發現自己接了誰的話,整張臉燒起來,「不、不是,本小姐不是那個意思!」 萊拉放下杯子。「那妳是什麼意思?」 「本小姐的意思是——」 「是什麼?」芙蕾雅淡淡補了一句。 伊格妮絲張了張嘴,發現全桌都在看她,連瑟拉菲娜殿下都睜著紅色大眼、一臉認真地等她說完。 「……沒什麼意思!」她把臉埋回盤子裡,叉子戳肉的力道大得像在報仇。 笑聲從桌子這頭滾到那頭。 「伊格妮絲小姐臉好紅喔。」瑟拉菲娜殿下真心誠意地說,「是不是太熱了?我可以幫妳——」 「不用!本小姐很好!」 「可是真的很紅耶,教官你看。」殿下還伸手比了比。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伊格妮絲的耳根紅到發燙,發現我在看,立刻瞪回來。 「看什麼看!」 「沒有,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妳這樣挺好看的。」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糟了。 伊格妮絲整個人僵住,叉子「噹」地掉在盤子上。芙蕾雅切肉的動作停了,米蕾兒慢慢轉過頭來,萊拉端著杯子,淺灰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看戲的光。 「老闆。」米蕾兒的聲音甜得發膩,「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 「本小姐問你覺得什麼!」伊格妮絲搶著吼,聲音卻在發抖。 「……覺得這桌菜很好吃。」我果斷改口。 「你明明不是這樣說的!」米蕾兒拍桌。 「本小姐也聽到了!」伊格妮絲跟著拍。 「我也聽到了。」芙蕾雅平靜地補刀。 萊拉沒說話,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那表情比任何一句吐槽都傷人。 「教官說謊。」連瑟拉菲娜殿下都歪著頭,一臉苦惱,「說謊不好喔。」 我這輩子打過不少硬仗,沒有一場像現在這麼難打。 「好啦好啦。」我舉雙手投降,「是我失言,這頓算我的。」 「這頓本來就是學院供的。」米蕾兒冷冷指出。 「……那我明天做早餐補償。」 「這還差不多。」她總算滿意地哼了一聲,隨即又補一句,「不過老闆你剛剛那句話,本女僕記下了。」 「記下什麼?」 「記在帳上。」 伊格妮絲這時候才回過神,發現自己成了全桌的焦點,猛地站起來半個身子。「你們不要一直看本小姐!」 「誰看妳了。」芙蕾雅說。 「妳明明就有!」 「我在看我的湯。」 「騙人!」 米蕾兒笑得肩膀直抖,萊拉低下頭,嘴角壓不住,瑟拉菲娜殿下雖然不太明白大家在笑什麼,也跟著笑出聲來。 「伊格妮絲小姐好有趣喔。」 「本小姐哪裡有趣了!」 「就是……很可愛?」 「可、可愛?」伊格妮絲像被踩到尾巴,「本小姐是沃爾哈特家的嫡女,怎麼可以用可愛形容!」 「可是真的很可愛啊。」殿下認真地又說了一次。 這下伊格妮絲連脖子都紅了,一屁股坐回去,抓起麵包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隻炸毛的松鼠。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頓早餐,比昨天那場排名戰還累人。 「欸,老闆。」米蕾兒湊過來,聲音裡全是笑意,「你剛剛那句『挺好看的』,是真心話嗎?」 「……吃妳的麵包。」 「本女僕問你話呢。」 「很好吃,這麵包。」 「老闆!」 長桌上笑鬧聲此起彼落,伊格妮絲漲紅臉瞪著我,眾人笑得正歡時,我們身上的阿斯特拉同時響了。 --- 阿斯特拉同時震動的嗡鳴從桌面各處響起,像一群被驚動的蜜蜂。 我低頭一看,學院公告欄跳出一行紅字:「排名戰獎勵結算完成——個人帳戶已入帳。」 「哦?」米蕾兒第一個把終端舉高,銀灰色的馬尾跟著一甩,「終於發錢了!」 「先看名次。」萊拉的聲音從瑟拉菲娜殿下另一側飄過來,冷淡得像在唸帳本。 我點開公告。螢幕上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是我自己。 第一名,瑟爾溫。 ……說真的,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最上面,那種感覺還是怪怪的。一個三十歲的胖大叔,混在一群十八歲貴族子弟裡拿下榜首,這畫面怎麼想都不太對勁。 往下掃。第二名,伊格妮絲·沃爾哈特。第三名,芙蕾雅·赫爾維格。 我把終端往桌面一擱,眼角餘光剛好瞥見對面的伊格妮絲猛地坐直了身子。她先是盯著自己的名次看了兩秒,然後視線往上挪,挪到最上面那行,整張臉就沉下來了。 「憑什麼。」她把終端往桌上一拍,「本小姐憑什麼輸給這個變態大叔!」 「憑我在決賽把妳打趴了。」我說。 「那是——」她噎了一下,耳根立刻紅透,「那是本小姐被壞人操縱!不算!」 「結界顯示的比分算。」 「你這個——」 「變態大叔。」米蕾兒又接得飛快,這次還不忘補一句,「獎勵金額也出來了喔。」 她晃著終端,語氣得意得像尾巴都翹起來了。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她的帳戶餘額,那串數字讓我沉默了三秒。 「米蕾兒。」 「嗯?」 「妳押了多少?」 「本女僕把積蓄全押在老闆身上了呀。」她笑得很甜,甜得有點危險,「全勝。一場都沒漏。」 我看著那串數字,再看看自己的帳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自己押的是她三勝一敗,賠率也不低,但跟她這種全押全中的狠勁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妳賺最多。」芙蕾雅淡淡開口,視線落在自己的終端上,「我算過了,這桌人裡,米蕾兒的投報率最高。」 「哼哼~」米蕾兒把終端收進口袋,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那些看不起老闆、看不起本女僕的傢伙,現在褲子還穿不穿得住喔?」 「全賠到脫褲子啦。」萊拉麵無表情地補完,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 「哈哈哈——」瑟拉菲娜殿下笑得前仰後合,胸前的制服釦子跟著晃了兩下,「脫褲子!好有趣!」 「殿下,這個詞您別學。」我趕緊說。 「為什麼?大家不是都在說嗎?」 「因為您是王女。」 「王女不能說脫褲子嗎?」 「……不能。」 殿下歪著頭想了兩秒,很認真地點點頭:「那我只在心裡說。」 伊格妮絲「噗」地一聲嗆出來,連忙用手背捂住嘴,肩膀抖個不停。