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蹲在控制檯邊,白袍下襬撩到膝蓋上,把拆開的外殼一片片對回卡榫。亞麻色長捲髮從耳後滑落,垂在臉頰邊晃,她也不管,只是皺著眉把導管接頭旋緊,指尖沾著油灰,在金屬接頭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印子。 「切口太平了。」她頭也沒抬,聲音裡壓著一股沒睡飽的悶氣,「這個設備我修了這麼多年,沒見過拆得這麼乾淨的手。連毛邊都沒有。」 我蹲下去看。導管外殼的卡榫確實平整,斷面齊得像用尺量過,鎖孔完好,沒有撬痕,連一點刮花的白痕都找不到。 「鎖沒壞。」 「對。」艾拉蕊亞校醫點頭,語氣裡那股煩躁壓得更低了,「鎖沒壞,門也沒被破壞,就是有人用鑰匙——或者根本不需要鑰匙——進來,把東西拆了,拿了名單和預約紀錄就走。」 她伸手往控制檯底下一摸,臉色更沉,指尖在空蕩蕩的紙匣裡颳了一下,發出乾澀的紙板聲。 「連預約紀錄的紙匣都空了。昨晚我離開前明明還鎖著的。」 米蕾兒站在門邊,雙手抱胸,目光在我和校醫之間轉了一圈,銀灰色的小馬尾在腦後微微晃。「這意思是,動手的人對學院熟得很。」 「熟到能拿到鑰匙。」艾拉蕊亞校醫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白袍下襬那片油灰拍不掉,她索性不理了,「或者熟到不需要鑰匙。」 「兩種都麻煩。」我蹲著沒起身,指節在外殼邊緣敲了兩下,那聲音實沉沉的,沒半點鬆脫的雜音。「這檯子我上週才用過,當時導管接頭還鬆著,得用力壓才卡得緊——」 「你也知道鬆?」艾拉蕊亞校醫立刻接話,語氣像終於找到人一起罵,「我上個月就寫維修單了,寫了兩張,教務處一張都沒回我。經費、經費,每次問都說經費在跑流程,結果呢?接頭鬆成這樣,沒人管,現在好了,東西被人拆了才來問我怎麼回事。」 她一邊說一邊把外殼往卡榫上按,按到第三片卡不進去,索性拿起來對著光看,皺著眉又放下。 「切口還這麼平。」她嘟囔,「拆得比我修得還乾淨,這算什麼?羞辱我?」 「切口平、鎖沒壞、紙匣空了。」我把那兩下敲完,站起來拍拍手,「這人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拿特定幾張紙的。」 「特定幾張。」她重複了一遍,把手上的油灰往白袍上蹭,蹭完才發現蹭錯面,兩面都髒了,她盯著那塊灰看了兩秒,放棄了。「行,我這間模擬室現在連被人偷都偷得這麼講究,我是不是該覺得榮幸?」 「你怎麼知道是特定幾張?」米蕾兒問,斗篷帽沿底下那隻眼睛露出來,琥珀色的,帶著點不服氣的銳利。 「因為模擬器的走線他一條都沒動。」我指了指控制檯上那排接頭,「拆外殼是為了伸手進去,不是為了拆機器。真正想搞破壞的人不會把外殼一片片擺整齊。」 艾拉蕊亞校醫愣了半秒,低頭掃了一眼那些排得整整齊齊的外殼——每一片都按大小疊好,卡榫朝上,連螺絲都擰回原位——臉色沉得能擰出水。 「擺得比我還整齊。」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有種被冒犯的惱火。 米蕾兒忽然側了側頭。她沒有轉頭,只是聲音低了一截:「有人過來了。」 我側身往門邊靠了半步,伸手把半掩的門帶近一些。米蕾兒已經退到我身後,手垂在腰側,沒摸劍柄,但指尖離劍柄只有半寸,斗篷底下的肩線繃著。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穩,不急,像是例行巡邏的節奏,但抱著的東西讓步伐略沉,每走幾步就有一聲紙張摩擦的細響。 盧坎實習職員轉過轉角,懷裡抱著一疊文件,看見我們三人時腳步頓了半拍——真的只有半拍,快得像踩到門檻又立刻收住,隨即那張溫和的臉就堆上笑容,細框眼鏡後頭的眼睛彎了彎。 「早安,三位。這麼早就在模擬室?」他的視線在我們臉上繞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笑意不減,「瑟爾溫先生也在,真巧。」 我抬眼看他,腦子裡先轉過的不是他手裡那疊文件,而是他這句話。 瑟爾溫先生?他知道我是誰。 我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張臉。模擬室、走廊、食堂、圖書館,我這幾天走過的地方不算少,但這張臉一次都沒出現過。他卻像認得我很久一樣,張口就把名字安得穩穩當當。難道是排名戰?那幾場打下來,臺下看熱鬧的人確實多,但這態度也不太對——認得一個打過排名戰的新生,跟認得一個「先生」,語氣差得遠了。 「我們見過?」我問得很直,沒繞彎。 盧坎那張笑臉停了半拍,真的只有半拍,快得像桌上那點紅泥反光閃了一下。「見過啊,」他往控制檯那頭偏了偏下巴,「上週教務處辦新生登記,我在櫃檯後面遞過表格給您。先生當時排在隊伍最尾,還問我筆在哪裡拿。」 我盯著他看。上週新生登記我確實去過,但櫃檯後面那個職員我記得是個禿頂的老頭,手邊擺著一罐快見底的墨水,還有一疊被翻爛的表格。這人講得像親眼見過,細節卻對不上。 「是嗎。」我沒戳破,只是把尾音拖長了點,「那我記性差了。」 「先生事多,記不得這種小事也正常。」盧坎笑得很順,順得像早就備好這句,「對了,我剛才在文書室聽人說,模擬室的預約系統好像出了點狀況,教務處那邊催得緊,我才這麼早跑一趟。校醫,這異動單您先過目,有問題我再改。」 他話頭一轉,整個人跟著側過去,把文件往艾拉蕊亞校醫面前遞。那姿勢自然得很,像本來就是為了送單子才來的,前面那句「真巧」倒像是隨口一帶的客套。 盧坎把文件往胸前又託了託,視線越過我,落到控制檯上那堆拆開的外殼,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校醫,這一早就動起工具了?設備出毛病啦?」 「例行檢查。」艾拉蕊亞校醫語氣平淡,沒多解釋,手裡那片外殼往卡榫上一按,喀地卡穩。 「哦,設備的事?」盧坎往控制檯那頭瞟了一眼,像是不經意,「昨晚好像有人進出過這裡,我值夜時聽巡邏的提了一嘴。沒出什麼大事吧?」 米蕾兒在我身後極輕地哼了一聲。那聲哼氣幾乎聽不見,但我曉得她的意思——這人問得太順口了。哪有送文件的職員一進門就先問「沒出什麼大事吧」,這不是關心,是探底。 「小問題。」艾拉蕊亞校醫把手上的油灰往白袍上蹭了蹭,「導管鬆了,我鎖緊就好。」 盧坎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把文件往上託了託。「正好,我是來送本週的模擬室預約異動單。教務處那邊排了新時段,要麻煩校醫簽收。」 他走過來,把文件遞向艾拉蕊亞校醫。動作自然,笑容得體,連嘴角的弧度都挑不出毛病。走近了才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墨味,混著紙張的乾燥氣,是剛從文書室出來的氣味。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文件第一頁角落蓋著一枚教務處的收件印,印色偏濃,蓋得有點歪——印章沒拿正,通常這種小錯會在蓋完後被發現重蓋一次,但這張沒有。 紙角還沾著一點未乾的紅泥,在清晨的光線下微微反光。那點紅泥的位置很怪,不在印記正下方,偏了半指寬,像是蓋章時手滑了一下,又急著把文件抽走。 這份文件是剛蓋的。