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門一推開,熱氣跟人聲一起撲上來。 傍晚的長窗還留著最後一層橘光,斜斜鋪在長桌上,把擦得發亮的桌板照出一片暖褐色。銅壺的壺身映著窗外殘光,亮晃晃地擺在桌心,壺嘴還冒著細細白煙。空氣裡混著烤麵包的麥香、某種燉肉的濃鬱氣味,還有幾十個學生同時講話攪在一起的嗡嗡聲,吵得耳朵發脹。米蕾兒的手掛在我袖口上,從走廊一路掛到這裡,半點沒鬆,那隻小手隔著布料扣得死緊,像怕我下一秒就被人潮沖走。伊格妮絲挑座位的時候下巴抬得老高,繞過兩桌人,直接佔了靠窗那張四人桌的位子,坐下去的氣勢像在插旗。芙蕾雅最後一個到,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之前還把椅子往外挪了一指寬,跟兩邊的人各留出一段誰也別想越界的距離。 我把菜單翻開,米蕾兒已經湊過來了,整個人往我這側傾,斗篷帽簷快擦到我下巴,銀灰色的小馬尾垂在肩頭一晃一晃。 「老闆。」她開口的速度跟抽刀差不多,「本女僕問你一件事,你要老實回答。」 「妳問。」 「你課堂上那個……」她聲音壓低,眼睛卻亮得很,像逮到什麼把柄,「射得那麼乾脆,是練出來的吧?」 我翻菜單的手停住。這問題來得又快又直,我腦子裡先閃過的居然是「這丫頭怎麼會問這個」,然後才意識到她問得有多離譜。 「練?」我轉頭看她,「那種事要怎麼練?跟妳練嗎?」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壞了。米蕾兒整張臉從脖子紅到額頭,連耳垂都透著粉,抓起菜單往桌上一拍。 「誰、誰要跟你練啊!」她聲音高了八度,隔壁桌兩個女生同時回頭,一個嘴裡還咬著叉子,「變態大叔!色狼!本女僕只是問你是不是自己偷偷——」 「偷偷什麼?」我挑眉,「妳倒是說說看,一個人要怎麼練?」 「你、你——」她指著我的手指都在抖,斗篷從肩上滑下去一半也顧不得撿,「禽獸!垃圾老闆!這種話也接得下去!」 「米蕾兒。」對面傳來一聲冷冰冰的制止。 芙蕾雅把麵包籃往桌中央推了推,視線沒抬。她說話音量不大,卻像往吵鬧的鍋裡扔了塊冰,熱氣硬生生被壓下去半截。我看見她指尖那層薄霜在燈下泛著細碎的白光,捏著麵包籃邊緣的地方凝了一小圈霧。 伊格妮絲倒是慢半拍才反應過來,臉頰也泛著一層紅,拍了下桌面:「喂,你們兩個在公共場合講這種話,要不要臉啊!」 「本女僕在跟老闆講話,伊格尼斯小姐插什麼嘴。」米蕾兒立刻調轉砲口,彎腰撿起斗篷重新披好,動作一氣呵成。 「誰插嘴了,是妳自己嗓門大得整間食堂都聽得見!」伊格妮絲挺起背,那對被制服勒得緊繃的胸脯跟著晃了一下,前襟的釦子繃得死緊,像隨時要彈開,「什麼練不練的,講得那麼露骨,本小姐聽了都替妳害臊!」 「害臊?」米蕾兒歪頭,嘴角勾起來,「那伊格尼斯小姐上課的時候,怎麼手動得那麼勤快?本女僕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喔。」 伊格妮絲的耳根先紅了。她別過臉,端起水杯嗆了一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滑到領口,在那片被胸脯撐得薄薄的布料上洇出一小塊深色。她重重放下杯子,水花濺在桌面上。 「那是、那是課堂要求!」她聲音有點破,喉頭動了兩下才接下去,「本小姐是照校醫教的做,跟妳這種滿腦子黃色思想的矮冬瓜不一樣!」 「誰是矮冬瓜!」 我按住米蕾兒的肩膀把她壓回椅子上。她還想再彈起來,被我按著,只能氣鼓鼓地把菜單翻得嘩啦響,嘴裡嘟囔著「矮冬瓜」三個字來回嚼。手掌底下那副肩膀細得可憐,繃得卻像拉滿的弓。 這兩個丫頭一湊在一起就沒完沒了。我這輩子帶過的兵,吵起來都沒這麼難收拾。 趁這空檔,我轉向對面。 「芙蕾雅。」 她抬眼。指尖那層薄霜還沒退,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白,像有人在她手上撒了層鹽。 「妳手上那個是怎麼回事?」 「沒事。」她把手往桌面下收。 「沒事會結霜?」我擱下菜單,「從課堂出來就沒退過吧。我記得妳下課走出教室的時候,指尖就是這個樣子了。」 芙蕾雅沉默兩秒,把捏皺的制服下襬往桌底又塞了塞,動作很輕,像怕被誰看見。那截下襬的布料皺得不成樣子,邊角還透著一圈淡淡的水痕,不知道是融掉的霜還是別的什麼。 「魔力殘留。」她說,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情緒起伏的時候會這樣。過一會兒就散了。」 「情緒起伏。」我重複了一次這四個字。 她沒接話,只是把視線移回麵包籃,伸手撕了一小塊。她的手指很穩,撕下來的麵包塊大小一致,整整齊齊排在盤邊,像在排隊。 這姑娘嘴上說沒事,手倒是很誠實。不過既然她不想談,我也不逼。三十歲的人跟十八歲的較勁沒意思。 「總之,」我把話題拉回來,「下週那堂課——」 「下週那堂課,」米蕾兒立刻接上,菜單一闔,「本女僕已經想好了。」 她轉過身來,兩隻手撐在桌沿,整個人湊近我,琥珀色的眼睛裡閃著不太妙的光。斗篷帽簷底下的瀏海晃了晃,露出那雙平常總藏在陰影裡的眼睛。 「校醫教的那些,本女僕今晚就照順序往老闆身上試一遍。」 我嗆了一下。 「全套。」她豎起一根手指,強調似的晃了晃,「從頭到尾,一步都不漏。校醫講解的時候本女僕可是每個字都記下來了。」 「米蕾兒,這裡是食堂——」 「本女僕又沒說要在食堂做。」她眨眨眼,嘴角那點得意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回去再說。老闆你今晚別想跑。」 「太可惡了!」伊格妮絲一掌拍在桌上,杯盤都跳了一下,湯匙在桌面轉了半圈才停,「妳這矮冬瓜講這種話都不害臊的嗎!什麼全套不全套的,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本女僕跟老闆之間的事,跟伊格尼斯小姐有什麼關係?」米蕾兒偏頭,語氣甜得發膩。 「當然有關係!」伊格妮絲話一出口,自己先愣住,臉上那層紅又深了一階,連脖子都漫上一片,「我、我是說,這種話在公共場合講出來,丟的是學院的臉!堂堂首席新生坐在這裡聽妳講這些,成何體統!」 