她瞪我一眼,好像在怪我害她破功。 我攤手。這鍋我不背。 「選課時間到了。」芙蕾雅忽然說,指尖在終端上滑了兩下,「系統剛開放。」 「這麼快?」我點開自己的選課介面,密密麻麻的課程列表跳出來,旁邊還標著獎勵優勢——排名越前面,能優先選的課越多。這倒是挺實際的設計,難怪大家擠破頭要爭名次。 「本小姐先選。」伊格妮絲立刻低頭操作,動作快得像怕被誰搶走,「火屬性進階實戰、魔力控制精修、還有……這個。」 「這個是哪個?」米蕾兒湊過去。 「關妳什麼事!」 「看一下嘛,又不會少塊肉。」 「妳這矮冬瓜——」 「誰是矮冬瓜!」米蕾兒炸毛,「本女僕只是嬌小!嬌小!」 「矮冬瓜矮冬瓜矮冬瓜。」 「火雞!」 「妳叫誰火雞!」 我嘆了口氣,低頭處理自己的選課。實戰類的我已經夠熟了,通識課隨便挑兩門應付過去就行,重點是—— 我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性技教育(含侍從)。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男性選修者稀少,歡迎勇於嘗試者。 ……好吧。既然答應過米蕾兒要認真面對,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再說了,我這個年紀,比起什麼英雄不英雄的,當個光明正大的變態大叔反而輕鬆。 我按了下去。 「選好了。」我說。 「這麼快?」米蕾兒探頭過來,「老闆你選了什麼——」 她的話卡在半空。整個人僵住,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我終端上那行字。 「……性技教育?」 「嗯。」 「你、你真的選了?」 「答應妳的事。」 米蕾兒的臉從脖子一路紅上來,紅得連耳尖都透著粉色。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你這個……禽獸……」 「是妳叫我認真的。」 「本女僕是說認真上課!不是叫你——」她講到一半,自己也想起來性技課本來就是上這個,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嘟囔,「……算了。」 「什麼什麼?」伊格妮絲從對面探過來,「他選了什麼?」 芙蕾雅已經看到了。她那雙冰藍色的細長眼睛微微睜大,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明顯的動搖,像冰面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 「貴族男性……」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少見的遲疑,「真的會選修這門課?」 「怎麼,不行嗎?」我笑。 「不是不行。」她別開視線,指尖卻在桌面上輕輕一敲,敲的位置泛起一小圈白霜,又很快化掉,「只是……出乎意料。」 「芙蕾雅小姐臉紅了。」瑟拉菲娜殿下指著她,語氣天真。 「沒有。」 「有!耳朵那邊!」 「……是霜。」芙蕾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動作有點僵,「天氣涼。」 食堂裡明明暖得很。我忍住沒說。 「那本小姐也選!」伊格妮絲忽然拍桌站起來,氣勢洶洶,「本小姐才不會輸給你這種——」 「妳選這門課做什麼?」萊拉抬眼。 「本、本小姐是首席!什麼課都該選!」 「性技課是女性侍奉男性的課程。」芙蕾雅語氣恢復了冷淡,「妳選了,是打算侍奉誰?」 伊格妮絲整張臉瞬間燒成火屬性魔法的顏色。 「本小姐沒有要侍奉誰!」她吼,聲音大得隔壁桌都轉頭,「本小姐只是——只是研究!對,研究!」 「研究怎麼侍奉人。」米蕾兒補刀。 「矮冬瓜妳閉嘴!」 「火雞妳才閉嘴!」 「好了好了。」我伸手往兩邊各比了個往下壓的手勢,「吵這個幹麼?性技教育本來就是女性的必修課,妳們兩個在這裡爭什麼?」 「必修歸必修——」米蕾兒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大概是發現自己反駁不了這個事實,臉頰鼓了鼓,「本女僕是氣你選得這麼乾脆!」 「不然要扭扭捏捏嗎?」 「你、你至少裝一下害羞嘛!」 「我這是勇於嘗試。」 「勇於當變態。」 「變態大叔。」伊格妮絲立刻跟上,這次接得理直氣壯。 我往椅背一靠,兩手一攤:「說實話,比起『那個身分』,我更樂於被當成變態大叔。」 桌上一靜。 「哪個身分?」伊格妮絲眯起眼。 「沒什麼。」我端起杯子,「大叔隨口說說。」 「你每次說沒什麼的時候都很有什麼。」萊拉冷冷道。 「萊拉,妳這樣拆我臺好嗎?」 「實話。」 「老闆這叫不打自招。」米蕾兒笑得肩膀直抖,手肘順勢往我這邊蹭了一下,碰到我的手臂,又像沒察覺似的蹭回來,隔著制服布料傳來的溫度暖暖的,「不過說真的,你想當變態也算一種變態啦。」 「這什麼繞口令。」 「就是說——」她笑得更開,整個人往我這邊靠,膝蓋不小心撞到我的腿,她頓了一下,沒挪開,「你連自嘲都自嘲得這麼有格調,本女僕服了。」 「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都有~」 笑聲從長桌這頭滾到那頭。瑟拉菲娜殿下笑得杯子都拿不穩,裡頭的茶晃出來一點,萊拉眼明手快扶住。伊格妮絲嗆了一口氣,猛咳兩聲,芙蕾雅默默把水杯推到她手邊,動作自然得像早就習慣了。 「咳、咳——本小姐沒事!」伊格妮絲一邊咳一邊瞪我,「都是你害的!」 「我什麼都沒做。」 「你光是坐在那裡就很害人!」 「這罪名挺新鮮的。」 「你——」 「好了。」芙蕾雅放下杯子,站起身,「第一堂必修課要開始了。」 我低頭看了眼時間。還真差不多了,通識課的歷史,全體新生一起上。 「走吧。」我起身收拾餐盤,米蕾兒跟著站起來,順手把我盤子邊緣的麵包屑拍掉。 「老闆,明天早餐我照樣做。」她壓低聲音,語氣篤定,「食堂的東西果然不行。」 「今天這個還行吧?」 「勉勉強強。」她別過臉,嘴角卻藏不住笑。 伊格妮絲從對面繞過來,經過我身邊時故意哼了一聲,腳步卻慢了半拍。芙蕾雅走在前頭,銀白色的短髮在晨光裡泛著冷光。瑟拉菲娜殿下挽著萊拉的手臂,還在小小聲地問「脫褲子」到底為什麼不能說。 一群人鬧哄哄地收拾著餐盤,往食堂門口移動。 --- 教室裡的座位是階梯式的,石砌的牆面沒有多餘裝飾,只在講臺後方掛著一整面武器圖譜。我挑了最靠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米蕾兒理所當然地佔了我右手邊,銀灰色的小馬尾在椅背上方露出一截。 