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側地下入口前那盞魔力燈壞得很有個性,閃三下、暗兩下,像在對誰使眼色。燈下的銅製通訊裝置已經架穩了,三節伸縮桿拉得筆直,頂端的共鳴晶石透著一層薄薄藍光,光暈在石階上鋪開一小圈冷色,把階縫裡鑽出來的青苔照得發亮。英格麗德把羊皮地圖釘在牆面上,四角用匕首壓著,圖紙被夜風掀得啪啪作響,那聲音在空蕩的入口前格外清脆。 她正拿炭筆在圖上補最後一道註記,鼻尖縈繞著炭粉與舊羊皮混在一起的乾澀氣味,聽見腳步聲才抬眼。 芙蕾雅的短斗篷先從轉角露出來,斗篷下襬還帶著一路疾行留下的霜氣,走近時連空氣都涼了半分。跟著是瑟拉菲娜那頭淡金色的長捲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幾縷髮絲黏在臉頰上,她一邊走一邊拿手指去撥,越撥越亂。萊拉走在殿下右後半步,手一直按在腰間,深紫色的短髮被風壓得貼在耳側,淺灰的眼眸已經先一步把入口四周掃過一遍。米蕾兒殿後,雙刀腰帶上的扣環隨著步伐輕響,叮、叮,節奏跟她急促的呼吸對不上。艾拉蕊亞提著藥草袋走在隊伍側邊,白袍下襬沾了泥,袋口露出幾束用麻繩紮緊的乾草,走動時散出淡淡的苦香。 「英格麗德教授。」芙蕾雅站定。 「都到齊了。」英格麗德把炭筆往圖上一擱,側身讓出位置,皮甲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先看這個。」 眾人的視線落到地圖上。 羊皮紙畫的是學院地底下的舊礦道網絡,墨線粗細不一,幾處用紅筆圈出坍塌段,旁邊還有人用更細的筆跡補了年份與深度。而在圖的中央偏西,五枚銀藍色的小光點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浮在紙面上,像有人把星子摁進了羊皮裡。光點邊緣泛著極細的電弧,一閃一滅,把周圍的墨線都映得微微發藍。 「這是……」瑟拉菲娜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圖紙,淡金色的瀏海垂下來掃過羊皮表面。 「前輩種下的標記。」英格麗德用筆尖點了點最亮的那枚,炭筆在紙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灰點,「五道雷電標記,全部還在。也就是說,人還活著,而且魔力沒有被抽乾。」 「五道……」米蕾兒從隊伍後方擠到圖前,踮起腳尖,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點之間來回數,「真的五個都亮著耶。老闆剛剛手腳真這麼快,在轉移的同時種了五道標記進去?」 「他動作一向快。」英格麗德說。 「快得跟小偷一樣。」米蕾兒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剛好讓旁邊的萊拉聽見。 萊拉沒接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芙蕾雅的目光在那五個光點之間來回移動,冰藍色的眸子映著藍光,像結了薄霜的湖面。她的聲音很平:「位置呢?」 「最亮這枚在迷宮中層偏西,另外四枚散在周圍,」英格麗德的手指順著礦道往下滑,指腹在粗糙的羊皮上壓出淺痕,「這裡、這裡,還有這一段。標記會隨她的移動微微偏移——你們看,最下面這枚剛才還在岔口,現在已經往南挪了半指寬。」 「她在動。」萊拉低聲說,手從腰間放下來,指尖殘著一點幻影魔法的微光。 「對。要嘛是自己醒過來在走,要嘛是被人帶著走。」英格麗德直起身,皮甲下擺一沉,「無論哪一種,都代表她還活著。」 瑟拉菲娜的手緊緊攥著制服下襬,指節發白。她張了張嘴,喉間像是卡了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教官那邊……」 「正要測。」英格麗德拿起通訊裝置,手掌覆上共鳴晶石,注入一絲魔力。晶石亮起來,藍光在她掌下流轉,映得她灰藍色的眼眸也泛了一層冷色。她左眉尾那道細疤在光下格外清楚。 晶石發出細微的嗡鳴,接著是一陣乾淨的沙沙聲,像風穿過乾草堆。不到兩拍,奧蕾莉亞校長的聲音便透了出來,清晰得彷彿人就站在木箱後面。 「東側入口,聽得到嗎?」 「清楚。」英格麗德回。 「雜訊很低,線路沒問題。」校長停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那種不疾不徐的從容,「芙蕾雅到了?」 「到了,全員到齊。」 「好。西側那條線我剛試過,也通。瑟爾溫已經下到礦道第一層,訊號還算穩。」 芙蕾雅立刻往前半步,斗篷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小片灰塵:「校長,西側的閘門——」 「他說推得開,我讓他別硬來。」校長的語氣不急不緩,像在安撫,又像在提醒,「你們把東側推進去就行,兩邊在中層匯合。記住,先確認伊格妮絲的位置,別為了追人分散。」 「明白。」英格麗德應下。 晶石轉了頻道,嗡鳴聲重新排列,這次多了一點空洞的迴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聲音撞在礦道壁上又彈回來。然後是瑟爾溫的聲音,帶著一層薄薄的沙啞。 「東側,聽得到嗎?」 「清楚。」英格麗德說,「雜訊幾乎沒有。你那邊呢?」 「我這邊有點水滴聲,不影響。」他頓了頓,背景裡傳來一聲規律的、沉悶的滴答,「圖上的標記我看到了。五枚都在,最亮那枚在往南移。」 「我們也看到了。」英格麗德回頭瞥了一眼芙蕾雅,見她站在原地沒動,才繼續說,「你走西側,一個人,確定?」 「確定。西側礦道窄,人多反而礙事,我這麼帥,擠一擠怕把牆擠塌。」晶石裡傳來他調整裝備的細碎聲響,皮帶扣碰撞的輕響、布料摩擦的窸窣,「順路看看那道舊閘門後面藏了什麼好東西。校長說別硬推,我記著——推不開我就敲門,問裡面有沒有人。」 「問裡面有沒有人?」瑟拉菲娜忍不住出聲,紅色的大眼睛瞪著晶石,「教官,那是廢棄礦道。」 「廢棄礦道也是礦道,說不定住著幾隻很有禮貌的蝙蝠。」瑟爾溫語氣輕快,「殿下放心,我進門前會先敲三下,牠們不應門我就自己開。」 瑟拉菲娜鼓起腮幫,正要反駁,晶石裡先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殿下。」 「……嗯?」 「妳的聲音在抖。」 瑟拉菲娜一僵,下意識把手從制服下襬鬆開,又立刻攥回去:「才沒有。是風太冷。」 「是是是,風太冷。」瑟爾溫順著她的話說,語氣裡卻藏不住笑意,「那殿下把斗篷拉緊一點,別讓風鑽進去。」 「我拉了。」瑟拉菲娜小聲說,手卻真的去扯了扯斗篷領口。 芙蕾雅這時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壓過了晶石裡殘留的笑聲:「大叔。」 「嗯?」 「西側那條支線,」她盯著地圖上標記的位置,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先在腦子裡秤過重量,「如果走到中層還沒接上主道,就退回來。從東側繞,多花半刻鐘而已。」 「知道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抬眼,冰藍色的眸子在燈光下幾乎沒有溫度,睫毛末端凝著一點極細的白霜,「你一個人下去,出了事沒人替你收屍。」 入口前的空氣安靜了一拍。米蕾兒悄悄往萊拉那邊靠了半步,萊拉也悄悄往她那邊靠了半步,兩人交換了一個「又來了」的眼神。 晶石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吐氣,像是笑,又像是無奈:「芙蕾雅,妳這句話說得比我當年帶的兵還狠。」 「因為你當年帶的兵不會一個人往坍塌段裡鑽。」 「……好,我退。」瑟爾溫的聲音裡帶著點認輸的意味,尾音拖得比平常長,「走到中層沒接上,我就回頭。」 「你發誓。」 「我發誓。」 「用什麼發?」 晶石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是瑟爾溫帶著點苦笑的聲音:「用我今晚的晚餐發。要是沒退,今晚那鍋燉肉全給米蕾兒吃。」 「喂!」米蕾兒立刻抗議,「老闆你拿本女僕的晚餐發什麼誓啊!」 「因為這誓很重啊。」 「重你個頭啦!」 芙蕾雅沒再說話,只是把視線重新落回地圖上,指尖在東側那條主道旁邊輕輕一點,像在心裡把路線又走了一遍。她繃著的肩線,直到聽見晶石裡那句「我退」之後,才鬆了半分。斗篷底下那對護肩隨著她吸氣微微起伏,霜氣從她指尖退了下去,露出底下正常的膚色。 英格麗德把這一幕收進眼底,沒點破,只抬手敲了敲晶石邊緣,指節叩在銅殼上發出清脆的兩聲:「兩邊保持這個頻道,每刻鐘報一次位置。米蕾兒。」 「在。」米蕾兒從隊伍後方探出頭,馬尾上的黑緞帶晃了一下。 「妳跟萊拉走殿下左右,艾拉蕊亞殿後。芙蕾雅帶頭,我壓陣。」英格麗德把匕首從地圖四角一一拔起,刀刃離紙時發出輕輕的「噗」聲,羊皮紙捲回筒狀塞進腰袋,「進門之後別點火把,用魔力燈,火光會驚動底下的東西。」 「底下的東西?」瑟拉菲娜小聲重複,聲音比剛才細了一截。 「舊礦道裡有蝙蝠,還有一些……不該有的東西。」英格麗德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今天的天氣,「殿下跟緊就好。」 「不該有的東西是什麼東西?」瑟拉菲娜追問。 「就是,」英格麗德想了想,「殿下不會想知道的東西。」 「教授妳這樣說我更想知道了。」 「那就更不該知道。」英格麗德把最後一柄匕首收進腰間,拍了拍手上的灰。 艾拉蕊亞把藥草袋重新繫緊,走到晶石旁彎下腰,湖綠色的眼睛湊近藍光,亞麻色的長捲髮從肩頭滑落,垂在晶石旁邊:「瑟爾溫。」 「艾拉蕊亞校醫。」 「灼傷藥我給你塞了兩份在行囊側袋,你摸一下就知道。」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人吃藥,尾音軟軟的,「還有,別逞強。迷宮裡要是覺得不對,先退,我們在東側等。」 「收到了。」 「真的收到,還是嘴上收到?」 晶石那頭傳來翻找行囊的窸窣聲,布料被撥開、繩結被解開,然後是瑟爾溫帶著笑意的回話:「真的收到。左側袋,兩份,一份止血一份治灼傷,我摸到了。妳還順便塞了塊糖在裡面?」 「那是給你壓藥味的。」艾拉蕊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彎了一下,「別捨不得吃,藥苦就含著。」 「校醫,我三十歲了。」 「三十歲也會怕苦。」艾拉蕊亞語氣溫柔,卻不容反駁。 米蕾兒在旁邊聽得直點頭,點到一半發現不對,趕緊把頭縮回去。 英格麗德抬手正要切回校長頻道,晶石裡忽然又響起瑟爾溫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像是刻意壓低。 「芙蕾雅。」 芙蕾雅抬眼。 「東側那條主道第三個岔口,」他說,「左邊那條是死路,別走。右邊牆上有我留的雷痕,跟著走。」 「你什麼時候留的?」 「剛剛。那條路跟我這邊相通,中間已經垮掉了,我過不去。」晶石裡傳來他挪動腳步的聲響,碎石在靴底滾動,「趕時間就不用四處探索了。」 芙蕾雅沉默了一瞬,然後極輕地「嗯」了一聲。她轉過身,短斗篷一甩,朝鐵門走去。斗篷揚起的風裡帶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後清晨的冷香。 「走吧。」 鐵門被英格麗德推開時發出漫長的呻吟,門軸裡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噗地噴出來,在魔力燈的光裡翻滾成一片金灰色的霧。