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訂閱登入

本站包含僅供 18 歲以上閱覽之成人向文字內容(純文字,無圖像、影音)。繼續使用即表示你已年滿 18 歲。

1 章 / 共 9

借種之議

作者:沉心 · 本章 6,807 · 全作 79,728

診所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塑膠椅上,Apple的手擱在我膝蓋上,輕輕拍了拍。 「郭先生、郭太太,」醫生把報告放在桌上,鏡片後的眼神帶著職業性的溫和,「檢查結果出來了,問題……在男方這邊。精蟲數量偏低,活動力也不夠,自然受孕的機率,嗯,很低。」 我盯著那張薄薄的報告紙,上面的數字跟英文縮寫我一個都看不懂,但醫生的話我聽得懂。Apple的手從我膝蓋上移開,握住了我的手指,她的掌心溫熱,帶著一點汗意。 「那、那怎麼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吃藥?還是……」 「可以考慮試管嬰兒,」醫生說,「成功機率大概四成到五成,不過費用……」他翻了翻資料,「整套療程下來,大概要三、四十萬,看個人體質跟用藥反應。」 三、四十萬。 我腦子裡嗡了一下,像被人拿鈍器敲了一記。Apple的手指也僵住了,過了好一會,她輕聲說:「醫生,我們回去考慮看看。」 走出診所,太陽很大,照得人眼睛發酸。Apple挽著我的手臂,一路沒說話,直到上了公車,她才靠著我肩膀,低聲說:「別想太多,總有辦法的。」 我沒回話,只是看著窗外,路邊的行道樹一顆顆往後退,綠得刺眼。 回到家,Apple去廚房倒水,我坐在客廳舊沙發上,從口袋摸出檳榔,咬了一口,渣又澀又苦,我嚼了兩下,還是吐進衛生紙裡,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Apple端著兩杯水走出來,在我旁邊坐下,把杯子遞給我:「小郭,我們做試管吧。」 我接過杯子,沒喝,愣愣看著水面的波紋:「三四十萬……我們哪來那麼多錢?」 「我媽那邊,」Apple的聲音輕了下去,「可以借一些,我們自己再存……」 「不要,」我打斷她,「我不想讓你跟你媽開口。」 Apple沉默了一陣,說:「那不然,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還有什麼辦法?」我聲音忍不住大了起來,「醫生都說了,我……我這個……」 我沒說完,用力抓了抓頭髮。Apple伸手過來,想碰我的手,我下意識躲開了,她愣在那裡,手懸在半空,過了好一會,才慢慢收回去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誰都沒說話。我背對著她,盯著牆上那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看了十幾年了,從結婚那年起就在那裡長著 「小郭,」Apple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悶悶的,「我們……我們可以多試幾次,也許……」 「試什麼?」我沒回頭,聲音悶在枕頭裡,「醫生都說得很清楚了,我這個……」 「那也不一定,」她的聲音帶了點急,「醫生說的是機率低,又不是說完全不可能……」 「機率低跟不可能有什麼差別?」我翻身坐起來,看著她,「你知道今天醫生那話什麼意思嗎?就是說,我沒本事讓你懷孕,我……」 「你別這樣說,」Apple也坐起來,她眼睛紅紅的,但沒哭,「我們可以想辦法,真的可以想辦法,我問過我同事,她說她親戚做試管成功了,現在孩子都上幼稚園了……」 「那要錢啊,」我聲音又大起來,「三四十萬,你叫我上哪去生這筆錢?」 「我可以出去找工作,」Apple說,「我可以……」 「你找什麼工作?你結婚之後就沒上過班,現在……」 「我可以學啊,」她打斷我,聲音也大了一點,「我又不是廢人,我可以去便利商店、去餐廳……」 「夠了,」我躺回去,背對著她,「睡覺吧。」 房間安靜下來,過了好久,我聽見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是翻身的聲音,她的背對著我的背,中間隔了一條拳頭寬的縫隙 第二天,我們又吵了一次,為了什麼雞毛蒜皮的事——好像是洗衣機裡的衣服忘了晾,還是垃圾袋沒換,我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我們兩個人站在客廳裡,對著彼此吼,聲音一個比一個大,到最後,Apple紅著眼眶說:「你到底想怎樣?你覺得只有你難過嗎?」 我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轉過身,走進房間,把門關上,力道沒控制好,砰的一聲,震得牆上那幅結婚照歪了一角,照片裡我們兩個人都笑得很傻,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以為結婚了,什麼都會順順當當的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的這一邊,Apple躺在那一邊,中間的距離比前一天更寬了。她沒有翻身,我也沒有翻身,但我知道她沒睡著,因為她的呼吸聲一直沒有平穩下來 我閉著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一下子是醫生那張溫和的臉,一下子是報告上那些看不懂的數字,一下子是Apple紅著眼眶問我「你到底想怎樣」的聲音…… --- 同學會那天,是我跟Apple結婚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廢物。