「今天這堂是英格麗德教授的課。」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有種莫名的得意,「老闆,你可別在課堂上丟臉啊。」 「我盡量。」 講臺前的英格麗德教授把一柄單手劍橫放在講桌上,深栗色的馬尾隨著她俯身的動作垂到肩前。她沒有寒暄,開口就是正題。 「近戰的第一課,不是揮劍,是判斷。」她的視線掃過整間教室,灰藍色的眼睛像在點名,「武器長度、重量、對手的步伐,全部都要在交手前三秒內算完。算不完的,就準備捱打。」 我忍不住在心裡點了點頭。這套說法我熟得很,當年騎士團的新兵訓練,第一堂課也是這幾句。只是那時候站在臺上的是我,現在換成她。 「瑟爾溫。」 我抬起頭。 「站起來。假設對手持有長槍,你持單手劍,正面對峙,你要怎麼處理?」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過來。我慢慢站起身,腦子裡把這問題拆成兩半——她想聽的是標準答案,還是要我示範? 「拉近距離。」我說,「長槍的優勢在間距,只要貼進槍桿內側,它的長度就變成累贅。先側身誘他刺偏,再踩進中線。」 英格麗德教授挑了挑眉,那表情我看得懂——她嫌我講得太省。 「上來示範。」 我走上講臺,接過她遞來的單手劍。她自己也抄起一根長槍,站到三步外。 「來。」 長槍當胸刺來。我側身讓過槍尖,鞋底在地面一轉,整個人滑進槍桿內側,單手劍的劍脊貼著槍桿往上一格。英格麗德的槍路被我壓得歪了半寸,她卻沒有收手,手腕一翻,槍尾反掃我的腰側。 我後撤半步避開,劍尖點向她握槍的手背,停在半空。 「到這裡。」她說,語氣裡聽不出褒貶,「判斷正確,收手也算乾淨。但剛才那半步後撤是多餘的,你的體重本來就該壓上去。」 「習慣了。」我把劍還給她,「胖大叔比較怕摔。」 教室裡響起零星的竊笑。英格麗德教授沒笑,只是把視線在我臉上多停了半秒,那半秒長得有點微妙,然後她轉身回到講桌。 我走下講臺時,眼角掃到左側兩排。芙蕾雅坐得筆直,冰藍色的眼睛跟著我的手移動,像是在拆解我剛才那個格擋的角度。伊格妮絲則是雙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但她的視線其實一直黏在我身上,直到我坐回位子才「哼」了一聲別開臉。 「教官以前上課也是這樣。」瑟拉菲娜殿下壓著聲音跟旁邊的萊拉說話,紅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丟一個問題過來,答不出來就要站一節課。」 「殿下,音量。」萊拉低聲提醒,順手把她滑下肩的緞帶拉回去。 「可是真的很像嘛。」 我假裝沒聽見,低頭翻課本。心裡卻忍不住想——那時候的王女才這麼點高,握著木劍站馬步會哭,現在居然還會懷念。時間這東西真會捉弄人。 「下一個問題。」英格麗德教授的聲音把我拉回來,「芙蕾雅。」 芙蕾雅站起來,語句短得像刀切:「對手雙持短劍,我用刺劍。保持距離,等他先動。」 「為什麼不主動?」 「雙短劍的破綻在中線,但靠近中線的過程會先吃兩刀。等他自己擠進來,破綻會自己送上門。」 英格麗德教授點了點頭。「判斷正確。坐下。」 芙蕾雅坐下時,視線又往我這邊飄了一下。我朝她微微頷首,她的耳尖立刻僵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轉回前方。這姑娘觀察人的方式,跟當年在邊境盯梢的斥候一模一樣。 「伊格妮絲。」 「本小姐用火,不需要判斷距離。」她站起來就說,語氣篤定,「燒過去就對了。」 「如果對手是魔法鬥士,把你的火連同你本人一起捲回來呢?」 伊格妮絲張了張嘴,卡了兩秒。「那……那就先燒他的腳。」 「坐下。」英格麗德教授面無表情,「課後把近戰判斷那一章抄一遍。」 「憑什麼——」 「憑妳剛才那兩秒的空白。」 教室裡又是一陣低笑。伊格妮絲紅著臉坐回去,狠狠瞪了我一眼,好像那兩秒的空白是我害的。我無辜地攤了攤手,換來她更用力的瞪視。 米蕾兒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壓著嗓子說:「老闆,你剛剛示範那個格擋,本女僕看懂了喔。」 「哦?」 「劍脊貼槍桿,往上格。這招我會。」 「會是會,實戰裡槍尾掃過來的時候,妳的腳要跟著動。」 「知道啦。」她嘴上應著,嘴角卻揚得老高。我曉得她在得意什麼——臺上那個被教授點名的胖大叔是她老闆,而她看得懂老闆在做什麼。這丫頭,有榮焉全寫在臉上,還怕別人看不出來。 英格麗德教授在講臺上又示範了兩次,一次是對斧,一次是對匕首。示範對匕首那次,她故意把刀路放慢,眼睛卻越過全班,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是詢問,更像是在說「你看好了」。我回望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背往椅背上一靠。 這女人,教課就教課,還順便考我。 「記住。」她收劍回鞘,聲音恢復一貫的冷硬,「判斷不是紙上談兵,等一下對練場集合,我會把你們分組,讓你們自己證明剛剛聽進了多少。」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我把課本塞進包裡,米蕾兒已經跳起來幫我把椅子推回去,動作快得像怕我多站一秒會累著。 「老闆,對練場那邊——」 她話還沒說完,後方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喂,變態大叔。」 伊格妮絲從座位間擠過來,深紅色的長髮還帶著剛才站起時甩出的弧度。她擋在我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耳根卻紅得不像話。 「你剛剛那個貼進內側的動作,再講一次。本小姐沒看清楚。」 米蕾兒立刻往我身側一站,仰起小臉。「伊格尼斯小姐,我們家老闆要趕去對練場了喔。」 「我又沒問妳。」 「本女僕是在提醒您,擋路了。」 兩個人隔著我對瞪。我拎起包,嘆了口氣。 「邊走邊講。」 --- 「所以那個貼進內側的動作,到底是先轉腰還是先收手?」 伊格妮絲跟在我半步之後,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終於意識到在走廊上嚷這種問題有點丟臉。可惜她壓低音量的方式是把每個字咬得更重,聽起來像在逼供,那股熱烘烘的脾氣隔著半步都聞得到。 「先收手。」我把包往肩上一甩,帆布帶在掌心滑了一下,「腰是跟著手走的,不是反過來。妳先轉腰,手就會慢半拍,慢半拍就是捱打的份。」 「哼,說得好像你很懂。」