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斜斜穿過御書房的雕花窗櫺,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莫離端坐於主位,鳳袍的衣袖整齊垂落,珠簾在她面前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指尖搭在扶手上,神情端莊平和,彷彿昨夜的一切從未發生。 殿外傳來通稟聲,一名宮人低首趨步而入,跪在珠簾前行禮:「陛下,雲澤國使者求見,持太子親筆書信,指名要與陛下單獨會面。」 莫離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雲澤國——三日前蒼嵐才當眾拒了太子的求親,如今使者又來,還指名單獨會面。她眼角餘光掃向身側,蒼嵐立在半步之外,玄黑神袍筆挺,腰間佩劍紋絲不動,面上看不出情緒,但那雙金色眼眸已微微瞇起。 「傳。」莫離語氣平穩。 使者入殿,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衣著體面,舉止恭敬。他行過禮後,目光卻在蒼嵐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轉向珠簾後的莫離:「陛下,太子殿下有親筆書信一封,囑臣務必親呈陛下御覽。」 莫離並未立即接話。她感覺得到蒼嵐的視線正落在使者身上,沉甸甸的,帶著無形的壓迫。她開口:「呈上來吧。」 使者卻未動,語氣恭敬中帶著遲疑:「太子殿下言明,此信關乎兩國私誼,盼與陛下單獨相商。」 殿內靜了一瞬。莫離還沒開口,蒼嵐已先出聲,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陛下乃一國之君,本君為護國戰神,隨侍在側是本君職責所在。使者若有話,當著本君的面說便是。」 使者目光微閃,看向莫離。莫離在珠簾後端坐不動,片刻才道:「蒼嵐神君所言有理。使者請講。」 使者沉默片刻,終於從袖中取出一封以金漆封緘的信箋,雙手呈上。宮人接過,轉遞入珠簾之後。莫離拆開信箋,展開薄薄的宣紙,入目是雲澤太子那熟悉的筆跡。 信不長,字裡行間卻透著熟稔的親暱。太子在信中提及多年前她出訪雲澤時,曾與他泛舟於城外青湖之上,月下對飲,她酒後微醺,以鳳凰花簪擊節而歌,那一幕他至今難忘。信中又寫,他知她身為女皇,國事繁重,不敢輕擾,卻始終難以忘懷那夜月色,故遣使再訪,盼能重續前緣。 莫離讀著,指尖微微發涼。那些舊事確實發生過——那時她初登帝位不久,出訪雲澤,太子以禮相待,泛舟對飲本是尋常邦交。但信中以如此親暱的口吻寫來,便多了幾分曖昧。 她感覺身側的氣壓驟然沉了下去。 蒼嵐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但莫離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緩緩握緊,指節泛白,壓在佩劍柄上的力道讓劍鞘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那聲音細微,卻像一根針扎進莫離的心口。 她強作鎮定,將信箋折好,放回案上,抬眼看向珠簾外的使者,語氣平和:「太子殿下的心意,本皇已悉知。只是此事事關兩國邦交,不宜草率。使者遠道而來,先至驛館歇息,容本皇日後再議。」 使者躬身行禮,目光卻在退下前掠過蒼嵐,意味深長地停了一瞬,才低首退出殿外。那一眼彷彿在說——他早已知曉這殿中三人之間的暗流。 殿門合攏,腳步聲漸遠。 莫離鬆了一口氣,卻不敢回頭看蒼嵐。她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盞,指尖剛碰到杯沿,就聽身後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聲音:「泛舟同遊,月下對飲。」 莫離指尖一頓,茶水在杯中輕輕晃動。 「還有鳳凰花簪擊節而歌。」蒼嵐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子,「我竟不知,陛下與雲澤太子有這般……風雅舊事。」 莫離深吸一口氣,將茶盞穩穩端起,飲了一口,才轉過身來,迎上那雙風暴漸聚的金色眼眸。她強撐著威儀,聲音卻比方才軟了幾分:「蒼嵐,那只是當年邦交往來……」 「邦交往來。」蒼嵐重複這四個字,語氣低緩,像是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他朝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在陰影裡,「那陛下與本君之間,又是什麼往來?」 莫離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她想起昨夜在浴池中他逼她說「我是你的」時那雙灼燙的眼,想起方才信箋上太子溫柔的字句,又想起司雅那抹溫潤含笑的目光。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 蒼嵐沒有再逼她。他只是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殿外的日光不知何時黯淡了些,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使者早已消失在殿門外,只餘那一句意味深長的目光,像一顆種子,落在這滿室壓抑的寂靜裡。 