她坐在我旁邊,米色套裝燙得筆挺,頭髮挽成一個好看的髻,耳垂上那對珍珠耳環還是結婚時我媽給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舊襯衫,領口有點起毛球,口袋裡那包檳榔鼓起一個方形輪廓。阿宏坐在主位,深色西裝剪裁俐落,袖口的釦子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燈光下亮得刺眼。他正跟旁邊的女同學講笑話,手裡端著酒杯,笑得灑脫,那笑容我學不來,那是我這輩子都學不來的東西 「小郭!」阿宏突然喊我,舉起杯子,「來,好久沒跟你喝了!」 我連忙端起酒杯,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音,包廂裡幾個人轉頭看我,我臉一熱,乾笑兩聲:「阿宏,你……你最近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混唄。」他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大,卻讓我肩膀沉了一下,「倒是你,聽說你跟Apple結婚這麼多年了,怎樣,Apple讚吧?」 天啊,他還是那麼會開這種黃色玩笑 我手裡的酒杯一抖,酒灑出來一點,滴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Apple在旁邊害羞沒說話,我感覺得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側臉,溫溫的,像那天晚上她伸手過來想碰我的手那樣的溫度 「我老婆當然好。」我擠出這句話,低頭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嚨發緊 阿宏「喔,性福喔 哈哈哈」沒繼續追問,轉頭又跟別人碰杯去了 我坐下來,手心全是汗 酒過三巡,包廂裡熱鬧起來,有人划拳,有人聊起當年的糗事,笑聲一陣一陣的.Apple偶爾跟旁邊的女同學說幾句話,聲音輕輕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點細紋,還是很好看 我喝了好幾杯,酒精燒得臉發燙,話也多了起來 「阿宏,」我又端起杯子湊過去,他正靠在椅背上抽菸,煙霧裊裊地往上飄,「我跟你說……我跟你說個事。」 他挑了挑眉,遞了根菸給我:「怎麼了?看你今晚心事重重的。」 我接過菸,沒點,捏在手裡轉了兩圈,檳榔渣還卡在牙縫裡,澀澀的:「我跟Apple……我們……想要個孩子,但是……」 「但是什麼?」阿宏吐了一口煙,瞇著眼看我 「我……醫生說我……」我聲音低下去,湊近他耳朵,酒氣混著檳榔味,我自己都覺得難聞,「我那個……精子數量不夠,活動力也低……試了好幾年都沒成。」 阿宏沒說話,煙夾在手指間,靜了一會 「Apple她……她真的很想要孩子,」我又說,喉嚨有點發緊,「她還說要去做試管,三四十萬,我哪來那麼多錢……我……」 我停了下來,用力捏了捏手裡的菸,濾嘴被我捏扁了 阿宏拍了拍我肩膀,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小郭,這種事……急不來的。」 「我知道,但是……」我抬頭看他,他還是那副從容的樣子,西裝筆挺,領帶打得整整齊齊,跟我站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人,「阿宏,你……你什麼都有,你不懂……我連個孩子都給不了她……」 話說完我自己都愣住了,酒意衝上腦門,眼眶發熱,我趕快低下頭,假裝看手裡的菸 阿宏沒接話,過了一會,他開口,語氣比剛才輕:「Apple她……怎麼說?」 「她說她願意做試管,願意出去工作賺錢,」我苦笑了一下,「她什麼都願意,是我……是我沒用。」 阿宏又抽了一口煙,煙霧慢慢吐出來,隔著煙霧看他,表情有點模糊 「小郭,」他聲音不大,「你別想太多,這種事……總有辦法的。」 「能有什麼辦法……」我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我低頭盯著手裡那根被捏扁的菸,濾嘴上的紙皺成一團,沾著我手心的汗。包廂裡划拳的聲音忽遠忽近,有人喊著「輸了輸了!喝!」酒杯碰撞的脆響一下一下扎進耳朵裡。我抬眼看向Apple,她正側過身跟隔壁的女同學說話,側臉的線條柔柔的,嘴角帶著一點笑,但那笑沒到眼睛裡——我太熟悉她了,她笑到眼睛裡的時候,眼尾會擠出兩道細細的紋路,今天那紋路一直沒出現 「小郭,」阿宏的聲音又湊過來,帶著菸味和淡淡的古龍水味,「你跟我說句實話,你跟Apple……感情還好吧?」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隨口應了句:「還行吧……就那樣。」 「那就好,」他點點頭,把菸蒂摁進桌上的煙灰缸裡,力道很輕,菸灰散開來,「我跟你說,孩子這種事,有時候不是男方的問題,女方也有可能有狀況,你別一個人扛著。」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往Apple那邊看了一眼,她沒在聽我們說話,正低頭撥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白藍白的 「她……她檢查過,」我壓低聲音,「她沒問題,是我。」 阿宏沒再說話,只又拍了拍我肩膀,那隻手厚實溫熱,拍在我肩上卻像壓了塊石頭 聚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包廂裡杯盤狼藉,有人喝掛了趴在桌上,有人還在門口勾肩搭背地說話。