「哦——」米蕾兒拖長了音,尾音往上挑,「原來伊格尼斯小姐是替學院著想啊。」 「不然呢!」 「沒什麼。」米蕾兒笑得很甜,甜得我後頸發涼,「本女僕還以為妳是羨慕。」 「誰羨慕!」伊格妮絲又拍了一下桌,這次力道大到隔壁桌的女生都縮了縮脖子,「本小姐才不羨慕這種——這種——」 「哪種?」米蕾兒追問,眼睛彎成月牙。 「閉嘴啦!」 「好了好了。」我舉起雙手,「兩位,菜都還沒點。銅壺裡的茶都要涼了。」 「老闆你別插話!」 「對,變態大叔閉嘴!」 我閉上嘴。兩張嘴同時對著我開火,一個說對方口無遮攔,一個說對方假正經,火藥味濃得我都能聞到,混在燉肉香裡格外刺鼻。芙蕾雅在這片吵鬧裡安靜得突兀,只顧著把盤裡的麵包撕成更小的塊,一塊一塊排好,像在排某種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陣型。我瞄了一眼,那些麵包塊隱約排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然後我看見她的手停了。 她抬眼確認了一下那兩人的動靜——米蕾兒正講到激動處,斗篷都滑到椅背上了,整個人快站起來;伊格妮絲忙著反駁,一手撐桌一手比劃,根本沒往這邊看。芙蕾雅伸手探進制服口袋,摸出什麼,擱在桌面,用指腹慢慢推過桌布。那動作輕得像在移動一枚棋子。 一顆包著糖紙的硬糖,停在我盤子邊緣。糖紙邊角磨得起毛,透著一點陳舊的甜味,像是被揣在口袋裡好些天了。 我抬眼看她。她已經把手收回去,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冰藍色的眼睛直直看著我,一點多餘的情緒都沒漏出來。 「父親留的。」她低聲說,音量剛好只夠我聽見,「他帶了一袋來,走之前塞給我。我吃不完。」 我伸手,把那顆糖捏進掌心。糖紙有點潮,帶著她口袋裡的體溫。 米蕾兒的話講到一半停了。伊格妮絲的嘴也闔上了。 兩個人同時轉頭,視線落在我手裡那顆糖上。 --- 糖紙在我指間被捏得沙沙作響,我索性把它塞進制服內袋,拍了拍口袋,像藏起一枚不該在餐桌上出現的證物。 「老闆你這是收贓物嗎?」米蕾兒的頭從我腰側探出來,眼睛瞇成一條線。 「這叫保管。」我把外套往臂彎裡一搭,「等哪天妳跟伊格妮絲都冷靜了,再拿出來分。」 「本小姐很冷靜。」伊格妮絲立刻接話,下巴抬得比誰都高,「一顆糖而已,本小姐家裡糖倉堆得比這食堂還大。」 「那正好,妳不需要。」我說。 她噎了一下,臉頰浮起一層薄紅,狠狠別過頭去。芙蕾雅已經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動作安靜得像在收劍,只丟下一句「我先走了」,便往門口走去。 四個人的腳步聲在食堂的長廊裡錯開又疊上。米蕾兒走在我右後半步,這個距離是她當侍從養成的習慣,也是她一有狀況就能伸手拉我衣角的位置。伊格妮絲走在我左側,刻意與我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卻又走得比我快半拍,像在證明她不是跟著我,只是順路。 食堂門口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傍晚的風從庭園那頭灌進來,帶著新翻泥土和草葉的氣味。 然後我看見燈下的影子。 那個影子太大了,大到燈籠的光只能照亮他胸前一片,其餘的輪廓全沉在暗處。旅行斗篷的毛領被風掀得翻動,底下那身深藍鑲銀邊的禮裝在暗處仍舊透著一股不容錯認的份量。他背著光站著,一動不動,像北境路邊那種你以為是石頭、走近才發現是界碑的東西。 「伊格妮絲。」 聲音不高,卻把整條走道的空氣壓得一沉。 我身旁那位小姐整個人釘在原地。她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那聲稱呼像是從喉嚨深處被誰硬推出來的—— 「……父親。」 沃爾哈特邊境伯張開雙臂走過來,斗篷在身後揚起半圈。他沒看我和米蕾兒一眼,眼裡只有那個僵著的女兒,兩步跨到面前,一隻大手就按在她頭頂上,用力揉了兩下。 「瘦了。」他說,「食堂的菜不合胃口?」 「誰、誰瘦了!」伊格妮絲想撥開他的手,卻被他順勢壓得更低,「放開啦,這裡是學院,不是家裡!」 「學院也是我家女兒念書的地方。」他笑了一聲,這才把手鬆開,轉向我。 那一轉,氣場整個換了。 他收攏斗篷,右掌貼上左胸,上身傾出一個角度——標準得像是用尺量過的貴族禮,肩線、頸項、腰背,每一處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格雷梅爾領主。」他的聲音沉穩,「沃爾哈特邊境伯,伊瓦爾。聽聞學院有位三十歲的新生,把整座校園鬧得滿城風雨,特地繞路過來看看。」 我把外套換到左手,右掌貼胸,回了一個同樣的禮。 「邊境伯遠道而來,辛苦了。」 行禮的弧度、停頓的節拍、抬身的時機——我起身的時候,他正好也起身。兩個人的動作像照著同一面鏡子。 我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像獵人確認了獵物的腳印。 「老闆什麼時候練的……」米蕾兒在我背後用氣音嘀咕,「這套本女僕只看你在宅邸對帳的時候用過。」 我沒回頭。廢話,當年跟著國王在軍帳裡行禮,跪到膝蓋都磨出繭了,這種場合閉著眼睛都不會錯。 「這位是?」邊境伯的目光落到我身後。 「我的侍從,米蕾兒。」我側身讓出半步。 米蕾兒行禮,動作俐落,斗篷下襬一收,沒有半點多餘的搖晃。「沃爾哈特邊境伯。」 「格雷梅爾家的人,手腳倒是乾淨。」他打量了她一眼,語氣裡聽不出褒貶,倒是對她腰間那對短劍多看了半秒。 伊格妮絲站在父親側後方,雙手交疊在身前,難得一句話都不插。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口裡絞著,那是她壓著情緒時的習慣動作,跟戰鬥時握拳的姿勢完全不一樣。 「邊境伯特地繞路,不會只是為了看一個三十歲的胖子吧。」我把外套重新搭回臂上,讓語氣鬆一點。 他笑了。那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很低,很短,像石頭滾過木板就停了。 「爽快。」