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診察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讓這間位在診所最裡面的房間更顯冷清。消毒水味濃得刺鼻,混著某種金屬器械特有的鐵鏽氣,全被空調的冷風攪成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吉原小姐坐在檢查床邊緣,一次性不織布在她身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每次她稍微挪動身體,那聲音就像在提醒她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她低下頭,兩隻手揪著檢查服的下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件寬鬆的淺藍色檢查服根本遮不住什麼,布料薄得能透出底下肌膚的顏色,她已經盡可能把衣擺拉攏,卻還是覺得自己像什麼都沒穿。領口鬆垮垮地掛在肩上,只要稍微一彎腰,胸口那片白就會從縫隙裡露出來,她只好把背挺得筆直,挺到腰都痠了也不敢放鬆。 裙擺底下,兩條豐滿的腿輕輕顫著。她試著把膝蓋併攏,又覺得這樣更奇怪,改成交疊,沒幾秒又鬆開。不管怎麼坐都不對勁,那張鋪著不織布的檢查床又硬又涼,隔著薄薄一層布,冷意直接滲進臀部,順著腰往上爬。她把手掌貼在床沿,想找個能撐住自己的地方,指尖碰到金屬邊框,冰得她立刻縮回來。 「大腸鏡……」她在嘴裡無聲地唸了一遍,光是想像就讓胃部一陣緊縮。 她不是沒上過醫院。感冒、發燒、牙痛,這些她都能忍。可是大腸鏡不一樣。那代表要把最私密的地方暴露在別人面前,還不只是看一眼,是要讓陌生的醫生把器具放進去。光想到這裡,她的臉就燙得厲害,耳根像被人從兩邊按住加熱。她甚至不敢去想待會要擺的姿勢,那些在網路上查到的說明圖片,光看就讓她闔上筆電,再也不敢點開第二次。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果然熱的。這種事她連跟朋友都說不出口,現在卻得一個人坐在這裡,等著被看光。她想起出門前在玄關站了很久,鞋子穿了又脫、脫了又穿,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出門。一路上她都在心裡排練待會要怎麼跟醫生開口,可是真到了診所,櫃檯小姐一問「初診嗎」,她準備好的話全散成一句結結巴巴的「對、對不起」。 門外的走廊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不知道哪個房間傳來的電話鈴聲,響了幾聲又被接起。她豎起耳朵聽了一會,什麼也聽不清楚,反而把自己的心跳聲聽得更分明了。 咚、咚、咚。 胸口裡那顆心臟撞得又重又急,像有人拿著小槌子在裡面敲。她把手按在胸口,掌心底下那股震動清楚得嚇人,連指尖都跟著發麻。呼吸也變得淺了,吸進去的空氣好像到喉嚨就卡住,怎麼也送不到肺的深處。她想著是不是該站起來走一走,讓自己鎮定點,可是腿一動,膝蓋就抖得更明顯,她只好又坐回去。 她想起掛號時櫃檯小姐遞給她的說明單,上面寫著檢查前要禁食、要灌腸,還有一行小字說「檢查過程中可能會有輕微不適」。輕微不適。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那是用來騙人的。她有個同事做過同樣的檢查,回來之後臉色發白,只說了一句「再也不想做第二次」,就不肯再多講了。那張臉她記得很清楚,白得像紙,嘴唇都沒血色。 吉原小姐把腳尖點在地上,來回蹭著冰涼的地板。檢查室裡沒有時鐘,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只覺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牆邊的器械車上蓋著白布,白布底下隱約看得出幾樣東西的輪廓,有一根長長的、彎彎的形狀,她不敢去猜那是什麼,把視線移開,卻又忍不住飄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想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東西壓下去。可是吸到一半,鼻子就酸了。 