門後的黑暗湧出來,帶著潮氣與鐵鏽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地底深處的黴味。眾人的魔力燈一盞盞亮起,藍白色的光暈在石壁上晃動,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就在隊伍要踏進門檻時,晶石裡又傳出瑟爾溫的聲音,這次帶著點輕鬆的調子:「英格麗德。」 「前輩。」 「東側交給妳了。別讓殿下踩到水窪,她今天穿的靴子不防水。」 瑟拉菲娜在門邊紅了臉,連耳尖都透著粉:「教官!你怎麼知道我穿哪雙靴子!」 「妳上次在食堂抱怨過,說那雙靴子好看但一沾水就完蛋。」晶石裡的聲音理直氣壯,「我記性好。」 「你——」瑟拉菲娜跺了下腳,靴跟敲在石階上,聲音清脆。 晶石裡傳來一聲短促的笑,然後歸於安靜,只剩細微的電流嗡鳴。 英格麗德搖了搖頭,把晶石頻道鎖定,側身讓出通道。芙蕾雅已經跨過門檻,回頭看了晶石一眼。 通訊器裡傳出瑟爾溫的回應,芙蕾雅緊繃的肩線稍微鬆了半分。 --- 芙蕾雅回過頭,冰藍色的眼睛在魔力燈的光暈裡掃過米蕾兒與萊拉。那雙眼睛向來不急不躁,此刻卻像結了一層薄冰,把兩人的身影各切下一塊來細細打量。 「你們兩個。」她的聲音不帶起伏,卻讓空地上的雜音瞬間低了半截,「一個是跟他同住的人,一個是被他養大的。現在他一個人走西側舊礦道,你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米蕾兒正把雙刀從腰帶上解下來重新扣緊,金屬扣環在她指間轉了半圈,發出細碎的聲響。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抬眼時嘴角已經先撇了下去。「皺什麼眉?皺眉能幫老闆擋刀嗎?」 「我不是問能不能擋刀。」芙蕾雅往前半步,短斗篷的下襬擦過地面積的薄泥,靴尖在泥裡壓出一個淺淺的印子,「我是問,你們憑什麼這麼篤定。」 「憑本女僕認識他十年。」米蕾兒把刀鞘扣好,拍了拍手,語氣像在教訓不懂事的新生,尾音還帶著點不耐煩的翹,「老闆那個人啊,越是看起來要出事的時候,越不會出事。他要是真沒把握,剛才就會直接叫我們全部撤出去,才不會說什麼『兩個都帶回來』這種話。」她頓了頓,把斗篷往肩上一攏,補了一句,「那句話是說給我們聽的,意思是叫我們別跟進去添亂。」 萊拉在瑟拉菲娜右後半步的位置接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像用刀尖在石面上刻字:「大叔的壞習慣是逞強,但他的壞習慣裡不包括送死。他答應過的事,會做到。」她淺灰色的眼眸沒有看芙蕾雅,而是落在礦道深處那片吞掉光線的黑暗上,「他答應過的事,從來沒有一次落空。」 「你們這叫盲目信任。」芙蕾雅冷冷道,指尖在身側微微收攏,指節上凝出一層極細的白霜。 「這叫經驗。」米蕾兒把斗篷一甩,回敬得毫不客氣,銀灰色的小馬尾跟著一甩,「冰塊女,妳才認識他幾天?」 「夠久了。」芙蕾雅面無表情,冰藍色的眼裡卻閃過一點被戳中的不快,「久到知道他剛才那句『順道堵盧坎』說得太輕鬆。」 「那句話確實輕鬆得可疑。」萊拉難得附和,淺灰的眼眸轉向米蕾兒,眉梢挑了一下,「小笨蛋,妳也聽出來了,對吧。」 「誰是小笨蛋。」米蕾兒瞪了她一眼,卻沒有反駁後半句,只把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礦道裡的風聽了去,「聽出來了又怎樣。他既然敢在我們面前說出口,就是算準了我們會攔。他要是真想偷偷去,根本不會提。」她把手往腰上一叉,歪了歪頭,「這叫把餌丟出來,看誰會咬。」 瑟拉菲娜從隊伍中間探出半個身子,淡金色的捲髮在藍白光裡晃了晃,紅色大眼在米蕾兒和萊拉之間來回看,像在讀一本字太小、又沒標點的故事書。「可是……教官他,不是最討厭別人替他擔心嗎?」 「殿下說對了。」米蕾兒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所以我們擔心歸擔心,臉上不能擺出來。擺出來他就會分心,一分心就更容易出事。這叫戰術。」 「這叫嘴硬。」萊拉淡淡補刀,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 「妳才嘴硬!」米蕾兒的耳根一下子紅了,斗篷底下的小拳頭攥得死緊。 英格麗德一直抱胸站在通訊裝置旁,聽到這裡,嘴角終於鬆開一道很淺的弧度。那笑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像冰面上閃過的一線日光,她把環抱的雙臂放下,指節在輕甲邊緣敲了兩下,清脆的聲響讓幾個人的視線同時轉過去。 「好了。」她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壓住整片空地,連礦道口那陣細風都像被按住了,「玩笑到這裡。」 她往前走了兩步,靴底踩過碎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停在芙蕾雅與瑟拉菲娜之間,灰藍色的眼睛先看左邊,再看右邊,目光在兩張年輕的臉上各停了一拍。 「芙蕾雅,瑟拉菲娜殿下。有件事我得先確認。」她頓了頓,語速放慢,「你們兩個,都已經知道瑟爾溫前輩的身分了。」 芙蕾雅的睫毛動了一下,像被風拂過的冰晶。 瑟拉菲娜的手指悄悄收緊,捏住了制服的袖口,把那截布料捏出一圈細褶。 空地上靜了幾秒。魔力燈的光在石壁上晃,遠處礦道裡傳來細微的風聲,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嘆氣,又像什麼東西在石縫裡翻身。 「知道。」芙蕾雅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卻沒有半分遲疑,「他是雷光。這件事我確認過不只一次。」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鬆開,指節上的白霜化成一縷極淡的水氣,「不是聽誰說的。是我自己看出來的,也向他本人問清楚了。」 「我、我也是。」瑟拉菲娜小聲接上,隨即又挺直背脊,像是在替自己壯膽,兩手在身前交握,指尖壓著指尖,「教官就是雷光大人。這個我很確定。」她頓了一下,紅色的大眼眨了眨,聲音裡透出一點不合時宜的雀躍,「他以前教我護身術的時候,出招的動作跟史詩插圖裡畫的一模一樣。我那時候還以為是巧合呢。」 英格麗德點了點頭,神情沒有半分意外,反倒像是終於把一塊擱在心上的石頭擺正了位置。「那麼,你們應該也知道,他曾經是幻影小隊的隊長。」 這句話落下去,芙蕾雅的眼神明顯變了。她沒有出聲,只是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短斗篷下的肩膀繃緊了一瞬,像被人從背後輕推了一把。 「幻影小隊。」英格麗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速放得很慢,像在把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撈回來,每個音節都帶著重量,「在你們的印象裡,那是一支什麼樣的隊伍?」 芙蕾雅沉默了兩拍。空地上只剩魔力燈的細微嗡鳴,還有米蕾兒斗篷布料被風掀起又落下的輕響。 「紀律嚴明。」她終於開口,用詞像在背誦什麼,一字一字擺得整整齊齊,「人數不多,卻能以寡擊眾。每一次出動都精準、乾淨,不留多餘的痕跡。王國北境的幾場硬仗,他們一支小隊就頂得上一整面防線。」她停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睛微微瞇起,像在腦中翻找更精確的措辭,補上一句,「傳奇騎士隊該有的樣子,他們都有。進退有序,令行禁止,沒有一個人會多做一步多餘的事。」 瑟拉菲娜接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崇敬,紅色的大眼亮亮的,像在講床邊故事:「史詩裡寫的,是守護者。說他們走過的地方,百姓會把門窗打開,孩子會跑到路邊看。說他們不搶功、不擾民,打完仗還會幫村民把倒掉的柵欄扶起來。」她微微低頭,聲音軟下來,兩頰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我小時候聽這些故事,還以為是編的。後來才知道,那些詩裡寫的人,真的存在。」 英格麗德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她垂下眼,伸手把制服袖口理了理,動作很慢,像在整理措辭,也像在替誰整理遺物。空地上沒有人催她。米蕾兒難得安靜,連斗篷都不甩了,兩隻手老老實實垂在身側;萊拉的目光越過瑟拉菲娜的肩頭,落在英格麗德臉上,淺灰的眼裡浮起一點瞭然,像是早就知道這番話會往哪裡去。 「我先跟你們兩個道歉。」英格麗德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像雨前的天空,「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會把你們剛才描述的那些東西,弄出裂痕。」 芙蕾雅的眉梢微微一動,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我要拜託你們一件事。」英格麗德的聲音放得更緩,一字一字壓進空氣裡,像把釘子慢慢敲進木頭,「不管聽完之後你們怎麼想,不要因此改變你們看瑟爾溫前輩的眼光。」她停了一拍,補上,「他值得你們現在這樣看他。這一點,我可以拿我這身鎧甲擔保。」 芙蕾雅與瑟拉菲娜對視了一眼。 一個是冰藍色的細長眼眸,一個是紅色的大眼,兩張臉在魔力燈的冷光裡都收起了各自慣有的神情。芙蕾雅那雙向來面無表情的眼裡,頭一次浮現出明顯的遲疑;瑟拉菲娜則把嘴唇抿了又鬆,像有話卡在喉嚨口,最後只化成一個小小的吞嚥動作。她們同時轉回英格麗德的方向,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是肩膀都往內收了一點,斗篷與制服的布料在靜默中輕輕摩擦。 那副面面相覷的模樣,像是已經預感接下來聽到的,不會是史詩。 --- 「我來插一句。」 米蕾兒往前跨了一步,斗篷下襬掃過碎石地,揚起一小片灰白色的塵土,那件舊斗篷的邊角早被磨得起了毛球,在風裡翻了一下又垂回去。她雙手還叉在腰上沒放下,下巴抬得高高的,銀灰色的小馬尾在腦後輕輕一晃。 「老闆把我們撿回去的時候,幻影小隊早就沒了。這件事我跟萊拉都是很久以後才拼出來的。」 萊拉站在瑟拉菲娜右後半步的位置,淺灰的眼眸慢慢眨了一下,語氣照樣平得像在唸帳本,連尾音都沒有起伏:「我那時七歲。大叔只說他是個路過的旅人,教我們識字、練劍、別偷東西。」 她頓了頓,視線越過眾人的肩頭,落向礦道口那片黑沉沉的深處,像是要從裡頭翻出什麼舊畫面。 「長大後才從別的口子對上時間,知道撿我回去的那個肥宅,就是雷光。」 「妳這聲肥宅還真順口。」米蕾兒斜她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一勾。 「事實。」萊拉麵不改色。 「好啦好啦事實。」米蕾兒轉回來,指頭朝英格麗德那邊一比,斗篷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底下纏著繃帶的手腕,「反正我們兩個知道的就這些,剩下的教授妳講。」 英格麗德點了點頭,灰藍色的眼睛在兩個侍從生身上各停一拍,像是在心裡給這段補充記了一筆。她把環抱的雙臂放下,指節在輕甲邊緣又敲了一下,金屬發出清脆的一聲,聲音沉穩地鋪開。 