蓋印的人很急,或者心不在焉。 艾拉蕊亞校醫正要伸手接,我搶先一步:「我來吧。」 盧坎的手頓了一下,文件已經轉向我。我接過來,指腹在封蠟邊緣不經意地一抹——封蠟是乾的,但邊上那點紅泥還軟著,蹭在我指腹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哎呀,沾到了。」我把指腹翻過來給他看,笑了笑,「你們文書室的印泥是不是該換了?這麼濕。」 盧坎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很快又鬆開:「最近換了新印泥,還在適應。我回去跟他們說一聲。」 我順勢往後翻了一頁,指尖在紙面上滑過。電流從指間滲出去,很輕,像蜘蛛絲掃過紙面,無聲無息,連空氣都沒震動一下。這招我平時不太用,掃得太淺沒用,掃得太深會把紙燒出細孔,得拿捏得剛好,像隔著一層布去摸底下的東西。 盧坎的指尖幾不可見地收緊了半拍。他抱著文件的那隻手,指節往內蜷了一下,又立刻鬆開,快得像是錯覺。 他感覺到了。或者只是直覺不對勁。不管哪種,這人的神經比我預想的還細。 「瑟爾溫先生對模擬室也有興趣?」他問,語氣還是穩的。 「好奇。」我把文件遞回去,「這東西我以前沒碰過。」 「那正好,這週排了不少新時段,先生有空可以來看看。」盧坎接過文件,往艾拉蕊亞校醫那邊欠了欠身,「校醫,異動單我放控制檯上了,麻煩您簽個名。我先回去處理其他文件,教務處那邊還等著歸檔。」 「放著吧,我簽完叫學生送回去。」艾拉蕊亞校醫說。 「不用不用,我晚點再來收。」盧坎擺擺手,轉身往走廊走,步伐還是穩的,但比來時快了那麼一點點。他抱著文件的那隻手換了個姿勢,把整疊紙往胸口貼得更緊。 米蕾兒等他轉過轉角,才低聲開口:「那傢伙,抱文件的方式不對。」 「哪裡不對?」 「他抱文件是橫著抱,貼著胸口,像怕人看見封面。」米蕾兒說,斗篷帽沿底下那隻眼睛瞇了瞇,「教務處的人抱文件習慣豎著夾在腋下——我看過好幾個都這樣。他這樣抱,是要擋住什麼。」 「擋住什麼不重要。」我盯著他消失的那個轉角,走廊那頭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長又收短,最後拐進轉角沒了,「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擋。」 艾拉蕊亞校醫把那疊異動單往控制檯上一擱,沒急著簽,先看了我一眼:「你剛才碰他的文件,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我把指腹上那點紅泥搓掉,紅痕在指紋裡散成一片淡淡的粉,「就是摸了一下封蠟。」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湖綠色的眼睛裡有種「你當我第一天認識你」的意味,沒再追問,只是哼了一聲,把筆從白袍口袋裡抽出來。 我沒接話,把那份異動單翻到背面,對著門縫漏進來的光線看。紙背乾淨,沒有夾層。但印記蓋歪的那一角,在光線下透出一圈淡淡的壓痕——像是原本夾在下面那張紙的筆跡被壓印了上來。 我看不清那是什麼字,但壓痕的形狀不對稱,不是表格,像是手寫的一行字,筆畫很輕,壓得也淺,只有在斜著對光的時候才勉強浮出來一點輪廓。 「老闆?」米蕾兒湊過來,肩膀幾乎貼上我的手臂,圍裙的繫帶蹭過我手背,帶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看出什麼了?」 「還不確定。」我把文件合上,紙角那點紅泥已經乾了,在指腹上留下細細的粉末感,「但這個人,送文件的方式不太對。」 「他印記蓋歪,紙角沾泥,抱文件又抱得鬼鬼祟祟,感覺還很熟悉老闆。」米蕾兒掰著手指數,數到第四根停下來,銀灰色的小馬尾跟著晃了一下,「四個不對勁,夠了。要不要我跟上去看看他回哪間辦公室?」 「先別。」我搖頭,「跟太緊他會察覺。這種人警覺性高,妳看他剛才那半拍——腳步頓得那麼準,是習慣了隨時應變的人。」 「那怎麼辦?放他走?」米蕾兒皺起鼻子,語氣裡有點不甘心。 「他走不遠。」我把文件往控制檯上放回去,紙角對齊,「教務處的職員,辦公室就在行政樓二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現在追上去只會打草驚蛇。」 艾拉蕊亞校醫簽完名,把筆往耳朵上一夾,語氣涼涼的:「所以現在是怎樣?我這模擬室被偷了東西,送異動單的職員又渾身破綻,我該先報教務處還是先報警衛隊?」 「先都別報。」我說,「報了,對方就知道我們發現了。名單和預約紀錄被拿走,短時間內不會有動作——他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接下來只會觀察我們的反應。」 「你倒是很懂這種事。」艾拉蕊亞校醫瞇起眼,湖綠色的眼珠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亮。 「不懂。」我把文件往控制檯上放回去,紙角對齊,「只是猜的。」 她沉默地看著我,沒有追問,只是把導管外殼最後一片卡回原位,喀的一聲輕響,鎖緊了。那聲響在安靜的模擬室裡格外清楚,像是替這個清晨畫下一個暫時的句點。 米蕾兒還站在我旁邊,斗篷帽沿壓得低低的,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從帽沿底下望著我,像是等我開口。 「先回去。」我低聲說,「這份異動單我帶走。校醫,妳的簽名照常送回去,別讓人看出來我們動過手腳。」 艾拉蕊亞校醫擺了擺手,算是應了。 我把文件摺好收進外套內袋,紙角那點紅泥隔著布料貼著胸口,涼涼的。走出模擬室時,走廊那頭的燈已經全亮了,晨光從高窗斜斜切進來,把石板地照出一條條明暗相間的光帶。盧坎的腳步聲早就聽不見了,但我總覺得那半拍的停頓還留在空氣裡,像一根沒拔乾淨的細刺。 我停下腳步,把文件從內袋抽出來,翻到背面,對著窗戶漏進來的光線再看一次。 印記蓋歪的那一角,壓痕在斜光下浮出一行淺淺的輪廓,筆畫細得像頭髮絲,歪歪斜斜地壓在紙纖維裡。我瞇起眼,調整了一下角度,那行字還是糊著,只勉強看得出開頭兩三個筆畫的走向——像是個名字,又像是幾個字被壓扁之後的殘骸。 「老闆,」米蕾兒從我身後探出頭來,下巴幾乎擱在我手臂上,「看出來了嗎?」 「差一點。」我把文件重新摺好,指腹在那枚蓋歪的印記上按了一下,「回去慢慢看。」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層,走廊盡頭傳來早課的鐘聲,沉沉的,一聲一聲撞在石牆上。我把文件收進內袋,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米蕾兒跟在我半步之後,斗篷底下那雙短劍的鞘尖偶爾碰到她的腿側,發出極輕的叩響。 那枚蓋歪的印記,我記住了。 --- 我把異動單摺好塞進外套內袋,指尖還留著那枚歪印的觸感。紙張邊緣被我捏得有點軟,教務處的章能蓋歪成這樣,要不是手抖,要不就是趕時間——哪一種都不像正常流程。 「老闆,你從剛才就一直在摸那張紙。」米蕾兒跟在我半步之後,斗篷下襬掃過石板地,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壓痕上到底寫了什麼?」 「還沒看清。回去拿燈照一照。」 