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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章 / 共 10

第一枚籌碼

作者:Leon2469 · 本章 5,015 · 全作 58,614

窗外的路燈光線漸漸被晨光取代。筱瑜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身旁的嘉豪還在睡,呼吸沉穩,一隻手臂壓在她腰上。 她輕輕移開那隻手臂,坐起身。床墊彈簧在她身下吱嘎作響,嘉豪動了動,沒醒。 筱瑜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走進浴室。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底有淺淺的陰影。她打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腦袋清醒了些。 她換上白色針織衫和深色窄裙,把長髮束成低馬尾。走出浴室時,嘉豪已經醒了,坐在床沿,頭髮亂糟糟的,眼神茫然。 「早。」他說,聲音沙啞。 「早。」筱瑜走到流理檯前,準備煮水泡咖啡。 嘉豪站起來,走到她身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筱瑜……我有件事要跟妳說。」 他的語氣不對。筱瑜轉頭看他,發現他低著頭,視線落在地板上。 「什麼事?」 「公司那邊……昨天通知我。」嘉豪的聲音越來越小,「上個月我負責的那個案子出了點問題,客戶投訴,公司說是我的疏失,要扣我薪。」 筱瑜的手停在半空。 「扣多少?」 「大概……一萬五。」 空氣突然凝結。筱瑜看著他,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往上衝。她深吸一口氣,壓住那股火氣。 「所以這個月的房租?」她問,聲音刻意平穩。 嘉豪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筱瑜轉過身,雙手撐在流理檯邊緣,盯著水龍頭滴落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她閉上眼睛,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她的存款,繳完這個月房租後還剩多少。答案是:差一截。 「我不是故意的。」嘉豪在身後說,「那個客戶很難搞,我已經很小心了,但他就是……」 「夠了。」筱瑜打斷他,聲音冷下來,「每次都這樣。你每次都說不是故意的,但結果呢?」 「妳以為我想嗎?」嘉豪的聲音突然提高,「我也不想被扣薪!我每天加班到七、八點,回來還要被妳唸,我……」 「你加班?」筱瑜轉頭看他,眼神銳利,「你加班還被扣薪,那加什麼班?」 嘉豪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筱瑜轉回身,打開瓦斯爐,藍色火焰跳動。她看著那團火焰,胸口那股火氣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 「算了。」她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想辦法。」 「什麼辦法?」嘉豪問,語氣帶著試探,「妳該不會要去找那個主任……」 「沒有。」筱瑜立刻說,「我只是說我想辦法。」 她沒有回頭看他。水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蒸汽從壺嘴冒出。她關掉火,把熱水倒進杯子裡,咖啡粉的香氣在空氣中散開。 嘉豪站在她身後,沒有再說話。過了一陣,他走進浴室,水聲嘩嘩響起。 筱瑜端著咖啡杯,走到那張唯一的餐桌旁坐下。窗外陽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髒汙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她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浴室水聲停了。嘉豪走出來,換上襯衫和長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走到門邊,穿上皮鞋,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她。 「筱瑜……對不起。」 她沒有回答。 門開了又關,鎖舌咔噠一聲卡進門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間。 筱瑜坐在餐桌旁,咖啡杯在手心慢慢變涼。她抬起頭,視線落在牆上那本日曆——下個月的今天,繳租期限,紅筆圈起來的數字刺眼得像一道傷口。 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斜照進來,在日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筱瑜沒有移開視線。 --- 筱瑜走進補習班時,走廊空蕩蕩的,只剩幾盞日光燈還亮著。她換上白色針織衫和深色窄裙,馬尾束得整齊,但眼底的陰影遮不住。 她經過主任辦公室時,門半開著。主任坐在皮椅上,深灰西裝外套敞開,領帶微鬆,細框眼鏡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早就知道她會經過。 「筱瑜。」他叫住她,聲音溫和,「進來一下。」 她停住腳步,心跳快了半拍。胸口那股疲憊還未散去,但腳已經轉向門口。 「主任,有事嗎?」 「昨天說的事,我想了一下。」主任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輕敲兩下,「你試用期快到了,表現確實不錯,但轉正名額有限,這你知道。」 筱瑜站在門邊,沒說話。 「不過,」主任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我想到一個辦法。