蒼嵐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像是壓著什麼:「陛下。」 莫離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那雙金色眼眸裡,風暴正緩緩聚攏。 --- 使者退下,殿門闔上的那一瞬,蒼嵐便轉過身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盯著她。那雙金色眼眸裡壓著翻湧的暗流,像是暴風雨前沉悶的天空。莫離站在書案前,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口,心跳一聲比一聲重。 「泛舟對飲。」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比怒吼更灼人,「舊日情誼。雲澤太子寫來的信上,字字句句都是念舊之情——你與他,何時有過這等交情?」 莫離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當年雲澤國與花之國邦交互訪,他來宮中做客,我以女皇之禮相待。泛舟對飲不過是外交應酬,並無私情。」 「外交應酬。」蒼嵐重複這四個字,唇邊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他記得你愛喝什麼茶,記得你泛舟時喜歡靠在哪一側船舷。這是應酬,還是他記了這些年?」 莫離一時語塞。她確實記得那幾日——雲澤太子風度翩翩,談吐得體,她以禮相待,卻從未動過半分心思。但蒼嵐的質問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剖開她不想面對的過往。 「他來求親,是他的事。」她放軟了聲音,「我沒有應,也不會應。」 蒼嵐沒有接話。他往前邁了一步,莫離下意識後退,背脊撞上書案邊緣,退無可退。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松木與冷冽的氣息,將她困在案沿與胸膛之間。 「不會應?」他低聲重複,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那你方才為何不當場拒絕?為何要讓那使者帶著你的沉默離開?」 「我……」莫離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 蒼嵐將她拉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能聞到他衣袍上殘留的沉木香氣。他低下頭,鼻尖湊到她頸側,用力一嗅。 那動作帶著赤裸裸的佔有,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她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記。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後,莫離身子一僵,卻又有一股酥麻從頸側蔓延開來,順著脊背往下竄。 他沒有立刻抬頭,唇幾乎貼著她的肌膚:「我聞不到別人的味道。但你最好記住——你身上該有的,只有我的氣味。」 莫離心口猛地一跳。他這句話像警告,又像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她想起昨夜司雅懷中的溫暖,想起他指尖撫過她髮絲時的溫柔,愧疚與慌亂瞬間淹沒上來,連帶著身體卻不爭氣地發軟。 「我記得……」她顫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我是你的。」 蒼嵐聞言,手上的力道鬆了些,卻仍將她困在懷中。他微微退開一點距離,金色眼眸沉沉地鎖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個表情都刻進眼底。 「再說一遍。」 莫離仰頭看他,眼眶微紅,聲音卻比方才穩了些:「我是你的。」 他沒有笑,但眼底的風暴似乎平息了些許。他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那動作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雲澤太子的事,到此為止。」他低聲說,「他若再派人來,我會親自打發。」 莫離沒有答話,只輕輕點頭。她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瞞著蒼嵐,又瞞著司雅,貪心地想要兩邊的溫暖。可她捨不得放手,一個都捨不得。 蒼嵐的手撫過她的髮,動作緩慢而沉穩,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他沒有再追問雲澤太子,也沒有提起昨夜,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片刻後,他鬆開她的手腕,退開半步,但視線仍鎖在她身上。那雙金色眼眸沉沉地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眼底,又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這裡。 --- 司雅從側門走進來時,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他手中握著一隻青瓷藥瓶,月白神袍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目光越過蒼嵐的肩膀,落在莫離微紅的頸側。 「女皇陛下。」他開口,聲音溫和如常,「臣聞陛下今日宿疾似有復發之兆,特來為陛下診脈。」 莫離身子一僵。她還坐在軟榻邊緣,衣襟方才被蒼嵐揉得微亂,頸側那片泛紅的肌膚正暴露在司雅的目光之下。她下意識想抬手遮掩,卻又覺得這動作太過心虛,硬生生忍住了。 蒼嵐轉過身,金色眼眸沉沉的,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看著司雅一步步走近,聲音冷得能結出霜來:「本君在此,何須你操勞。」 司雅沒有停下腳步。他走到莫離身前,微微俯身,將藥瓶擱在榻旁的小几上,然後執起莫離的手腕,三指搭上她的脈門。指腹觸到她肌膚的瞬間,莫離覺得自己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女皇聖體,豈能輕忽。」司雅淡聲回應,目光卻沒有看向蒼嵐,而是低垂著,落在莫離的脈搏上,「治病救人之事,向來是臣的職責。護國神君負責的是江山社稷,這等小事,不勞費心。」 蒼嵐的眸色更沉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負手立在原地,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司雅的側臉、司雅搭在莫離腕上的手指、司雅低垂的眼睫。 「脈象尚穩。」司雅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不過陛下頸側這片紅痕,似是外力所致。」他說著,另一隻手抬起來,指尖輕輕拂過莫離頸側那片被蒼嵐揉紅的肌膚,動作極輕極慢,「陛下可覺不適?」 莫離的呼吸猛地一滯。司雅的指尖帶著涼意,觸在她發燙的肌膚上,竟有種說不出的舒服。她喉間微微一動,差點溢出一聲呻吟,硬是咬住舌尖忍住了。 「無、無礙。」她低聲說,聲音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只是……方才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司雅微微挑眉,目光終於從她頸側移開,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帶著她看不懂的深意,聲音卻還是溫溫和和的,「陛下金枝玉葉,往後可要小心些。」 蒼嵐在身後冷冷開口:「司雅,診完了嗎?」 司雅沒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著莫離,指尖還停留在她頸側,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貪戀什麼。過了片刻,他才收回手,退後一步,與蒼嵐四目相對。 「診完了。」他溫聲說,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陛下身子無礙,臣便放心了。」 莫離低垂著頭,咬唇不語。她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司雅指尖的溫度,頸側那片被拂過的肌膚也微微發燙。她不敢抬頭看蒼嵐,也不敢看司雅,只能盯著自己裙裾上的暗紋,聽著兩人之間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默。 蒼嵐的目光從司雅身上移開,落在莫離低垂的髮頂上,聲音沉沉的:「夜深了,神君若無要事,便請回吧。」 司雅沒有動。他看著莫離,聲音還是那樣溫和:「陛下若覺不適,隨時可來神殿尋臣。臣隨時都在。」 莫離的手指攥緊了裙裾。她聽見蒼嵐的呼吸沉了一瞬,又壓了下去。殿內的燭火輕輕晃動,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像是誰也分不開誰。 蒼嵐的腳步往前邁了半步,金色的眼眸與司雅對峙著,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得發沉。他沒有提高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司雅,本君再說一次——莫離的身子,自有本君照看。神君深夜造訪女皇寢殿,於禮不合。」 司雅嘴角那抹笑意未散,語氣仍是溫溫和和的:「護國神君說的是。只是臣與陛下之間,早有醫者之約——陛下宿疾未癒,臣便不能袖手旁觀。這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承諾。」 「承諾?」蒼嵐的眸色一沉,「本君倒不知,神君與陛下之間,竟有這等『承諾』。」 莫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聽得出蒼嵐語氣裡那根繃緊的弦,也知道司雅每一句話都像在火上澆油。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把話題岔開,卻見司雅已經轉過身來,對著她微微躬身。 「陛下,臣告辭了。」司雅的聲音平靜如常,彷彿方才那幾句針鋒相對只是她的錯覺,「藥瓶臣留在這兒,陛下若夜裡覺得不適,可讓宮人煎了服下。三日後,臣再來為陛下複診。」 他說完,也不看蒼嵐,徑自往側門走去。