「那我就從頭說清楚。幻影小隊不是騎士團編制,也不是邊境部隊。它是國王直屬的特務部隊。」 瑟拉菲娜紅色的眼睛睜大了些,淡金色的長捲髮隨著她微微前傾的動作滑到胸前,髮尾掃過那對被制服繃得緊緊的胸口。「直屬……父王?」 「直屬。不經軍部,不列名冊,不進議會紀錄。」英格麗德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擱得很穩,像把一枚枚釘子釘進木板,「吟遊詩人唱的那些,什麼夜半斬將、孤身退敵、火海裡抱出人質——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們確實會做那些工作。只是詩裡沒唱的部分,才是他們真正的日常。」 她停了一拍,掃視眾人。東側入口的風從礦道裡灌出來,帶著石頭與濕土混在一起的冷腥氣,吹得眾人的袍角輕輕擺動。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除了雷光,你們誰記得小隊裡其他成員的名字?」 空地上一靜。 芙蕾雅抿著唇,冰藍色的細長眼眸微微收窄,像在腦中翻找書架,翻到那一格是空的。她側頭,視線掠過米蕾兒,又掠過萊拉,銀白色的短髮在風裡晃了一下。米蕾兒張了張嘴,眉毛擰起來,最後只擠出一句:「……本女僕還真沒聽過。」 「我也沒有。」瑟拉菲娜小聲說,指尖捏著制服袖口,把布料揉出一小團皺褶,「故事裡都只講雷光大人一個人。連他長什麼樣子,詩裡都唱得模模糊糊的。」 「因為本來就沒有名字可記。」英格麗德說,「『雷光』也只是個代號。真正的名字,在任務結束的那一天就從紀錄上抹掉了。活著的抹,死了的也抹。連墓碑都沒有。」 萊拉的視線垂了半寸,很快又抬起來,淺灰的眼底閃過一點什麼,又壓了回去。「所以那些人是自願的。」 「自願的,也是被挑的。」英格麗德的聲音壓低了一點,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往一側偏,「暗殺、平定內戰、蒐集情報、潛入敵境——王國所有見不得光的髒活,全由他們執行。做完了,功勞歸別人;做砸了,名字也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文書上。」 瑟拉菲娜的肩膀縮了縮,淡金色的捲髮垂在頰邊,她抿著唇沒接話,只是那雙紅色的大眼裡,原本的好奇已經沉了下去,換成一種說不清的澀。 「他們跟黑龍會交鋒很多年了。」英格麗德繼續說,目光落在礦道口那片幽深裡,裡頭的黑像是有重量,把聲音都吸進去幾分,「比你們想像的久。也比你們想像的慘。」 她頓了一下,這次停得比前面幾次都長。風從礦道裡鑽出來,颳得木箱蓋上的地圖邊角啪嗒啪嗒地響。 「小隊最後會覆滅,是因為王國內部有高級貴族背叛。當年那紙出動命令,是國王透過邊境伯下的,而且對小隊隱瞞了部分情報。但背叛者不是邊境伯,也不是國王。他們兩個也是被害的一方——情報從一開始就被汙染過了。有人在源頭動了手腳,把小隊推進去,然後關上門。」 芙蕾雅的指尖在斗篷邊緣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霜紋順著布面爬了兩指寬,發出細微的、像冰糖碎裂的聲響,她自己沒低頭去看。米蕾兒的喉頭動了一下,斗篷底下的小拳頭攥得指節泛白。 「黑龍會是直接兇手。」英格麗德說,一字一頓,「這件事,遲早要有人算。」 她抬眼,先看芙蕾雅,再看瑟拉菲娜,語氣忽然放軟了半寸,卻比剛才更重。 「所以等一下你們可能會看見的……也是瑟爾溫前輩。只是到時候的他,可能跟你們認識的那個不太一樣。那才是他工作時的樣子。我先把話說在前頭,不是要你們怕他,是要你們心裡有底——他對黑龍會的人,不會留手,也不會留情。」 「他會冷酷到什麼程度?」芙蕾雅問,聲音很輕,霜已經退回去了,只在斗篷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不會傷到自己人。」英格麗德答得乾脆,「其他的,我不替他說。」 米蕾兒的下巴微微抬起,斗篷底下的小拳頭鬆開又攥緊,指縫間透出一點點發熱的紅。「老闆再怎麼樣,也是老闆。」 「這句話留著待會兒再說。」英格麗德嘴角動了一下,隨即收平,「總之,黑龍會的人比起怕東側的我們,更怕在地下遇到瑟爾溫。這一點,你們可以利用。」 話音剛落,通訊裝置忽然亮起一層藍白的光,細碎的雜音先冒出來,像砂紙刮過石面,接著是瑟爾溫的聲音,帶著礦道裡特有的迴音,一層一層疊著傳出來,聽起來卻還是那副不正經的調子。 「英格麗德,西側這邊坍了一段,剩唯一一條出入通道。我從這條往內進攻,別從我這頭繞。」 英格麗德伸手按住通訊裝置,指節繃了一下,輕甲底下隱約透出肌肉收緊的線條。「收到。你自己小心。」 「大叔這口氣怎麼像要去買菜。」萊拉低聲說,嘴角幾乎看不出來地動了一動。 「買菜的人不會帶鐵砂。」米蕾兒回她一句,兩個侍從生的視線在半空撞了一下,又各自移開。萊拉腰間的銀鈴輕輕響了一聲,細得像是錯覺。 英格麗德已經把地圖從腰袋裡抽出來,攤在通訊裝置旁的木箱蓋上,紙面還帶著她體溫的餘熱。她指尖順著礦道的線條一路點過去,停在第一道標記上,指甲輕輕叩了兩下。 「話題到此為止。芙蕾雅帶隊,萊拉護著殿下走中間,米蕾兒殿後,注意後方與側道。每刻鐘報一次位置,遇到岔路先留冰痕再走。」 她抬頭,灰藍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聲音裡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從東側出發,目標第一道標記。走。」 芙蕾雅抿緊嘴唇,斗篷往肩上一收,銀白色的短髮在風裡甩出一道乾淨的弧線,率先轉身朝礦道口走去。 --- 礦道口那盞藍白晶燈的光才剛被巖壁吞掉,第一支箭就從轉角後射了出來。 「趴下!」 英格麗德的聲音比箭還快。瑟拉菲娜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後領就被人往下一扯,整個人跌進濕冷的碎石堆裡,掌心磕在尖石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氣。一支黑羽短箭擦著她的髮頂釘進後方木柱,箭尾嗡嗡震顫,震得她頭皮發麻。箭頭離她的臉不到一掌寬,箭桿上還纏著一圈細細的、像是用來牽引的暗紅色絲線。 「光盾!」英格麗德已經拔劍往前壓上,頭也不回地吼。 瑟拉菲娜手忙腳亂地撐起掌心,一團柔和的白光在窄道裡炸開,像有人把整片晨霧塞進了礦坑。光幕堪堪立起,第二波箭雨就砸了上來,篤篤篤釘在光面上,震得她手臂發麻,膝蓋抖得幾乎跪不住。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急,光幕邊緣泛起一層細碎的白沫,那是魔力被硬生生打散又勉強聚攏的痕跡。礦道裡的空氣又濕又悶,混著鐵鏽味和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腐爛木頭泡過水的酸氣。 「撐住,殿下。」萊拉半跪在她身側,短刀已經出鞘,淺灰眼眸盯著轉角,「他們在換箭。」 瑟拉菲娜咬著下唇點頭,光幕的暖意從掌心一路燒到肩胛,她卻覺得後背一片冰涼。轉角後果然響起雜亂的腳步,三個披著深色斗篷的身影從巖壁陰影裡衝出來,斗篷下襬沾著泥,跑在最前頭那個手裡捏著一顆冒煙的黑色晶石,往地上一摔。 晶石砸在石面上,裂開一道縫,黑煙從縫裡湧出來,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瑟拉菲娜下意識屏住呼吸。 「散開!」英格麗德腳尖一點,人已經滑進兩人之間。 她的劍沒有花招。第一劍挑開左邊那人遞來的短矛,矛尖偏了半寸,擦著英格麗德的肩甲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第二劍順勢送進對方肋下,抽出來時劍身帶出一道深色弧線,那人連叫都沒叫出聲就軟了下去,斗篷蓋住了臉。右邊那個剛要轉身,米蕾兒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矮身、貼近,雙刀一錯,動作快得像兩片銀光同時收攏。 刀刃切開喉管的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張濕紙。 那人捂住脖子往後倒,撞上巖壁滑坐下去,手從喉間滑落時在石面上留下幾道暗紅的指痕。米蕾兒收刀時順手在斗篷下襬抹了一下刀面,那動作熟練得不像十八歲,抹完還把刀舉到眼前看了看,確認刃口沒捲。她抬眼,正對上瑟拉菲娜睜大的紅色眼睛,聳了聳肩。 「殿下,別看。」她語氣難得沒帶刺,只是把斗篷往前一扯,擋住地上那灘正在擴散的東西,「看了晚上睡不著,本女僕小時候看過一次,做了三天噩夢。真的,三天,連著三天不敢一個人睡,跑去跟老闆擠一張床。」 瑟拉菲娜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她看見米蕾兒的靴尖沾了一點深色,那人卻像踩到泥水一樣毫無反應,只是把斗篷攏好,退了半步。 第三個伏擊者見勢不妙,轉身就往礦道深處跑,斗篷在窄道裡翻飛,腳步聲亂得像是踩在碎玻璃上。萊拉沒追,只是抬手,指尖凝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灰紫微光,往那人腳邊一彈。 那人腳下的地面忽然「多」出一階不存在的石梯,他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前撲倒,下巴磕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萊拉這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短刀往下一沉,動作乾淨得像在收一件晾好的衣服。 「跑什麼。」她淡淡地說,把刀抽回來時側過身,避開了濺起的東西,「跑得掉嗎。」 窄道裡靜了一瞬,只剩下瑟拉菲娜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她自己光盾邊緣細碎的嗡鳴。空氣裡那股硫磺味散不掉,反而被三具屍體身上的血腥氣壓了過去,黏在鼻腔裡,怎麼吸都吸不乾淨。 英格麗德甩了甩劍上的血,走到光盾前,抬手在光面上敲了兩下。「殿下,收了吧。後面還有路要走,魔力省著點。」 瑟拉菲娜愣愣地撤了光盾,手還在抖,指尖涼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她低頭看著地上那三具屍體,嘴唇動了兩下,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他們……就這樣……」 「就這樣。」英格麗德替她把話接完,語氣沒有半點起伏,「留手就是害死自己人。這句話我只說一次,殿下記牢了。」 瑟拉菲娜的肩膀縮了一下,把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想壓住那陣從胃裡翻上來的酸意。 芙蕾雅從隊伍後方走上前,冰藍色的眼睛掃過地上,眉間擰得很緊。她剛才慢了半拍,劍還握在手裡卻沒能遞出去,這件事顯然卡在她喉嚨裡。指尖不知何時凝了一層薄霜,順著劍柄往上爬,爬到護手處才被她自己察覺,猛地甩了一下手。 「我剛才,」她開口,聲音比平常更低,帶著一點被自己咬住的澀,「該更早出手。」 「知道就好。」英格麗德沒有安慰她,只把地圖往她面前一遞,羊皮紙上還留著方才濺到的一點暗色,「下一個轉角你走前面。出手前先想清楚要殺還是要擋,想清楚就不要猶豫。」 芙蕾雅接過地圖,指節泛白,半晌才點了下頭。