我跟Apple走到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我酒意散了一些,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 阿宏站在他那輛跑車旁邊,車門打開,車內燈亮著,皮椅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笑了笑:「小郭,Apple,你們怎麼回去?要不要我送你們一段?」 「不用不用,」我連忙擺手,「我們叫車就好。」 Apple卻開口了,聲音輕輕的:「阿宏,你這車……真好看。」 阿宏笑了一下,手搭在車門上:「喜歡嗎?改天讓小郭帶你去看看車,我認識幾個車行老闆,價格好談。」 Apple沒接話,只笑了笑,那笑容淺淺的,夜風把她鬢角的一縷頭髮吹起來,她伸手別到耳後,動作很輕 阿宏鑽進車裡,引擎低低地轟鳴一聲,車窗降下來,他探出頭朝我們揮了揮手:「那我先走了,你們早點回去,路上小心。」 車尾燈在夜色裡拉出兩道紅光,引擎聲漸遠,轉過街角,消失了 我站在門口,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Apple站在我旁邊,沒動,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她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他那車……得多少錢啊?」 我沒接話,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阿宏傳來的訊息:「小郭,今晚跟你聊的那些話,你別放心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涼涼的,像夜風一樣 Apple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力道很輕,像怕碰碎什麼似的:「走吧,叫車回家。」 --- 計程車的座椅皮面有點舊,靠背的地方磨出一層淺淺的毛邊。Apple坐在我右邊,手擱在腿上,指尖輕輕捏著套裝裙擺的摺痕。車窗外霓虹一盞一盞閃過去,她沒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剛才阿宏那條訊息還躺在我手機裡,「到家跟我說一聲,兄弟」——就這幾個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每個筆畫都刻進腦子裡。 「師傅,前面路口右轉。」我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啞,喉嚨乾乾的,「那邊有家夜市,開到很晚。」 Apple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疑問:「你餓了?」 「有一點。」我抓了抓後腦勺,「剛才光顧著喝酒,沒怎麼吃。」 她沒反對,只輕輕「嗯」一聲,又轉回去看窗外。車子轉進巷子,路燈的光一閃一閃掠過她側臉,她的睫毛低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夜市這個點已經沒那麼擠了,幾攤鐵皮屋還亮著燈,鍋鏟聲叮叮噹噹響。我帶她走到賣蚵仔煎那攤,老闆認得我,笑了笑:「小郭,好久沒來,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我點頭,又補了一句,「再加一碗豬肝湯。」 Apple站在我旁邊,沒說話,手裡提著包,目光落在那攤子冒出的白煙上。我找了張塑膠椅坐下,椅子腿有點搖,我挪了挪屁股才穩住.Apple坐到我對面,把包放在腿上,手疊在包上頭。 蚵仔煎端上來,熱氣撲臉,她拿筷子撥了撥,沒吃幾口。我低頭扒了兩口,嘴裡嚼著,卻嚥不太下去——話卡在喉嚨裡,比蚵仔還難吞。 「Apple。」我放下筷子,手在桌沿上搓了兩下,「我……我有件事想跟妳商量。」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在路燈底下清清亮亮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 「今天阿宏跟我說的那個……那個事。」我頓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動,聲音低下去,「他說……他說他可以幫我們。」 她沒接話,筷子擱在碗沿上,等著我往下說。 「我……我想了很久。」我盯著桌上那碗豬肝湯,湯面浮著一層油光,「我們那筆錢……試管那個,真的湊不出來。我媽那邊……妳也知道,她身體不好,那筆錢是留給她看病的,我不能動。」 Apple的指尖在包上輕輕收了一下,還是沒說話。 「阿宏他……他條件好,身體也健康,而且他……他是我們朋友,他不會害我們的。」我越說越快,像怕一停下來就沒力氣說下去,「我想說……如果妳不反對,就……就跟他借……」 「借什麼?」她打斷我,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在我耳膜上。 我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在舌尖滾了好幾圈,才終於吐出來:「精子。」 Apple整個人僵住了。她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沒聽懂我在說什麼。過了幾秒,她才慢慢開口,聲音有點啞:「你……你說什麼?」 「我知道這很突然,我也想了很久才敢跟妳提。」我伸手想碰她的手,她沒躲,但也沒回應,指尖涼涼的,「我是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Apple.我……我沒用,我連這個都做不到,我連讓妳生個孩子都做不到……」 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眼眶發熱,我別過頭去,盯著隔壁攤那個滾著熱湯的鍋子,白煙一陣一陣往上冒。 