「本女僕幫你看,我眼睛好得很。」她踮起腳,下巴幾乎擱到我手肘上,一副隨時要把紙從我口袋裡掏出來的架勢。 我正想回她兩句,走廊轉角先冒出一個人影。 銀白色的短髮,束得一絲不苟,備用制服的前襟扣得整整齊齊,連腰間那把細身刺劍的角度都像量過。芙蕾雅停下腳步,冰藍色的眼睛在我們兩人身上各掃了一下——那目光掃過米蕾兒時停得特別短,像是嫌多看一眼都浪費——然後把手上那張紙直接遞到我面前。 紙緣參差,明顯是從佈告欄上撕下來的,左下角還黏著一小截沒撕乾淨的圖釘孔。 「有人以校外研究的名義,向教務處申請調閱高魔力學生的鑑定資料。」她的語句短得像在報軍情,每個字都像用尺量過間距,「我路過時抄了一份。」 我接過紙。申請人欄位那枚簽章蓋得歪斜,墨跡邊緣還拖著一道匆忙的尾巴,像蓋章的人手底下墊著別的東西,壓下去就急著抽手。 我盯著那枚印,後頸有點發涼。 跟盧坎實習職員送來的那張異動單,是同一種蓋法。同一個手勢、同一個角度歪過去。教務處的章不是這樣蓋的,正常職員會把章壓正,壓得四平八穩——會蓋成這樣的人,是在趕時間,或者,根本沒打算讓人細看。 「大叔。」芙蕾雅見我沒出聲,補了一句,「那個人前天也在宿舍區附近繞。我本來想直接攔下問,但覺得先確認再動手比較有效率。」 「先確認再動手。」我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舌尖抵著上顎,像是在秤它的斤兩,「這判斷沒問題。攔下來只會打草驚蛇。」 她沒接話,算是默認。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連眨都沒眨,倒讓我覺得自己像被教官評分的那個。 米蕾兒從我腋下探出頭,瞇著眼把那張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忽然壓低聲音:「老闆……時間對上了。」 「什麼時間?」 「模擬室導管被拆的那天。」她的語速快起來,尾音壓得又低又急,「那天下午,教務處的調閱紀錄也被人動過手腳。本女僕當時就覺得怪,怎麼有人調資料調得那麼急,連章都來不及蓋正。」 我把兩張紙並排舉高,晨光從走廊側窗斜切進來,照得墨跡發亮。歪斜的角度一模一樣,連墨水在紙纖維上暈開的形狀都像同一個模子倒出來的——連那點毛邊都對得上。 我心裡那條線,慢慢連起來了。 先是精神模擬室的導管被專業手法拆開,接著學生名單與預約紀錄失竊,然後是校醫收到可疑的調閱函,再來是這張以校外研究為名、實則伸手探向高魔力學生鑑定資料的申請。 每一步都不算大動作,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方向上。像有人在黑暗裡摸著牆走,一次只挪半隻腳,卻穩穩朝著同一扇門。 黑龍會不是臨時起意。他們是在有系統地篩人。 「這張申請,教務處批了嗎?」我問。 「還沒。」芙蕾雅說,「我抄的時候,那張還壓在待辦的紙堆上。批核欄是空的。」 「空的好。」我把紙摺起來,跟異動單一起收進內袋,兩張紙疊在一起時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批了才麻煩。」 米蕾兒扯了扯我的袖口:「老闆,那現在怎麼辦?直接去找教務處對質?」 「對質要有證據。」我搖頭,「現在只有一張申請書、一張異動單,還有一個蓋歪的章。拿這個去對質,對方只要說『手滑』,我們就沒戲唱了。」 「那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她鼓起腮幫子,斗篷底下那雙短劍的鞘尖跟著晃了一下。 「誰說不做。」我偏頭看她,「妳不是一直在盯那個抱文件的人?」 米蕾兒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斗篷前襟被撐得鼓了一小塊:「本女僕當然在盯。他走路的時候文件抱得太緊,像怕人搶,正常職員不會那樣抱。」 「繼續盯。但別靠太近。」 「知道啦,本女僕又不是笨蛋。」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已經在往走廊盡頭瞟,像在盤算下一個觀察點要蹲哪根柱子後面。 我把視線轉回芙蕾雅。她站在那裡,姿態筆直,像一柄收在鞘裡的細劍,等著我把話說完。晨光把她備用制服的肩線勾出一道冷白,那截腰身收得極窄,胸前的布料卻被撐得平整緊繃——這女孩站著不動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座冰雕,只有呼吸時前襟極輕微地起伏,才讓人想起她是活的。 這女孩做事有分寸。發現異狀不聲張,先抄一份留底,再來找人確認——換成別的貴族子弟,早就嚷得整條走廊都聽見了。北境騎士團長的家教,果然不是擺著好看的。 「芙蕾雅。」我開口,「妳抄這份的時候,有沒有留意申請書上還寫了什麼?」 「研究題目寫得很含糊。」她答得乾脆,連想都沒想,顯然早把內容記熟了,「只說要調閱『高魔力反應學生之基礎鑑定與屬性傾向』。沒有具體名單,也沒有載明用途。這種寫法,教務處本來不該受理。」 「但還是壓在待辦堆上了。」 「對。」 我笑了一下,笑裡沒什麼溫度。「看來教務處裡,有人願意幫這種含糊的申請開門。」 芙蕾雅的目光微微一動,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壓了回去,快得像霜落在暖石上,一觸即化。她沒說話,但我知道她聽懂了。 米蕾兒忽然「啊」了一聲,斗篷帽子從頭上滑下來,露出那截綁著黑緞帶的小馬尾:「等等,那不就是說——教務處裡有內應?」 「有可能。」我說,「也可能只是有人懶得細看。但不管哪一種,這條線都不能放。」 走廊那頭傳來晨鐘的第二聲,沉悶地滾過石板,震得窗玻璃輕輕作響。幾個早起的學生遠遠繞過我們,誰也沒敢靠近——大概是認出了芙蕾雅那張生人勿近的臉,也可能是看見我這個「中二病模仿大叔」跟學院第二名站在一起,覺得這場景哪裡不對勁。 芙蕾雅把空下來的手收回身側,指尖在袍邊輕輕一叩,像在心裡把什麼東西歸了位。那動作很輕,卻有種把話頭收束起來的果斷。 「大叔。」她開口,語氣還是那麼平,平得像結冰的湖面,「我話帶到了。剩下的,你自己判斷。」 說完她便側身要走。斗篷下襬一旋,帶起一小陣冷氣,掠過我手背時涼絲絲的。 「等一下。」 她停住。靴跟在地面磕出極短的一聲。 「妳願不願意把觀察到的事,繼續報給我?」我看著她的背影,「不用妳動手,也不用妳出面。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告訴我一聲就行。」 她沒有立刻回頭。晨光落在她束得整齊的銀白短髮上,把那截後頸照得發亮,髮尾別在耳後的地方有一小撮翹了起來,大概是剛才撕紙時蹭亂的,她自己沒發覺。 然後她側過半張臉,冰藍色的眼睛從髮絲邊緣看過來,那眼神像在秤我這句話的重量。 「可以。」她說,「但我有個條件——你查到什麼,也別瞞我。」 --- 芙蕾雅的身影才剛拐進側廊,銀白短髮在轉角一閃就沒了。我還沒走出中庭,迴廊那頭就傳來腳步聲。 不是芙蕾雅那種俐落的短靴聲。這雙鞋落地不急,每一步間隔幾乎一樣長,像是走慣了長廊、也走慣了等人先開口。 我抬起頭。奧蕾莉亞校長從廊柱後轉出來,深綠長袍壓著細銀線,尖耳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亮。