她低頭看圖時,額前的銀白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隊伍重新整隊往前推進,礦道越走越窄,最後縮成一條只容兩人並肩的細縫。兩側巖壁濕漉漉的,偶爾有水滴從頂上滲下來,砸在肩甲上,冰得人一激靈。米蕾兒走在最前,斗篷下襬擦著巖壁,忽然頭也不回地開口。 「欸,萊拉。」 「嗯。」 「妳剛才那個幻影,是故意的吧。讓他以為有樓梯。」 「不然呢。」萊拉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他跑得比我快,我總不能追著他跑。殿下還在後面。」 米蕾兒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窄道裡撞來撞去,有點悶。「妳小時候就這樣。明明跑不快,鬼點子一堆。」 「妳小時候也這樣。」萊拉回她,「明明個子最小,衝第一個。」 窄道裡安靜了兩步。米蕾兒的聲音低了下去,斗篷底下的肩膀繃著:「我七歲那年,村子被燒了。黑龍會的人來收『保護費』,我爹交不出來。他們就把整排屋子點了。」 芙蕾雅的腳步頓了一下,地圖在她手裡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我躲在柴堆裡,看著火燒到隔壁。」米蕾兒繼續往前走,語氣像在講別人的事,只有尾音偶爾往下沉,「柴堆是濕的,煙特別大,我拿袖子捂著嘴,咳到眼淚一直流。後來老闆把我從灰裡挖出來,我全身都是黑的,他還以為撿到一隻燒焦的貓。」 「我比妳早一點。」萊拉接得很自然,短刀在指間轉了半圈又收回去,「孤兒院被他們當成幌子,收小孩去賣。我跑出來的時候,身上只有一件別人的外套,大得拖地。七歲,在邊境路口蹲了兩天,餓到看見路邊的野莓都想摘,又怕有毒。然後有個胖大叔路過,問我要不要吃麵包。」 「然後妳就跟他走了。」米蕾兒說。 「然後我就跟他走了。」萊拉頓了頓,「麵包是甜的。」 「講得好像多可憐。」米蕾兒忽然哼了一聲,斗篷底下偏過頭來,語氣裡那點酸溜溜的味道壓都壓不住,「後來還不是被瑟爾溫那個大叔拐跑了。妳那時候多乖啊,人家拿塊麵包就把妳哄得團團轉,現在換成拿酒哄——」 「妳也半斤八兩。」萊拉眼皮都沒抬,「被拐到床上去了,好意思說我。」 「誰、誰被拐到床上!」米蕾兒的腳步猛地一亂,斗篷下襬掃過巖壁,聲音拔高了半截又慌忙壓下去,臉頰在晶燈的冷光裡透出一層薄紅,「那、那是……那是——」 「那是什麼?」萊拉側過臉,淺灰的眼眸斜斜睨著她,嘴角勾得很淡。 「那是自願的啦!」米蕾兒脫口而出,話一出口自己先愣住,隨即整張臉燒得更紅,抬手就往萊拉肩上拍了一下,「妳、妳套我話!討厭死了,不許笑!」 「我沒笑。」萊拉說。她確實沒笑出聲,只是那雙眼睛彎了一點,慢悠悠補上一句,「自願的。嗯,記下了。」 「記什麼記!刪掉!」米蕾兒氣得跺了下腳,斗篷底下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聲音軟得半點殺傷力都沒有,「妳這人怎麼這樣……早知道不跟妳講這些。」 萊拉沒再接話,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很輕地開口,像是不經意:「……他對妳還行吧。」 「什麼?」米蕾兒沒聽清。 「沒什麼。」萊拉把斗篷往肩上一攏,視線落回前方的窄道,「走路看路,別又踩空。」 瑟拉菲娜在隊伍中間聽得眼眶發熱,抬手抹了一下,又趕緊放下,怕被人看見。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宮裡,連摔倒都有人搶著扶,這會兒卻只能攥著裙角,把眼淚忍回去。芙蕾雅走在前頭,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地圖攥得更緊了些,另一隻手卻悄悄在身側握了握,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壓回原位。 第二波伏擊在窄室裡等著。 窄室比礦道寬敞些,頂上掛著一盞快要熄滅的晶燈,光線昏黃,照得四周巖壁像抹了一層油。這次對方學乖了,不射箭,直接從兩側巖縫裡撲出來。為首的是個高瘦男人,手裡捏著同樣的黑色晶石,嘴裡念著什麼,聲音又急又低,像在趕時間。英格麗德一眼看穿,劍尖直指他手腕。 「殿下,光!」 瑟拉菲娜這次沒有遲疑。白光在她掌前凝成一面窄盾,恰好擋住側面偷襲的一刀。刀刃砍在光面上滑開,擦出一串火星,那人踉蹌半步,米蕾兒已經貼了上去。 「謝啦,殿下!」米蕾兒的雙刀左右一分,那人往後退,退到萊拉的刀口上。萊拉從陰影裡探出半個身子,短刀一送一收,那人連轉身都來不及就軟倒下去。 芙蕾雅這次沒有慢。她從英格麗德身側繞出,劍尖一點,一層薄冰順著地面爬上高瘦男人的腳踝,把他釘在原地。那人低頭去看腳下的冰,嘴裡唸到一半的咒文斷了線。英格麗德的劍隨後就到,乾淨俐落,一劍收在頸側,抽劍時順手把人往旁邊一推,免得擋路。 剩下兩個伏擊者對看一眼,轉身就往礦道深處跑,腳步聲亂成一團,斗篷在昏黃的光裡翻得像兩片破布。 英格麗德沒有追。她站在原地,把劍往靴側一擦,甩掉刃上的血珠,抬眼看向那條幽深的礦道。窄室裡安靜下來,只剩晶燈偶爾發出的細微爆裂聲,還有瑟拉菲娜壓著胸口慢慢吐氣的聲響。 「不用擔心。」她把劍收回鞘裡,聲音穩穩的,「繼續平面推進。黑龍會的人沒地方能跑。」 --- 礦道在腳下轉了個彎,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石柱撐起一圈穹頂,柱身上爬滿早已停擺的符文刻線,像是誰把一整頁咒文書撕下來貼在石頭上。地面鋪著磨平的青石,接縫處滲出細微的水痕,中央一座乾涸的圓形水池,池底積著一層灰白粉末,邊緣則是發黑的苔痕,踩上去滑膩膩的,鞋底一蹭就帶起一股黴味。四面牆上嵌著幾盞晶燈,光線昏黃不均,中間亮得刺眼,角落反而黑得看不見牆根,反倒把那些暗影襯得更深。通往下一區的門就在正對面,一扇厚重的鐵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紅光,紅光一明一滅,像有人在門後頭慢慢呼吸。 門口站著一個人。 暗色斗篷的帽沿壓得低,身形纖瘦,制服下襬露出一截側辮的尾端。她往前邁了一步,斗篷滑落,露出那張清秀而怯生生的臉,褐色的側辮垂在胸前,劉海整齊地貼著額頭,怎麼看都像個會被實技課嚇哭的普通二年級生。 「伊索德。」英格麗德教授抬手,全隊停下,劍鞘末端在地面輕輕一點,發出沉悶的叩聲。「教務處的實習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伊索德朝她甜笑,兩手交疊在身前,姿態乖順得像在課堂上被點名。「英格麗德教授,您記性真好。人家還以為,您只記得那些排名靠前的學生呢。」 「讓開。」 「別急嘛。」她歪了歪頭,語氣軟糯,尾音拖得長長的,「人家不是來打架的。人家只是想跟各位聊聊,順便……拖點時間。」 她說得坦蕩,坦蕩得讓人後頸發涼。米蕾兒的雙刀已經半抽出鞘,刀鞘與刀身摩擦出細細的一線金屬聲,在這座空蕩蕩的穹頂下格外清楚。 英格麗德教授拔劍的動作沒有半點猶豫,劍尖直指伊索德的咽喉。伊索德往側邊一讓,斗篷底下的手抬起,五指張開,一縷灰黑色的霧從指縫間湧出,貼著地面散開,霧走過的地方,青石上的水痕瞬間乾掉,留下一道道細白的鹽漬。 萊拉的反應最快,短刀出鞘,一刀劈向霧最濃處。刀鋒穿過霧氣,砍在石柱上濺出火星,火星落進霧裡,發出「嗤」的一聲,像燒紅的鐵丟進水裡。 「哎呀,差一點。」伊索德的聲音從霧的另一側傳來,帶著笑,「人家可是很認真在躲的。」 「別追霧,」英格麗德教授低喝,劍尖往地面一壓,「盯腳印。」 芙蕾雅已經蹲下身。青石地面積著薄薄一層灰,霧氣掃過的地方留下幾道細微的拖痕,像有人用濕抹布在地上抹過。她指尖一點,一線薄冰順著拖痕追出去,在霧裡炸開,冰屑四散,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伊索德從霧裡跌出來半步,斗篷被冰屑割破一道口子。她低頭看了看那道口子,眼睫垂下來,像是有點心疼,指尖在破口邊緣輕輕撫了兩下。 「這件斗篷,是主人賞的。」她輕聲說,「弄壞了,人家要怎麼交代。」 「你口中的主人,是盧坎?」英格麗德教授劍勢不停,劍光在霧邊緣劃出一道又一道亮線。 伊索德沒答,只是往後退了兩步,重新隱進霧裡。她的身影在幾根石柱間遊移,快得不像個二年級生該有的身手,斗篷下襬在霧裡翻飛,時而露出一截腳踝,時而又整個沒入灰黑之中。 「你們知道嗎,」她的聲音從霧中飄出來,語調輕快得像在講什麼趣事,「黑龍會本來不打算這麼早動手的。是你們自己太礙事了。一個排名戰,鬧得全校皆知,連陛下都來關切。」 「所以你們就綁人?」米蕾兒雙刀交叉,護在瑟拉菲娜殿下身前,刀身在昏光下泛著冷白。 「綁人?」伊索德在霧裡笑了一聲,那聲音軟軟的,卻帶著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東西,「那叫『取貨』。主人吩咐的,人家只是照做。你們以為那扇門後面是什麼?倉庫?人家告訴你們吧,那叫驗貨間。」 「取貨。」芙蕾雅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冷得結霜。 「對呀,取貨。」伊索德的聲音忽然近了,近得像是貼在誰耳邊,「像你們這種身材好的女人,在黑龍會裡可是搶手貨。主人說,像芙蕾雅小姐這樣的,冰屬性、騎士家系、奶子又大,最適合當菁英們共用的洩慾工具。每天換一個,排隊排到明年都輪不完。」 芙蕾雅的手在劍柄上收緊,一線白霜順著劍身爬上去。她沒有說話,呼吸卻短了半拍,胸口那對把前襟撐得緊繃的乳房隨著吸氣微微起伏,冰藍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霧。 「還有瑟拉菲娜殿下。」伊索德轉向另一側,霧氣跟著她的聲音流動,像是有生命似的繞過石柱,「王女的血脈,光屬性,子宮一定很乾淨吧?主人說,這種貨色不能浪費,要留著配種。生出來的孩子,血統好、魔力高,黑龍會養大了再拿去用。一次生不出來就多配幾次,配到能生為止。殿下這對奶子這麼大,奶水一定很足,連奶媽都省了呢。」 瑟拉菲娜殿下的臉白了一層,手卻沒有退,反而往前半步,掌心浮起淡金色的光。那光在霧邊緣顫了一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住,又穩住。 「哎呀,別這樣瞪人家嘛。」伊索德從霧裡探出半張臉,嘴角的弧度彎得很甜,「人家只是轉述。主人那張嘴說出來的話,可不敢轉述得太詳細,太下流了,人家會害羞的。像是要怎麼把你們綁在架子上、要先用哪根東西、一天要接幾個……這些人家都說不出口呢。」 她縮回霧裡,聲音又從另一根石柱後冒出來。 「不過說真的,你們也不用太難過。黑龍會對女人還算不錯的,至少……不會讓你們閒著。白天當實驗品,晚上當床墊,偶爾還能分到點好吃的。比在學院裡裝模作樣強多了吧?像芙蕾雅小姐這種冷冰冰的,到了床上不知道會不會也叫得那麼冷。人家還挺想聽聽看的。」 「閉嘴。」英格麗德教授的劍掃過石柱,石屑紛飛,幾塊碎石打在水池邊緣,滾進池底。 伊索德側身避開,斗篷在霧裡翻了一下。她抬手,指尖凝出一團更濃的黑霧,朝隊伍中央擲去。萊拉的短刀迎上去,刀鋒卻像砍進棉花裡,霧團散開又聚攏,反而順著刀身往她手腕上爬,所過之處,制服的袖口邊緣泛起一層灰白。 「萊拉,撒手!」米蕾兒撲過去,一把扯開她,兩人的肩膀撞在一起,米蕾兒的斗篷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小片灰。 霧團落地,在青石上蝕出一小片焦黑的痕跡,冒著細細的白煙。 「哎呀,可惜。」