他往前傾了半步,聲音壓下來,壓到只有我們三個聽得見的高度,「我這趟進王都,路上被人塞了一封信。封蠟是王家的,署名是奧德里克陛下。」 我眼皮跳了一下。陛下繞過正常管道,讓一位邊境伯親自帶信到學院來——這不是問候,這是把燙手山芋丟給一個「剛好路過」的人。 「信上寫什麼?」 「沒拆。」他直起身,手掌探進斗篷內側,按在胸前某個位置,沒有拿出來,「信上有你的名字。密令這種東西,我一個北境的老粗不敢代拆。」 「所以您來找我。」 「所以我想借一步說話。」他朝庭園深處偏了偏頭,那裡路燈稀疏,樹影把石徑切成一段一段的暗,「人多的地方,風會把話吹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很自然地往伊格妮絲那邊飄了半寸——不是提防她,是確認她有沒有在聽。 她當然在聽。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父親。」伊格妮絲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得多,穩得有點刻意,「王家密令轉交到學院,我身為北境領主之女,站在這裡理所當然。」 「哦?」邊境伯眉毛一挑,「剛才還嫌老子在食堂門口丟人。」 「我沒說丟人。」她頓了一下,把話咬清楚,「我只是說你斗篷上的毛該梳了。」 米蕾兒在我背後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看了看伊格妮絲那張寫滿「你敢攔我試試看」的臉,又看了看邊境伯——他臉上那層粗豪底下,分明藏著一點看戲的興味。這對父女,一個裝糊塗,一個裝強硬,骨子裡都是同一種脾氣。 「讓她跟吧。」我說。 邊境伯轉回來看我,目光裡那點試探收了,換成一種我熟悉的東西——他在衡量我這個人,像當年衡量一個能不能帶進敵境的小隊長。 「信裡的內容,她遲早會知道。」我補了一句,「與其讓她從別人口中聽,不如現在就站在這裡。」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那隻厚實的大手落上我的肩頭,力道沉得讓我的膝蓋微微一彎。 「好。」他朝庭園深處偏了偏頭,斗篷隨動作掀開一角,腰間符文戰鎚的柄在燈下閃了一下冷光,「那就走吧,格雷梅爾領主。」 「父親,我也去。」 伊格妮絲的聲音從後頭追上來,鞋跟敲在石板上,一聲比一聲近。 --- 皮筒一放到石桌上,我就聞到蠟的氣味。封蠟是新的,壓紋卻帶著舊痕,邊角有點磨鈍——這玩意兒在某人懷裡揣了不少天。 「你不是說沒拆?」我沒伸手,先看了邊境伯一眼。 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隨即笑出聲來,笑聲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庭園另一頭的路燈。「被你逮著了。」他把杯子放下,「本來是沒拆。前天夜裡馬車顛得厲害,蠟自己裂了一道縫,我順手就看了。這種事,晚一天知道,北邊就多空一戶人家。」 「所以信裡寫了什麼,你比我熟。」我往石凳上坐,椅面被夜露沁得冰涼,隔著褲子都透上來。 「熟歸熟,該你讀的還是你讀。」他把皮筒又往前推了推,指節在筒身上敲了兩下,「不過我先說一句——這信的內容,有點怪。」 「怪在哪?」 「你自個兒看。」他往後靠回椅背,斗篷的布料在石面上磨出一聲悶響。 米蕾兒繞到我側邊,替四隻杯子斟茶。她倒得很穩,壺嘴沒有一滴濺出來,只是倒到我這杯時,手腕頓了一下,茶麵晃出細細的圈。「老闆,這壺泡得濃。」她壓低聲音,「你別皺著臉。」 「我臉本來就長這樣。」 「是嗎,本女僕怎麼記得你早上照鏡子的時候還挺得意的。」 我拆開蠟封,抽出信紙。紙是王都御用的厚磅,展開時有一聲很輕的脆響。字是書記官代筆,筆畫收得極緊,落款處那枚私印我一眼就認得——當年軍帳裡蓋在任務令上的,就是這個。 北境舊礦道,商隊接連失蹤,村莊整戶消失,不明刻石記號,空殼商會大量購入魔法觸媒。要我會同邊境軍實地調查,權限比照領主巡視。 再往下,提到赫爾維格團長。比約恩那老傢伙日前也送了一份報告上來,內容與邊境伯所見吻合,兩份文書的措辭幾乎能對得上一字不差。 我抬起頭。「兩邊報告用同一套句子,這不是巧合。」 「我也這麼想。」邊境伯的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像是有人先擬好稿,再分頭塞進兩個人的手裡。」 「或者有人比對過兩份報告,才動手改的。」我把信紙翻回正面,視線往下滑,滑到某一行時停住了。 「幻影小隊」。 四個字,墨色比前後都濃,像書記官寫到這裡換了口氣。我的指尖壓在那四個字上,沒動。紙張的纖維在指腹下微微起伏。 我沒有抬眼,但我知道對面的人看見了。老兵對這種停頓太敏感了,你自己都還沒意識到,肩膀先僵了半寸。 邊境伯把杯子慢慢放回桌面,杯底和石面碰出悶悶的一聲。 「那年簡報,我少講了一段。」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得幾乎被夜風蓋過,「礦道西側的岔路,我沒標。我以為那條路早就封死了,標上去只會讓你們分心。結果——」 他沒說完。也不必說完。 我記得那天進礦道的時候,左翼突然冒出一整排弩手。我記得回頭喊人的時候,身後只剩迴音。我記得帶出來的名冊上,有七個名字再也沒能自己走出來。 「我這些年每次寫信到王都,」邊境伯垂著眼,拇指摩挲著杯沿,「都會想起那份簡報。想想要是當初多畫一筆,是不是就——」 「邊境伯。」我把信紙對折,折線壓得很直,「帳以後再算。先把礦道查清楚。」 他抬眼看我,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東西鬆了一下,又立刻收緊。「你倒是乾脆。」 「不乾脆的話,這封信就白寫了。」我把摺好的信塞進外套內側的暗袋,拍了拍,「我這人記性不好,欠帳容易忘,你最好祈禱我別哪天想起來。」 「那我可得趁你忘之前,多拜託你幾件事。」他笑了一聲,笑裡沒有輕鬆的意思。 伊格妮絲一直站在父親側後方,這時終於忍不住往前半步。「父親,」她的聲音比平常快,「礦道那種地方,是不是很危險?」 「危險。」邊境伯答得毫不猶豫,「所以為父才想替你找個可靠的人盯著。」 