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沿著城郊古道一路鋪展開來。道旁枯草在晚風裡瑟瑟作響,遠處廢棄驛站的輪廓隱約浮在灰濛濛的天際線盡頭。莫離獨行其間,玄色勁裝外罩的斗篷下襬掖在腰間,露出佩劍的鳳凰花紋劍鞘。她手按劍柄,步伐不急不緩,眉眼間卻繃著一層警惕,像一張拉滿的弓。 昨夜的畫面在腦海裡一閃而過——那幅古畫,那兩張與畫中一模一樣的臉。她下意識按了按懷中收妥的畫軸,紙張的硬角抵在胸口,像一個還沒有答案的謎。她深吸一口氣,將思緒壓回當下。 私鹽案的線索指向這條古道盡頭的廢棄驛站,據說那裡曾是私梟中轉的暗點。她今日獨行,本意是踩點摸清地形,再回城調人——然而,才走出三里路,身後那兩道若有若無的氣息便纏了上來。 莫離腳步一頓,驀然回頭。 暮色裡,道旁樹影後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幾乎是同時頓住。 黑衣的蒼嵐靠在樹幹上,臂彎裡抱著劍,神情坦然得像只是在賞景。白衣的司雅執扇而立,月白長衫在風裡微微飄動,唇邊含著一抹溫和的笑。 莫離眉心一擰,冷聲道:「陰魂不散。」蒼嵐聞言,劍鞘在樹幹上輕敲兩下,發出一聲悶響,語氣裡帶著懶洋洋的譏誚:「怕妳這小捕快被賊人叼走,我們只好跟著。」 莫離瞪他一眼:「誰要你們跟?」司雅搖開摺扇,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只是恰好同路。」莫離嘴角一抽。 這兩人從醉仙樓跟到礦場,又從衙門跟到這荒郊野外的古道——她若還信「恰好同路」四個字,便是白當了這些年的捕快。然而她張了張嘴,驅趕的話卻在舌尖滾了一圈,終究沒說出口。昨夜她收下畫像時,兩人眼底那抹鬆懈的神色她不是沒看見。她別過臉,哼了聲,繼續邁步往前走。 只是這回,她沒再回頭驅趕。身後的腳步聲很快跟了上來,一左一右,恰好落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蒼嵐走在左邊,黑衣勁裝融進暮色裡,步伐沉穩有力;司雅走在右邊,月白長衫在一片灰暗中格外顯眼,執扇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動。 三人就這麼並肩走在古道中央,誰也沒再開口,只有晚風拂過衣袂的獵獵聲響。莫離眼角餘光瞥見蒼嵐的目光不時掃過兩側樹叢,司雅雖神色閒適,執扇的指節卻微微泛白——兩人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將她夾在中間,將外側的風吹草動盡收眼底。她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惱怒,又像是別的什麼,暖烘烘地堵在胸口,讓她到嘴邊的「別跟著我」又嚥了回去。 她垂下眼,腳步不自覺放緩了些,讓三人並行的節奏更齊整。這條古道她獨自走慣了,今夜多出兩道呼吸聲,竟莫名讓那蕭瑟的暮色都淡了幾分。只是這念頭才浮起,她立刻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莫離啊莫離,妳是辦案來的,不是來踏青的。 她甩了甩頭,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前方的路徑上。古道在兩側山壁間越收越窄,腳下的土路從碎石變成鬆軟的浮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兩旁枯黃的雜草叢生,幾乎要蔓到路中央,將前路擠成一條狹窄的夾縫。 莫離放慢腳步,目光掃過兩側山壁——這處山坳地勢低窪,兩邊坡勢陡峭,若有人埋伏其上,居高臨下,確實是設伏的好地方。她心頭警鈴微微作響,正想開口提醒身側兩人——腳下忽然一沉。