伊索德退了幾步,重新拉開距離,「人家本來想先廢掉一個的。主人交代過,那個紫頭髮的丫頭最麻煩,要先處理。說她嘴利手快,留著會壞事。」 萊拉甩了甩手腕,淺灰的眼睛冷冷盯著霧裡那道人影。「他倒是很瞭解我。」 「主人什麼都瞭解。」伊索德的語氣忽然變得黏膩,帶著一種近乎陶醉的柔軟,霧氣在她身邊盤旋,像聽話的寵物,「他知道每個人的弱點,知道怎麼讓人乖乖聽話。像人家這種,沒身材、沒背景、魔力也普普通通的,他卻願意收在身邊。你們說,人家是不是很幸運?」 「幸運?」瑟拉菲娜殿下皺起眉,掌心的金光映得她的臉龐忽明忽暗。 「當然幸運。」伊索德從霧裡走出來幾步,斗篷下的手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動作帶著一種病態的珍重,指節壓在平坦的胸前,像在確認什麼寶物還在那裡,「主人說,人家這種貨色,本來連當工具的資格都沒有。是他可憐人家,才給了人家一個位置。所以人傢什麼都願意替他做,擋路也好、當餌也好、被罵被踩也好……」 她偏過頭,嘴角的弧度又浮起來,眼神在昏光裡亮得不太正常。 「只要能讓主人多看一眼,人家就覺得活著有意義。你們不會懂的。你們這種有人疼的,怎麼會懂。」 英格麗德教授沒有再等她說完。劍光一閃,直取她的肩頸。伊索德的反應快得詭異,整個人往下一沉,像影子一樣貼著地面滑出去,斗篷在霧裡拖出一道灰黑色的殘影,殘影的邊緣還在微微扭動。 「教授好兇。」她的聲音從霧的另一端傳來,帶著幾分撒嬌的委屈,「人家話還沒說完呢。」 「沒什麼好說的。」英格麗德教授收劍,重新擺出架式,靴跟在地面碾了半圈,穩住重心。 「怎麼沒有?」伊索德的聲音繞著廣場轉,忽左忽右,撞上穹頂又折回來,聽不出源頭,「人家還沒告訴你們,主人是怎麼疼人家的。你們一定很好奇吧?一個實習職員,憑什麼讓人家這麼死心塌地。」 霧氣忽然濃了一層,把她整個人吞進去。晶燈的光穿不透那層灰黑,只在水池邊緣照出一圈模糊的亮。 芙蕾雅抬手,一線冰牆橫在隊伍前方,冰面冒著白氣。冰面映出霧裡晃動的影子,卻照不出確切的位置,那些影子在冰裡被拉長、扭曲,像一群沒有臉的人。 「左邊。」米蕾兒低聲說,刀尖朝左偏了半寸。 「右邊。」萊拉同時開口,短刀已經遞了出去。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衝出去。霧裡傳來兩聲輕響,接著是伊索德的笑聲,從正中央冒出來。 「都猜錯了呢。」 她站在乾涸的水池邊緣,斗篷被霧氣託著微微鼓起,兩手空空,姿態從容得刺眼。米蕾兒和萊拉的攻擊從兩側夾過來,她卻像早就知道路線似的,往後一仰,整個人倒進霧裡,讓兩把刀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金屬相擊的脆響在穹頂下迴盪了好幾圈。 「哎呀,自己人打自己人。」她從霧裡探出頭,嘴角的弧度甜得發膩,「這樣不好吧?主人要是知道了,會笑人家辦事不力呢。」 英格麗德教授已經繞到她背後,劍尖遞出。伊索德沒有回頭,斗篷底下忽然湧出一片黑霧,把她整個人裹住,劍尖刺進去,只挑起一片空蕩蕩的布。那塊布落在青石上,軟軟地攤開,邊緣還在冒煙。 霧散開時,她已經站在鐵門前,背靠著門板,兩手負在身後,側辮垂在肩頭,整整齊齊,連一根頭髮都沒亂。 「時間差不多了。」她說,語氣忽然變得輕飄飄的,「主人交代人家拖一刻鐘,人家拖了快兩刻了呢。再拖下去,主人會嫌人家不聽話的。主人不喜歡不聽話的,上次有個不聽話的,被丟進礦坑最深處,到現在還沒人找到呢。」 她抬眼看過來,那雙眼睛在昏光裡顯得格外亮,亮得像是擦了油。 「不過沒關係,反正你們也打不到人家。人家躲貓貓可是很厲害的。小時候在商會後院,人家躲起來,連狗都找不到。」 英格麗德教授往前一步,劍尖壓低。芙蕾雅的冰牆往前推,米蕾兒和萊拉從兩翼包抄,瑟拉菲娜殿下的掌心亮起金光。 伊索德卻只是站著,斗篷底下又滲出灰黑色的霧,一縷一縷,像蛇一樣貼著地面爬開,繞過眾人的腳邊,在青石上留下一道道濕冷的痕跡。她歪著頭,看眾人的攻擊一層層逼近,嘴角的弧度始終沒有掉下來。 霧氣在她身前聚成一團,劍光、冰刃、刀鋒、聖光同時撞進去,卻像打進一池深水,只激起幾圈漣漪,半點沒沾到她身上。冰刃在霧裡融化,聖光被灰黑吞掉,劍尖和刀鋒穿過去,帶出的只有幾縷散開的煙。 「所以人家說嘛,」她的聲音從霧裡飄出來,輕飄飄的,「你們這樣打,是打不到人家的。」 眾人的攻擊一次比一次急,霧卻一次比一次散得更開,伊索德的身影在裡頭忽隱忽現,誰也抓不準她的位置。英格麗德教授收劍立定,芙蕾雅的冰牆凝在半空,米蕾兒和萊拉背靠著背,瑟拉菲娜殿下的金光在掌心微微發顫。 霧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笑意的吐息。 --- 伊索德的鞋跟在地面輕輕一轉,暗霧從她腳邊翻捲起來,像有人抖開一匹髒布。 英格麗德的劍先到。劍尖挑開霧幕,直取她咽喉,伊索德身子往側一折,斗篷下襬被劍風削出一道裂口,布片飄落。她順勢滑出兩步,指尖在空氣裡一勾,霧氣凝成數道細刃朝英格麗德背後咬去。 「後面!」芙蕾雅低喝。 英格麗德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劈散,劍身撞上霧刃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像敲在濕木頭上。伊索德也不戀戰,腳跟一蹬又滑開半丈,袖裡短匕彈出來,匕鋒貼著地面劃出一道淺溝,霧氣順著溝痕漫成一片低伏的灰紗。 英格麗德跨步追擊,劍走斜削。伊索德側身以匕首相迎,兩刃一觸即分,她借力旋了半圈,斗篷甩開,露出腰間一截制服下襬。芙蕾雅的冰錐緊跟著射來,伊索德矮身讓過,冰錐釘進她身後的巖壁,碎屑嘩啦灑落。她順手一撈,把碎冰朝英格麗德面上撒去,英格麗德偏頭避開,劍勢緩了半拍,伊索德已退到鐵門前,兩手重新負到腰後。 霧氣順著她的袖口往上爬,纏住她的手腕,又散開。 「你們知道嗎,」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講床邊故事,「我一開始,其實是想恨他的。」 英格麗德沒有接話,劍勢不停,第二劍斜削。伊索德扭腰避過,霧氣在她身側聚成一面薄牆,劍鋒陷進去半吋便被黏住。她從霧牆後探出半張臉,眼睛彎著,語氣卻慢下來。 「教務處的迷藥,混在茶裡,味道有點苦。我醒來的時候,手腕上已經繞了兩圈鎖鏈。」她抬了抬下巴,像在示範那個姿勢,「鐵鏽味很重,勒著皮肉,動一下就磨出一條紅痕。我試著扯,鏈子嘩啦嘩啦響,手腕那圈皮先破了,血珠滲出來,涼涼的。」 米蕾兒從側面繞過去,雙刀一左一右封她退路。伊索德腳下一錯,霧牆猛地收縮,把米蕾兒的刀勢彈開,反手一把短匕從袖裡滑出來,匕尖擦過米蕾兒的袖口,割出一道白痕。 「矮冬瓜,差一點喔。」 「誰是矮冬瓜!」 米蕾兒火氣上來,左刀壓住匕首,右刀直刺。伊索德側身,斗篷翻飛,匕首在刀身上滑出一串火星。萊拉的短刀從另一側遞進來,角度刁鑽,直取她膝彎,伊索德提膝讓過,靴底在萊拉的刀背上點了一下,借力後躍。米蕾兒見狀追上去補刀,伊索德卻在半空把霧氣踩成一級看不見的臺階,硬生生橫移三尺,落在芙蕾雅與英格麗德之間的空檔。 「他把我按在床板上,」她一邊招架一邊說,語氣黏得像化開的糖霜,「手指很涼。從我脖子一路往下摸,摸到腰的時候我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皮膚底下的筋自己抽起來的感覺,一條一條,從腰側一路抽到膝蓋內側,整條腿都軟了。」 英格麗德的劍從她耳側擦過,削斷一綹褐髮。伊索德卻只是把斷髮撥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還順手把那綹斷髮繞在指頭上轉了一圈,像在把玩什麼紀念品。 「然後他咬了我一口。」她側身避過芙蕾雅射來的一道冰錐,冰屑濺在她臉頰上,她也沒伸手去擦。「這裡。」指尖在自己胸前那塊平坦的布料上輕輕點了兩下,「痛得我眼淚都出來了。可是咬下去那一瞬,我整個人從背脊麻到後頸,牙齒陷進皮肉裡的力道清清楚楚,我卻——」她偏頭想了想,像在挑一個最準確的詞,「我卻把胸口往他嘴裡送了送。自己也嚇了一跳。咬完之後,那裡燙得像有人塞了一小塊炭進去,一直燒、一直燒,我拿手去按,按一下就更燙一分。」 「夠了。」英格麗德沉聲道,劍光連閃三下,逼得伊索德連退兩步,背脊撞上鐵門。 「不夠呢。」伊索德喘了口氣,霧氣在她指間重新攏起,「我本來以為自己會恨他。結果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低頭看那個咬痕還在不在。還在,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我用指腹去碰,痂底下的皮膚是熱的。我就覺得,那個地方是他的了。」 門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伊格妮絲的聲音,啞著、硬著,像咬著牙擠出來:「滾開……別碰我。」 伊索德側過臉,朝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底那點光晃了晃。「聽,她叫得真好聽。這種聲音,」她瞇起眼,像在品評一壺茶的火候,「硬的,帶刺的,咬到最後一定很甜。」 「你——」米蕾兒的刀幾乎握不住。 門後又響起一陣撞擊,伊格妮絲的罵聲被什麼堵住似的斷了一下,然後是更大聲的哭叫,帶著明顯的顫。 伊索德的呼吸淺淺地快了半拍,她把手掌貼上鐵門,像在感受門板的震動。「他手腳就是慢,」她低聲說,「換成是我,早就——」 英格麗德的劍已經到了。這一劍沒有留手,劍風掃過伊索德的肩頭,斗篷被削掉半幅,露出底下的制服。伊索德踉蹌半步,匕首橫擋,兩刃相擊,震得她虎口發麻。芙蕾雅趁勢封住左側,冰盾壓前,逼她只能往右。伊索德右腳一踏,霧氣在腳下炸開,整個人往後彈,匕首脫手飛出,釘進巖壁,兀自嗡嗡作響。 「教授,」她甩了甩發麻的手腕,語氣還是那麼輕,「你這麼急,是想進去救她,還是想進去看看?」 英格麗德沒答。她與芙蕾雅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很短,短得像是早就排練過:英格麗德正面壓制,芙蕾雅繞後斷路。芙蕾雅會意,冰盾一收,人已經滑到伊索德側後方,刺劍無聲遞出。伊索德像是後腦長了眼,頭一偏,劍鋒擦過她耳廓,割開一道細口。她抬手抹了一下,指腹沾了點血,放到唇邊舔掉。 「第二件事,」她說,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點近乎虔誠的柔軟,「是他把我翻過去的時候。鎖鏈不夠長,我上半身趴在床沿,臉貼著粗麻布,聞得到灰塵跟舊木頭的味道。我以為他會很粗暴,結果他先用手掌按住我的後腰,按了很久,久到我開始發抖。然後他才——」她停了一下,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像在確認她們都在聽,「才進來。很慢。慢得我整個人從喉嚨到肚子都繃成一條線。我那時才發現,原來痛跟別的東西可以同時發生。」 芙蕾雅的劍勢滯了一瞬。英格麗德沒有放過這一瞬,劍鋒直進,伊索德倉促側身,劍尖在她肋側劃開一道口子,血線滲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反而從喉間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你們不懂,」她退到門邊,霧氣重新在身前積起來,「被那樣看著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有重量了。他眼睛裡那種——」她頓了頓,找著詞,「像在看一件終於到手的東西。