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來,落在我臉上,停了下來。 我端著茶杯沒動。這眼神我認得,當年他把任務地圖推到我面前的時候,也是這樣看的。 「邊境伯,」我把杯子舉到嘴邊,「你再這樣看我,我會以為礦道裡有魔龍。」 「比魔龍麻煩。」他笑,「魔龍至少會先吼一聲。」 伊格妮絲的視線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臉上從困惑轉成警覺。「父親,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哪句話?」 「就是——」她卡住了,大概自己也說不清哪裡不對,只是本能覺得那句話裡有鉤子。她轉頭瞪我,像是怪我沒幫她攔著。 我低頭喝茶。茶確實濃,苦味壓在舌根,剛好把剛才那口涼氣壓下去。 「信裡那些刻石記號,」我放下杯子,「你手上有拓本嗎?」 「有,在我馬車上的箱子裡。」邊境伯說,「明日一早給你送過去。另外——」他頓了頓,「你要帶多少人進礦道,先跟我說一聲,邊境軍那邊我來調。」 「我還沒答應要帶誰。」 「你會帶的。」他說得篤定,像在講一件早就寫好的事。 邊境伯也端起杯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把空茶杯擱回石桌,杯底碰出一聲輕響。 「小女在學院,還請你多關照。」 「父親!」伊格妮絲整張臉漲紅,聲音拔高了一截,連路燈下的飛蟲都嚇得散開。 --- 「去,把妳上回寄來的那封信拿來。」沃爾哈特邊境伯朝女兒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下人端酒,「就在我行李最上層那個木匣裡,順便看看有沒有壓壞。」 「你自己不會去拿?」伊格妮絲雙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我這把老骨頭爬樓梯費勁。」邊境伯拍了拍自己的膝蓋,一臉理直氣壯,「快去,順便幫爹看看那匣子鎖有沒有鬆。」 伊格妮絲瞪了他兩秒,大概是覺得在一個外人面前跟父親討價還價太難看,重重吐了口氣,轉身往食堂側廊走。制式長袍的下襬掃過石階,那對沉甸甸的乳房隨著她大步的動作在衣料下晃了兩下,她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變態大叔,你別趁本小姐不在亂講本小姐的壞話。」 「我哪敢。」我端著茶杯朝她背影抬了抬。 腳步聲一遠,石桌旁的空氣就換了味道。 邊境伯臉上那層粗豪的笑收得乾乾淨淨,鐵灰色的眉往中間壓,一張被魔物抓過痕跡的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沉。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手肘撐上桌面,聲音壓得極低。 「瑟爾溫,我問你一件事。」他頓了頓,「伊格妮絲近來的家書裡提過,她在課堂上有幾次『回神時不知道發生什麼』。我原以為是課業重、小姑娘熬夜熬糊塗了。」 我放下茶杯。「幾次?」 「三次。最近一次她寫得含糊,只說醒來時全班都在看她。」邊境伯從懷裡摸出一個對摺的紙包,攤開在石桌上,裡面是薄薄一層灰黑色粉末,顆粒細得幾乎像煙灰,「直到我收到這個。」 紙包裡還夾著一張字條,字跡工整得不像手寫。我湊近看,上頭只有一行字——令嬡的魔力核心被人碰過。 「匿名信。送信的是街角一個流浪兒,問他誰給的,說是個戴兜帽的人塞了兩枚銅幣。」邊境伯的下顎繃緊,「我查了半個月,查不出筆跡,也查不出紙的來路。」 我伸出食指,在粉末上方停了半寸。 指尖凝出一線極細的電弧,藍白色,像蛛絲一樣垂下去,觸到粉末的瞬間「啪」地一聲散開。粉粒微微跳了一下,往上浮起不到一瞬,又落回紙上。 「隔著媒介傳導的痕跡。」我把手指收回來,捻了捻殘留在指腹的細灰,「有人不是直接碰她的魔力核心,是透過某樣東西當橋,一點一點滲進去。這手法跟艾拉蕊亞校醫先前的檢查對得上——她說伊格妮絲的魔力流有幾處『被外力擾過的鈍角』,當時還以為是排名戰透支。」 邊境伯的呼吸沉了一拍。「那就是有人動的手腳。」 「還有一件事得讓你知道。」我看著他,「排名戰最後一場,伊格妮絲被黑龍會的人用傀儡線操控,魔力被硬生生抽走一部分。她當時整個人失控,朝我打出致命一擊。結界撐不住,全場都亂了。」 他猛地抬眼。 「最後是我出手打斷的。」我沒繞彎,「用雷。當著全院的面。」 石桌對面靜了足足三秒。邊境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慢慢睜大,喉頭動了一下,聲音啞了半度:「……所以伊格妮絲也知道了?」 「知道。」我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無奈,「不只她。芙蕾雅、米蕾兒、萊拉、瑟拉菲娜殿下,這幾個都知道了。」 「殿下也……」 「殿下最早知道的,」我端起茶抿了一口,「她小時候我教過她護身術。」 邊境伯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沒說出話,最後重重吐出一口氣,手掌在桌面上拍了兩下,像要把什麼東西拍散。「我這趟來,還以為是來看看女兒唸書唸得怎麼樣。」 「結果看了一齣大戲。」 「可不是。」他苦笑,隨即神色又沉回去,指節在紙包旁邊敲了敲,「礦石粉末、匿名信、魔力核心被碰——瑟爾溫,這不是巧合。這是黑龍會的手筆。他們動我女兒,是要在我北境插一根釘子。」 我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紙包往他那邊推回去。「信呢,筆跡真查不出?」 「查不出。那流浪兒說戴兜帽的人個子不高,聲音聽不出男女,給錢的時候手很穩。」邊境伯把粉末仔細收回懷裡,「我懷疑信是故意留給我的——要我發現,要我慌。」 「那他們算準了一半。」我說。 他哼了一聲,正要開口,食堂側廊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鞋跟敲在石板上,節奏又急又脆。 