「沒事的,」她小聲對自己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只是檢查,一下子就過去了。」 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不太信。她把檢查服的下擺重新拉好,蓋住大腿,又覺得這樣欲蓋彌彰,手鬆開也不是、抓緊也不是。那層薄布料被她捏得皺成一團,她低頭看著自己發白的指節,忽然覺得這副身體很不爭氣,明明只是坐著,腿卻抖個不停。她想起母親以前常說她「什麼都好,就是太容易緊張」,那時她還不服氣,現在想起來,倒覺得母親說得一點都沒錯。 她試著想點別的事。想昨晚沒看完的電視劇,想冰箱裡還剩半盒的布丁,想下週要交的報表。可是思緒繞了一圈,又回到這間冷冰冰的房間,回到待會要發生的事。她甚至開始後悔為什麼不找個人陪她來,可是這種檢查,她根本不好意思讓任何人知道。要是被誰知道了,光是想像對方臉上那種表情,她就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 走廊那頭傳來一點動靜,像是什麼東西被推過去的聲音。她整個人僵了一下,脖子縮起來,眼睛盯著門的方向。 門還沒開。 她把手放回膝蓋上,指尖卻止不住地顫。檢查服底下,她感覺得到自己皮膚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汗,黏在布料內側,又冷又癢。她不敢伸手去擦,怕一動就露出更多。冷風從空調出風口直直吹下來,吹得她肩頭那片皮膚起了細小的疙瘩,她縮了縮脖子,把兩條手臂往身體兩側夾緊。 心跳還是那麼快,快到讓她有點暈。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平常拿筆、拿筷子都很穩,現在卻抖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她把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忽然發現自己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口,好像只要一放鬆,整個人就會散掉。 就在此時,自動滑門緩緩移開,一陣沉穩的皮鞋聲打破了診間的死寂,將她的恐懼拉到了頂點。 --- 皮鞋聲停在滑門邊,一道影子先一步落進檢查室的地板。 院長走進來時,手裡夾著一份病歷表,另一手把滑門輕輕帶上。金屬圓框眼鏡後的目光掃過檢查床,落在吉原小姐身上,嘴角立刻牽起一道溫和的弧。 「吉原小姐,讓您久等了。」 他的聲音低而穩,像在安撫。雪白醫生袍的袖口隨著他抬手的動作滑動,露出腕上錶帶的一截。他沒有急著靠近,先走到牆邊的器械車旁,掀開白布一角,確認上頭的東西,再蓋回去,動作有條不紊。 吉原小姐的背脊一下子繃直。她想開口回應,喉頭卻乾得發不出聲音,只能點了點頭。 院長轉過身,踱步朝她走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規律的節拍。日光燈把他的鏡片照出一層薄薄的反光,看不清眼睛,只看得到那抹笑始終沒有掉下來。他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低頭翻開病歷表,紙頁嘩啦作響。 「今天要做的是大腸鏡檢查。」他抬眼,「第一次做?」 「……是。」她擠出一個字。 「難怪。」院長把病歷闔上,語氣裡帶著理解,「看您緊張成這樣,正常。十個第一次來的,九個半都像您這樣坐立難安。」 吉原小姐的臉更燙了。她鬆開揪著下擺的手,又不知道該擺哪裡,最後擱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 院長把病歷表放到旁邊的小桌上,拉過一張圓凳,在她斜前方坐下。這個高度讓他不必俯視她,說話時視線與她齊平,看起來格外誠懇。 「先跟您說清楚流程,您心裡有個底,就不會怕了。」他雙手交疊在膝上,「檢查本身不複雜,一根軟管從肛門進去,沿著腸道走一圈,看看有沒有息肉或發炎。整個過程大概二十分鐘。」 她聽到「軟管從肛門進去」這幾個字,肩膀縮了一下。 院長看在眼裡,語調放得更柔:「我知道聽起來嚇人。所以我們不會讓您清醒著做。」 「……不會清醒?」 「對。」他微微前傾,「我們會先替您注射一劑特製的鎮靜劑。打進血管之後,大概十幾秒,您就會覺得眼皮很重,然後睡著。等您再睜開眼睛,檢查已經結束了,人躺在恢復室,什麼感覺都沒有。」 