月白神袍的衣擺在燭光下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腳步輕緩,沒有回頭。 莫離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消失在門外,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她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心口空了一塊,像是什麼東西被司雅帶走了。 蒼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沉的,帶著壓抑的怒意:「他三日後還要來?」 莫離閉了閉眼,轉過頭去看他。蒼嵐站在燭火下,神袍整齊,神情卻比方才鬆開她時還要冷。他沒有走近,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目光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是醫者。」莫離低聲說,「我的宿疾,一直是他治的。」 「你的宿疾,本君也能找人治。」蒼嵐的聲音沉沉的,「不必非他不可。」 莫離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司雅方才搭脈時的溫度。她知道蒼嵐在等她說什麼,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她不能告訴蒼嵐,她與司雅之間不只是醫者與病患;她也不能告訴司雅,她方才在蒼嵐面前說出「我是你的」四個字時,心裡想的其實是另一個人。 「夜深了。」她終於說,「神君也請回吧。」 蒼嵐沒有動。他站在那兒看了她很久,久到莫離幾乎要以為他會開口說些什麼,他才終於轉過身,大步往殿門走去。神袍翻飛的風聲掠過燭火,將那簇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在寂靜裡重新立直。 殿門開了又合,沉重的聲響在空曠的偏殿裡迴盪。 莫離一個人坐在軟榻邊緣,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她的頸側還殘留著蒼嵐的指印,手腕上還殘留著司雅的溫度,兩股觸感交疊在一起,像兩條看不見的繩索,一左一右拴著她。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全是方才沁出的冷汗,濕漉漉的,黏著幾縷散落的髮絲。 她把臉埋進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樣的日子,還能瞞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誰都不想放開,誰都捨不得。蒼嵐的霸道和熾熱,司雅的溫柔與體貼,像是兩團截然不同的火,一團燒在她身前,一團暖在她背後,她夾在中間,被烤得暈頭轉向,卻哪裡都不願退。 她抬起頭,看著案上那盞燭火。火光搖搖晃晃的,映著她眼底的茫然與貪戀。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將司雅留下的青瓷藥瓶拿起來,指尖摩挲著瓶身冰涼的釉面。藥瓶裡裝著他親手調製的藥膏,瓶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像是他指尖的氣味。她把藥瓶攥在手裡,攥了很久,才終於鬆開,將它擱回小几上,站起身,往內殿走去。 燭火在風裡晃了晃,終於熄了。 --- 御書房內,兩道目光同時落在莫離身上。 蒼嵐立於左側,金眸沉凝,餘怒未消卻已斂入眼底;司雅立於右側,琥珀色的目光溫潤含笑,卻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審視。兩人一左一右,像是兩座無形的山,將她夾在中間。 莫離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以女皇之姿緩緩開口:「近日政務繁重,本皇的宿疾隱隱有復發之兆。」 蒼嵐眉峰微動,目光落在她面上,語氣帶著關切:「哪裡不適?」 「無礙。」莫離抬手止住他的話,指尖卻在袖中微微發顫,「本皇決定今夜前往皇宮後山溫泉療養。」 她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強撐著威儀補了一句:「蒼嵐、司雅,你們二人隨行。」 御書房內靜了一瞬。 蒼嵐的金眸微微一瞇,目光帶著審視與佔有,像是要將她這句話的每一個字拆開來細細咀嚼。司雅則微微偏頭,唇角的笑意未斂,卻多了一絲興味,像在看一場他早已料到的好戲。 「共浴療養?」蒼嵐低聲重複,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是。」莫離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如鼓,面上卻不露半分,「後山溫泉靈氣充盈,對本皇的宿疾大有裨益。你們二人隨行護持,本皇也好安心療養。」 司雅輕輕笑了,聲音溫潤如春風拂過:「陛下聖明,臣自當隨行。」 蒼嵐沒有立刻應聲,金眸在她與司雅之間掃過,半晌才沉聲道:「既是陛下的旨意,臣自當遵從。」 莫離微微鬆了一口氣,卻又隱隱覺得心頭更緊了些。 她當然知道今夜不會平靜。讓兩人同行,名為療養,實則是想同時安撫兩神,也藉機弄清自己真正的心意。可她心裡清楚,這一步棋走得太險——蒼嵐的佔有欲她領教過,司雅的溫柔裡藏著執拗她也深知。