她抬了抬下巴,深紅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掃過肩頭,髮尾在廊窗的光裡像一簇燒著的線。 「我是不太懂啦,大叔只是年紀大了,被打的次數比妳多而已。」 「你——」她噎住,臉頰鼓了一下,那對 H 罩杯的乳房隨著她抱胸的動作往上一託,制服的釦子發出一聲細微的哀鳴,「你講話一定要這樣嗎?」 米蕾兒從我另一側探出頭,銀灰色馬尾一晃,瀏海底下那隻沒被遮住的琥珀色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板:「老闆這是謙虛,伊格尼斯小姐。他被打的次數真的比我們多,因為他都站在最前面。」 「誰問妳了,矮冬瓜。」 「誰是矮冬瓜啊!」米蕾兒整個人往前一挺,斗篷下襬跟著甩起來,腰間那對短劍的鞘碰在一起,叮地響了一聲。 「好了好了。」我抬手往兩邊各按一下,左手按到伊格妮絲繃緊的肩,右手按到米蕾兒的頭頂,她頭一偏躲開,「走廊上別吵,等一下被教授看見,三個一起罰跑。」 「罰跑就罰跑。」伊格妮絲嘴上這麼說,腳步倒是往我這邊靠了半步,靴底在石廊上蹭出輕輕一聲。 芙蕾雅走在最前面,銀白色的短髮在廊窗透進來的光裡泛著冷色,髮絲一絲不苟地別在耳後,連走路時都晃不動半分。她從頭到尾沒回頭,只淡淡丟了一句:「先收手,再帶腰。手肘要貼著肋骨走,不然露出來的空檔剛好是反擊點。」 伊格妮絲瞪向她的背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像要從裡面燒出火來:「本小姐又沒問妳。」 「我沒回答妳。」芙蕾雅的聲音平得像結冰的湖面,連語尾都沒揚起來,「我在糾正妳剛才複述錯的地方。」 「我哪裡複述錯了!」 「妳說『先轉腰』。」 「……那是——」伊格妮絲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從脖子一路燒到耳尖,左耳那枚火焰紋章耳環晃了晃,「那是本小姐在確認!」 我忍不住笑出聲,換來她狠狠一瞪,那眼神要是能點火,我這身制服大概已經從領口燒到腳踝了。 瑟拉菲娜殿下走在中間,雙手捧著自己的終端,像捧著什麼貴重物品,聽我們鬥嘴聽得眼睛發亮,那雙紅色大眼隨著誰開口就轉向誰,忙得像在看球賽。「教官,」她小跑步湊到我旁邊,淡金色的長捲髮在背後一跳一跳,「所以先收手,然後腰跟上,這樣對嗎?」 「殿下記得很清楚。」 「因為教官以前也這樣教過我!」她笑起來,臉頰的梨渦淺淺的,那股高興勁兒從聲音裡滿出來,「那時候我老是先轉腰,教官就讓我對著柱子練了一整個下午。」 「有這回事?」我裝傻,眼睛往旁邊飄。 「有!教官還說,腰比腦子快的人,通常死得也比較快。」 米蕾兒「噗」地笑出來,笑得肩膀一聳一聳:「這句我要記下來。」 「妳記這個幹嘛。」 「以後老闆再唸我動作太急,本女僕就回他這句。」她得意地揚起下巴,斗篷底下那雙短腿走得更起勁了。 萊拉跟在殿下另一側,淺灰色的眼睛淡淡掃過來,那目光像一把沒出鞘的刀:「那句話是拿來檢討自己的,不是拿來頂嘴的,米蕾兒。」 「誰頂嘴了,我這是收藏名言。」 「收藏在嘴上的名言。」 「萊拉妳——」米蕾兒鼓起腮幫子,轉頭向我告狀,「老闆你看她啦!」 「我什麼都沒聽到。」我目視前方。 「垃圾老闆!」 一群人吵吵鬧鬧地拐過走廊轉角,對練場的雙開大門就在前頭敞著。門板是厚重的深色木料,門軸轉動時發出低沉的嘎吱聲,裡面的空間比教室大上三倍,地板是整片打磨過的深色木料,踩上去有種沉悶的實感,鞋底與木面接觸的每一聲都清清楚楚。天花板挑高,幾道天窗把日光斜斜切進來,照出空氣裡飄浮的細塵,那些塵粒在光柱裡慢慢翻滾,像誰把一整袋金粉撒進了水裡。場邊一整排練習樁立著,木頭表面被歷屆學生敲出深淺不一的凹痕,有些地方還留著沒補平的裂紋,散著一股淡淡的木屑與汗漬混在一起的舊氣味。 英格麗德教授已經站在場中央,深栗色的馬尾束得一絲不苟,皮繩纏得整整齊齊,灰藍色的眼睛掃過進門的每一個人,那眼神像在點名,誰也躲不掉。她沒急著開口,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才抬起手,鎧甲底下的護腕跟著抬起來。 「分組。」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傳遍整座對練場,木頭地板把每個字都彈得乾乾淨淨,「每組五人,自選隊長。隊長負責安排對練順序、紀錄問題、講評。各組輪流演練,其餘人觀看並提出評語——我要聽的是具體的錯誤,不是『還不錯』這種廢話。」 隊伍很快被切開。我正想往靠牆的位置挪,英格麗德的手指已經點過來,指尖穩穩停在我鼻尖前方。 「瑟爾溫、伊格妮絲、芙蕾雅、瑟拉菲娜、米蕾兒、萊拉。一組。」 她點完就轉身去分下一組,連解釋都省了,馬尾在背後一甩,走得乾脆俐落。 我們六個人面面相覷。 「……教授是故意的吧。」米蕾兒壓低聲音,斗篷帽簷底下那雙眼睛往場中央瞟。 「肯定是故意的。」萊拉難得跟她站在同一邊,語氣冷得像在陳述天氣,「她清楚大叔的教學能耐,整組丟給他最省事,還教得比她自己帶更好。」 「喂喂,」我苦笑,手套在腰間拍了拍,「我人還在這裡。」 「所以呢?」萊拉麵無表情,那張清冷的臉上連眉毛都沒動,「我有說錯嗎?」 「沒有。」米蕾兒立刻接話,答得比什麼都快,「本女僕附議。」 伊格妮絲雙手抱胸,那對沉甸甸的胸部被手臂一託,制服的釦子又繃緊了幾分,布料沿著乳肉下緣被撐出一圈細細的褶痕。「本小姐可沒同意讓這個變態大叔當隊長。」 「那妳當。」我說。 「本小姐當然——」她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嘴巴停在半空。 「隊長要負責講評每個人,包括檢討妳自己剛才複述錯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喉頭動了一下,最後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哼」,那聲哼短得像被人從中間剪掉。 芙蕾雅已經走到練習樁旁邊,伸手摸了摸樁面的凹痕,指尖在木頭上滑過,指腹沾了一層薄薄的粉。「隊長。」她回頭,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冰藍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幾乎透明,「我沒意見。」 「殿下呢?」 「我聽教官的!」瑟拉菲娜殿下答得毫不猶豫,終端抱在胸前,那對豐碩的乳房把制服前襟撐得繃緊,釦子之間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她本人完全沒察覺。 