吉原小姐愣愣地看著他。 「完全無痛?」她問,聲音還是很小。 「完全無痛。」院長頷首,食指在膝上輕點了一下,「這是我自己調配的配方,診所用了好幾年,劑量抓得很準。睡著的期間,您不會有任何記憶,也不會有任何不舒服。很多人醒來第一句話是問我『開始了嗎』。」 他笑了一下,眼角擠出細紋,看起來像個和藹的長輩。 「真的嗎……」她喃喃。 「您那位做過檢查的同事,大概是沒有用鎮靜,或者是別家診所的舊做法。」院長語氣平穩,「傳統的大腸鏡確實不舒服,這點我不騙您。但在我這裡,您只需要睡一覺。」 這番話說得篤定,沒有一絲猶豫。吉原小姐盯著他鏡片後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閃躲,直直地回望她,坦然得讓人安心。 「打了針之後……我會不會醒不過來?」她問出心裡最深的恐懼,問完自己都覺得丟臉,連忙低下頭,「抱歉,我問這種蠢問題……」 「不蠢。」院長搖頭,聲音裡沒有一點不耐,「這是每個人都會問的問題,您問得很好。鎮靜劑的代謝很快,半小時左右就會退,我們全程有儀器監測您的呼吸和心跳,我人也會在旁邊。真的有什麼狀況,我第一時間就處理。」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我做這行十幾年了,沒出過事。」 吉原小姐的肩膀慢慢鬆下來一點。她抬眼,看見院長白袍胸前別著的名牌,燙金的字在燈下反光。那身白袍乾淨平整,連一道褶都沒有,袖口扣得整整齊齊。這樣的人,怎麼會害她呢。 「那……什麼時候開始?」她問。 「隨時可以。」院長站起身,圓凳往旁邊挪開,「不過在那之前,我建議您先去一趟洗手間,把該排的都排乾淨。檢查前腸道越乾淨,看得越清楚,也越順利。」 「好。」她應得比剛才乾脆。 「回來之後躺好,側躺,膝蓋往胸口收。」院長比了個手勢,「我會先幫您打針,等您睡著了再開始。整個過程您不會看到任何器械,也不會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就是睡一覺而已。」 他說著,把病歷表重新拿起來,低頭在上頭寫了幾筆,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細細的。寫完,他抬眼看她,眼鏡滑下鼻樑一點,他伸手推回去,動作斯文。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吉原小姐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後只搖搖頭。她確實還有好多想問,可是院長站在那裡,白袍筆挺,神情溫和,一副萬事都在掌握中的樣子。她忽然覺得自己再問下去,就像在懷疑一個好人。 「那就……」她從床沿滑下來,腳踩上地板,檢查服的下擺晃了晃,「我去洗手間。」 「慢慢來,不急。」院長側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從他身邊走過,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像薄荷的清爽氣息。那氣味讓她想起小時候去醫院,護士阿姨身上的味道,莫名叫人放心。 走到門邊,她回頭看了一眼。院長已經低下頭,在病歷表上繼續寫著什麼,日光燈照著他的頭頂和鏡框,整個人安安靜靜的。 她拉開滑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闔上。走廊裡安靜得只剩她自己的腳步聲。她走了幾步,忽然發現自己剛才繃著的肩膀不知什麼時候鬆了,呼吸也順了。她想起院長那句「睡一覺而已」,想起他篤定的眼神和那句「沒出過事」。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拒絕,甚至想過一進門就說不做了。可是現在,那些念頭全散了。 看著眼前這位博學且誠實可靠的醫界權威,吉原小姐心中唯一的防線終於徹底瓦解。 --- 洗手間的門在走廊盡頭,她推開時,指尖碰到冰涼的門把,裡頭的燈是感應式的,一亮,白得刺眼。她解決完,在洗手檯前沖了沖手,水柱打在手心,涼意順著指節往上爬。鏡子裡的女人臉頰還帶著一點方才鬆懈下來的紅潤,頭髮有些亂,她伸手撥了撥耳邊的髮絲,深呼吸一口,這才推門走回走廊。 走廊上沒有人。她走得很慢,拖鞋底蹭著地板,發出輕輕的沙沙聲。方才院長說明的那些話還留在她腦子裡,鎮靜、睡一覺、醒來就結束了。她反覆咀嚼這幾個字,胸口那塊緊繃了一整個上午的地方,鬆得差不多了。 