她手裡握著一支卷軸,軸身中央那團火漆紅得扎眼——王家的封蠟,而且是陛下私印的樣式。不是公文用印。 那抹紅在中庭的綠意裡特別刺目,像誰把一滴血按在羊皮紙上。我盯著它看了半秒,後頸的汗毛先一步豎了起來。 安雅教授跟在她身後半步,懷裡抱著一疊書,長袍下襬拖地,走得有些趕。她那雙紫眼睛先越過校長的肩膀掃到我臉上,眼鏡滑到鼻樑一半,沒推。那雙眼睛裡有種「我早就想跟你算帳」的意味,又混著一點急。 「瑟爾溫。」校長在石桌對面站定,聲音不高,中庭卻像被這一句壓得安靜下來,「省得我派人滿學院找你了。」 「校長。」我把外套下襬理平,視線落在那支卷軸上,「這麼大陣仗。」 「陛下的東西,不大陣仗不行。」她把卷軸往石桌上一放,火漆朝上,石面被敲出一聲悶響,「你自己拆。」 安雅教授繞到校長側後方,書往石桌邊一擱,人還沒站穩就開口:「瑟爾溫,我先把話說在前頭。昨天教務處那份調閱紀錄,填單的人用的是舊式教務表格——三年前就停用的格式。我翻過檔案庫,那批表格全數銷毀了,一份不剩。」 她講到「一份不剩」四個字時,手指在書堆上敲了兩下,像在替自己的結論蓋章。 「所以填單的人手上還留著舊紙。」我說。 「不只留著。」她推了推眼鏡,語速又快了一截,「那格式的欄位順序跟現行不同,魔力等級那欄寫在第三格。現行表格是第七格。填單的人照舊格式寫,把等級填在第三格——他根本不知道表格改過版。」 「也就是說,」我慢慢接話,「那人手上的範本,是三年前的。」 「對。」安雅教授應得乾脆,眼睛卻盯著我,「還有,申請調閱的是三份原始數據——伊格妮絲的、芙蕾雅的,還有瑟拉菲娜殿下的。不是排名,是數據本身。」 我原本已經要開口接話,這句一落,喉頭那口氣就停在半路。 三份。 伊格妮絲的檢測數據被調,我不意外,那場排名戰之後,她的魔力曲線就是全院最燙手的一頁紙。芙蕾雅的也在裡頭,勉強說得通,她跟我走得近。可瑟拉菲娜——殿下那點魔力底子,連教務處的例行複檢都排在最末一欄,誰會特地伸手去撈一份根本沒看頭的東西? 我盯著安雅教授:「三份一起調的?同一張單?」 「同一張。同一個時辰。」她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後那雙紫眼睛瞇細了,「你聽清楚了,瑟爾溫。他要的不是誰強誰弱,是三個人的底細——一個跟那場戰鬥沾過邊的,一個跟你同進同出的,還有一個……」 她頓了一下,指尖在書堆上敲了敲,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個,是王女。你懂這意味著什麼嗎?伊格妮絲是邊境伯的獨生女,芙蕾雅她母親是公爵,父親掌著騎士團——這兩個身分擺出去,在貴族圈裡已經夠分量了。可瑟拉菲娜殿下不一樣,她身上流的是王家的血。黑龍會要的若不是她們的魔力,那就是她們的身子、她們的血脈——這種東西,他們向來比誰都饞。」 「血脈。」我重複這兩個字,喉頭發乾。 「對。一個人的魔力可以被抽、被榨,抽完就沒了。可王族的血脈能做的事多著。」安雅教授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住,「你以為他們只是想弄垮幾個學生?他們是想從她們身上開一道口子,往後年年月月都能伸手進來撈。這種算盤,比殺人難防多了。」 她沒把話說完,我已經接了下去:「所以三份數據擺在一起看,他們是在挑——挑哪個人的底子最值得下手,哪個人的身子最方便他們伸手。」 「你總算聽明白了。」她吐出一口氣,像是替我鬆了半截。 中庭的風好像停了半拍。我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攏,指節壓出聲來。安雅教授那句「年年月月伸手進來撈」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忽然勾出一段我本以為早就壓到箱底的舊帳。 三年前在北境邊境,我循著一條走私線摸進黑龍會的外圍據點。地窖裡關著七個女人,手腳都上了魔力枷,肚子卻一個比一個大。看守的人酒後吐真言,說這批是會裡共用的,配種也配,洩慾也洩,哪個漢子想用就拖過去用,生下的孩子若是魔力資質夠,就留下養成會裡的刀,不夠的……他沒說完,只拿手在脖子上一抹。我問他,這樣日夜不停地弄,不怕弄壞了?他笑得很得意,說女人這種東西,肚子一鼓起來就特別耐操,越操越會生,生到不能生為止。 我那時把人全放了出來。地窖裡七個女人,六個縮在牆邊抖,剩下那一個被按在草堆上,黑龍會的漢子正壓在她身上幹,褲子褪到膝彎,一下一下往裡撞,撞得她整個人往前滑,手腕上的魔力枷扯得鐵鍊嘩啦響。她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啞又碎,帶著哭腔的呻吟斷斷續續,像是連喊痛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沒出聲,走過去,五指併攏,從那漢子後背心口的位置貫進去。手掌穿過肋骨的時候有一下短促的阻澀,接著就捅穿了,熱血順著我手腕往下淌。他連回頭都沒來得及,整個人往前一栽,從那女人身上滑下去。我把手抽出來,甩了甩。 那女人愣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胸口還在喘,腿間一片狼藉。我扯了塊布丟給她,她沒接,只是哭,哭的內容我記得很清楚——不是哭自己被怎麼弄過,是哭自己生下的孩子被抱走時連一眼都不許看。其中一個拉住我的袖子問,大人,你會不會幫我把孩子找回來。我沒答。那據點燒了,帳冊也燒了,線索斷在那裡。那女人的臉我到現在還記得,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井底。 「瑟爾溫?」安雅教授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走神了。」 我沒立刻答她,先吸了口氣,才發現喉頭乾得發澀。「安雅教授,」我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了些,「妳剛才說,他們要的是血脈。」 「對。」 「三年前北境有個案子,」我盯著石桌上那圈火漆碎屑,「黑龍會關了一批女人,供他們洩慾,逼她們生。生下來的孩子有資質就抱走,養成他們自己的人。我去晚了,人救出來,孩子一個沒追回來。」 安雅教授的眼鏡滑了一下,她這回沒推。「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我抬眼看她,「他們這回調三份數據,不只是在挑誰好下手。他們是在挑誰的子宮好用。」 她臉上那點「我等你這個表情」的得意一下子褪乾淨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瑟拉菲娜剛好走到石桌邊,這句她聽了個正著,腳步一頓,紅色眼睛睜得圓圓的,手下意識往自己小腹上按了一下,又慌忙放下。 「教官,」她聲音有點發飄,「你說的……是那種意思?」 「殿下,」我轉頭看她,把語氣放緩,「這種事您不必細——」 「我要聽。」她打斷我,難得地沒退讓,胸口那排釦子隨著她吸氣繃了一下,「我身上流的是王家的血,您剛才說的那些女人,跟我有什麼不一樣?」 萊拉在她身後半步,淺灰眼睛掃了我一眼,沒攔,只把斗篷底下的手搭到了銀鈴上。 「不一樣的地方是,」我斟酌著字,「那些人沒有能力反抗。殿下有。」 