Apple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話了。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你……你真的願意?」 我轉回頭看她,她的眼眶有點紅,但眼淚沒掉下來。我點頭:「願意的。只要妳……只要妳不覺得委屈。」 她低下頭,手指在包帶上慢慢摩挲著,指甲在皮革上劃出細細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我需要想一想。」 「好,妳慢慢想。」我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胸口壓著一塊石頭沒搬開,「不急,真的不急。妳想好了跟我說就好。」 我低頭把那碗豬肝湯喝完,湯已經涼了,喝進嘴裡一股腥味。她坐在對面,一動不動,像一尊被誰忘了帶走的雕像。 結帳的時候老闆跟我說「下次帶老婆常來」,我笑了笑,沒接話。走出夜市,夜風撲過來,涼颼颼的,我攬住她的肩膀,她沒靠過來,但也沒躲開。 路邊攔了輛計程車,上車後她報了地址,聲音平平的,沒有一點起伏。車子發動,窗外的霓虹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靠著車窗,臉朝著外面,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沒抽開,但手心是涼的,像剛才在夜市裡一樣。我握了一會兒,又鬆開了,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Apple。」我開口,聲音在車廂裡悶悶的,「我知道這很難……但妳想想,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嗎?」 她沒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讓我好好想一下。」 ---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特別清楚。我站在玄關脫鞋,Apple已經走進客廳,背影被燈拉得長長的,她沒開大燈,只留了牆角那盞小夜燈。 我回頭看她,她站在臥室門口,手扶著門框,不知道在想什麼。 「Apple,」我開口,聲音比預期啞,「今天……謝謝你。」 她轉頭看我,嘴角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說什麼謝謝。又不是什麼好事。」 我走過去,想伸手碰她肩膀,她卻先一步轉身進了臥室,背影消失在門框裡。我站在原地,手停在半空中,像個傻子。 她說得對,這確實不是什麼好事。 我放下手,跟著走進去。 Apple坐在床沿,背對著我,開始解頭髮,髮夾一個一個拿下來,擱在床頭櫃上,動作很慢,像在數著什麼。我站在她身後,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堵著一堆話,一句都揀不出來。 她終於開口:「我先去洗。」語氣平平的,沒等我回應就進了浴室。 水聲嘩啦啦響起來,我坐在床邊,盯著浴室門底下那條光縫,心裡翻來覆去。 今天在夜市,她說「我需要想想」那句話,到現在還在我耳朵裡繞。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也知道這件事有多荒唐——叫自己的兄弟來幫自己生小孩。 可我又能怎麼辦。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節因為常年做工有點變形,指甲縫裡還有一點洗不乾淨的油汙。這樣的手,撐不起一個家,連個孩子都給不了她。 浴室門開了,Apple走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睡衣領口有一點水漬。她沒看我,直接走到床另一邊,掀開被子躺進去,背對著我。 我坐了一會,也躺下來,伸手想攬她的腰,指尖剛碰到她腰側,她身體僵了一下,輕輕往床邊挪了挪。 我的手停在半空,尷尷尬尬地收回來,翻個身,面向天花板躺好。 她沒睡著,我知道——呼吸聲不對,太輕了,像是在等我開口。 可我能說什麼呢。說「對不起,我不該提這個」?還是說「妳好好考慮,我不逼妳」?兩句話都像在推卸責任,都不是她真正想聽的。 我閉上眼,裝睡。 夜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我太陽穴上。 過了很久,我聽到她翻身,輕輕的,像怕吵醒我。她的呼吸還是很輕,沒有睡著。 我也沒睡著,但我不能動,不能翻身,不能讓她知道我醒著——因為我醒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亂糟糟的,一會是同學會那天阿宏舉著酒杯走過來,一會是Apple坐在計程車裡靠著車窗沉默,一會又是她剛才側身躲開我的手那一幕,反反覆覆,像壞掉的錄影帶。 再醒來的時候,房間裡一片漆黑,Apple的呼吸聲終於平穩了,像是睡著了。我側過頭看她,黑暗中只看得見她側躺的輪廓,肩膀微微起伏,長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攤墨。 我輕輕吁了一口氣,翻個身,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沉——腦子裡全是她剛才躲開我的畫面,還有她說「我需要想想」
沉心

另有《背叛與設計》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