回到第一診察室,滑門是半開的。院長已經站到床邊,病歷表擱在推車上層,他轉過身,朝她點了點頭。 「回來啦。躺上去吧,側躺,背對我。」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床墊上鋪著一條乾淨的白色薄毯。吉原小姐爬上床,照著他的指示側躺,膝蓋往胸口收,檢查服的下擺滑開,露出一截腰。她把手壓在臉頰下面,眼睛盯著牆面那塊貼著指示燈的面板。 身後傳來金屬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護理師日野小姐推著一臺推車進來,車身不高,上層擺著幾瓶藥品、一疊紗布、幾支未拆封的針筒。她穿著淺粉色的護士服,動作俐落,把推車停在床頭邊,車輪煞住時輕輕喀了一聲。 「院長,鎮靜劑準備好了。」日野小姐的聲音很輕。 院長走到床邊,彎下腰。他的手覆上吉原小姐的上臂,掌心溫熱,指腹沿著手臂摸下去,像是在找什麼。她感覺到他按了按手肘內側,又往上移了一點,力道不重,卻很確定。 「手放鬆,握拳再鬆開。」他說。 她照做。握拳的時候,手臂的肉擠在一起,鬆開時又攤平。院長的手指壓在她前臂的一條青線上,停住。 「這裡可以。」他轉頭對日野小姐說,「推注,慢慢來。」 日野小姐撕開針筒的包裝,塑膠紙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把針頭接上,抽了一管透明液體,舉高針筒,推掉裡頭一小截空氣,藥水從針尖冒出一小滴,落在紗布上。她走過來,把針筒遞到院長手裡。 院長一手託著吉原小姐的手臂,另一手捏著針筒,針尖貼上她的皮膚。他沒有馬上刺進去,而是用拇指在她手臂上輕輕按了兩下,像在安撫。 「看著天花板那盞燈。」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數到十就好。一、二、三……」 針刺進去的時候,只有一點細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吉原小姐皺了皺眉,隨即感覺藥水順著血管往上走,涼涼的,一路爬到手肘。 「數出聲來。」院長說。 「一……」她的聲音有點乾,「二……三……」 日野小姐在旁邊把空了的包裝紙摺好,丟進推車下層的垃圾桶。院長的手還託著她的手臂,拇指壓在針頭旁邊,另一手慢慢推著針筒的活塞。藥水一點一點往裡走,冰涼的感覺從手臂蔓延到肩膀。 「四……」她數到這裡,舌頭忽然變重了。 天花板的燈開始晃。不是燈在晃,是她的視線在晃,那塊白色的光暈散開來,邊緣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水在看。她想再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只擠出一聲含混的呢喃。 院長低頭看著她的臉,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他把針筒抽出來,用紗布壓住針孔。 「沒事了。」他說。 那聲音聽起來很遠。吉原小姐的睫毛垂下來,眼前的白光碎成一片一片,然後什麼都暗了。 --- 院長把針筒收回推車上的託盤裡,金屬碰到金屬,發出輕輕一聲。他抽掉壓在吉原小姐手臂上的紗布,看了一眼針孔,血珠已經凝住,只剩一個細小的紅點。 檢查床上的人沒有反應。她的呼吸慢下來,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得又淺又長,淺藍色檢查服的下擺滑開一截,露出腰際一小片白得發亮的皮膚。側躺的姿勢讓她的膝蓋縮向胸口,整個人蜷成一團,像睡著了,又像被誰擺成了這個樣子。 院長站在床邊,低頭看她。 那張臉上的溫柔,像是被人用手抹掉一樣,一層一層褪了下去。鏡片後面的眼睛亮起來,瞳孔微微收縮,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種剛才在日野小姐面前絕對不會出現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背貼上吉原小姐的臉頰,慢慢地滑到下顎,把她的臉抬起來一點。 沒有反應。睫毛在眼下投著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著,連被碰觸時該有的閃避都沒有。 「吉原小姐。」他開口,聲音不大,落在安靜的診間裡,跟監視器規律的滴答聲混在一起。