米蕾兒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庭園入口的石柱邊,一手端著託盤,一手掩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她的視線往側廊那頭一偏,眉毛挑得老高。 邊境伯的反應快得不像他那副身板——紙包往懷裡一塞,背脊一挺,臉上那層凝重眨眼間被抹平,換回方才那張豪爽到近乎浮誇的笑臉。 「——所以我就說嘛,」他音量陡然拔高,還順手在桌面上拍了一記,「伊格妮絲這孩子,性子烈歸烈,心眼實誠。瑟爾溫你多擔待些,她要是哪天又拿火燒你衣角,你別跟她計較。」 伊格妮絲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轉出來,手裡抱著一隻木匣,臉上還帶著點被使喚的不情願。 「爹,鎖沒鬆,信在裡頭——你在講什麼?」 「講妳的婚事。」邊境伯笑呵呵地朝我這邊一讓,「爹方才跟瑟爾溫聊了聊,覺得這小夥子不錯,穩重、會做菜、還會替人縫衣服。妳看,爹的眼光準不準?」 「你、你閉嘴啦!」伊格妮絲整張臉瞬間漲紅,木匣抱得更緊,聲音拔得老高,「誰要嫁給這個變態大叔!本小姐才沒有——」 「妳看妳看,」邊境伯轉頭朝我擠了擠眼,一副過來人的得意,「這孩子就是嘴硬。」 --- 伊格妮絲從食堂側廊轉出來時,腳步快得像是要把地板踩穿,木匣抱在懷裡,匣角還撞了一下廊柱,發出沉悶的一響。那聲音在暮色沉靜下來的庭院裡格外清楚,驚得石欄邊幾隻啄食的麻雀撲稜稜飛走,翅膀扇動的風掃過我後頸,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 「喂,變態大叔。」 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力道不輕,指尖隔著布料掐進我前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臉頰上還留著剛才漲紅的餘溫,鼻尖也泛著薄薄一層粉。她喘得有點急,胸口那對被制服繃得死緊的奶子隨著呼吸起伏,衣料接縫處微微撐開,我甚至看得見前襟底下一小截被壓出來的軟肉弧度。 「我父親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長輩問候。」我把袖子往回收了收,沒抽動,她抓得太緊了。「還有婚事推薦。」 「婚事——」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壓低,像怕被誰聽見,又像是不甘心被誰聽見,木匣被她往腰間一夾,空出的手直接拍上我肩膀。那一下不重,掌心卻帶著食堂裡殘留的暖意,隔著制服透進來。「他推薦誰?不會是我吧?」 「殿下也在考慮範圍內。」 「你敢!」她整個人往前湊,額頭幾乎撞到我下巴,髮絲掃過我的領口,帶著食堂裡殘留的麥香與一點她身上獨有的、被火焰屬性薰得微暖的氣味,「你敢對殿下動歪腦筋,本小姐第一個把你剁了。」 「我什麼都沒說啊。」 「你那個表情就是有說!」 我笑著別開視線,望向庭院另一頭。暮色把石板路染成蜂蜜色,幾棵老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橫過半個院子。米蕾兒端著託盤站在石柱邊,正用一種看戲看得十分盡興的表情朝這邊望,見我看過去,還特地咳了一聲,慢條斯理地轉過身去,託盤上的杯盞晃了晃,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那聲咳裡帶著明顯的促狹,我幾乎能想像她嘴角那抹沒壓住的弧度。芙蕾雅則已經走到前頭幾步遠的地方,背影筆挺,銀白色的短髮在暮色裡泛著冷光,靴跟落地不急不緩,像是刻意放慢了半拍,好讓後頭這些動靜全落進她耳裡。 「還有,」我補了一句,「你小時候的糗事也講了些。」 伊格妮絲的腳步猛地一頓,木匣在腰間晃了一下,裡頭的東西喀啦作響。 「什麼糗事?」 「比如五歲那年把邊境伯的符文戰鎚當玩具拖著跑,結果鎚頭卡進馬廄門框,整扇門連著門軸一起扯下來。」 「那是——」她的臉瞬間從紅轉成緋,連耳朵都染上了顏色,脖子一路燒到衣領底下,那抹紅順著頸側往下漫,消失在制服領口邊緣,「那是門框本來就爛了!本小姐力氣大,怪門做什麼!那老頭居然連這個都講,他是不是把整本家帳都翻出來給你看了?」 「還有一回,七歲跟著巡邏隊進林子,看到野兔就追,追到整隊人找了你兩個時辰,最後是蹲在溪邊哭著說兔子欺負你。」 「你閉嘴!」她整個人撲上來,一手去摀我的嘴,另一手還抱著木匣,整個人重心往前栽。我偏頭閃開,她的掌心擦過我下巴,撲了個空,上半身直接撞進我懷裡,木匣「喀」地抵在我腰側,那對被衣料包著的奶子就這麼結結實實壓在我肚子上,軟得驚人,隔著兩層布料都能感覺出形狀,甚至能感受到那兩團肉被壓扁之後又緩緩回彈的細微力道。 「唔——」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抬頭時鼻尖離我下巴不到一寸,臉上的緋色一路燒到耳根。她沒立刻退開,反而撐著我的胸口想站直,掌心一按,胸部又往我腹部擠了一下,那團軟肉被壓得變了形,她低頭看見,猛地彈開半步,木匣差點滑出去,被她另一手死死按住。 「你、你剛才是不是故意不躲!」她指著我,聲音都劈了。 「我閃了。」 「你閃得不夠遠!」她把木匣往腰間一夾,空出的手在胸前胡亂比劃,像是想把剛才那一下從空氣裡抹掉,「那個老頭居然連這種事都講……他是不是什麼都講了?他有沒有講我十歲那年爬糧倉摔進麥堆——」 「講了。」 「啊——」她低低哀嚎一聲,額頭抵上石欄,聲音悶在袖子裡,「我不活了,我回去就把他那罐珍藏的烈酒全倒進馬槽。」 「那罐酒他已經喝掉一半了。」 「你怎麼知道?」 「他邊講邊喝。」 伊格妮絲抬起頭,瞪著我,氣到最後反而笑了一聲,那笑帶著牙癢癢的味道。「好啊,你們兩個,一個講一個喝,把我當下酒菜是吧。」 「大概吧。」 「大概?」她咬牙切齒,伸手揪住我的衣領往下一扯,指節抵著我喉頭那塊布料,力道帶著報復性的狠,「變態大叔,你給我說清楚——」 「伊格妮絲。」 我停下腳步。走廊這一帶離宿舍棟不遠,暮色從拱窗外斜斜照進來,把石板地切成明暗兩半,窗框的影子一格一格鋪在地上。