「那您會讓同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嗎?」她問得很直。 「不會。」我答得也直,「我這輩子只晚過一次,就是北境那次。往後不會再晚第二次。」 瑟拉菲娜盯了我兩息,肩膀才慢慢鬆下來,抿了抿嘴沒再問。安雅教授在旁邊咳了一聲 「你臉色變了。」安雅教授說,語氣裡竟有點滿意,「我等你這個表情等了一早上。」 「校長。」瑟拉菲娜在石桌旁停住,先朝校長行了個禮,才轉向我,「教官,我在迴廊那頭看見火漆了。」 「殿下眼力好。」校長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萊拉站到殿下身後半步,沒出聲,只把目光在我和那支卷軸之間來回了一趟。她的手指搭在腰間銀鈴旁,那是她慣用的姿勢——表面規規矩矩,實則隨時準備動手。 「拆吧。」校長抬手示意,「陛下要我當面交給你,也當面看著你拆。這信除了你,不該有第二個人讀。」 我伸手把卷軸拿起來。火漆在指腹下有點脆,一壓就裂成兩半,細碎紅屑落在石桌上。羊皮紙展開,陛下的字我太熟了——筆畫收得急,橫豎都帶著一股不容人討價還價的勁。墨跡裡還有股淡淡的松煙味,是他慣用的那種墨。 開頭是幾句官樣文章,說學院近來屢有異動,黑龍會滲透之事已由密探呈報御前。接著筆鋒一轉: 「著格雷梅爾領主瑟爾溫會同學院,徹查院內黑龍會餘孽。凡涉此案者,不論身分,先斬後奏。此事不計手段,亦不計對方存亡。」 我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 「不計對方存亡」六個字,寫得比前後都重,墨色也濃,像是筆尖在那裡多停了一息,把紙都微微壓出凹痕。我太曉得陛下的意思。他從來不把話說白,尤其是這種話。寫在密令裡,是給我看的,也是給日後收拾殘局的人看的——真出了事,這六個字就是憑據。他要的從來不是活口。 我把卷軸重新捲起來,動作不快。 「怎麼樣?」校長問。 「陛下要我把院裡那窩東西清乾淨。」我把卷軸尾端壓平,「還準我不留手。」 安雅教授的眉毛動了一下:「不留手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抬眼看她,笑了一下,「逮到人之後,不必忙著往教務處送。」 她愣了一瞬,似乎想追問,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沒再說話。校長站在她旁邊,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是那雙深色的眼睛在我臉上停得比平常久了一點。 瑟拉菲娜輕輕拉了下我的袖口:「教官,先斬後奏……是那個意思嗎?」 「殿下,」我把聲音放柔,「這種事,您不必細想。」 「可是——」 「殿下。」萊拉在旁低聲開口,語氣不重,卻把她後半句截住了,「校長還在。」 瑟拉菲娜抿了抿嘴,把手收回披肩裡。她那雙紅色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到卷軸上,最後垂下去,纖長睫毛遮住了情緒。 校長這才開口,聲音平得像在交代一件雜務:「院內的門禁、結界、教職員名冊,我會配合你。你要動誰,先跟我說一聲。除此之外——」她頓了頓,「我不問。」 「校長放心。」我把卷軸往外套內袋裡送,「我一向很會收拾善後。」 「你收拾的善後,」她看著我,「從來都不太好看。」 「好看不好看,」我把袋口理平,「要看是給誰看的。」 她沒接這句,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默許,也有一點什麼別的東西——像是早知道我會這麼答,也早知道這答案意味著什麼。她轉過身,長袍一擺,往迴廊那頭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過半張臉。 「瑟爾溫。」 「嗯?」 「陛下信裡那六個字,」她的聲音很輕,「我當沒看見。」 「校長本來就沒看見。」我說。 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重新邁步。安雅教授抱起書跟上,走過我身邊時壓低聲音丟了一句:「你最好真的收拾得乾淨。別讓我改考卷改到一半,聽見中庭又出事。」說完也不等我回話,長袍一甩追著校長去了,鞋跟敲在石板上,越敲越遠。 瑟拉菲娜還站在原地,手指絞著披肩的邊角。我轉頭看她:「殿下,回去上課。這事有我。」 「教官不會一個人去吧?」 「我什麼時候一個人過?」我挑眉,「這學院裡盯著我的人可多了。」 她這才鬆了些,被萊拉輕輕一帶,往食堂那頭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紅色眼睛裡那點不放心沒藏好,我也沒點破,只朝她抬了抬下巴。 中庭重新靜下來。老藤的影子被風推得晃了一下,石桌上還留著火漆碎屑,紅得刺眼。風裡有股淡淡的草葉氣味,混著剛才安雅教授抱來的舊書紙味,讓人一時有種錯覺,好像剛才那場對話只是誰隨口編的笑話。 我把密令收進內袋,指尖在袋口壓了一下,確認它穩穩貼著那疊抄本。然後抬起頭,對校長離去的方向點了點頭。 --- 密令收進內袋,我沒急著往教務處走。 盧坎那疊文件、模擬室被拆開的導管、還有那份三年前的舊格式調閱單,線頭都在,可我剛才在中庭已經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出去了。眼下最該確認的不是紙,是人。 「老闆,」米蕾兒跟在我半步後,壓低嗓子,「伊格妮絲小姐那邊——」 「先去看她。」 「本女僕就猜您會這麼說。」她哼了一聲,腳步卻跟得飛快,斗篷下襬一甩一甩,「您要是敢自己先去問東問西,把人家丟著,我今晚就在湯裡加苦草。」 「苦草是治病的。」 「對啊,治您這種不聽話的病。」 我笑了一下,沒接。她這張嘴就是拿來擋箭的,擋完自己還要探頭看看箭有沒有射中我。走廊裡浮著一股淡淡的皂香,大概是哪間房剛擦過地板,混著石牆本身的涼氣。宿舍棟這個時辰安靜得很,兩側房門緊閉,只有盡頭那扇窗透進來的光把石板照得發白,一道一道鋪過去,像誰把尺擱在地上量過。 我走到伊格妮絲門前,抬手還沒敲下去,門先從裡頭拉開了。 伊格妮絲堵在門框裡,一手撐著門板,一手插腰。制服袖口捲到手肘,深紅長髮綁成高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頸側,像是剛起身沒多久,髮尾還帶著一點沒梳順的毛躁。她那對琥珀色眼睛瞪得滾圓,胸口那對把制服前襟撐得緊繃的乳房隨著呼吸起伏,釦子一顆一顆像在抗議,最上頭那顆已經被撐開一道縫,露出一小截白得發亮的皮膚。 「變態大叔。」她開口就是這句,「你給我解釋清楚。」 我眨了下眼。「解釋什麼?」 「還裝!」她往前逼半步,門板被她推得晃了一下,門軸發出短促的吱呀聲,「為什麼校醫要盯著我睡覺?為什麼這矮冬瓜——」 「誰是矮冬瓜!」米蕾兒從我腋下探出頭。 「——為什麼這矮冬瓜也守在門外?」伊格妮絲完全沒理她,聲音越提越高,尾音在走廊裡撞出迴音,「本小姐好得很!魔力穩得很!你們把我當什麼?病人?還是什麼一碰就碎的瓷器?我昨晚睡得跟什麼一樣,早上起來連根頭髮都沒少!」 「頭髮是沒少,」米蕾兒小聲嘀咕,「少的是被人隔空摸過魔力核心的警覺心。」 「妳說什麼!」 「本女僕什麼都沒說喔。」 