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煉獄的黑暗裡,她數不清這是第幾個被撕碎的瞬間。怨魂從四面八方湧來,黑壓壓一片,有的拽住她的頭髮往地上撞,有的張開滿是腐牙的嘴咬住她的肩膀往下扯肉。她趴在一片焦黑的碎石上,身上的衣服早就爛成布條,露出底下青紫交錯的傷痕。她想叫,喉嚨卻像是被灌滿了沙子,只發出幾聲乾啞的氣音。 她叫白倪。這是她在人間的名字。 她記得自己從高樓跳下去的那一刻——風在耳邊呼嘯,隨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再醒來就到了這個鬼地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被這些東西折磨,日復一日,沒有盡頭。她甚至連自己死了多久都記不清了。 又一隻怨魂撲上來,枯瘦的手指掐住她的脖子,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就在她以為自己終於要徹底消散的時候,虛空猛然震顫了一下。 一道金光從天而降,像一把利刃劈開了這片永恆的黑暗。那些怨魂發出淒厲的尖嘯,被金光掃過的地方,它們像紙一樣燃燒起來,化為灰燼,轉眼間退得乾乾淨淨。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艱難地抬起頭。 金光之中立著一個身影。那身影模糊而巨大,周身流轉著星辰般的光輝,面容看不真切,卻有一股沉甸甸的威壓壓在她身上,讓她連呼吸都困難。 「白倪。」那聲音蒼老而宏遠,像是從天地初開之時傳來,「你生前受盡苦難,死後又墜入此間,受萬鬼噬身之苦。本座觀你命數,雖有業障纏身,卻非大奸大惡之人。」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你是……誰?」 「本座乃一方世界之天道。」 金光中的身影微微一動,伸出一隻手,虛虛朝她一點。一道溫暖的力量湧入她的身體,那些撕裂的傷口竟開始緩緩癒合,疼痛也減輕了些許。 「本座給你一個機會。」天道說,「一方小世界,有一嬰孩即將降生。本座將你的魂魄投入其中,胎穿重生。你將以新身,重新活過一世。」 白倪愣愣地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重新活過一世——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再有這樣的機會。 「我……能嗎?」 「緣法已定。」天道拂袖,一道金光捲起她殘破的魂魄。她只覺身子一輕,眼前世界猛然旋轉,化作一片混沌。 --- 白倪猛地睜開眼。 眼前模糊一片,光線刺得她眼眶發酸。她想抬手揉一揉,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又短又軟,怎麼也使不上力氣。視線慢慢聚焦,映入眼簾的是雕花木樑、垂掛的紗帳,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奶香與藥草味。 她張了張嘴,發出幾聲含糊的咿呀聲——這聲音又細又嫩,根本不是她自己的。 她……變成嬰兒了? 腦海裡轟然炸開一個念頭,她真的重生了。 她使勁想撐起身子,卻只讓裹在身上的小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藕節似的小胳膊。 她愣愣地看著那雙胖乎乎的小手,眼眶一熱,淚水滾燙地湧了上來。 她真的活了,不再是地獄裡那縷被萬鬼啃噬的殘魂,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活人。 她張嘴想哭出聲,喉嚨裡卻只擠出幾聲細弱的嗚咽,像小貓叫似的。 就在這時,一道柔和的銀光忽然在她眼前綻開。 她嚇了一跳,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就看見一個虛幻的身影從光芒中浮現出來——銀白長髮垂至腰際,面容清麗絕倫,眉間一點硃砂痣,周身籠罩著淡淡的星光,像是隨時會化為塵埃消散。 她身穿素白長裙,外罩薄紗,腰間繫著鑲有星辰寶石的腰帶,赤著雙足,腳踝上繫著銀鈴,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白月愣愣地看著她,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天機聖女。 「你來了。」天機聖女開口,聲音輕柔得像風拂過水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我的轉世體。」 白月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咿呀的聲音,她急得皺起小臉,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天機聖女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許憐憫與歉疚, 「時間不多,你聽我說。」她抬手,指尖泛起一點瑩白的光,「你現在叫白月,我是你的前世,因遭魔帝陷害,誤開魔界結界,致使生靈塗炭,背上慘重因果,被正道處以魂飛魄散之刑。」 白月瞪大眼睛,心裡猛地一沉。 「但那些業,不該由你來背。」天機聖女輕聲說,「我將畢生所學與寶物傳給你,願你能償還這份業障,超脫自己的命。」 