遠處傳來宿舍棟裡誰在關門的聲響,還有女孩子說笑的餘音,被風一吹就散了。她跟著停下來,仰頭看我,那雙眼睛裡還有怒氣,但怒氣底下浮著一層別的東西,很薄,很淺,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揪著衣領的手沒鬆,指節卻沒那麼用力了。 「你最近睡得好嗎?」 她愣住。 這一問太突兀,連我自己都覺得轉得生硬。但她沒有立刻回嘴,嘴唇動了一下,又抿起來。走廊遠處傳來米蕾兒的腳步聲,輕快得像在數拍子,託盤上的杯盞跟著節奏輕輕作響。 「……你問這個做什麼?」她的語氣軟了半截,帶著警戒,揪著衣領的手滑下去,改為虛虛搭著我的手臂,指尖還帶著剛才扯衣領的餘勁,微微蜷著。 「隨便問問。」 「才不是隨便問問。」她皺起眉,視線往旁邊飄開,落在石欄上的一道裂縫,「我最近……有點怪。」 我沒接話,等她繼續。 「課堂上回神的時候,筆記已經寫了半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我記得我盯著黑板,什麼都沒寫,可是翻開本子,字跡是我的,整整齊齊寫到一半,連我平常會偷懶省略的那幾個字都補齊了。群芳錄那天也是,我記得自己一直在場,從頭到尾都在,可是有人說我去過別的地方。」 她抬起眼。 「你說,這算什麼?」 走廊另一頭,芙蕾雅的身影停在宿舍棟的門邊,沒有回頭,但那個站姿太靜了,靜得不像在等人,像在聽。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摺好的布巾,垂在身側,風一吹,布角輕輕擺動。 「還有,」伊格妮絲嚥了一下,聲音更輕,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回自己指尖,「有時候做夢,夢裡有人隔著什麼東西碰我。不是碰手腳,是——」她頓住,臉又紅了一層,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反正就是碰。」 我沒有敷衍她。 「我把你排名戰那場的狀況,跟你父親說過了。」 「什麼?」她整個人一僵,聲音陡然拔高,木匣在懷裡晃得喀啦作響,「你跟他說我被操控的事?」 「說了。」 「你——」她氣得跺腳,鞋跟敲在石板上,清脆得像敲鐘,「你憑什麼擅自——」 「他該知道。」我打斷她,「你被動過魔力核心,這種事不講,他回北境只會更不安心。他是我見過最會胡思亂想的老傢伙之一,不講清楚,他半夜會爬起來擦戰鎚。」 「那是我父親!」 「所以我講得比較委婉。」 「委婉個頭!」她張著嘴,一時找不到話反駁,最後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但我看見她搭著我手臂的那隻手,指節鬆了些,掌心卻還貼著,沒移開。那點體溫隔著袖子傳過來,帶著她掌心微微的濕意。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從側邊靠近。 芙蕾雅不知什麼時候折了回來,手裡那條布巾已經浸過水,水氣在暮色裡泛著微涼的白霧,滴了一滴在石板上,暈開一小圈深色。她走到伊格妮絲身側,抬手就把濕毛巾按在她後頸上。 「你在冒冷汗。」她的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擦一下。」 伊格妮絲整個人彈了一下。 「冰塊女你幹什——」話到一半,她的手摸上自己的後頸,摸到毛巾底下那層濕漉漉的涼意,動作忽然停住。她低頭看自己的掌心,又摸了摸脖子,指尖沾上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暮色裡亮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流的……」她的聲音小下去。 我看著她的側臉。暮色裡看不太清楚,但她額角確實有一層細汗,順著耳後往下淌,衣領邊緣已經被浸出深色的一圈,貼著頸子的布料透出底下的膚色。她剛才一路又跳又叫,我竟沒注意到她出了這麼多汗。 芙蕾雅沒有收回手,只是把毛巾往她手裡一塞。 「拿著。」 伊格妮絲愣愣地接過毛巾,低頭盯著自己發抖的手指,像是第一次看見它們。她把毛巾往頸側按了按,擦過耳後那片濕意,動作慢得像在確認什麼。 走廊裡安靜下來。米蕾兒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近處,託盤抱在胸前,沒有出聲,眼睛在我們三個之間來回轉。 「我記得……」伊格妮絲開口,聲音乾乾的,「我記得剛才在食堂裡沒這麼熱。」 「是沒這麼熱。」米蕾兒輕聲接了一句,語氣難得沒有打趣的意思。 芙蕾雅退開半步,冰藍色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瞬,什麼都沒說,轉身往自己房門的方向走去。 --- 伊格妮絲的手背浮著一層薄霜,是方才芙蕾雅按上去的布巾留下的,還是她自己指尖冒出來的,我沒細看。她把手往袖口裡縮,動作快得像被燙到。 「伊格妮絲。」 沃爾哈特邊境伯從食堂那頭喊了一聲,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厚度。她肩膀一僵,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話,偏偏一句也沒吐出來,最後只丟下一句「本小姐待會再問你」,快步往她父親的方向去了。 芙蕾雅早就走了,走廊上只剩我和米蕾兒。 「走吧,老闆。」米蕾兒把託盤往腰側一挾,語氣難得沒帶刺,「你站在這裡當門神,等下又有人來問雷不雷的。」 我跟著她往宿舍棟走。暮色從拱窗一格格退下去,走廊的燈還沒點上,腳下的石階踩起來比白天涼。 說起來,這一天從排名戰打到現在,我真正坐下來喘口氣的時間,加起來不知道有沒有半個時辰。 樓梯間裡沒人。米蕾兒走在前頭,腳步輕,託盤上的碗碟卻碰得叮噹響。走到二樓轉角,她忽然停下來,回頭壓低聲音。 「老闆,伊格妮絲那件事……你要跟校醫還有校長說嗎?」 我靠在扶手上,把外套往肩上一搭。 「說是要說的,不過不是現在才去說。」我頓了頓,「排名戰那天我提過一句,校長跟校醫早就心裡有數了,這幾天表面上沒動靜,私底下在佈置。