走廊另一頭傳來極輕的一聲門響。芙蕾雅倚在隔壁門框邊,銀白短髮別在耳後,冰藍色的眼睛半闔著看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指尖搭在門框上的地方泛著一點薄薄的白霜,像是不經意留下來的。 我沒退。她氣成這樣,反倒讓我把語氣放軟了。這種火氣我熟——底下的人受了傷還被當成傷患看待,面子掛不住,火就往外燒。罵得越大聲,心裡越虛。 「伊格妮絲。」我抬手,掌心朝下,像當年對騎士團那群毛頭小子講話那樣,「昨晚那個人,能在妳睡著的時候碰到妳的魔力核心。」 她嘴唇動了一下。 「既然昨天他敢碰,那今天就敢再碰一次。」我看著她,「我不想再站在結界外面,看妳被人操控著朝我打過來。」 最後那句話出口,我自己也停了一拍。那晚火球砸過來的畫面還在眼底,她當時眼神是清醒的,手卻不聽使喚,魔力像被人從背後一把掐住脖子往外抽。這種事我經歷過一次就夠了,不想再經歷第二次。更何況,這次不是戰場上的敵人,是有人潛進學院,隔著牆、隔著睡眠,伸手就能碰到她。這種對手,比正面砍過來的刀難防十倍。 伊格妮絲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的臉從脖頸開始紅,一路燒上耳根,連耳廓都透出粉色。那張向來只會挑釁的嘴張了張,半天沒吐出一個字。撐在門板上的手慢慢收回去,改成兩隻手在胸前絞著,指節都泛白了,那對被手臂擠著的乳房跟著往上託了一截,制服布料被繃出細細的褶。 「你、你——」她別開臉,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少用那種口氣跟我說話……」 「哪種口氣?」 「就是那種——」她猛地轉回來,又說不下去,喉頭滾了一下,最後重重「哼」了一聲,把臉扭向牆壁,「雷光大人關心我,我、我又沒說不高興……」 後面那半句越講越小,講完自己先愣住,像是被自己的嘴出賣了。她抬手摀住嘴,眼睛瞪著牆上的某個點,整張臉紅得快要滴出水來。 隔壁門邊的芙蕾雅淡淡開口:「火雞,他是在救妳,不是管妳。」 伊格妮絲猛地回頭瞪過去。「冰塊女,妳閉嘴!」 「我沒說錯。」 「妳——」她噎了一下,胸口起伏兩下,那口氣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最後竟真的沒再反駁,只是把下唇抿得死緊,眼神飄回我身上,又立刻別開,像被燙到一樣。 芙蕾雅這一句插得剛好。我心裡有數,這兩個平日裡一冷一熱鬥得兇,可真到要緊關頭,芙蕾雅比誰都清楚該在哪裡補一刀。她肯開口,代表她也把伊格妮絲的事放進自己的盤算裡了——這丫頭嘴上不說,行動倒是誠實得很。 「咳。」我清了清喉嚨,把話頭拉回來,「窗臺。」 伊格妮絲一怔。「什麼窗臺?」 「妳房間的窗臺。」我朝門裡抬了抬下巴,「昨晚那人要碰妳,總得有條路進得來。門鎖沒壞,那就看看窗。讓我進去瞧一眼,瞧完就走,不檢查妳的魔力,不問妳睡得好不好,行不行?」 她咬著唇看我,眼睛裡那點羞紅還沒退,氣勢已經洩了大半。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心裡把這筆帳算了一遍,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麼立場攔我,才不甘不願地鬆了口。 「……就看一下。」 「就一下。」我豎起一根手指,慢條斯理補了一句,「順便嘛,妳那衣櫃我也瞧一眼。」 她愣住。「什麼?」 「看看裡頭都收了些什麼好東西。」我故意把下巴一抬,眼睛往她胸口那顆快撐開的釦子上瞟,「蕾絲的、緞面的,還是那種薄得透光的?說不定還有幾件穿過沒洗的,本大叔可是很懂行情——」 「你、你這變態!」伊格妮絲整張臉「轟」地燒起來,抬手就往我胸口推,「誰準你看那種東西!不準!不準碰!」 我被她推得退了半步,笑出聲來。「哎喲,力氣不小。怎麼,衣櫃裡真有見不得人的?」 「沒有!」她吼完,自己先噎了一下,眼神飄開,「……就算有也不給你看。」 「那就是有了。」 「我沒說有!」 米蕾兒在後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還不忘補一刀:「老闆,本女僕可以幫您記錄,哪一格放的是什麼顏色。」 「米蕾兒妳這矮冬瓜給我閉嘴!」 芙蕾雅倚在門邊,眼皮都沒抬,淡淡吐出一句:「火雞的內衣,大概也是紅的。」 「冰塊女妳怎麼知道!」伊格妮絲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招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根紅得發燙。 我忍著笑,擺擺手。「行了行了,逗妳的。內衣我不看,窗臺看一下就走。」 她瞪了我足足三秒,胸口那口氣才慢慢順下去,嘴裡還嘟囔著「臭大叔」「不正經」之類的話,可那股劍拔弩張的勁兒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她悶哼一聲,側過身讓開房門。門板擦過她的肩,她順手把垂到臉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動作彆扭得像在跟誰賭氣。擦身那一下,她身上的味道飄過來,是火屬性魔力烘過的暖香,混著一點皂角。我跨進門檻,房裡飄著淡淡的焦糖味,桌上擱著半塊沒吃完的甜糕,切口整齊,旁邊還擺著一把小刀,刀尖朝外——這丫頭連吃甜點都擺得像在備戰。 窗就在正對面,午後的光斜斜切進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長。窗框下緣似乎有一道淺淺的刮痕,顏色比周圍的木頭新,邊緣還帶著幾根細細的毛刺。我走過去,指尖還沒碰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門邊沒再往前。 芙蕾雅跟到門邊便停住,肩靠著門框,靜靜看著我蹲下去查看那道刮痕。 --- 我指尖懸在那道刮痕前,還沒碰到,先聞到一股極淡的焦味。那味道很薄,像有人在很久以前點過一根火柴,燒完了,氣味卻卡在窗框的木紋裡散不掉。 「伊格妮絲,」我頭也不回,「這窗臺最近有人擦過嗎?」 「誰會擦那種地方。」她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帶著剛哭過似的沙啞,卻硬撐著不屑,「變態大叔,你蹲在那邊研究灰塵的樣子真的很像跟蹤狂。」 「大叔我這是專業。」我回頭瞥她一眼,故意把視線從她的臉往下挪,在她那對把制服撐得鼓脹的奶子上停了兩秒,再慢條斯理地拉回來,「倒是妳,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胸口那兩團都快把釦子頂飛了,是想幫大叔我加菜?」 「你、你眼睛看哪裡啊!」她雙手抱胸,臉一下紅到耳根,那對奶子被自己的手臂一夾,反而從制服前襟擠出更深的一道溝,「本小姐警告你,再亂瞄我就用火球把你那雙賊眼燒成焦炭!」 「燒之前先讓大叔把話說完嘛。」我舉起沾了灰的手指朝她晃了晃,「這窗臺沒人擦,可這道刮痕旁邊卡著一撮粉末。灰黑色的,細得像磨碎的炭,在光線下還泛金屬冷光——妳過來看,別碰。」 「本小姐為什麼要聽你的——」她嘴上這麼說,人卻已經往這邊挪了半步,脖子伸得長長的,深紅色的髮尾掃過門框。 