我嘆了口氣,把包放到場邊的長椅上,帆布落在木面上的聲音悶悶的。「好啦,那就大叔帶隊。先說好,我講評會很難聽,玻璃心的先舉手。」 沒人舉手。伊格妮絲還補了一句:「你講廢話我才覺得難聽。」 「很好,士氣很高。」 我把袖子又往上捲了一截,正要開口安排順序,伊格妮絲忽然往前一步,靴跟在地板上敲了一聲。那頭深紅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揚起來,左耳的火焰紋章耳環晃出一點光。 「等一下。本小姐先問一個問題。」 「問。」 「魔法鬥士為什麼這麼少?」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了看左右。隔壁組正在另一頭對練,木樁被敲得咚咚作響,英格麗德教授站在場邊抱胸盯著那邊,距離夠遠,應該聽不見。我這才把視線轉回來,壓低聲音。 「這種問題妳幹嘛問我?」 「不問你問誰啊!」米蕾兒搶著答,語氣理直氣壯,斗篷底下的手還往我這邊一指,「老闆你別裝傻了,這裡就你最老——最有經驗。」 「……妳剛剛是不是想說最老。」 「本女僕什麼都沒說喔。」她閉上眼睛、吐出舌頭,扮了個鬼臉。 萊拉淡淡補刀,語氣裡聽不出是不是在笑:「她說的是最有經驗,大叔你耳朵不好嗎。」 「我耳朵好得很。」我沒好氣地看向伊格妮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盯著我,盯得毫不客氣,像我要是不好好回答就要當場把我燒了,「行吧。那我先問妳——妳覺得魔法鬥士是什麼?」 伊格妮絲抬起下巴,答得很快,聲音裡半點猶豫都沒有:「就是會用魔法的騎士。有什麼好問的。」 「錯。」 「哪裡錯了!」她的音量一下子拔高,天窗那邊的細塵都像被震得晃了一下。 「會用魔法的騎士,」我伸出兩根手指,「跟把魔法當成身體一部分來用的人,是兩回事。前者是拿著武器打架,後者是武器長在手上。差別大到不行。」 芙蕾雅從練習樁旁轉過身,冰藍色的眼眸微微收窄,那雙眼睛像在重新打量我,從頭到腳。「所以入學測驗時,你才會那樣收束魔力。」 「妳看出來啦?」我搔了搔後頸。 「看出來了。只是當時不確定那是刻意還是習慣。」她走回來,步伐不急不徐,銀白色的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伊格妮絲皺起眉,視線在我跟芙蕾雅之間來回:「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沒什麼謎。」芙蕾雅站定,雙手交疊在腰前,「魔法鬥士需要魔力與武技雙修。多數人練一項就耗盡精力,兩項都要練到能實戰,時間跟資源都是雙倍。」 我點頭:「這正是很少人選的原因。不過要講清楚,得從三個地方說起。」 我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錢。練魔法要消耗素材、要導師、要修補施法媒介;練武技要裝備、要場地、要有人陪打。兩邊一起燒,一般家庭根本撐不住。貴族撐得住,可是貴族子弟多的是路可以走,何必挑最花錢的那條。」 「本小姐家又不是沒錢。」伊格妮絲嘀咕,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視線往旁邊一偏。 「有錢只是入場券。」我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資源。好的魔法導師跟好的武技導師,很少是同一個人。就算找得到兩個,他們排的課表還會打架——魔法要靜心冥想,武技要把身體操到極限,兩邊互相拖累。很多人練到中級就卡住了,不是天分不夠,是排不出時間。」 芙蕾雅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認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低垂著,像在心裡把這幾條逐一對照自家騎士團的訓練安排。 「第三,時間。」我豎起第三根手指,「單修一項,十年能到高級。雙修,同樣十年可能兩邊都只到中級。評級只看實戰能力,不看潛力,所以魔法鬥士在見習、初級階段特別吃虧,容易被笑是半吊子。笑久了,很多人就自己放棄了。」 伊格妮絲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那對 H 罩杯的胸部隨著她抱緊手臂的動作擠出更深的溝壑,可她一點都沒分神去理會。她那種表情我認得——在算。她在心裡盤算自己家裡撐不撐得起這條路,算得眉心都皺起來了。 瑟拉菲娜殿下倒是先開口了,語氣認真得像在課堂上舉手,終端捧得高高的:「那教官,這樣聽起來,魔法鬥士是不是很不划算?」 「從帳面看,非常不划算。」 「那為什麼還有人要練?」她歪著頭,淡金色的長捲髮垂到肩上,那雙紅色大眼裡是純粹的好奇,沒有半點算計。 我笑了一下,沒立刻回答。場邊的練習樁在日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木頭表面的凹痕清楚可見,隔壁組的木樁又捱了一記,咚的一聲悶響傳過來。 「因為有些東西,」我慢慢說,「帳面上算不出來。」 伊格妮絲猛地抬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像被這句話點著了:「什麼意思?」 「先讓你們看看差別在哪。」 我把手套從腰間抽出來套上,皮革貼上掌心時發出一聲輕響,露指的地方讓指節露在外面,掌心的暗袋沉甸甸地貼著。我走到最近的一根練習樁前,眾人的視線跟著我移過去,連隔壁組都有人偷偷轉頭,一個拿木劍的新生還被同伴用手肘撞了一下才回神。 「看好了。」我握起拳,讓魔力只往指節那一小塊地方滲,薄薄一層,像把整條手臂的力氣壓縮進四個關節裡。手腕上那道樹枝狀的舊疤微微發亮,藍白色的細絲在皮膚底下閃了一下,順著傷痕的走向爬開,像有人拿針在皮膚上描了一遍。空氣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焦味,像雷雨前那種說不出的氣味。 然後我抬手,用指關節輕輕一敲。 練習樁表層「啪」地裂開一圈,木屑細細地迸出來,落在地上,聲音乾而脆。裂痕以指節落點為圓心往外散,像石頭砸進結冰的水面。 我收回手,甩了甩指節。 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天窗那邊的風聲。