兩人若在溫泉邊對上,局面怕不是她能輕易掌控的。 「這是旨意。」她強撐著威儀,補了最後一句,像是要說服自己,也像是要壓住兩人之間那股無形的張力。 蒼嵐沉默片刻,率先點頭:「臣領旨。」 司雅亦微笑應允:「臣領旨。」 莫離鬆了一口氣,指尖卻微微發涼。她垂眸,避開兩人的目光,低聲道:「本皇先去更衣,你們……準備妥當後在後宮門外等候。」 她轉身,鳳袍的衣擺拂過御書房的地面,裙裾沙沙作響。走出兩步,她沒有回頭,卻能感受到身後兩道目光如芒在背,一路追著她的背影。 莫離走向內殿,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她能感覺得到,身後那兩道視線在她轉身之後交匯了一瞬——蒼嵐的目光冷峻,帶著明晃晃的敵意;司雅的目光溫潤,卻藏著不動聲色的盤算。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若有所思,卻誰也沒有先開口。 殿門在她身後合攏,莫離才敢鬆開那口一直懸著的氣。她靠在門扉上,閉了閉眼,胸口那顆心還在跳,跳得又急又亂,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抬手壓住心口,指尖觸到衣料下微微起伏的脈搏,忍不住苦笑。 方才那兩道目光,她看得分明。蒼嵐是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裡的那種熾烈,司雅是溫水煮蛙般不動聲色的篤定。兩人誰都沒說破,可她心裡清楚,這趟溫泉之行,絕不會只是泡個澡那麼簡單。 她邁步往內殿走,鳳袍的衣擺拖過光滑的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內殿裡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牆上晃動。 更衣的架子立在屏風後頭,上面掛著幾件衣裳。莫離走過去,指尖拂過那些衣料——錦緞的、綢緞的、薄紗的,一件比一件輕薄。她的手停在最裡頭那件月白色的薄紗長裙上,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絲料,猶豫了片刻。 這件太透了。 她搖了搖頭,又往旁邊挪了挪,指尖落在一件黛青色的長裙上。料子厚實些,領口卻開得低,露出大片鎖骨——不,她現在不能想鎖骨這個詞。她皺了皺眉,把這件也撥開,最後揀了一件素白的棉質長袍,寬鬆、樸素,裹得嚴嚴實實。 她褪下鳳袍,換上這件素袍,腰間繫了一條細帶。銅鏡裡映出她的身影——烏髮披散,面色蒼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淡得幾乎看不出血色。 莫離對著鏡子,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即將上刑場的死囚。 她深吸一口氣,把散落的髮絲攏到腦後,隨便挽了一個髻,又從妝匣裡取出一支銀簪插上。鏡中的女子總算有了點人樣,可那雙眼裡的忐忑,卻怎麼也藏不住。 她垂下眼,指尖在妝匣邊緣摩挲了一陣,腦中翻來覆去都是方才御書房裡的畫面——蒼嵐那雙審視的金眸,司雅那抹溫潤的笑意,還有兩人對視時那股無形的張力。 她真的能同時留住他們嗎? 莫離閉了閉眼,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溫泉那邊還有更難的局面在等著她。 她拿起擱在几上的藥瓶,塞進袖中——那是司雅留給她的,說是三日後再來複診,可今夜就要見面了。指尖觸到冰涼的瓷面,她忽然覺得掌心有些發燙。 莫離將藥瓶收好,深吸一口氣,推開內殿的門,朝後宮門外走去。 --- 溫泉池水煙霧裊裊,熱氣蒸騰而上,將整片池畔籠在朦朧的白霧裡。莫離站在池邊,身上只裹著一條薄薄的浴巾,濕髮披散在肩頭,水珠順著白皙的肌膚滾落,沒入浴巾邊緣。她的臉色緋紅,心跳如擂鼓,明知是自己下的旨意,此刻卻忍不住緊張得指尖發涼。 她深吸一口氣,踏進溫泉。熱水漫過腳踝、小腿,逐漸淹至腰際,浴巾浸了水,薄薄地貼在曲線上,幾乎遮不住什麼。池水蕩漾,她一步一步往池心走去,水波在她腰間散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溫泉的水溫比她想得更燙,熱意從四面八方湧來,貼著她的皮膚往上爬。她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不要退縮。這是她自己的決定——讓蒼嵐與司雅同行,把兩人都留在身邊。既然做了選擇,就不該臨陣退縮。 她走到池心,水沒過腰際,胸口以下都浸在熱水裡。薄薄的浴巾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臀的曲線,領口微微鬆開,露出胸前一片被熱氣蒸得泛紅的肌膚。 蒼嵐立在池中左側,浴袍鬆敞,露出結實的胸膛,水珠沿著肌理滑落。金色眼眸灼灼地盯著她,目光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燒穿。司雅則在右側,浴袍整齊,袖口挽起,銀白長髮垂落身後,琥珀色的眸子溫柔含笑,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執拗。 兩人同時伸出手。 莫離站在池心,水沒過腰際,左右各有一隻手朝她伸來。一隻寬大修長,指節分明,帶著灼人的熱度;一隻溫潤如玉,指尖微涼,透著安撫的溫柔。