「因為這玩意兒,跟妳父親上回帶來給我看的那批有問題的魔力觸媒,是同一種。」 話斷在半空。 我背後的空氣突然變了。那種變化不是溫度,是魔力本身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下猛拉一根繩子。我回頭,伊格妮絲腳下的地板浮起一圈歪斜的光,符文一顆一顆亮起來,排列得亂七八糟,卻在亂裡透著某種規律。魔力光從符文之間的縫隙滲出來,灰白色的,像煙又像水。 伊格妮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先是困惑,然後整張臉繃緊。 「這什麼——」她伸手往下探,指尖還沒碰到光,光已經纏上她的手腕。 「伊格妮絲!」 我整個人彈起來,右手先伸出去抓她。指尖擦過她的手腕,那圈灰白光像塗了油的泥鰍,滑得根本扣不住。我改抓她的手指,她也在用力回握,五根指頭死死勾住我的指節,力氣大得發抖。 「大叔——」她的聲音被光壓得變形。 「別放!」我兩腳往地上一蹬,整個人往後仰,用體重去扯。光沒有斷,反而順著我們交握的手往上爬,冰涼的觸感舔過我的手腕,像在試探能不能把我一起吞掉。我感覺得到她掌心的汗,還有她指節在我手裡發顫的力道,那雙平常只會抱胸和指人的手,現在扣得比誰都緊。 不行。這玩意兒認的是她身上的魔力,我這樣硬拉只會把兩個人一起拖進去。 我鬆手的那一瞬間,她眼裡閃過的錯愕比害怕還重。 「等我。」我沒時間解釋,雷魔力從掌心炸開,不是打出去,是往她身上種。第一道標記落在她後頸,第二道順著她右肩滑下去,第三道、第四道——我沒時間挑了,指節一轉,直接往她胸前按。 「你、你摸哪裡啊變態——」 「閉嘴,站好!」我的手掌隔著制服壓上那對被撐得緊繃的奶子,雷光從掌心滲進衣料,在她乳頭的位置烙下一圈看不見的引信。掌心底下那兩團軟肉被我壓得往兩側溢開,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我甚至能摸到乳尖被擠得挺起來的形狀。她整個人抖了一下,臉炸紅,可腳下那圈歪斜的符文亮得更兇了,灰白光開始往上長,像一圈圈倒著冒的雨,從她腳踝往上堆。 「咿呀——」她一邊叫一邊扭腰想躲,胸口卻在我掌下挺了一下,那對奶子隔著布料壓得我指節都陷進去。 「別動,站好。」我蹲低,手掌往下滑,隔著裙襬按到她兩腿之間,小穴口的位置。雷光貼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滲進去,她「啊」地叫出聲,膝蓋猛地一軟,被我另一隻手扣住腰才沒跪下去。掌心底下的熱度透過裙布傳上來,那地方又軟又燙,我的指節才剛壓上去,就感覺布料讓什麼給濡濕了一小塊。 「你這個——下流、無恥、禽獸——」 「第三道。」我沒理她罵什麼,最後一掌托住她的下巴,拇指壓在她下唇上,雷光從指腹鑽進那張還在罵人的嘴。「嘴上也給妳種一個。誰敢碰妳,先吃一發。」 光柱在她身周成形了,一圈一圈往上收,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頭,灰白色的光從腳底漫到腰、漫到胸口。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這回是真的慌了。 「誰要你——」她的聲音被自己吞回去,因為那圈光已經亮到刺眼。 「伊格妮絲,聽我說。」我抓住她的手腕,雷魔力標記在她皮膚底下回應我,像五顆釘子牢牢釘住她的位置。「不管被帶到哪裡,大叔都找得到妳。別怕。」 她愣了一瞬。那雙眼睛裡有東西鬆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要罵還是要說什麼。最後她別開臉,從齒縫裡擠出一句細得幾乎聽不見的話:「……你最好快一點,變態大叔。」 然後光吞了她。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就是整個人被那團灰白吞進去,連影子一起收走。最後留下的是她伸出來的手,五指張著,像要抓住什麼。我撲過去,指尖擦過她的指節,什麼都沒抓到。 「伊格妮絲!」 腳下的符文還在轉,歪歪斜斜地收尾。門邊一道白影閃進來,芙蕾雅抬手往地上一按,冰牆從她掌心砸落,整片凍住殘餘的光。符文在冰裡掙紮了兩下,熄了。寒氣順著地板漫開,我腳踝一涼,那撮灰黑粉末被凍在窗臺邊緣,總算安分下來。 「轉移陣。」她蹲下來看冰面底下的紋路,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符文排列是錯的,強行拼湊,施術者不熟。」 「不熟還能把她整個人帶走。」我盯著冰面,閉上眼。 五道標記。後頸、右肩、胸口、小穴口、嘴唇。它們還在,像五顆埋在黑暗裡的燈,微弱但清楚。我順著那點感應往下摸——往下,一直往下,穿過地板、穿過樓層、穿過地基。那條線拉得很長,長得讓我後頸發涼,可它沒有斷,五顆燈在很深的地方穩穩亮著,像有人把火種藏進了地底。 「地下。」我睜眼,「學院地下迷宮。」 「老闆!」米蕾兒從門口衝進來,斗篷下襬還在飄,手已經按在腰間短劍上,「我聽到叫聲——伊格尼斯小姐呢?」 「被帶走了。」我站起身,目光掃過門口,正好瞥見走廊暗處一截深色衣襬迅速退開。那截外套的下襬,袖口磨損,是教務處實習職員的制式剪裁。退開的動作很快,可還是慢了半拍,鞋跟在地毯上蹭出一下悶響。 米蕾兒順著我的視線回頭,眼睛一瞇:「盧坎?」 「先不管他。」我壓下心裡那股想追出去的衝動,現在追人,伊格妮絲就多待在地下一分。「米蕾兒,去把妳們那組的緊急通訊器帶上,跟芙蕾雅一起走。芙蕾雅,冰盾留著,下面不知道什麼狀況。」 芙蕾雅已經站起來,指尖還凝著一層薄霜。「大叔,你確定位置?」 「確定。」我拍了拍胸口,那裡什麼都沒有,可我感覺得到,五顆燈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亮著。「她身上有我種的東西。跑不掉。」 米蕾兒咬了咬下唇,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你種在她哪裡?」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本女僕就知道,你這變態大叔!就知道你這個蘿莉控連炸彈都要種在奇怪的地方!」她臉紅了,卻沒再追問,轉身就往門外跑,「我去拿通訊器,順便看看那個抱文件的傢伙往哪溜!」 腳步聲遠去。芙蕾雅走到我身邊,把冰盾收成一面薄薄的護腕扣在手上,抬眼:「地下迷宮的入口,在校舍東側的舊倉庫底下。我父親提過,北境軍的舊圖標過。」 「好。」我把窗臺那撮灰黑粉末用布包起來塞進口袋,站起身,把五道標記的方位在腦中對了一遍,像在地圖上釘了五根針。後頸那顆最淺,嘴唇那顆最近,胸口那顆最燙——不對,胸口那顆一直燙著,像她心跳的節奏。 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不止一個人。 「瑟爾溫!」 校長奧蕾莉亞第一個跨進門,精靈族的長耳微微後貼,向來從容的臉上有難得的急色。安雅教授跟在後面,深藍長袍下襬被她自己拎著跑,眼鏡歪在鼻樑上。最後是艾拉蕊亞校醫,藥草袋撞在門框上,她連扶都沒扶。 「我感應到宿舍棟有強制轉移的波動。」校長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圈冰封的符文,聲音沉下來,「人呢?」 