伊格妮絲的嘴還半開著,那對沉甸甸的乳房隨著她微微前傾的姿勢垂下來,制服的釦子總算鬆了口氣;芙蕾雅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冰藍色的瞳孔裡映著那圈裂痕,睫毛尖端似乎凝了一點極細的白霜;米蕾兒跟萊拉對看了一眼,米蕾兒的斗篷帽簷底下那雙眼睛睜得圓圓的,萊拉則是把嘴角壓得很平,像在忍著什麼;連瑟拉菲娜殿下都忘了說話,終端抱在胸前,嘴唇微微張著。 「這就是差別。」我把手套往上推了推,皮革在掌心摩擦出沙沙的聲響,「接下來講實戰跟訓練的風險。」 --- 「先打一輪。」我把手套往腰間一塞,朝場中央那片空地抬了抬下巴,「兩兩一組,隨便妳們怎麼打,打到出汗為止。」 「又只講半句。」伊格妮絲的眉尾挑起來,抱胸的姿勢讓制服前襟那排釦子被撐出緊繃的弧,布料沿著乳肉下緣拉出一條細褶。「大叔,你講話就不能一次講完嗎?這樣很煩耶。」 「講完妳們只會點頭。」我蹲下去把練習樁旁散落的一截木屑撿起來彈開,「點頭不用錢,打起來才知道哪裡漏氣。先打,打完我再來拆妳們的毛病。」 米蕾兒抽出雙短劍,刃背貼著前臂轉了半圈。「本女僕跟誰?」 「跟萊拉,照上次那套接下去。」 「知道了。」萊拉連多一個字都懶,人已經走到場中央,腰間銀鈴晃了一下便歸於安靜。 芙蕾雅側過臉,冰藍色的眼睛掃向瑟拉菲娜。「殿下,我陪您。您把光盾架穩就好,不必出手,我來試破。」 「好、好的!」瑟拉菲娜抱緊終端跟上去,制服前襟那顆釦子隨著步伐鬆脫得更開,她自己完全沒察覺。 伊格妮絲跟我對上眼。「本小姐跟你?」 「跟我。」我甩了甩手腕,「正好看看妳的火焰纏臂到底練到什麼程度。」 對練場上很快熱鬧起來。米蕾兒與萊拉的刀光在場中央交錯,短兵相接的脆響一聲接一聲;另一邊霜花在地面鋪開,光盾被撞得嗡嗡作響。我這邊則是先讓伊格妮絲放手攻,自己退著接。 她的節奏很猛,右拳裹著火焰砸過來,火星沿著指節往外噴,打到第三下我就看出問題了。 「停。」我舉手,讓全場都停下來,「都過來。」 六個人圍成半圈,氣息都還沒喘勻。我環視一圈,心裡那點哭笑不得越滾越大。 「妳們有沒有想過,自己到底要往哪邊專精?騎士、魔法師、還是魔法鬥士?」 「這跟剛才的對練有什麼關係?」伊格妮絲皺眉。 「大有關係。」我指指她,再指指芙蕾雅跟瑟拉菲娜,「除了米蕾兒從頭到尾沒用魔法,妳們幾個剛才打的東西,全部都是同一套——拿著魔法打近身戰。先貼近對方,然後近距離放魔法。」 米蕾兒把短劍收回腰間,斗篷帽簷底下那雙眼睛轉了轉。「老闆的意思是……我們都在學你?」 「都在學雷光。」我糾正她,「那個傳說把魔法鬥士講得太帥了,妳們腦子裡大概都有個影子,覺得魔法跟拳頭一起上才叫強。由我本人來說這種話說服力還真他媽的夠嗆,可是事實就是——妳們剛才打的,全是半調子。」 「本人?」伊格妮絲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哼,講得好像你真的是——」 「先別管我是誰。」我打斷她,把話題拉回排名戰那天,「那天我不是講過一句嗎?我說妳的火焰纏臂像抱著炸彈跟人互毆。現在我把這句話拆給妳聽。」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三根手指。 「施放、近戰、閃避,三件事同時做。火焰在手上成形,妳要靠它打人,就得貼上去;貼上去的同時妳還得閃對手的反擊。這三件事搶同一份注意力,只要有一件慢半拍——」 「就會燒到自己。」芙蕾雅接得極快,語氣平得像在核對帳目。 「對。」我點頭,「所以真正的魔法鬥士不是這樣打。」 我把右手舉到胸前,掌心朝上。體內的魔力開始轉,雷屬性在皮膚底下隱隱發麻,像有一群細小的蟲在手骨之間爬。我讓它停在「差一步成形」的位置,不上不下地壓著。 「真正的做法,是把即將成形的魔法留在體內,用它強化肉身。隨時能放,也隨時能收。魔法還沒變成實體之前不會傷人,它就是純粹的力量,加在肌肉上、加在骨頭上。」 我握了握拳,指節發出細響。「換句話說,我現在這個狀態,等於讓快要變成實體雷電的東西在身體裡四處流動。」 「那不會——」瑟拉菲娜的話停在喉嚨。 「會。」我把左袖往上推,露出前臂那道樹枝狀的粉色痕跡,「這道疤就是代價。」 眾人的視線全落在那道上頭。 「以前有一次沒控好,雷電直接在我手臂裡面成形。」我用指腹沿著疤痕的走向比了一下,「運氣好,當時我手上摸著更好的導體,那道雷直接從掌心竄出去。不然它要是走錯邊——」 我沒把話說完,只是把手腕翻過來給她們看另一面。「很典型的雷擊痕。所以後來我弄了件裝備。」 我從口袋掏出那雙露趾手套,抖了兩下。「裡面有鐵砂。雷電一旦成形,會被鐵砂引導著走,掌心出去,不至於在體內亂鑽。萬一出錯,至少還能挑一條路。」 「……原來是這樣。」萊拉低聲說,淺灰色的眼睛在手套上停了很久。 「還有,」我把聲音壓低半度,「成名的那招貫手,也是靠手心跟手背的鐵砂,把已經成形的高壓雷電附在指尖上。那招是真真正正一旦失控就會跟人生說再見的技能。」 我抬眼掃過一圈,故意把語氣放得輕鬆。「小屁孩千萬別亂學喔?」 「誰是小屁孩!」伊格妮絲第一個炸,「本小姐才不會——」 「妳剛才那三下,差一點就燒到自己。」我看著她,「火焰從體內燒起來會怎樣,妳自己想。」 她張了張嘴,臉上的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最後只擠出一聲短促的「哼」,把臉別開。 芙蕾雅沒有說話,冰藍色的眼睛卻緊緊鎖在我手腕的疤痕上,睫毛動了一下,像在心裡把什麼東西重新排列。瑟拉菲娜兩手交握在胸前,嘴巴微張,那副表情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在認真記住每一個字。 「好了,講這麼多,不如示範一次。」我走到練習樁前,把手套套上,鐵砂在掌心沉甸甸地滑了一下。 我讓雷魔力在右臂裡聚攏,這次放開一點,讓它接近成形。皮膚底下的麻感變成細密的刺,制服袖口隱約透出一層極淡的藍白。我張開手掌,一把扣住木樁頂端,五指收緊。 掌心的鐵砂沉了一下,木頭先是發出被攥緊的悶響,接著從我指縫底下裂開,一圈蛛網似的紋路往外爬,碎屑順著樁身簌簌往下掉。場邊幾個人同時倒抽一口氣。 「看清楚沒有?」我沒鬆手,反而又加了半分力,指節陷進木頭裡,「握,跟敲,差別就在這裡。敲是力氣撞出去,握是力氣留在手上。」 「這就是強化過的握力。」我把手收回來,甩了兩下散掉餘勁,「魔法還在體內,還沒變成雷電,只是把力氣放大。」 「大叔。」米蕾兒的斗篷帽簷底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你剛剛那個……真的只有『放大』而已嗎?」 「不然妳以為我看起來像很壯嗎?」我拍拍自己那層薄薄的肚腩,自嘲地笑了一下。她們大概沒意識到,這身鬆軟外表下藏的東西,才是魔法鬥士最麻煩的地方——別人看妳第一眼永遠會低估妳。 