話音落下,她指尖的光驟然綻開,化作四道流光,直直沒入白月的眉心——一座有三個柱子的古樸的石臺在她識海中沉沉落下,一株散發著寶光的樹影搖曳生輝,一張無形無質的大網悄然展開,還有一枚古樸的乾坤戒靜靜懸浮在識海中央,散發著沉穩的靈力波動。 白月只覺腦海裡湧入海量的資訊,功法、口訣、見聞,像潮水般沖刷著她的意識,她忍不住皺起小臉,發出幾聲不舒服的哼哼聲。 「大道隱會替你掩蓋天機,無人能察覺你的蹤跡。」天機聖女的聲音越來越遠,「去吧,償還你的業,超脫你的命。」 她的身影開始碎裂,化作千萬點瑩白的光點,隨風飄散,像一場無聲的星雨,一點一點消失在空氣之中。白月怔怔地望著那片光點消散的方向,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裹在身上的小被子,眼眶裡還掛著沒幹的淚水。 --- 白月閉上眼,將心神沉入識海深處。 那片混沌的虛空中,三算臺靜靜佇立,基臺上三根石柱分別散發著幽光——運勢柱瑩白如玉,善惡柱澄澈如鏡,唯獨那根宿世因果恩怨柱,黑得幾乎要吞噬周圍所有的光。 她屏住呼吸,定睛細看,心頭猛地一沉。 那根黑柱竟粗得她雙臂合攏都環抱不過來,柱體直沖雲霄,頂端沒入虛空深處,根本望不見盡頭。柱身翻湧著濃稠的黑色霧氣,隱隱有無數張扭曲的面孔在霧中浮沉,發出細碎的哭嚎與呻吟,像是萬千生靈的怨恨都凝結在此處,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她背負的業債。 她怔怔仰頭,看著那根幾乎遮掩所有光芒的巨柱,眼眶發澀,卻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前世身為天機聖女時,她誤開魔界結界,致使萬千魔物湧入人間,生靈塗炭,這樁樁件件的因果,竟都算在了她頭上,累積成這根黑得發亮的巨柱,沉甸甸地壓在她轉世後的魂魄上。 可就在她絕望得幾乎要放棄時,目光卻在柱頂捕捉到一點微光——那是極細極淡的一縷金色星火,像風中殘燭,搖搖欲墜,卻固執地不肯熄滅,在漫天黑霧中閃著微弱卻堅定的光。 那是……德行。 她愣愣地看著那一點金星火,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行善積德,竟真的能抵銷這滔天業債?哪怕只有一線,也還有一線可為。 她死死盯著那縷星火,像是要在這無邊黑暗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鼓起勇氣,伸出小小的靈識之手,朝那根漆黑巨柱探去—— 指尖剛觸上柱身,一股徹骨的寒意便順著靈識直竄而上,緊接著,鋪天蓋地的哭嚎聲轟然炸開——萬鬼齊哭,無數怨念如潮水般湧來,將她整個淹沒。那些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淒厲地喊著「還我命來」「為什麼是我」……尖銳的嘶喊刺得她靈識劇烈震盪,像要被撕裂成千萬片。 她猛地驚醒,睜開眼,滿身冷汗,濕透了裹在身上的小被子,嬰兒的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狂跳,久久無法平息。 --- 銀光消散的瞬間,白月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深水裡猛地撈了起來。靈識深處的震盪餘波未平,五感卻先一步被拉回這具小小的肉身——鼻尖嗅到一股濃濃的奶香,混著藥草與棉布曬過太陽的氣味。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緊,連哭都哭不出聲來。下一瞬,一雙溫熱的手從她腋下穿過,將她整個軟綿綿的身子託了起來。「小小姐醒了?餓了吧?」一個圓臉婦人將她摟進懷裡,帶著厚繭的指頭撥開衣襟,露出豐腴的乳肉來。白月還沒回過神,奶頭已經湊到唇邊,溫熱的乳汁帶著甜腥味湧進嘴裡,她下意識地吮吸起來。 她一邊吸著奶,一邊在腦海裡翻攪著方才天機聖女留下的話——三算臺的功德金光能抵因果,千葉寶樹能化分身掩人耳目。她默默記下這些,又想起那句「這一世,你自己走」,心裡酸澀,卻又隱隱生出一絲篤定。 婦人見她吃得起勁,笑著拍她的背:「小小姐乖,吃飽了好好睡一覺。」門外傳來幾聲女子的說笑,腳步聲由遠而近,又漸遠去。白月含著奶頭,眼睛卻半瞇著望向雕花窗櫺透進來的光——晨光熹微,將空氣裡浮動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她一邊吮著,一邊想:千葉寶樹的分身術,正好用來行走世間行善積德,不叫人認出本體來。至於那些因果業債……她垂下眼睫,慢慢鬆開嘴,打了個小小的奶嗝。 婦人將她豎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白月靠在那厚實的肩窩裡,聽著外頭隱約的笑語聲,小小的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衣襟——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將她踩進泥裡。 婦人將她放回小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哼起不成調的搖籃曲。白月閉上眼睛,呼吸漸趨平穩,小小的指節卻似有若無地在自己胸口輕輕一按,心中默唸:「這一世,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