而且他看的時候,會先看很久,看到你自己都覺得自己值得被那樣看。」 「那不是重量。」英格麗德冷冷道,劍勢轉為壓迫,一步一步把她往門板上逼,「那是鎖鏈。」 「鎖鏈也好啊。」伊索德側身避開最後一劍,指尖撫過自己胸前那塊被咬過的舊位置,隔著衣料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還在。「鎖鏈至少是實的,摸得到,扯得響。」 門後,伊格妮絲的哭叫猛地拔高,帶著被扯開什麼似的慌亂,一聲接一聲撞在鐵門上。可那哭聲只維持了兩三下,就硬生生被咬斷了,接著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怒罵:「滾……唔!別碰——啊!」罵到一半又被什麼堵住,悶成一串含糊的「唔、唔」,然後是「啪」的一聲脆響,像是誰的手掌拍在皮肉上,緊接著她整個人嘶聲叫起來:「你敢!你敢再掰——嗯啊!」那聲音抖得不成調,卻還是硬撐著往門外撞,「放開我!我他媽……啊!……腿、腿別——唔嗯!」尾音猛地拔高,又戛然而止,只剩急促的鼻音和鐵門被撞得哐哐作響。 伊索德偏過頭聽著,嘴角的弧度慢慢拉開,眼底那點光變得又濕又亮。她把背整個靠上鐵門,像在聽門板另一側的動靜,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軟得幾乎不像在戰鬥中。 「叫得真好。」 --- 「叫得真好」的尾音還沒散,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抽氣。 那聲音短得像被人從胸口硬扯出來,艾拉蕊亞按住太陽穴,白袍下襬沾著的泥都還沒乾,整個人晃了半下,手肘撞上牆面發出悶響。湖綠色的眼睛睜開時,裡頭的光散了,瞳孔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走一層。 「等等——」她聲音發緊,喉頭吞了一下才接下去,「標記,伊格妮絲身上的雷電標記,一道、兩道……正在熄。」 英格麗德的劍尖停在半空。劍刃上還映著方才霧氣裡折射的昏光,那點光隨著她手腕一顫,抖了一下。 「熄是什麼意思?」米蕾兒的雙刀先轉了半圈,刀鋒朝門,銀灰短髮在轉身時甩過耳際,「大叔種的東西會熄?那傢伙種下去的東西,連我都拆不掉耶。」 「被解掉了。」艾拉蕊亞閉上眼又睜開,指尖壓著眉心,指節泛白,「一道一道地解,很快,像有人在裡頭照著順序拔釘子。剩……只剩一道還亮著,最裡面那道,他埋得最深的那道。」 她說到「最深」兩個字時頓了一下,藥草袋從肩頭滑落半寸,她沒去扶。 鐵門後的動靜忽然變了。 伊格妮絲的哭叫斷在半途,接著是布料被扯開的裂響,那聲音又悶又脆,像整片衣襟被人從領口一路撕到腰際。她的聲音拔高,啞得幾乎破音:「不要——你他媽的放手!滾——」 那句話沒說完,就變成了一聲短促的、被掐住的吸氣。吸氣裡夾著喉間被堵住的嗚咽,尾音碎成幾截。 「他在掰她的腿。」艾拉蕊亞的臉色白得難看,聲音卻穩,穩得不像在說這種話,「我感應得到,最後那道標記在跳,它在——」 話音未落,門後炸開一道電流聲。 那不是雷鳴,是更短、更近、更狠的一聲,像有人把整條閃電硬塞進一間屋子裡引爆。白光從鐵門的縫隙裡透出來,照得廣場地面的霧氣都亮了一瞬,連英格麗德劍身上的反光都被吞掉。空氣裡同時炸開一股焦味,金屬燒灼的刺鼻氣味混著布料炭化的酸澀,直往鼻腔裡鑽。 緊接著是盧坎的哀嚎。 「嘎啊啊啊啊——!」那一聲撕得又長又碎,中間夾著牙齒咬到舌頭的悶響,接著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般往下墜,撞上石壁,又滑到地面。石壁被撞得悶悶一震,灰塵從頂上篩下來。 「啊啊啊——!燙!燙——!什麼東西!啊啊啊啊——!」 慘叫一聲比一聲啞,中間夾著幾聲吸不上氣的抽噎,像有人掐住他的喉嚨又鬆開。他在地上翻滾,腳跟刮著石板,聲音悶成一團:「不要——不要了——啊啊!斷了、斷了——!救命!誰——啊啊啊啊!」 那哀嚎拖得又長又黏,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氣,夾著幾聲含混的哭腔,像痛到極處連字都吐不出來。嚎聲之間,還隱約聽得見某種細碎的、規律的抽動,像電流沿著什麼東西持續燒灼的聲響,滋滋作響,不肯停。 伊索德的臉色變了。 那張一直掛著甜笑的臉,先是一僵,接著血色從嘴唇一路退到耳根。她貼在鐵門上的手猛地收回,像被門板燙到,指尖在袖口裡蜷了一下。 「主人……」她低聲喊了一句,聲音第一次失去那種輕飄飄的從容。那兩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時帶著明顯的顫,尾音幾乎散在霧裡。 她轉過身來,斗篷被削掉的半幅在身後晃,肋側的衣料還在滲血,血跡在灰藍色的布料上暈成一片暗色,可她像感覺不到疼,眼睛直直盯著鐵門,又掃過擋在前面的英格麗德與芙蕾雅,瞳孔縮得極小。 「讓開。」她說。 英格麗德沒動,劍尖穩穩指著她的咽喉。「你剛才不是很從容?」 「讓開!」伊索德往前撲了半步,霧氣在她腳下炸開,可這次她沒往兩側閃,是直直朝著門縫衝,肩膀幾乎擦過劍刃。英格麗德劍勢一壓,逼她退,她卻硬生生受了一道淺淺的割傷,衣袖裂開,血珠順著手背滴下來,一滴、兩滴,落在石板上被霧氣舔掉。 「主人受傷了,」她喘著氣,聲音抖,「你們聽不見嗎?他在裡面叫——」 門後的盧坎還在嚎,嚎聲裡混著含糊的咒罵與求饒,接著是身體撞上石壁的鈍響,然後是重物拖過地面的摩擦聲,一下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面上痙攣地蹭。 伊索德不再廢話。她整個人矮下去,從劍鋒底下鑽過,斗篷殘幅一甩,霧氣貼地捲起一道白牆,把英格麗德的視線隔了半拍。那霧牆帶著一股潮冷的黴味,撲面而來時像有人把濕布蓋在臉上。等劍鋒劈開霧氣,她已經繞到鐵門側邊,手掌拍上門板,門上浮起一圈歪斜的符文,鎖閂「喀」地彈開。 「伊索德!」米蕾兒的刀追上去,砍在她肩後的霧牆上,只削掉一層白氣。刀風掃過,伊索德的側髮被削斷幾根,飄在霧裡。 門開了一條縫,裡頭的電流餘燼還沒散,焦味混著一股腥甜從門縫裡湧出來,甜得發膩,像鐵鏽泡在蜜裡。伊索德側身擠進去,回頭看了眾人一眼,那眼神不再是甜笑,是慌亂裡帶著狠,像被人踩到尾巴的小動物,眼眶紅了一圈。 「你們別想跟進來。」 她說完,身影一閃,鑽進門後的暗處。斗篷的殘角在門框上一勾,扯出半截布條,飄落在地。 鐵門被推得半開,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門後是一條往下斜的通道,牆上的舊燈座只剩兩三盞還亮著,光線昏黃,照不進深處。燈座裡的火焰魔法早已衰敗,只剩芯上一點橘紅,隨著氣流一晃一晃,把通道的影子拉得東倒西歪。盧坎的哀嚎已經弱下去,變成斷續的抽氣,偶爾夾一聲壓抑的呻吟,聽不出是在哪個方向,只覺得那聲音在石壁之間來回彈,越彈越薄。 芙蕾雅走上前,低頭看門板上那圈歪斜的符文,指尖碰了一下,霜立刻從她碰觸的地方爬開,把殘留的魔力痕跡凍成一片白。符文在冰層底下閃了兩下,徹底黯掉。「符文是畫歪的,」她語氣冷,冰藍色的眼瞳掃過那圈白霜,「跟那些文件一樣的手路。同一個人畫的。」 「現在不是查那個的時候。」英格麗德收劍入鞘又拔出來,動作快得像在確認刃口還在不在,她側過臉看艾拉蕊亞,「最後那道標記呢?」 「還亮著。」艾拉蕊亞睜開眼,臉色總算回來一點,她把手從眉心放下,指尖殘著一道被自己壓出來的紅痕,「伊格妮絲還活著,那道光在跳,很急,但沒熄。頻率亂了,像被人隔著什麼東西碰——不過還在。」 「那就走。」英格麗德握劍的手一緊,指節在劍柄上收出聲。 米蕾兒已經從門縫鑽過半個身子,被英格麗德一把揪住後領拉回來,斗篷的兜帽整個滑到臉上。「規矩忘了?前鋒輪不到你。」 「本女僕——」米蕾兒把兜帽扯下來,銀灰短髮炸成一團,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跟在芙蕾雅後面。」英格麗德沒給她爭的餘地,轉頭朝通道裡抬了抬下巴,「伊索德跑得急,路上不會設伏,她只想趕回去。我們就跟著她的腳印走,她踩過的地方最安全。」 米蕾兒嘴巴張了張,最後把雙刀往腰後一收,低低嘟囔了一句「規矩還真多」,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芙蕾雅率先踏進門內,冰盾護腕舉在前頭,短斗篷的下襬掃過門檻,帶起一小片灰。她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在伊索德血滴的旁邊,像在丈量距離。萊拉護著瑟拉菲娜緊跟其後,銀鈴在通道裡響了一聲就被她按住,掌心整個包住鈴身,只漏出一絲細微的嗡鳴。瑟拉菲娜抓著萊拉的袖口,另一隻手在胸前攥著裙襬,淡金色的捲髮在昏光裡顯得有些黯淡。 米蕾兒撇嘴跟上,雙刀一前一後,刀尖朝下,走路時刻意壓低腳步聲,鞋底貼著石板擦過去,幾乎沒有聲響。 艾拉蕊亞走在最後,手裡捏著通訊晶石,低聲報了一句位置,才提著藥草袋跨過門檻。袋裡的玻璃瓶互相碰撞,叮叮噹噹響了幾聲,她伸手按住袋口。 通道往下沉,空氣越來越悶,那股焦味與腥甜卻越來越濃。牆面滲著水,摸上去濕滑冰涼,水痕在昏光下泛著一層油亮。越往裡走,腳下的石板越不平整,好幾塊翹起來的邊角絆得人踉蹌。 英格麗德站在門邊,回頭掃了一眼廣場上殘留的霧氣,確認沒有別的動靜,才側身入內。她的靴底踩過伊索德留下的血滴,那血還沒乾,在昏光裡泛著暗紅,被靴跟一碾,拖出一道細長的紅痕。 前方暗處,伊索德的身影已經縮成一小團模糊的輪廓,拐過通道的第一個彎,消失不見。 東側眾人互看了一眼,誰都沒再說話。英格麗德握劍的手一緊,率先邁步追了上去。 --- 芙蕾雅猛然停步,冰藍色的眼睛在昏燈下亮了一下。那道光像結霜的湖面被石頭砸開一道裂縫,亮得短促而銳利。 「等等。」 英格麗德的靴子已經踏出半步,硬生生收住,鞋底在石板上磨出一聲短促的刮擦。她劍尖斜指地面,回頭看她,深栗色的馬尾在肩後盪了半圈才停穩。「怎麼了。」 「標記。」芙蕾雅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比平常快了一截,尾音帶著只有熟人才聽得出來的緊繃,「大叔種在伊格妮絲身上的那五道雷電標記——最後一道還在亮。」 米蕾兒從她背後探出半個身子,雙刀刀尖往下一垂,刀身在昏光裡閃了兩下。「所以呢?那不是好事嗎,代表那女人還活著啊。」她嘴上說得輕巧,握刀的手指卻把纏布捏出了褶。 「不只是活著。」芙蕾雅的目光掃過眾人,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那五道標記不是普通的追蹤印記。大叔說過,嘴唇、胸口、下體那三道,加了反擊用的雷擊爆發。」 通道裡靜了一瞬。牆上的昏燈燒出一聲細微的噼啪,燈影晃了晃,把眾人的影子拉得歪斜。萊拉先反應過來,她掌心仍包著鈴身,淺灰色的眼睛微微瞇起:「意思是,誰去碰那幾個地方,就會被雷劈。」 「對。」芙蕾雅說,「而且不是警告性質的麻一下。」她頓了頓,指尖在冰盾邊緣敲了一下,霜花順著那道弧線凝出來,「大叔示範過一次給我看。那種電量,能讓一個成年男人的手臂整整三天抬不起來。」 「三天?」米蕾兒的眉毛挑得老高。 「前提是碰的是手臂。」芙蕾雅淡淡補了一句。 英格麗德緩緩把劍收回鞘中,一手撐在腰側,另一手抬起來揉了揉眉心。她沉默兩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從鼻腔裡出來,悶悶的,帶著難以置信和某種奇妙的釋然。 「前輩那個人啊。」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半是無奈半是佩服,嘴角卻怎麼也壓不平,「連這種東西都提前埋好了。」 