「喂。」伊格妮絲忽然往前踏一步,「你再示範一次,慢一點。本小姐要看清楚你魔力是怎麼壓在裡面的。」 「看慢動作學不會的。」我搖頭,「這種東西是身體記住的,不是眼睛記住的。不過——」 我話鋒一轉,想起排名戰那天的舊帳。「倒是妳,伊格妮絲。那天我調侃妳火焰纏臂像抱炸彈,妳還回我一句『本小姐的炸彈只會炸別人』。現在知道問題在哪了?」 她的臉又紅了一層,抱胸的手收得更緊,把那對豐碩的胸部擠得往上抬。「那、那是因為沒人教過本小姐正確的做法!」 「現在教了。」 「現在才教,算什麼——」 她還沒嚷完,芙蕾雅已經先一步走近,低頭盯著我的手套。「鐵砂的量怎麼配?跟魔力量有關嗎?」 「有關。這個之後再細講。」我把手套脫下來,在她面前翻了一面,讓她看掌心那層暗袋的縫線。 這一走近,其他人也跟著圍上來。瑟拉菲娜從另一側探頭,米蕾兒擠到我手肘邊,萊拉站在稍遠處但視線沒離開過手套。伊格妮絲嘴上還在嘀咕,腳步卻誠實地往前挪了兩步。 六個人擠成一圈,我這才發現不對勁——瑟拉菲娜那對沉甸甸的乳房隔著制服壓在我右上臂,米蕾兒的肩窩抵著我腰側,伊格妮絲探頭時胸前那兩團直接貼上我前臂,芙蕾雅雖然站得最直,距離卻也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 「呃。」我舉著手套,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啊。」瑟拉菲娜先低頭,然後整張臉炸紅,「教、教官,我不是——」 「老闆你這個——」米蕾兒猛地往後跳,斗篷都甩起來了,「你剛剛是不是故意站著不動!」 「我手裡拿著東西啊。」我很無辜。 「變態!」伊格妮絲退得最誇張,退了兩步還嫌不夠,指著我的鼻子,「色狼!禽獸!」 芙蕾雅退得最安靜,只往旁邊挪了半步,耳尖浮起一層薄薄的紅,視線牢牢釘在地板上。 「各位。」我把手套舉高,語氣放得十分誠懇,「感謝提供胸部觸感,就當作這堂課的學費了。」 「誰給你學費!」三個聲音幾乎同時炸開。 「垃圾老闆——」米蕾兒已經在張望地上有沒有東西可以撿。 「好了好了。」我笑著把手套收進口袋,往後退開一步,讓她們有空間喘氣,「等妳們確認完,想往騎士、魔法師還是魔法鬥士走,再來跟大叔我說。這種事急不得,先想清楚自己要什麼。」 我抬眼往場邊掃過去。 其他學生早就下課走光了,整座對練場空了大半。英格麗德教授不曉得什麼時候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看好戲的笑,正朝這邊慢悠悠地走過來。 --- 「哎呀,讓偶像教學的感覺怎麼樣啊?」 英格麗德的聲音從我背後飄來,尾音上揚得像在哼歌。她抱胸站定,灰藍色的眼睛掃過圍成一圈的幾個人,嘴角那抹笑擺明瞭是來看熱鬧的。 「英格麗德教授。」芙蕾雅率先行禮,動作標準得像在閱兵。 「教授好。」瑟拉菲娜殿下跟著欠身,淡金色的捲髮滑下肩頭。 米蕾兒從我腰側探出半個身子,仰頭看她:「教授,您站在那邊看多久了~」 「從他捏爆木樁開始。」英格麗德慢條斯理地答,視線落回我臉上,「前輩,學生反應如何?」 「還行。」我說。 「還行?」她挑了下眉,往旁邊挪了半步,正好站到我側後方,「我剛剛看這幾位眼睛都離不開你的手。偶像教學,效果挺好啊。」 「教授。」我轉頭看她,「我記得我現在的身分是新生。」 「是啊,三十歲的新生。」她笑得更明顯了,「所以我才問,被當成偶像的感覺怎麼樣。」 伊格妮絲第一個炸:「誰、誰把他當偶像了!本小姐只是——」 「只是?」英格麗德側頭。 「只是來確認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宗師級!」伊格妮絲把下巴抬得老高,紅髮在腦後一甩,「這種事不確認清楚,本小姐晚上會睡不著!」 「我也是來確認的。」芙蕾雅淡淡接話,語氣平得聽不出半分心虛,「傳聞需要驗證。」 「人家……人家是跟著殿下來的。」米蕾兒立刻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還不忘補一句,「老闆的力氣本來就大,沒什麼好看的。」 瑟拉菲娜殿下小聲說:「我是……想多學一點。」 「妳們聽聽。」我嘆了口氣,看向英格麗德,「教授,這群人一個比一個會推。我在這裡被當成動物園的展品,還要負責解說,這工錢怎麼算?」 「工錢?」英格麗德笑出聲,「前輩,你現在是學生,學生上課還要領錢?」 「那至少給個講師費。我這堂課可是實作加示範,還附贈捏爆木樁。」 「你去找校長申請啊。」 「校長要是肯批,我把木樁碎屑都吞下去。」 幾個人笑成一團。英格麗德擺擺手,收了笑,語氣鬆下來卻沒了玩笑的餘地:「好了,正事。前輩,你剛才要問她們什麼,繼續問。」 我環視一圈。對練場邊緣已經空了大半,遠處幾個學生正扛著練習用的木劍往出口走,笑鬧聲隔著半座場地飄過來。風從看臺缺口灌進來,把地上的砂粉吹出一道淺淺的弧。 「那我就直說了。」我把沾了粉的手套往腰間一別,「妳們幾個,之後想往哪條路走——騎士、魔法師,還是魔法鬥士?」 「現在就要定?」伊格妮絲皺眉。 「不用現在答。」我搖頭,「但要開始想。這三條路練法完全不一樣,我總得知道往哪邊教。妳們想清楚再來跟我說,我才排得出進度。」 「這倒是。」英格麗德在旁邊接了話,忽然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風吹散,「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告訴妳們一件事。」 她看了圈四周,確認沒有閒雜人等,才慢悠悠地開口:「高興吧,妳們的『偶像』——」 「教授。」我出聲。 「——可是王國唯一一個,每條路都走通了的傳說人物喔。」她完全沒理我,笑咪咪地說完,「騎士、魔法師、魔法鬥士,三條路各自獨立達到宗師級。雷、風、光,三種屬性也各自練到宗師級。全部。」 場邊靜了兩秒。 「……全部?」芙蕾雅的聲音難得帶了點滯澀。 「全部。」英格麗德點頭,滿意地看著她們的表情。 「三條路……加三種屬性……」瑟拉菲娜殿下喃喃複述,紅色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教官,那是六個宗師級嗎?」 「是六個『方向』各自達到宗師級。」我糾正她,「聽起來很嚇人,其實就是同一件事拆成六份講。殿下,別被教授的話術唬住。」 「我哪有話術。」英格麗德笑得毫無反省之意,「我只是陳述事實。」 「妳陳述事實的語氣像在拍賣。」 「拍賣也得有貨才能拍啊,前輩。」 我無奈地攤手。這女人從騎士團時代就是這樣,嘴上恭敬,實際上每次都在旁邊等著看我被學生圍攻。 