她僵在原地,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心跳幾乎要衝破胸腔。 她該握誰的手? 左邊是蒼嵐,霸道熾熱的佔有,像烈火灼身。右邊是司雅,溫柔纏綿的寵溺,像春水繞指。她誰都不想傷,誰都不想放,可這一刻她必須做出選擇。 莫離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氣。她想起這些日子以來,兩人的溫度、兩人的氣味、兩人的懷抱。她貪婪地想要全部,捨不得割捨任何一方。 她咬著下唇,終於下定決心。她同時伸出雙手,左手握住蒼嵐,右手握住司雅,將兩人同時拉近自己身側。 蒼嵐的掌心滾燙,像是要把她的手指燙化。司雅的指尖微涼,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兩股截然不同的溫度從她掌心湧入,一熱一涼,在她體內交匯衝撞。 「今夜,你們都陪我。」 話音落下,池水彷彿靜了一瞬。 蒼嵐微微一怔,金色眼眸倏地暗沉,隨即收緊手掌,將她的手牢牢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司雅同樣愣了一瞬,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瞇起,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卻沒有消退,反而更深了些,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摩挲,帶著某種無聲的宣告。 莫離感到兩股不同的力道同時將她往兩側牽扯,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卻沒有鬆手。她站在兩人中間,一手握著一尊神祇,心跳劇烈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池水在三人之間蕩漾,霧氣繚繞,將他們的影子籠得模糊。 蒼嵐低頭看她,目光灼灼,像是要將她的臉烙進眼底。他沒有說話,但掌心傳來的熱度已經說明了一切。司雅則微微偏頭,銀白長髮滑落肩頭,琥珀色的眸子映著池水的粼粼波光,唇邊笑意溫柔而深長。 「莫離。」蒼嵐低聲喚她,嗓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慾望,「你確定?」 莫離咬著唇,點了點頭,手心微微出汗。她能感覺到自己裹著浴巾的身子在水下微微發顫,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薄薄的浴巾浸了水,幾乎透明地貼在胸前,兩點茱萸在水下若隱若現。 司雅輕輕笑了一下,指尖在她手背上劃過:「陛下既然做了決定,我們自然遵命。」 他嘴上說著遵命,語氣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莫離感到他的手微微用力,將她往他那側帶了一步,池水在她腰間蕩開。蒼嵐幾乎同時反手一拉,將她扯回中間,力道比司雅更重。 莫離被兩人一來一往地拉扯,身子在水裡搖搖晃晃,浴巾被水波推著,險些滑落。她慌忙用空著的手按住胸口,臉色緋紅,又羞又急:「你們……別拉了……」 蒼嵐低哼一聲,鬆了些力道,卻沒有放開她的手。司雅也跟著鬆了勁,指尖卻在她掌心輕輕撓了一下,帶著調戲的意味。 莫離站在兩人中間,一手握著一尊神祇,池水在三人之間蕩漾。霧氣裊裊升騰,將他們的身影籠在朦朧的水汽裡。她感受著掌心那兩股截然不同的溫度,一熱一涼,心跳如鼓,卻始終沒有鬆手。 水波在他們之間靜靜流動,三人的影子在霧氣中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 溫泉霧氣繚繞,水波輕輕蕩漾。莫離坐於池中石臺,濕透的浴巾貼在身軀上,勾勒出玲瓏曲線。蒼嵐跪坐她左側,司雅跪坐她右側,兩人的手同時落在她肌膚上,節奏卻截然不同。 蒼嵐的動作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他執起濕帕,從她肩頭一路擦過背脊,力道沉穩,彷彿要將她肌膚上殘留的任何痕跡都抹去。濕帕擦過她腰側時,他指腹故意往下壓了壓,帶著某種宣示的意味。 司雅則不疾不徐。他的手掌貼在她肩背,一縷溫潤的神力順著掌心滲入肌理,將緊繃的筋絡一層層化開。他指尖偶爾滑到她腰側,輕輕畫著圈,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卻比蒼嵐的重壓更讓莫離心尖發顫。 兩種截然不同的撫觸交錯落在她身上,莫離呼吸漸亂。蒼嵐的手剛從她背脊滑下,司雅的指尖便沿著她腰線遊走;司雅掌心的溫熱還沒退去,蒼嵐的濕帕又覆上她胸前。 她咬住下唇,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輕吟。身子微微發軟,幾乎要往後倒進水裡。 「別爭……」她聲音嬌軟,帶著微喘,像是從齒縫間勉強擠出來的。 兩人的手同時停住。 莫離仰起頭,水霧迷濛了她的眼。她伸手,分別按住兩人擱在她身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攏,啞聲道:「一個一個來。」 蒼嵐挑眉,金色眼眸裡翻湧著暗光,卻沒有開口。司雅唇角微彎,溫潤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也沒有說話。兩人都等著她的選擇。 莫離閉了閉眼。