補習班有預支獎金的制度,像你這種表現穩定的老師,可以申請。」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的,開口處露出一疊藍色鈔票的邊緣。 「這裡是三萬。」主任說,手指壓在信封上,「你先拿去用,下個月轉正後,從獎金裡扣。」 筱瑜看著那疊鈔票,視線無法移開。三萬——足夠繳房租,還能剩一些。她想起早上那本日曆,紅筆圈起來的數字刺眼得像傷口。 「主任,這……不合規定吧。」她說,聲音乾澀。 「規定是人訂的。」主任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你來補習班三個月,我看得很清楚——你是個認真負責的老師。這種人才,值得特別照顧。」 他離她只有一步的距離。筱瑜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混著皮革和紙張的氣味。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脊碰到門框。 「坐吧。」主任側身,朝辦公桌前的椅子偏了偏頭,「我們慢慢談。」 筱瑜猶豫了一秒,最終走過去坐下。皮椅柔軟有彈性,像能把人陷進去。她想起早上那張吱嘎作響的床墊,想起那塊潮濕的水漬——那間屋子每個角落都在提醒她,她有多需要這筆錢。 主任繞回桌後,沒有坐下,而是靠在桌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那疊鈔票,用指尖捏住邊緣,緩緩推向她。 「拿著。」他說,聲音低下來,「這不是施捨,是投資。我相信你值得。」 鈔票在桌面上滑過來,停在筱瑜面前。她低頭看著那疊藍色紙鈔——嶄新、平整,散發著油墨的氣味。三萬塊,足夠解決眼前的困境,足夠讓她喘口氣。 她伸手去拿。 指尖剛碰到鈔票邊緣,主任的手突然覆上來,壓住她的手背。他的手掌乾燥溫熱,手指修長,力道不大,但很穩。 筱瑜本能地想縮手,但主任沒有放開。他微微收緊手指,將她的手連同那疊鈔票一起握住。 「筱瑜。」他叫她,聲音低沉,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篤定,「你知道,我可以幫你更多。」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胸口那股疲憊被一種尖銳的警覺取代。她抬起頭,對上主任的目光——細框眼鏡後,那雙眼睛平靜而專注,像在觀察獵物的反應。 「主任,我……」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不用急著回答。」主任打斷她,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拇指劃過她的腕骨,「你只需要知道,我在這裡。」 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腕內側,按壓那塊細嫩的皮膚。筱瑜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他指尖下跳動,又快又亂。她想抽手,但身體沒有動——不是動不了,是不想動。 那疊鈔票的邊緣抵在她掌心,冰涼而堅硬。 主任鬆開手,退後一步,推了推眼鏡。他靠回椅背,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錢你先拿著。」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下週考評,我會好好考慮你的情況。」 筱瑜低頭看著那疊鈔票,呼吸紊亂。她的手還停在桌面上,掌心壓著那疊藍色紙鈔,指尖微微發抖。 她沒有把它推回去。 --- 辦公室陷入沉默。那疊鈔票的邊緣抵在筱瑜掌心,冰涼而堅硬。 她沒有推回去。 主任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上。他沒有催促,沒有說話,像在等她做出決定。窗外的路燈還沒亮,辦公室的陰影從角落蔓延過來,將主任的半張臉籠罩在暗處。 筱瑜低頭看著那疊藍色紙鈔——三萬塊,嶄新平整,散發著油墨的氣味。她想起早上那張吱嘎作響的床墊,想起那塊潮濕的水漬,想起嘉豪低著頭說「扣一萬五」的語氣。她想起房東太太上週打來的電話,語氣不耐煩地說「再不交租就要請你搬走」。 她需要這筆錢。 她握住那疊鈔票,手指收緊,指尖壓進紙張邊緣。鈔票在她掌心微微彎曲,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的指甲陷進紙鈔的紋理裡,像陷進某種承諾。 「謝謝主任。」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主任轉頭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握鈔票的手,再回到她眼睛。他的目光像在稱量什麼——她的猶豫、她的屈服、她握錢的力道。 「不客氣。」他說,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撫一個孩子,「以後有困難,直接找我,不用客氣。」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身邊。筱瑜下意識想站起來,但主任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輕輕壓住她。他的手掌很大,透過針織衫的薄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乾燥、溫熱、帶著一點辦公椅的皮革味。 「別急。」他說,手掌在她肩上停留,拇指在她鎖骨上方輕輕劃過,隔著衣料,像在試探她的反應,「記住我說的話。」 筱瑜僵在那裡,沒有動。主任的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像在安撫,又像在確認——她沒有躲開。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混著咖啡的苦澀。他的呼吸噴在她頭頂,溫熱而平穩。