她低頭一看,腳尖踩中的那片浮土正在無聲塌陷,土層下隱約透出幾道細細的銀芒,在暮色中閃著冷光。莫離瞳孔驟縮——「退!」 --- 浮土塌陷的瞬間,莫離已經厲聲示警,腳尖急點向後掠去。然而銀芒暴起的同時,六道黑影自土中竄出,刀鋒交織成網,寒光封死她所有退路,專取咽喉、心口、腰腹要害。 蒼嵐的身影幾乎是同時動的。軟劍出鞘如蛇,劍勢暴漲成一道黑色龍捲,硬生生劈開刀網,將她整個人罩在身後。劍光與刀鋒相撞,金鐵交鳴之聲炸裂在山坳間,震得她耳膜發麻。 「退後!」 他低喝一聲,反手一劍蕩開三柄長刀,劍勢未歇,又橫掃向第四人。那刺客被劍風掃中肩頭,踉蹌倒退兩步,卻仍咬牙撲上。 另一側,司雅自樹梢飄落,月白長衫下襬翻飛,扇底銀針疾射而出,三枚針影沒入兩名刺客持刀的手腕,對方悶哼一聲,刀鋒偏了半寸。他袖風一捲,將刺客揚起的迷塵反掃回去,灰白色的粉末撲了對方滿面,刺客捂眼後退,攻勢登時一滯。 莫離咬牙拔劍,鳳凰花紋的劍身出鞘時劃出一道銀弧。她強忍肋側劇痛,搶步上前,劍尖直刺一名刺客的腕關節——但傷處使力時劇痛鑽心,動作慢了半拍。刺客見隙橫刀掃來,刀鋒挾著勁風直取她腰腹。 「莫離!」 蒼嵐反手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以脊背硬扛那一刀。刀鋒劃破黑衣,血珠濺起,他悶哼一聲,腳下卻未退半步,反而將她護得更緊,劍勢一轉,軟劍如鞭抽向那刺客面門。 莫離被他整個人箍在懷裡,鼻尖撞上他胸膛,滿是血腥與汗味。她心口猛地一緊,抬眼卻見他下顎繃緊,眼底怒火翻湧,殺意凜然。 「放開我!」她掙了一下,「你背後在流血!」 「別動。」蒼嵐嗓音低啞,劍勢未歇,又一劍逼退兩名撲上來的刺客,「妳傷了,老實待著。」 「我沒——」 話未說完,一名刺客自側翼偷襲,刀鋒直取她後心。蒼嵐單臂攬著她旋身,劍柄撞開刀鋒,同時司雅自另一側欺身而上,長腿橫掃對方腳踝,那刺客重心一失,整個人摔翻在地,後腦磕上石塊,登時暈了過去。 「蒼嵐,你後背!」司雅瞥見他黑衣上滲開的血跡,聲音冷了幾分,扇底又是三枚銀針射出,逼退兩名試圖合圍的刺客,「帶她退到樹後。」 「不用。」蒼嵐將莫離往身後一帶,劍勢再起,軟劍如龍捲開,將剩餘刺客逼退數步,「清完再說。」 莫離被他護在身後,眼睜睜看著他背後那道刀傷滲出的血染透黑衣,心口一陣發緊。她咬住下唇,強忍肋側劇痛,提劍搶上一步,劍尖刺向一名刺客的膝窩——這一劍準頭未失,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刀脫手飛出。 蒼嵐側目看了她一眼,眼底怒意稍斂,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不是叫妳別動?」 「誰聽你的。」莫離喘著氣,劍尖微顫,卻仍倔強地瞪著他,「我好歹是御賜捕頭,不是躲在男人背後的花瓶。」 蒼嵐沒再多說,劍勢一收一放,又將兩名刺客逼退。司雅趁勢以扇骨敲中一人腕骨,奪下長刀,反手擲出,刀柄撞上最後一名刺客的胸口,那人悶哼一聲,連退數步。 六名刺客,倒的倒、退的退,見勢不妙,互換一個眼色,同時揚手撒出一片煙霧。灰白色的迷塵瞬間瀰漫山坳,等三人掩鼻揮散煙塵時,地上只餘幾柄斷刀與斑駁血跡,刺客已遁入暮色深處,不見蹤影。 山坳重新安靜下來。暮色更沉了,天邊最後一線餘光被山脊吞沒,風穿過樹梢,帶著土腥味。 莫離撐著劍站起身,肋側傷處一陣劇痛鑽來,她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蒼嵐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進懷裡,單臂攬住她腰身,另一手按住她肋側傷口。 「別動。」他嗓音低沉,指腹隔著衣料壓住傷處,「止血。」 莫離被他箍在懷裡,後背貼著他胸膛,能清楚感受到他心跳沉穩地撞在她肩胛上。她咬住下唇,倔強地別開臉:「我沒事。」 「妳在抖。」