溫泉的熱氣撲在她面上,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她睜開眼,先看向蒼嵐,又看向司雅,最終嬌軟低聲說:「蒼嵐,先替我擦髮。」 蒼嵐眼中亮起一抹得意,側身靠近她身後。 「司雅幫我揉腿。」莫離轉向司雅,聲音軟得幾乎要被水聲蓋過。 司雅含笑點頭,溫和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片刻,才移向她擱在水中的雙腿。 蒼嵐的手已經覆上她的濕髮。他指尖穿過烏黑長髮,掌心凝起一縷神力,溫熱的氣流順著髮絲流淌,將濕漉漉的水氣一點一點烘乾。他的動作不算溫柔,帶著他一貫的霸道,卻又格外仔細——從髮根一路順到髮尾,指腹時不時按過她頭皮,力道恰到好處,莫離舒服得微微瞇起眼。 「舒服嗎?」蒼嵐低聲問。他靠得極近,溫熱的吐息拂過她耳廓。 莫離正要點頭,司雅的手卻在此時覆上她的小腿。 他的手掌寬厚溫熱,沿著她小腿肚緩緩揉捏,力道適中,不輕不重地按開緊繃的肌肉。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五指收攏時,指尖恰好陷進她柔軟的腿肉裡。莫離身子一顫,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蒼嵐的指尖在她髮間頓了頓,隨即繼續動作,力道卻比方才重了些。 司雅像是不曾察覺,手掌順著她小腿往上,揉過她膝窩時,莫離忍不住縮了一下腿。他低低笑了一聲,大手穩穩握住她的腳踝,將她微微蜷縮的腿拉直,重新按揉起來。他的力道恰到好處,一雙大手在她雪白的美腿上揉捏推按,從小腿一路揉到大腿,又從大腿滑回小腿。 莫離夾在兩人之間,呼吸越來越亂。蒼嵐的神力烘得她髮絲乾爽溫暖,他的指尖在她頭皮上按壓,力道沉穩;司雅的手掌在她腿上揉捏推按,溫熱的觸感沿著肌膚蔓延。兩種截然不同的節奏交錯落在她身上,她身子越來越軟,幾乎要坐不住。 「嗯……」她微仰頭,喉間溢出一聲細碎的呻吟。 蒼嵐低頭,唇瓣擦過她耳廓,低聲道:「舒服嗎?」 莫離正要開口,司雅的雙手卻在此時沿著她大腿往上揉去,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停在她腿根處,指尖輕輕按了按。她身子猛地一顫,聲音都碎在喉間。 蒼嵐的手在她髮間停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濕髮攏到一側,露出她纖細的頸項。他低頭,在她頸側不輕不重地吻了一下,像是在蓋上某種印記。莫離身子又是一顫,下意識往司雅那側縮了縮。 司雅的手仍擱在她腿上,溫熱的掌心貼著她大腿肌膚,沒有移動,卻也沒有鬆開。他目光微微上移,落在莫離微敞的浴巾上——浴巾濕透,鬆鬆垮垮地掛在她胸前,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春光若隱若現。 莫離感覺到他目光的落點,臉頰燒得通紅,下意識想伸手拉緊浴巾,卻被蒼嵐握住手腕。 「別動。」蒼嵐低聲道,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他另一手仍執著她濕髮,掌心神力持續烘乾髮絲,動作卻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刻意延長這一刻。 司雅的目光從她胸前移開,重新落回她腿上。他雙手繼續揉捏,力道比方才重了些,沿著她小腿肚一路按到膝彎,又順著大腿外側滑下去。他的動作依然從容,卻讓莫離覺得每一寸肌膚都被他掌心的溫度燙過。 水聲潺潺,霧氣繚繞。 莫離坐在兩人中間,髮絲漸乾,肌膚泛著溫泉蒸騰後的緋紅。蒼嵐執起她最後一縷濕髮,以神力烘乾,指尖順過髮尾;司雅的大手力道適中地揉捏著她的一雙雪白美腿,目光卻微微落在她微敞的浴巾上,那抹若隱若現的春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幽深。 --- 溫泉水汽氤氳,整個石室籠在朦朧的暖意裡。莫離蜷在軟榻上,濕髮貼著頰側,浴巾鬆鬆垮垮裹著身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頭和半片起伏的胸口。她眼皮半闔,像一隻被暖意浸透的貓,連指尖都懶得動一下。 蒼嵐在她身側蹲下,玄黑外袍展開,將她整個人裹住。布料帶著他身上的餘溫,混著淡淡的檀木香氣,從肩頭一路蓋到腳踝,嚴嚴實實地將她包成一個繭。他垂眸看著她,金色眼瞳裡映著水霧,語氣放得極輕:「別著涼了。」 莫離「嗯」了聲,下意識往袍子裡縮了縮,鼻尖蹭到衣領,貪婪地吸了一口他的氣息。她不敢抬眼看他,怕自己眼底的心虛被他瞧出來。昨夜的事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只能把臉埋進袍子裡,像隻鴕鳥一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蒼嵐的手在她髮頂停了一瞬,指尖捻起一縷半乾的髮絲,搓了搓,沒有多說。他當然知道她在躲什麼——昨夜她離開寢殿時,他其實沒有睡。他只是沒有攔她,也沒有問她去了哪裡。有些事,問了就是撕破臉,不問,至少今夜還能這樣安安靜靜地替她披一件袍子。 另一側,司雅不知何時已起身,神袍整齊如初,銀白長髮披散在肩後,連皺褶都像是刻意熨平的。他指尖微動,一道瑩白的光華從掌心浮起,凝成一片薄薄的鳳凰花瓣,赤紅如火,邊緣泛著溫潤的金光,像是一片凝固的火焰。 他彎下腰,將那花瓣輕輕放在莫離枕邊,聲音低沉而溫柔:「好好歇息。」 莫離側過臉,那花瓣貼著枕面,散發著淡淡的暖意,像是司雅指尖殘留的溫度。