「被帶走了。」我迎上她的視線,「地下迷宮。我知道她的位置。」 --- 我把窗臺上殘留的灰黑粉末塞進口袋,轉頭先把座標報給校長:「殘陣的節點落在宿舍棟東南角下方,深度大概三層樓,符文是歪的,被人臨時改過。」 「歪的?」奧蕾莉亞校長那雙精靈特有的淺綠眼睛一沉。 「本來該是正圓的傳送陣,被人硬生生拗成漏斗狀,只進不出。」我把包著粉末的布片攤開,「這東西是媒介,隔空滲進魔力核心用的。她身上我已經種了五道標記,跑不掉。」 「五道?」安雅教授從校長身後探出頭,鏡片後的目光掃向我掌心,「雷屬性的標記在土石層裡會衰減,你種這麼多道,是打算一路燒穿地層下去找人?」 「能燒穿就燒穿。」我把布片收回口袋,「總比在她身上只留一道、追到一半訊號斷了強。」 我頓了頓,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不過這五道裡頭,有三道我動了點手腳,加裝了自動指向引爆。嘴唇一道、胸口一道、還有——」我刻意清了清喉嚨,視線在幾位女士臉上轉了一圈,「小穴口那道。要是黑龍會那幫人真打算對伊格尼絲做點什麼血脈上的『好事』,一碰上去,那話兒就先替他們碳化。他們最好祈禱自己別色急攻心,敢掏鳥,就抱著鳥燒成焦炭的準備。」 安雅教授鏡片後的眼睛瞪圓了半秒,隨即噗地笑出聲,抬手往我肩上一拍:「你這個人……虧你想得出來。」 「下流。」艾拉蕊亞校醫嘴上罵得乾脆,藥草袋卻已經往肩上甩好,「不過我認同,省了我事後縫合的功夫。」 「教官……」瑟拉菲娜紅著臉,耳尖那點顏色還沒退,「這種地方也虧你講得出口。」 「講得出口才守得住,他們要的是魔力跟血脈,不是屍體。真敢亂來,那幾道標記會先替伊格尼絲把門守好。」 校長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披肩往肩上一攬,那張向來溫和的臉慢慢冷下來。我認識她這些年,頭一次看見她眼底浮出那種近乎發怒的光。 「黑龍會……」她的聲音還是軟的,尾音卻像結了冰,「在學院的宿舍裡,當著我的面,把我的學生從宿舍房間裡撈走。好大的膽子。」 她轉向安雅教授:「安雅,妳留下,把殘陣復原,我要知道它通向哪裡、是誰的手筆。」 「給我半個時辰。」安雅教授已經蹲到窗臺邊,指尖亮起解析用的符文光,頭也不回地說,「如果有人肯順手把那張異動單留給我,也許能快一點。」 我把單子從口袋抽出來,隔著半間房遞過去。她接住時掃了一眼上面的壓痕,眉毛動了一下,沒多說,直接壓到符文光圈底下。 「艾拉蕊亞,急救的東西備齊,跟著隊伍走。」校長繼續分派。 艾拉蕊亞校醫把藥草袋往肩上一甩,動作比平常快了許多,嘴上還不忘抱怨:「我就說今天該多帶兩捲繃帶,果然。這學院的學生是嫌我太閒是不是,一個兩個都往地底下鑽。」 「芙蕾雅。」校長點名,「妳帶隊,從迷宮東側入口推進。萊拉和瑟拉菲娜殿下跟妳一起,到入口和英格麗德會合。我已經讓她先過去了,她在那頭等你們。」 芙蕾雅只點了一下頭,簡短得像刀切:「明白。東側通道有三處岔口,我會沿主路留冰痕,後續的人跟得上。」 「留冰痕?」我看了她一眼。 「融得慢。」她回得平淡,「比粉筆可靠。」 「我走西側。」我接話,「舊礦道那條支線。東側是正門,他們要跑,一定往西邊的暗路鑽。」 我接話,跟著笑了笑,轉頭看向校長,「不過先問一句——這個時間,地下迷宮裡還有什麼重要的職員嗎?別我一路燒下去,燒到自己人。」 校長抬眼,那雙淺綠眼睛裡的火氣還沒散,回得卻很穩:「這個時間會留在裡面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被抓走的,一種是來抓人的。你遇上的若不肯報名字,就當第二種處理。」 「那要是報了名字,又報得結結巴巴的呢?」 「那就先打斷他的腿,再讓他慢慢想。」校長把披肩攏緊,語氣輕得像在交代晚餐,「學院的重要職員我都通知過了,今晚一個都不許下樓。」 「有您這句話,我下手就沒顧忌了。」我把手套從腰後抽出來,鐵砂在掌心暗袋裡沙沙作響。露趾的設計讓指尖透著涼意,這雙手等等要做的事,不需要體溫。 「一個人都不會跑掉的。」我說。 校長盯著我看了兩秒,像是要確認我說這話時是教官,還是別的什麼。最後她只道:「去吧。西側那條礦道早年坍過一次,地圖上標得含糊,你自己看著辦。」 「含糊才好。」我把手套的束帶咬緊,「他們也摸不清路。」 米蕾兒從門口擠回來,通訊器還抱在懷裡,一聽我要自己走西側,臉立刻垮了:「老闆,本女僕跟你——」 「妳跟著芙蕾雅他們。」我伸手拍了拍她屁股,力道不重,剛好夠她「呀」一聲跳起來。 「變態大叔!這種時候還——」她摀著屁股往後退半步,耳尖紅了一片,嘴卻沒停,「本女僕是認真的!西側那條路連地圖都畫不清楚,你一個人進去,誰幫你收屍?」 「收屍這種事,輪不到妳。」我把她懷裡的通訊器接過來別到腰間,「妳的雙刀在窄道裡施展不開,東側通道寬,妳能護住殿下。這比跟我鑽礦坑有用。」 她張了張嘴,腮幫子鼓著,最後別過臉:「……哼。老闆你給本女僕活著回來,不然本女僕把你的餅乾全吃掉,一塊都不留。」 「那還真是可怕的威脅。」我把束帶扣好,活動了一下指節。 「本女僕說到做到。」她退到門邊,又補了一句,「還有,那個抱文件的——盧坎,我剛才在走廊上沒看到他往哪去。他跑得比本女僕想的快。」 「我知道。」我壓低聲音,「所以西側我走。他要是想從礦道溜,正好撞上我。」 米蕾兒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雙刀在腰側一磕,跟著芙蕾雅往走廊去。 芙蕾雅已經走到走廊上,經過我身側時腳步沒停,只低聲丟了一句:「她不會有事。」 四個字,冷得像她袖口那層薄霜,卻是我今天聽見最像承諾的話。 「我知道。」我把通訊器試了試頻道,雜音很輕,「東側入口會合之後,妳們別急著深入。等我這邊把西側封住,再往中間壓。」 「你打算一個人封整條支線?」芙蕾雅側過半張臉。 「封不住就喊。」我扯了扯嘴角,「妳的冰牆不是挺能堵的。」 她沒笑,只道:「冰牆堵得住路,堵不住人。你別逞強。」 「彼此彼此。」 我回頭掃了一眼房內——安雅教授蹲在窗邊畫符,指尖的光已經勾出半個圓;艾拉蕊亞校醫正把繃帶往袋裡塞,嘴裡還在唸唸有詞;校長扶著門框目送,披肩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這一屋子人,各自守著自己那一塊,像戰前最後一次點名。 「瑟爾溫。」校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走廊那頭的三個人同時停了步,「西側礦道底層有一道舊閘門,鐵的,鏽得差不多了。要是遇上了,別硬推。」 「記下了。」我應道。 「還有——」她頓了一下,「活著把人帶回來。兩個都帶回來。」 「盧坎也要?好吧。活著就行對吧?」 我沒再多說,轉身朝樓梯走去。靴底踩過走廊石板的聲音很實,手套裡的鐵砂隨著步伐輕輕震盪。西側舊礦道,三層樓深,五道標記還在她身上亮著——只要標記還在,我就追得到。盧坎那張笑得太得體的臉在我腦子裡閃了一下,我把腳步加快半拍。 拐過樓梯轉角時,身後傳來芙蕾雅簡短的指令聲,米蕾兒的腳步跟著響起,還有艾拉蕊亞校醫拉緊藥草袋的細響,夾著一句「殿下您走中間,別靠牆」。她們各自檢查著裝備,分頭往東側去。 我的身影沒入轉角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