「好啦,既然教授都把底掀了,我就順著講。」我活動了下手腕,「很多人以為魔法鬥士少,是因為天賦難得。錯。真正的原因是——大多數人同時修兩條路,卻沒搞懂兩條路的本質差在哪,最後兩邊都只學到皮毛。」 「本質?」萊拉在稍遠處出聲,視線從我手套上移開,「怎麼分?」 「看好了。」我朝場邊那排練習樁走去,隨手撿起一根擱在架上的木劍,「騎士的路,是把身體練成武器。魔力不進招式,只拿來護體、抗魔。」 我側身、踏步,木劍平平刺出,在空氣裡劃出一道乾淨的線。「講究的是距離、時機、重心。一劍出去,該到哪就到哪,多一分力都是浪費。」 英格麗德在旁邊補了一句:「還有站樁。前輩當年罰我站了三個月,站到腿都不是自己的。」 「那是妳自己重心不穩。」 「是是是。」 我把木劍放回去,退開兩步,換了個姿勢——左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前,右腳後撤半步,整個人繃成一張弓。「魔法師的路,反過來。身體是載體,魔力才是武器。要詠唱、要引導、要把魔力壓縮成形。」 我低聲唸了幾個音節。掌心前方空氣一緊,一道藍白色的閃電箭「啪」地成形,筆直射向練習樁,釘進木頭裡炸開一小片焦痕。 「威力大、速度快,但慢。」我甩甩手,「詠唱要時間,姿勢要穩,被人貼身就麻煩。」 「這發算高級威力了。」英格麗德補充,「一般中級魔法師打不出這種密度。」 「最後一個。」我把手套重新戴好,五指在掌心搓了搓,讓鐵砂在暗袋裡滾開,「魔法鬥士的路——把魔法當成身體的一部分練。不詠唱、不擺架式,魔力跟肌肉一起動。」 我抬手,隨手一甩。 「啪。」 一道閃電箭從指尖彈出去,比剛才那發細了一圈,速度卻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眨眼就釘上木樁。 「威力中等,但瞬發。」我說,「實戰裡,快比大有用。」 手一劃,五指併攏橫掃。一整排細小的閃電箭像撒出去的針,密密地釘在木樁正面,劈啪作響。 「型態也能變。要散就散,要聚就聚。」 「那……」伊格妮絲盯著木樁,聲音有點發緊,「一定要從手放嗎?」 「不一定。」我挺了下腰,胯部往前一送—— 一道閃電箭從兩腿之間筆直射出,正中木樁。 全場死寂。 然後—— 「變態!」伊格妮絲雙手抱胸,臉紅到耳根,「你這個變態大叔!居然從那裡——」 「為什麼要抱著胸部罵?」我問。 「因為——」她噎住,抱得更緊了,那對被手臂托起的豐碩乳肉擠出一道深溝,「因為你這個禽獸剛才那個動作太下流了!」 「我是在示範魔力出口可以自由選擇。」我一本正經,「誰規定只能用手?」 「從胯下射出來就是不行!」米蕾兒也跟著抱胸,銀灰馬尾一甩,「老闆你這樣子,本女僕要怎麼跟人家解釋我們家的領主大人是這種人!」 「就是說啊。」萊拉難得附和,抱胸的姿勢標準得像在防守,「大叔,你剛才那一下,我差點以為你要當眾脫褲子。」 「我褲子穿得好好的。」 「那更糟糕。」芙蕾雅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別開臉,耳尖紅透。 瑟拉菲娜殿下則是雙手掩著臉,從指縫裡偷看:「教官……那個……真的能從那裡施法嗎……」 「能。原理都一樣,只是出口不同。」我攤手,「殿下,這在實戰裡很有用。被人鎖住雙手的時候,任何一個部位都能成為出口。」 「原、原來是這樣……」她放下手,臉還是紅的,「那教官剛才為什麼要挺腰……」 「因為要讓妳們看清楚。」 「看、看清楚什麼……」 「看清楚魔法鬥士的出手可以多沒有預兆。」 英格麗德在旁邊笑得肩膀都在抖:「前輩,你這示範方式,我回去要怎麼寫進教學紀錄?」 「照實寫。『示範魔力出口的多元性』。」 「我會加註『姿勢引發學生集體抗議』。」 「隨便妳。」 幾個人還在抱胸瞪我,臉上的紅卻慢慢退了些,眼神開始飄回那根木樁。伊格妮絲的視線在木樁和我的胯部之間來回掃,最後用力甩了下頭,紅髮掃過肩頭。 「總之!」她把下巴一抬,「本小姐才不會輸給你。不管是哪條路,本小姐都會走給你看。」 芙蕾雅沒說話,只是朝我點了點頭,動作簡短得像蓋章。 瑟拉菲娜殿下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那雙紅色眼睛裡卻亮著某種下定決心的光。 「行。」我拍了拍手上的粉,「想清楚了再來找我。想不清楚也可以來,我幫妳們看適性。」 「前輩。」英格麗德在旁邊提醒,「別忘了明天還有補課。」 「記著呢。」 「那我先走了,還要去盯另一組。」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前輩。」 「嗯?」 「薪水的事,我真的會去問校長。」 「……妳去吧。」 她笑著擺擺手,往對練場另一頭走去。剩下的幾個人也陸續散了,伊格妮絲走之前還回頭瞪了我一眼,芙蕾雅則是安靜地行了個禮,瑟拉菲娜殿下和萊拉一前一後離開,殿下的裙襬在風裡輕輕晃。 我看著那群背影,忍不住苦笑。三十歲的人站在十八歲的孩子堆裡,被叫變態、被當偶像、被討薪水,這日子過得還真熱鬧。 「老闆。」 米蕾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我旁邊,小小的手悄悄伸過來,握住我的手指。 「怎麼?」 「沒什麼。」她別過臉,銀灰色的瀏海遮住半邊表情,「就是覺得……你剛才那個從胯下射出來的示範,真的很像變態。」 「……妳就為了說這個特地留下來?」 「不行嗎?」 我們並肩往出口走。對練場的燈一盞盞熄下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場地裡迴盪。走了幾步,她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變得不太一樣。 「你剛才很像真正的教官呢。」 我低頭看她。她沒抬頭,只是握著我的手緊了一點。 「懷念以前跟著我在騎士團學習的時候嗎?」我笑著問。 「誰、誰懷唸了!」她立刻炸毛,仰起臉瞪我,「本女僕那時候每天被你操得半死,現在想起來都還腿軟!你這個蘿莉控騎士,對一個小孩子那麼嚴格,根本是虐待!」 「那時候妳自己說想學的。」 「我那是——」她噎了一下,臉漲紅,「我那是不懂事!你一個大人也不知道勸一下嗎!」 「勸了妳會聽?」 「……不會。」 「那不就結了。」 她鼓著腮幫子,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另一隻手輕輕捶了我一下。
琉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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