「教授,妳笑什麼?」米蕾兒問,歪著頭,銀灰色的小馬尾跟著晃。 「我在想——」英格麗德抬眼,灰藍色的眸子掃過通道深處那一小片昏黃,燈光映在她左眉尾那道舊疤上,讓那張英氣的臉添了幾分看好戲的鋒利,「那五道標記,前輩種得那麼隱密,位置又刁鑽。外人不可能一個一個摸出來。會注意到那幾個部位上的,就表示有人想要動伊格妮絲的身體。」 她頓了一下,拇指在劍柄上磨了磨,金屬與皮革摩擦出細小的聲響。 「所以拆的人八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拆什麼。他只曉得伊格妮絲身上有東西,試著拆,一道沒了、兩道沒了,越拆越順手,就以為自己摸清了全部。」 「結果呢?」米蕾兒問,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期待。 「結果他只拆掉看得到、碰得到的那幾道。」英格麗德的語氣裡透出一點看戲的意味,嘴角那點弧度終於藏不住了,「剩下那道藏在哪裡,他壓根沒概念——還以為自己已經清乾淨了,正得意洋洋準備動手。」 瑟拉菲娜殿下抓著萊拉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節泛白,聲音有點發顫:「那……那不就是說,盧坎他——」 「他正打算碰那個地方。」英格麗德接得乾脆,語氣平得像在課堂上念戰術推演,「然後觸發了標記。」 米蕾兒愣住,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瞪圓,嘴巴張了又合。「等等。所以剛才那一聲雷鳴——」 「不是大叔放的。」芙蕾雅說。 「是盧坎自己撞上去的。」 通道裡又靜了一拍。那靜比剛才更沉,像所有人同時在腦子裡把畫面拼了出來。 然後米蕾兒「噗」地一聲笑出來,笑到一半又趕緊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雙刀差點從手裡滑下去。「不是吧,那個變態——他、他正要對伊格妮絲做那種事,結果被雷劈了?」她從指縫裡擠出聲音,笑得眼角都泛了淚,「而且還是劈在那種地方?」 「而且劈的位置……」萊拉淡淡補了一句,淺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愉快,「應該很致命。」 艾拉蕊亞校醫一直站在隊伍最後,手裡捏著通訊晶石,這會兒輕輕「啊」了一聲,抬手掩住嘴,湖綠色的眼睛彎了起來,眼尾那顆小痣也跟著上揚。「難怪。我在後頭聽見那聲雷鳴的狀態,還想說怎麼會是那種角度、那種距離——」她偏了偏頭,亞麻色的捲髮從髮帶裡滑落一縷,「一般雷擊是從上往下打,那聲雷卻是從下往上炸開的。」 「什麼角度?」米蕾兒追問,整個人幾乎貼到芙蕾雅背上。 艾拉蕊亞放下手,語氣溫柔得像在講藥草課,一字一句卻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雷擊的落點如果在下體,能量會沿著最濕潤、導電最好的路徑走。燒灼的範圍不會太大,但——」她歪了歪頭,斟酌著用詞,最後選了個最不傷人的說法,「該有的功能,大概會很徹底地報廢。」 瑟拉菲娜殿下臉都白了,卻又忍不住問:「很、很痛嗎?」她問完自己先縮了一下脖子,好像問出口就已經疼了。 「殿下,」艾拉蕊亞溫聲說,語氣裡帶著校醫特有的、見慣各種傷勢的從容,「那種痛,大概比死還難受。」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會持續很久。雷屬性燒傷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傷口會反覆抽搐。」 米蕾兒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撐著膝蓋,一手胡亂揮著刀。「活該!活該啊那個戴眼鏡的變態!本女僕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她笑到岔氣,聲音斷斷續續,「難怪老闆當時說那句……說什麼來著?」 「敢掏鳥就做好鳥被燒成焦炭的準備。」萊拉平靜地複述,語氣像在背課文,淺灰色的眼眸裡卻有一點難得的笑意。 米蕾兒「啊」了一聲,笑得更兇了:「對對對!就是這句!本女僕當時還想說老闆又在放狠話,結果——」她抹了把眼角,「結果他早就把陷阱埋好了,就等那個變態自己把鳥湊上去!」 「米蕾兒。」英格麗德淡淡掃她一眼。 「本女僕是在誇獎老闆英明神武。」米蕾兒立刻收起笑,一本正經地把刀扶正,嘴角卻還在上揚,壓都壓不平。 芙蕾雅沒笑。她垂著眼,指尖在冰盾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霜花順著那道弧線凝出來又化掉,化掉又凝出來。「問題是,伊索德。」 眾人的笑聲立刻收了,像一盆冰水澆下來。 「她剛才衝回去,是要去救盧坎。」芙蕾雅抬起眼,冰藍色的眸子在昏燈下冷得發亮,「她不知道標記的事。她趕到那裡,看到盧坎倒在地上,會怎麼想?」 「會以為是伊格妮絲動的手。」萊拉說。 「會發瘋。」米蕾兒介面,語氣沉下來,方才的笑意半點不剩,「那女人對那個變態死心塌地的,看到他那副樣子,八成什麼都幹得出來。」她頓了頓,皺起鼻子,「本女僕是討厭她,但也不想看她為了那種人把自己搭進去。」 英格麗德點了點頭,拇指在劍柄上磨了一下。「還有一個問題。標記只剩最後一道,代表前四道都被拆了。拆的人手法不差,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看向通道深處,昏燈在她臉側投下深淺分明的影,「盧坎受創之後,如果伊索德把人帶走,或者乾脆就地佈下什麼——」 「不能讓她先到。」芙蕾雅說。 「本來就沒打算讓她先到。」英格麗德已經重新握住劍柄,靴尖轉向通道,「她流著血跑,腳印不會消失。我們跟著血滴走,快得過一個帶傷的人。」她瞥了一眼地面,石板上那幾點暗紅已經半乾,邊緣泛著黑,「血還沒凝固,她走不遠。」 「可是教授,」瑟拉菲娜殿下小聲開口,聲音還帶著一點抖,卻努力把每個字說清楚,「伊格妮絲小姐她……她現在一個人,衣服又那樣……」她說到一半說不下去,臉頰泛起一層薄紅,抓著萊拉袖口的手指又緊了緊。 「我知道。」英格麗德的語氣緩了一瞬,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點柔和的東西,隨即又硬回來,「所以我們不再拖。標記還在亮,代表她還活著。活著就有救。」 她轉過身,面對通道深處那片昏黃,聲音壓低卻清楚,一個字一個字敲在每個人耳裡:「聽好。進下一間房之前,先確認兩件事——伊格妮絲的位置,還有伊索德有沒有埋伏。芙蕾雅,冰盾舉前,妳第一個進去,把視線擋住。萊拉,貼著牆走,用幻影探路,別讓人從側面摸上來。米蕾兒,跟在我左後,別衝太快。艾拉蕊亞,殿下交給妳,退到最後。」 「我呢?」瑟拉菲娜殿下問,紅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妳跟著艾拉蕊亞。」英格麗德回頭看她一眼,語氣放軟了些,像在哄自家妹妹,「殿下,妳的光很有用,但得留到真的需要的時候。現在不是。」 瑟拉菲娜殿下抿了抿嘴,最後點頭,淡金色的捲髮隨著動作輕輕一晃。 「走吧。」英格麗德說。 她話音剛落,通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推倒,緊接著是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腳步落點亂得沒有章法,中間還夾著一下踉蹌的刮擦聲。 「伊索德。」芙蕾雅低聲說,冰盾表面瞬間凝出一層薄霜。 「她跑得比我想的快。」英格麗德已經邁開步子,靴底踩過地上的血滴,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迴盪,「全員跟上,別落單。」 米蕾兒壓低身子跟上,短靴踩在石板上幾乎無聲,經過芙蕾雅身邊時小聲嘀咕:「喂,冰塊女。」 「做什麼。」芙蕾雅頭也不回。 「老闆種那種標記在人家那裡,你不覺得——」 「不覺得。」芙蕾雅打斷她,語氣平得沒有起伏,腳步卻快了半拍,冰盾往前一遞,把米蕾兒擋在後頭半步。 米蕾兒吐了吐舌頭,識趣地閉嘴,卻忍不住又補了一句:「本女僕只是覺得,老闆這手也太狠了點,連人家那裡都——」 「米蕾兒。」英格麗德的聲音從前頭飄回來,不輕不重。 「本女僕閉嘴了。」 通道在眼前拐過最後一個彎。昏燈一盞比一盞稀,燈芯燒到末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光線卻在盡頭慢慢敞開,像有人把一扇厚重的窗推開了一條縫。空氣裡的黴味淡了,換上一種空曠的、帶著細微迴音的涼意,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味。 英格麗德一馬當先越過門檻,抬手示意全員加速。通道盡頭透出開闊房間的微光。 --- 芙蕾雅第一個越過門檻,冰盾還舉在身前,腳步卻在踏進房間的瞬間頓住。 大廳比通道寬闊得多,穹頂高得昏燈照不到頂,上頭垂落的幾條斷裂鎖鏈隨氣流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空氣裡混著焦味、汗味,還有一絲甜膩得發苦的藥劑氣味,黏在鼻腔裡散不掉。中央一座巨型魔力球體懸在半空,內部翻湧著暗紫色的光,和排名戰那天從伊格妮絲體內抽出來的那顆一模一樣,只是更大、更沉,像一顆被剖開的心臟還在跳。每一次翻湧,球面就滲出一圈細細的紫紋,順著看不見的軌道往牆邊淌,照亮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球體正下方,盧坎仰躺在碎石上,沒穿褲子,兩隻手死死摀著胯間,整個人弓成一隻蝦,喉嚨裡滾出一聲又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 「啊啊——嗚、啊啊啊——」 那聲音破了音,斷斷續續,像有人拿燒紅的鐵在他身上畫圖。他兩條光裸的腿在碎石上亂蹬,腳跟刨出一道道白痕,嘴裡含糊地喊著不成句的音節,口水從嘴角淌到下巴,混著臉上的冷汗往下滴。 伊索德跪在他旁邊,斗篷歪到一邊,褐色側辮散了一半。她低頭看著他摀住的地方,那截東西從他指縫間露出來,焦黑、龜裂,像燒透的炭塊正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肉。碎屑掉在石地上,還冒著極細的白煙,帶著一股焦肉混著鐵鏽的氣味。她整個人僵在那裡,喉頭抽了兩下,才發出一聲尖得刺耳的驚叫。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主人、主人你撐住,我、我去找——」 她猛地轉頭,正好對上門口一排人影,話聲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不準過來!」她手忙腳亂地往盧坎身上擋,兩隻手張開,聲音發抖卻拔得老高,「誰都不準碰他!你們憑什麼——憑什麼把他弄成這樣!」 「憑他動了不該動的人。」英格麗德的聲音從門口壓過來,不重,卻讓伊索德的肩膀縮了一下。 「陣形。」她只說了兩個字,靴尖已經在地面劃出一道半圓。 芙蕾雅的冰藍光與瑟拉菲娜的金白光同時亮起,一左一右舖開,冷氣與暖光在空氣中扯出兩條界線分明的路。她眉頭微微一動,沒有出聲。