這種事急不得,一嚷嚷開,等於告訴對方『有人在動學生的魔力核心』,手一收,線索就斷了。」 米蕾兒眉毛擰起來。「早就知道了?那你還瞞著本女僕?」 「不是瞞,是還沒輪到妳操心。」我看著她,「現在要緊的是那封匿名信的來源。」 「信不是查不出筆跡嗎?」 「筆跡查不出,紙張跟墨水查得出。」我看著她,「北境來的紙,跟王都買的紙,纖維不一樣。這種事交給邊境伯去追,比我們在學院裡瞎猜有用。」 米蕾兒抿了抿嘴,託盤抱得更緊了些。「那伊格妮絲呢?她今天那個樣子,本女僕看著都發毛。」 「所以我需要妳。」我放低聲音,「這幾天留意她夜裡有沒有異常。說夢話、半夜出門、早上起來精神特別差——什麼都算。」 「你要本女僕去盯她睡覺?」她眉毛挑起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改成一句,「……好啦,反正隔壁而已。」 「辛苦妳了。」 「少來這套。」她別過臉,耳根卻紅了一點,「本女僕是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才不是擔心那個火雞。」 我笑了一聲,沒拆穿她。 正要往房門走,另一頭的門先開了。 萊拉從裡面出來,手裡捏著一本記事本,披肩還沒解,看見我們兩個杵在門口,腳步一頓。 「大叔。」她點頭,視線掃過米蕾兒手裡的託盤,又落回我臉上,「你們在講伊格妮絲的事?」 「妳聽見了?」 「聽見幾句。」她闔上門,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靠近了半步,「正好,我這邊也有件事,本來想明天再跟你說。」 「現在說。」 萊拉把記事本翻開一頁,指尖點在密密麻麻的字上。「殿下今晚跟我提過,學院裡有人在打聽高魔力的學生。」 我沒接話,等她往下說。 「是從侍女們的閒聊裡聽來的。」她壓低聲音,語調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克制,「殿下這幾天在整理回宮的信,侍女們進出得勤,話就多了。有人問東問西,問得挺細。」 「問什麼?」 「問哪些學生魔力儲量高、哪些人常去精神模擬器。」萊拉抬眼,「還問誰的家族最近往學院裡送東西。」 米蕾兒的託盤輕輕磕了一下扶手。「這是衝著人來的。」 「衝著名單來的。」我糾正她。心裡那根弦繃起來——高魔力學生、精神模擬器、家族送東西,這三樣湊在一起,跟北境礦道那邊的動靜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黑龍會若真要拿學院當根據地,第一步就是摸清誰能用、誰能動。 「打聽的人是誰?」我問。 「沒問出名字。」萊拉搖頭,「侍女們只說,穿著不錯、出手很大方。問話的時候笑笑的,不逼人,問完還給賞錢。」 「穿著不錯、出手大方。」我重複了一遍。這種描述等於沒描述——學院裡貴族子弟哪個不是這樣。 「還有。」萊拉補了一句,「那人特別問了精神模擬器的使用時段,問得比別的事都仔細。」 米蕾兒跟我對上眼。 她眼裡那點促狹全收起來了,剩下的是我熟悉的那種緊繃——像她握刀之前會有的樣子。 「模擬器。」她低聲說,「上課要用,晚上也能申請。要是有人想在那裡動手腳……」 「那就不是打聽,是踩點。」我把外套從肩上拿下來,捏在手裡,「萊拉,這件事妳跟殿下說一聲,讓她這幾天別單獨去模擬室。要練,拉著妳或米蕾兒一起。」 「殿下不會聽的。」萊拉語氣平淡,「她會說『教官教過我護身術』。」 「那就跟她說,是我說的。」 萊拉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應下。 「還有,」我補上一句,「侍女那邊,讓殿下留意是誰在給賞錢。不用追,記著臉就行。」 「明白。」她把記事本收進披肩內側,往樓梯下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大叔。」 「嗯?」 「你自己也小心點。」她說得很快,像怕多留一秒就顯得多事,「打聽高魔力學生的人,遲早會打聽到你頭上。你現在可是全院公認的『高級魔法鬥士』。」 「我知道。」我笑了笑,「放心,大叔這把年紀,最會的就是裝傻。」 萊拉沒接這個玩笑,逕自下樓去了。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一層層淡下去。 米蕾兒掏出鑰匙開門,鎖舌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楚。她推開門,側身讓我先進去,自己卻在門框邊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明天先去精神模擬室看看?」 我點頭。 「先去看看。」 --- 天還沒亮,我就被一陣熟悉的力道搖醒了。 「老闆——起床了——」 米蕾兒的聲音從枕頭上方飄下來,軟綿綿的,帶著一股「你不起來我就繼續吵」的頑固。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拉,企圖用裝死躲過這一劫。 「喂!」她掀開被角,冰涼的手指戳上我的臉頰,「你不是說今天一早要去精神模擬室嗎?」 「……再五分鐘。」 「你昨天也是這樣說的,結果睡了半小時。」 「那是昨天的事。」 「老闆!」 我悶在被子裡,含糊地應了聲。米蕾兒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卻又透著一股慣常的縱容。 「真是的,明明年紀最大,賴床功夫也是第一——」 她伸手想把我從被子裡挖出來,動作卻忽然僵住,話音也跟著斷在半空中。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她倒抽一口氣。 「……老闆。」 「嗯?」 「你那個……頂到本女僕了。」 我愣了一瞬,順著她的視線低頭一看——晨間的自然反應正精神抖擻地撐起褲襠,把薄薄的睡褲頂出一個明顯的弧度。米蕾兒的臉從耳根一路紅到脖頸,眼睛卻沒有移開,反而帶著一種「我又不是沒見過」的彆扭理直氣壯,死死盯著那處。 「你、你這是……昨天上性技課被伊格妮絲尻得沒射夠嗎?」 她結結巴巴地丟出這句話,聲音又急又羞,話一出口自己先別過臉去。 