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主任收回手,退後一步,恢復了平時的從容。他伸手整理了一下領帶,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辦公桌上那盞檯燈上,「回去好好休息,下週考評的事,我會處理。」 筱瑜站起來,那疊鈔票被她緊緊握在手裡,邊緣抵著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她沒有把它放進手提包,沒有折起來,就這麼握著。鈔票的油墨味混著她手心的汗味,形成一種陌生的氣味。 「謝謝主任。」她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主任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辦公桌上那盞檯燈上。他伸手關掉檯燈,辦公室陷入更深的昏暗。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絲暮光,將他的輪廓勾勒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筱瑜轉身走向門口。她的腳步很穩,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她伸手握住門把,轉動,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金屬的冰涼從門把傳進掌心,和那疊鈔票的溫度形成對比。 她拉開門,走廊的燈光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線。她眨了眨眼,適應這突然的光亮。 她沒有回頭。 門在她身後關上,鎖舌卡進門框,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那聲音在走廊上迴盪,像某種儀式的尾聲。 筱瑜站在走廊上,握緊那疊鈔票。鈔票的邊緣掐進掌心,留下一道紅痕,邊緣滲出一點點潮濕——是汗,還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像剛跑完一段長路。 她沒有鬆手,沒有停下腳步。 她往前走,高跟鞋聲在空蕩的走廊上迴盪。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都關著燈,窗戶反射出她模糊的身影——一個握著錢、低著頭、腳步卻越來越快的女人。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掐進那疊鈔票的邊緣,掐進那三萬塊的承諾裡。 她沒有停下腳步。 --- 筱瑜握著那疊鈔票,走進租屋處的鐵門。屋內燈亮著,嘉豪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碗泡麵,湯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油光。 她沒有脫鞋,直接走過去,從那疊鈔票裡數出十張,放在桌上。藍色紙鈔在燈光下泛著油墨的光澤。 「補習班預支的獎金。」她說,聲音盡量平穩,「主任說我表現不錯,先給一部分。」 嘉豪愣住了,看著那疊鈔票,又抬頭看她。他的眼神從驚訝變成感激,眼眶有些發紅。 「真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筱瑜,妳⋯⋯」 「拿去繳房租。」她打斷他,把剩下的錢塞進手提包裡,「剩下的夠我們撐一陣子。」 嘉豪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想抱她,筱瑜下意識退了一步。 「謝謝妳。」他沒注意到她的退縮,語氣帶著哽咽,「真的,謝謝妳。我保證,下個月我一定會⋯⋯」 「沒關係。」她說,避開他的視線,「先去洗澡吧,一身汗味。」 嘉豪愣了一下,點點頭,轉身走進浴室。水聲嘩嘩響起,隔著那扇薄薄的門板,隱約能聽見他哼著不成調的歌。 筱瑜站在餐桌旁,盯著那疊鈔票。桌面上的泡麵已經涼透了,油花凝結成白色的薄膜。她伸手拿起那碗泡麵,倒進流理檯的水槽裡,打開水龍頭,看著熱水把油膩的湯汁沖進排水孔。 浴室水聲停了。嘉豪穿著白色背心走出來,頭髮還滴著水,臉上帶著輕鬆的笑。他走到她身後,伸手環住她的腰。 「筱瑜。」他低聲叫她,嘴唇貼在她後頸上。 她僵住了。他的呼吸溫熱,帶著牙膏的薄荷味。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摩挲,試探著往下滑。 「我今天很累。」她說,聲音平板,「想睡了。」 嘉豪的動作停住了。他的手還搭在她腰上,但那份試探的熱情已經消失了。 「喔。」他說,語氣有些失望,「好吧。」 他鬆開手,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彈簧在他身下發出吱嘎的聲響。他躺下來,側過身,背對著她。 筱瑜站在流理檯前,盯著水槽裡殘留的油漬。水龍頭還開著,水聲嘩嘩,像某種單調的背景音。她關掉水龍頭,擦乾手,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棉被躺下。 床墊彈簧在她身下哀叫。她側過身,背對著嘉豪,把棉被拉到下巴。 屋內陷入沉默。窗外的路燈光線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盯著那道影子,聽著身後嘉豪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偶爾翻身,床墊彈簧發出細微的聲響。過了一陣,鼾聲響起,低沉而有節奏。 筱瑜睜著眼,盯著天花板那塊潮濕的水漬。她的右手從棉被裡伸出來,指尖碰觸左手腕——今天被主任碰過的地方。那裡的皮膚還留著一點殘餘的觸感,像某種看不見的印記。 她輕輕摩挲著那片肌膚,一遍又一遍。 黑暗中,嘉豪的鼾聲漸起,規律而沉重。筱瑜睜眼盯著天花板,手指摩挲著今天被觸碰過的手腕,沒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