「聽得到嗎?」 沒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次,這次聲音更低,尾音拖得很長。床上的人依然一動不動,呼吸的節奏沒有被打亂半分。 院長直起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框滑過鼻樑時發出一點細微的摩擦聲。他轉頭看向推車,託盤上那支空針筒的刻度還清清楚楚印著劑量。 那不是鎮靜劑。 他在心裡默數著那個數字,像在確認一道算得完美的算式。這個劑量,一般成年男性都要昏睡上大半天,以她這種身板,幾個小時跑不掉。他調配的時候刻意把濃度往上拉了一點,又留了足夠的餘裕,不會出事,只會睡得很沉,沉到什麼都感覺不到,沉到醒來之後只會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很長、很模糊的夢。 他伸手把推車上的簾子拉開一半,讓光線落得更足一些。日光燈照在檢查床上,把吉原小姐的側臉照得纖毫畢現。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臉頰上還留著剛才緊張時泛起的淡淡紅暈,現在慢慢退下去了,退成一種安靜的、沒有防備的顏色。 院長的視線順著她的臉往下走,走過頸側,走過檢查服鬆開的領口,停在鎖骨下方那片被布料撐起的弧度上。寬鬆的檢查服本來就遮不住什麼,她側躺著,地心引力把重量都往一邊帶,布料被繃得緊緊的,釦子之間的縫隙撐開,露出一小塊陰影。 他看了很久。 久到監視器的滴答聲在耳朵裡數了快二十下,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東西壓回胸腔裡。 「真是……」他低聲說,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搖了搖頭,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點。 他繞到床的另一側,彎下腰,把滑開的檢查服下擺重新拉好,動作很輕,指腹隔著布料從她的腰側拂過去。布料底下的身體溫熱柔軟,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停在那裡,手掌貼著她的腰,感受了一會兒那個溫度,然後才收回手,把下擺壓平。 「睡吧。」他說,聲音恢復成平常那種溫和的語氣,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睡得越熟越好。」 他走到床尾,把點滴架上的管路理順,調整了一下流速。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規律得像節拍器。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確認她的姿勢沒有變,確認她的呼吸還是那麼淺、那麼穩。 然後他伸手,把檢查室角落那臺監視器的音量旋鈕轉小了一格。滴答聲變得更輕,輕到幾乎要貼著耳朵才聽得見。 門外傳來推車輪子滾過走廊的聲音,由遠而近,在門口停下來。門被推開一條縫,日野小姐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抱著一疊新的檢查巾。 「院長,準備好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床上的人。 院長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換回那副溫和可靠的樣子,眼鏡後面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他朝她點了點頭。 「好。」他說,一邊把袖口理了理,一邊往門口走。「開始吧,先把大腸鏡的器械推進來。」 日野小姐應了一聲,把檢查巾放在旁邊的檯面上,轉身出去推器械車。 院長站在門邊,回頭又看了檢查床一眼。床上的人依然沉在睡意裡,一無所知,連翻身都沒有。他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數著什麼。 然後他對著護理師的背影點了點頭,示意準備開始進行大腸鏡的準備工作,但他的內心早已開啟了另一個瘋狂的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