「人家用手幫你弄出來了你還不夠?一大早就這樣——」 「這是正常生理反應。」我翻了個身,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跟昨天的事沒關係。」 「騙人!」 「真的。」 「本女僕不信!」她紅著臉瞪我,頓了一下,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咬了咬唇,「……算了,本女僕來處理。」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要處理什麼,她已經伸手扯住我的褲腰,俐落地往下一拉。晨間的涼意剛竄上肌膚,下一秒,溫熱濕潤的觸感就裹了上來。 「唔……!」 她含住頂端,舌尖靈巧地沿著冠狀溝舔了一圈,又用嘴唇抿緊,緩緩往下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從下方抬起,帶著一點賭氣,又帶著一點「看你還敢不敢賴床」的挑釁。 「米蕾兒,你——」 「閉嘴啦。」她含糊地嘟囔,嘴裡含著東西,聲音悶悶的,「本女僕在叫你起床,有意見嗎?」 有意見才怪。 我仰回枕頭上,任由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她銀灰色的髮頂鍍上一層細細的光。她的動作帶著一股認真勁,像在複習什麼剛學過的技巧——時而收緊嘴唇,時而用舌頭打轉,偶爾停下來喘口氣,又繼續埋頭努力。 「唔……嗯……」 她發出軟軟的鼻音,帶著一點喘息,像是自己也有些動情。溫熱的吞吐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老闆……你快點射啦……」她含含糊糊地抱怨,「本女僕嘴巴都酸了……」 「你自找的。」 「誰叫你一大早就——嗯——!」 她話沒說完,我腰間一挺,晨間積蓄的熱意瞬間傾瀉而出,全數灌進她嘴裡。米蕾兒「嗚」地悶哼一聲,喉嚨滾動了兩下,硬是吞了下去,嘴角卻溢出一縷白濁,沿著下巴滑出一道痕跡。 「……咳、咳咳!」 她撐著床沿直起身,連咳了好幾聲,一邊抹嘴角一邊瞪我,眼眶都泛紅了。 「你——!你也不說一聲!」 「你叫我快點的。」 「本女僕叫你快點射,沒叫你射這麼多啊!」她氣鼓鼓地抹掉嘴角殘留的痕跡,又舔了舔唇,皺著眉嘟囔,「……味道還是好奇怪。」 「誰讓你吞的。」 「不吞難道吐在你床上嗎?」她翻了個白眼,站起身來,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順便漱口,接著把剩下的水遞給我。 我接過水杯,看著她一邊嘀咕一邊用袖子擦嘴,耳根還是紅的,嘴裡唸唸有詞:「一大早就要處理這種事,本女僕真命苦……下次再賴床就直接潑水了。」 「你捨得?」 「……哼。」 她別過臉,丟下一句「我去弄早餐」,就快步往廚房走去,腳步聲又急又快,像是想逃開什麼似的。 我翻身坐起,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揚了揚。 ——這丫頭,明明是自己湊上來的,每次做完又彆扭得要命。 簡單盥洗之後,我換上制服,走到廚房時米蕾兒已經把早餐擺好了。烤得微焦的吐司、煎蛋、幾片火腿,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溫奶茶——她記得我喜歡的溫度,總是在我坐到桌前的那一刻才倒出來。 「吃吧。」她把盤子推到我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說,「吃完就去精神模擬室。」 「這麼急?」 「是你說要早點去的。」她瞪我一眼,「昨晚萊拉說的那個,打聽模擬器時段的人——你不就是為了這個才要去看的嗎?」 我沒接話,喝了口奶茶,溫熱的甜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清晨的倦意一點一點驅散。 ——萊拉昨晚帶來的消息,確實讓人心裡不太踏實。有人大方給賞錢,打聽高魔力學生名單與模擬器使用時段——這聽起來,怎麼都不像是普通的閒聊。 「老闆。」 「嗯?」 米蕾兒放下吐司,難得正經地看著我:「等下如果裡面有問題,你要先跟本女僕講。」 「知道。」 「不是『知道』,是『好』。」 「好。」 她滿意地點頭,又咬了一口吐司,含糊地補了一句:「……要是出事,本女僕可不負責扛你跑。」 「誰要你扛了。」 「上次不就——算了。」 她話說一半,又別過頭去,耳根微紅。我沒追問,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站起身來。 「走吧。」 走廊上的燈只亮了幾盞,清晨的光線還沒完全透進來,整條走廊籠在一層灰濛濛的暗色裡。米蕾兒走在我身側,腳步壓得很輕,那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像貓一樣,安靜得幾乎聽不見聲響。 「老闆。」她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只剩氣音,「前面。」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精神模擬室的門,半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光,不是走廊燈的顏色,更像是室內控制檯的指示燈光。我放慢腳步,側身貼近門框,從半掩的門縫往裡看——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站在控制檯前,亞麻色的長捲髮鬆鬆挽在腦後,湖綠色的眼眸低垂,正盯著檯面上拆開的導管外殼出神。 是艾拉蕊亞校醫。 她像是聽見了我們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門口的我們,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哎呀,你們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