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只擠出一個軟軟的「嗯」。她想說「謝謝」,又想說「你也是」,但那些話在舌尖滾了一圈,最後還是吞了回去——蒼嵐就在旁邊,說什麼都不對。 蒼嵐的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頓了一瞬,金色眼瞳裡掠過什麼,很快又斂去。他沒有多言,只是起身,將袍角替她掖好,動作仔細得像在替一件易碎的瓷器收進櫃裡。他垂眸看她,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明日早朝,我來喚你。」 他說的是「我來喚你」,不是「宮人會來喚你」。莫離聽懂了,這是他的承諾,也是他的宣告——她身邊的位置,他不會讓給別人。 司雅唇邊的笑意淡了一分,卻也沒開口。他看了蒼嵐一眼,又看了莫離一眼,最終只是微微頷首,轉身往石廊走去。銀白的長髮在霧氣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像一筆未乾的墨。 蒼嵐也跟著邁步,黑色長袍在霧氣中劃出一道沉穩的弧線。 兩人的腳步聲在石廊中交錯,一前一後,漸行漸遠。一個沉穩,一個輕緩,像是兩種不同的節拍,短暫重疊後又各自分開。 莫離躺在軟榻上,聽著那聲音慢慢消失,直到石室裡只剩下溫泉咕嘟咕嘟的水響。她這才鬆了一口氣,繃緊的肩線垮下來,整個人陷進軟榻的絨毯裡。蒼嵐的外袍還裹在她身上,帶著他的體溫和氣味,像一個無形的擁抱。 她的指尖在枕邊摸索,碰到那片鳳凰花瓣,觸感涼潤,像一片凝結的紅玉。她拈起來湊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 花香清冽,帶著司雅身上那股沉木般的溫和氣味,像是他指尖的溫度凝在了花瓣上。可那香氣裡,又隱隱混著蒼嵐殘留在她髮間的檀香,兩種味道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多誰少。像方才那一場溫泉裡,兩雙手同時落在她身上的觸感——一個揉著她的髮,一個按著她的腿,誰都沒讓誰。 莫離閉上眼,嘴角微微彎起。 可那弧度沒維持多久,便又緩緩垮了下去。她睜開眼,盯著石室頂端垂落的藤蔓,眉心蹙起一道淺淺的褶。 她知道今夜的和諧只是暫時的。 蒼嵐看那花瓣的眼神,她沒有錯過——他沒說什麼,但她認識他太久了,久到能從他眼皮的一下顫動裡讀出所有壓抑的情緒。他不問,不代表不在意;他不說,不代表不介意。他只是選擇了在這一刻退一步,把戰場留到明日。 而司雅呢?他放下花瓣時那樣溫柔,溫柔得像是沒有半點芥蒂。但她同樣認識司雅太久了,久到能從他唇角那抹笑意的弧度裡,看出他已在心底盤算下一步。他總是這樣,不爭不搶,卻總能讓自己在她心裡佔住一個位置,像溫水煮蛙,等她回過神來,已經離不開他。 他們都在等。 等她做出選擇。 莫離將花瓣貼在胸口,隔著蒼嵐的外袍,感受那片花瓣微涼的觸感。她想起蒼嵐在浴池裡逼她說「我是你的」時,眼底那股灼人的熾熱;又想起司雅在她耳邊低聲說「隨時可以來」時,嗓音裡藏著的溫柔與執拗。一個像火,一個像水,她夾在中間,被烤得發燙,又被淹得喘不過氣。 兩個人都想要她。 而她……兩個人都捨不得。 她翻了一個身,將臉埋進蒼嵐的袍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像是某種短暫的庇護,讓她在這一刻可以暫時不去想明天的事。明天早朝,蒼嵐會來喚她;後日,司雅會來複診。她會繼續這樣,在兩人之間搖擺不定,像一隻困在蛛網上的蝶,越掙扎,纏得越緊。 溫泉的霧氣仍在升騰,將石室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暖意裡。莫離的眼皮越來越沉,手中的花瓣被她無意識地握緊,貼在頰側。花瓣的涼意混著蒼嵐袍子上的檀香,像是兩個人的氣息同時包裹著她,在她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她聽見自己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呼吸慢慢均勻下來,唇角的弧度終於沒有再垮下去,眉心卻仍留著一道淺淺的褶,像是連夢裡都還在為難。花瓣從她指間滑落,落在枕邊,赤紅如火,映著溫泉霧氣,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 溫泉霧氣裊裊,石廊盡頭,兩道身影在轉角處短暫交錯。 蒼嵐停步,側過臉看向司雅,金色眼瞳在陰影中沉得發暗。司雅也停了下來,銀白長髮在霧氣中泛著微光,唇邊笑意未斂,眼底卻沒了溫度。兩人相距不過三步,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界線。 誰都沒開口。 蒼嵐的目光落在司雅袖口,那裡還殘著一片花瓣的餘光。他沒有低頭,沒有退讓,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像一頭護食的獸,在衡量對手的份量。 司雅迎著他的目光,唇角的弧度沒變,眼底卻緩緩沉了下去。 然後各自邁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石廊中交疊、分開,最終消散在夜色裡。石廊盡頭,溫泉的霧氣仍在升騰,將兩道身影吞沒,像是從來不曾交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