米蕾兒與萊拉一矮身,分從兩翼貼牆繞出去,短靴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 伊索德的視線在兩翼之間來回掃,臉上的血色一層層退掉,忽然把牙一咬,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往地上一摔。 喀啦。 碎開的是一枚黑色小珠,落地後騰起一圈濃灰的霧,瞬間把半個大廳吞了進去。那霧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沾上皮膚微微發燙。 「咳、咳——」瑟拉菲娜殿下被嗆得偏過頭,金白光暈晃了一下。 「別追她。」英格麗德的聲音從霧裡穿出來,穩得像釘在石頭上,「她跑不了,先把人看住。」 霧氣散得比想像中快,灰煙貼著地面往外滾,滾到牆邊就散了。等視野重新清楚,伊索德已經拖著盧坎退到魔力球體後方,兩道影子縮成一團。盧坎的哀嚎聲從球體另一側傳出來,斷斷續續,像被什麼捂住了嘴。 而牆邊那一幕,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半拍。 伊格妮絲背靠著石壁坐在地上,雙手高舉過頭,腕上一副漆黑的手銬扣得死緊,銬面爬著細密的禁魔紋,一閃一閃地吸走她指尖僅剩的火苗。制服前襟從肩頭一路撕到下腹,布料掛在一邊,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膚與那對被繩索勒出紅痕的乳房。深紅長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頸側,幾縷黏在嘴角,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顫一顫。她身下的石地上有一小片水痕,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更教人不敢多看的是她的腿。 兩隻腳踝各扣著一副禁魔腳鐐,鐐上的鐵鍊往兩側釘死在牆腳,硬生生把她的雙膝拉開,裙襬早在拉扯間翻到腰上,腿間毫無遮掩地敞在眾人眼前。陰部中央,那枚雷電標記還亮著,微弱的藍白光一明一滅,順著穴口的形狀一收一放,像隨時會再炸一次。標記周圍的皮膚泛著一圈淡淡的紅,那是被電過的痕跡,也是沒讓事情走到最後一步的證據。 她抬起頭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掃過門口,接著落在芙蕾雅身上,又移到瑟拉菲娜臉上,嘴唇抖了兩下,眼眶裡的水光一下子滿出來,順著臉頰滾下去。 「……芙蕾雅?」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冰塊女……你怎麼、你怎麼會——」她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那對被勒紅的乳房也跟著晃了一下,她慌忙想用手臂去遮,手腕卻被銬子扯住,只能徒勞地把身子往牆上縮,話接不下去,只是把臉往手臂內側埋了埋,肩膀抖成一團,「不要看……不準看!轉過去!你們全部給我轉過去!」 「伊格妮絲。」芙蕾雅已經走到她面前兩步遠,冰藍色的眼睛沒有移開,語氣卻比平常軟了一點點,「我來解銬子。」 「我叫你轉過去聽不懂嗎!」伊格妮絲的聲音陡然拔高,尾音卻破了,眼淚掉得更兇,「本小姐這副樣子……他媽的、他媽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那個變態眼鏡、那個死變態——」 她罵到一半忽然噎住,像是想起什麼,猛地低頭往自己腿間看了一眼,確認那枚標記還亮著,整個人像被抽掉一口氣,聲音一下子塌下來:「……沒被碰。那個畜生沒碰到……可是、可是他差一點——」 「我知道。」芙蕾雅蹲下身,冰藍色的光在掌心聚成一枚薄薄的冰片,湊近手銬時卻被禁魔紋彈開,碎成粉末,「先別說話,留點力氣。」 瑟拉菲娜殿下提著裙襬小跑步過來,蹲下去時動作太急,膝蓋在石地上磕了一下也顧不得,先把手覆上伊格妮絲的手背。她的掌心帶著神聖魔法特有的暖意,伊格妮絲被燙到似地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伊格妮絲小姐,沒事了,我們都在這裡。」她的聲音也在抖,卻努力壓得平穩,「教官也來了,他就在後面——」 「誰要他來!」伊格妮絲別過臉,耳根卻紅透了,眼淚還掛在下巴上,嘴卻已經恢復了三分火力,「那個大叔來幹嘛,看笑話嗎?本小姐才不需要——」 「手銬是教務處的制式禁魔銬。」萊拉不知何時已經蹲在另一側,指尖貼著銬面遊移,淺灰的眼睛瞇起來,「紋路是後天刻上去的,刻得很急,有兩道接錯了。給我一點時間。」 「多久?」英格麗德問。 「三十息。」萊拉從腰間抽出一根細針,「如果她別再亂動的話。」 「本小姐哪有亂動!」伊格妮絲吼完,自己也覺得心虛,悶悶地補了一句,「……快一點。」 米蕾兒守在兩翼外側,雙刀出鞘一半,眼睛盯著魔力球體後面那團影子,忽然低聲開口:「老闆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 「前輩走的是舊礦道。」英格麗德頭也不回,「他要是連這種路都能走丟,這十幾年就白活了。」 「本女僕不是擔心他走丟。」米蕾兒嘟囔,刀尖朝地上那灘水痕比了比,「是擔心他走太快,一頭撞進人家埋伏裡還笑著說『哎呀』,然後又得本女僕替他換藥。」 「妳口袋裡那捲繃帶是為他準備的?」萊拉頭也不抬地問。 「……順手帶的。」米蕾兒的耳尖紅了一點,把臉轉開,「誰叫那個變態大叔老是受傷。」 芙蕾雅手上的冰盾稍稍放低了些,視線仍緊盯著伊索德藏身的方向。「伊索德不會乖乖待著。她剛才那顆煙珠是傭兵用的貨色,身上恐怕還有別的東西。」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的陰影,「而且她一直躲著不肯出來,恐怕還在打什麼主意。」 「那我去把她帶出來。」瑟拉菲娜殿下抬起頭,金白色的光在她指尖晃了晃,「只要能看見她的位置——」 「殿下,別。」英格麗德抬手製止,「她現在情緒不穩,身上又可能藏著其他魔法道具。貿然靠近,只會讓事情更難收拾。」 「所以她交給我了。」她總算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在昏光裡冷得發亮,「萊拉解銬,芙蕾雅掩護,殿下退到米蕾兒身後。躲在那邊的兩個人,我親自去請出來。」 她往前踏了一步,劍還沒出鞘。 「伊索德。」她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壓過整個大廳,「妳現在放下東西走出來,我可以當妳是被脅迫的。妳再繼續拖的話,等另一個人從西側繞過來,他對黑龍會的人可不會手下留情。」 陰影裡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伊索德帶著哭腔、卻硬撐著兇狠的嗓音:「你們懂什麼!主人他、他變成這樣都是那個女人害的!是她身上的東西——」她喘了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我要把她那張臉劃爛!我要讓她嘗嘗——」 「伊索德。」英格麗德又往前一步。 「不要過來!」 一聲尖銳的怒吼在大廳裡迴盪,伊索德猛地從陰影中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緊攥著什麼東西。芙蕾雅立刻抬起冰盾,英格麗德也停下腳步,視線牢牢鎖住她的動作。 盧坎的哀嚎聲跟著拔高了一截,又戛然而止,像是痛暈了過去。 萊拉的針尖正好挑開第一道接錯的紋路,手銬「咔」地鬆了半圈,她頭也不抬地說:「教授,還差最後幾道紋路。再給我一點時間就能解開。」 「動作快點。」英格麗德沒有回頭,目光始終停在伊索德身上,「芙蕾雅,盯緊她的手。她要是敢拿出什麼東西,立刻制止。」 「伊索德!你冷靜點。」英格麗德握住劍柄。 「她冷靜不了。」芙蕾雅忽然開口,冰藍色的眼睛盯著球體後方那團影子,「她在發抖。從剛才到現在,她一次都沒看盧坎的臉,只盯著伊格妮絲。」 「因為她眼裡只有那張臉。」萊拉針尖一挑,第二道紋路鬆開,「或者說,只有『主人』兩個字。」 伊格妮絲從手臂間抬起半張臉,鼻音濃重地哼了一聲:「那個平胸女嫉妒本小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嗚、喂,冰塊女,妳的手在抖。」 「沒有。」芙蕾雅把手往回收了半寸。 「明明就有。」 「是妳在抖。」 「本小姐哪有——」伊格妮絲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芙蕾雅靠在身邊拉著裙襬替她擋住大半視線的姿勢,聲音低了下去,別開臉,「……謝謝。」 「聽不見。」 「本小姐說謝謝啦!耳朵長假的嗎!」 就在這時,通道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快,甚至有點散漫,碎石被靴底踢得零零落落地響。中間還夾著幾聲不太正經的口哨,調子吹得五音不全。 接著是瑟爾溫的聲音,隔著一整條通道傳進來,帶著點被塵土嗆到的沙啞,語氣卻輕鬆得像在食堂打招呼: 「喂——前面的人聽得到嗎?我這邊快到了,順便問一下,有沒有人看見一個穿斗篷、辮子散一半的姑娘?她剛才差點把我埋在坍方裡,我想跟她好好聊聊。」 「老闆!」米蕾兒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刀尖卻還穩穩指著球體後方,「這邊這邊!人都在!」 「米蕾兒?」通道那頭的聲音近了一點,帶著笑意,「聽這口氣,妳沒缺胳膊少腿吧?」 「本女僕好得很!」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就是等得有點久。」 「抱歉抱歉,路上石頭多,大叔腿短。」 伊索德在球體後方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尖叫:「不準過來!你們全部——全部不準過來!主人他、他還沒——」 她的聲音被盧坎一聲突然拔高的哀嚎蓋了過去。那截焦黑的東西又剝落了一塊,掉在石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盧坎整個人猛地一抽,嘴裡吐出一陣哀號「啊啊啊啊啊!!」,又沒了聲息。 「他快不行了。」萊拉把針收回腰間,手銬「咔啦」一聲彈開,掛在伊格妮絲腕上晃了兩下,「禁魔紋解了,腳鐐等一下——」 伊格妮絲的手一得到自由,第一件事不是揉手腕,而是兩手飛快地扯住掛在一邊的制服前襟,把那對乳房胡亂塞回去,動作急得差點把自己勒到。「轉過去!你們這些——」她一邊拉衣服一邊瞪人,眼眶還紅著,氣勢卻回來了三分,「本小姐穿好之前誰都不準回頭!」 「沒人要看。」芙蕾雅已經站起身,背對著她,聲音平平的。 「妳說什麼!」 「我說,沒人要看。」芙蕾雅側過臉,冰藍色的眼睛裡難得有一點點無奈,「快穿。」 瑟拉菲娜殿下抿著嘴忍住笑,跟著轉過身去,肩膀卻抖得厲害。 通道那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碎石滾動的聲音混著瑟爾溫不緊不慢的嗓音:「我快到了,順便問一下——那個眼鏡仔還活著嗎?活著的話,叫他別亂動,有些東西碎了就碎了,接不回去的。」 「你、你這個——」伊索德在球體後方發出牙齒打顫的聲音,「是你!是你把他弄成這樣的!」 「是我。」瑟爾溫的聲音從通道口傳進來,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你該慶幸他碎掉的只有那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