蒼嵐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不容反駁,「傷口裂了。」 「那也——」莫離話沒說完,牽動肋側傷處,倒抽一口涼氣,後半句咽了回去。 司雅收扇走過來,目光掃過蒼嵐背後那條刀傷,又落在莫離蒼白的唇上,眉頭微蹙:「先處理傷口,別硬撐。」 蒼嵐沒答話,低頭看向懷裡的莫離。暮色裡她臉色蒼白,額間沁著冷汗,卻仍倔強地咬著唇,一聲不吭。他抬手替她撥開額前散落的碎髮,指腹蹭過她鬢角,動作輕得不像方才那個殺意凜然的人。 「疼就說。」他低聲道,嗓音比方才軟了幾分。 莫離別開視線,聲音悶悶的:「不疼。」 話音未落,肋側傷處又是一陣劇痛,她下意識抬手壓住傷口,指縫間滲出黏膩的血跡,染上蒼嵐黑衣前襟。她咬緊下唇,硬是把呼痛聲咽了回去,只是眉尖蹙得更緊了些。 蒼嵐低頭看著她指縫間滲出的血,眼底暗了暗,沒再多說,只將她攬得更緊了些。煙塵落定,山坳裡只剩風聲與兩人交錯的呼吸。莫離壓著傷處,血跡自指縫滲出,染上他黑衣前襟,她咬唇不肯呼痛,倔強地撐著不肯軟倒。 蒼嵐沉默地收緊手臂,掌心貼著她後背,溫熱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他沒再問她疼不疼,只是靜靜地攬著她,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護進懷裡。 莫離別開臉,耳根卻悄悄紅了。 --- 暮色沉在山坳外頭,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血腥氣。莫離跌坐在那塊平整青石上,一手緊摀肋側,指縫間滲出暗紅,染得玄色勁裝的腰際一片黏膩。她別過臉,牙關咬得死緊,就是不吭一聲。 司雅在她另一側蹲下,月白長衫的袖口沾了塵土,掌中凝起一團淡青藥光,溫聲道:「讓我看看傷口。」 莫離偏過身子,硬是躲開他的手:「小傷,不必勞煩。」 話音未落,蒼嵐冷笑一聲。那笑聲又低又沉,像砂礫擦過刀刃,聽得她脊背一麻。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大手已經扣住她腰側,力道霸道得不容抗拒,將她整個人往懷裡帶。她猝不及防,整張臉撞上他硬實的胸膛,鼻尖滿是他身上混著血腥的氣息。 「妳再說一次?」蒼嵐低沉的嗓音從頭頂壓下來。 莫離掙扎著要推開他:「我說不必——」 蒼嵐沒等她說完,單手撩開她腰間衣襟。指尖碰到傷處邊緣的濕布,她猛地一縮,可他手指不輕不重地往那傷口正中戳了一下。 「嘶——!」莫離整個人弓起身,痛得眼淚差點飆出來,方才還撐著的力氣瞬間洩了乾淨,軟軟癱在他懷裡,連罵人的話都堵在喉嚨口。 蒼嵐低頭看她,眼底那股冷峻緩了緩,語氣卻還是帶著嘲弄:「還逞強?」 莫離咬著下唇,胸口起伏,氣得耳根通紅,卻一時找不出話反駁。她肋側的傷口方才被那一戳,又滲出一縷血來,順著腰線往下滑。 司雅趁她沒了力氣,溫聲道:「別動。」掌中那團淡青藥光貼上她傷口邊緣,涼意浸入肌膚,將灼熱的痛楚一點一點壓下去。 莫離打了個哆嗦,那藥力滲入血肉,像是冰水澆在燙傷上,又涼又麻,痛感確實緩了不少。她終於老實下來,不再亂動,只是偏著頭,不願去看兩人。 司雅的手指很輕,沾著藥膏一點一點抹在傷口上,動作細緻得像在侍弄什麼珍貴的花草。他低聲道:「刀口不淺,幸好沒傷到骨頭。」說話間,指尖順著傷口邊緣打轉,似有若無地摩挲過她腰側的肌膚。 莫離腰間一麻,那觸感跟藥力混在一塊兒,分不清是涼還是癢,她下意識縮了縮腰。 蒼嵐扣在她腰側的手卻沒鬆,反而收得更緊了些。他掌心滾燙,貼著她腰際裸露的那一小片肌膚,拇指不經意地來回蹭了蹭,蹭得她皮膚泛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別動。」蒼嵐低聲道,語氣聽起來像在命令,可那拇指的動作卻一點也不老實。 莫離又羞又氣,偏偏傷處在他手裡,動一下就被那藥力與指尖的觸感弄得渾身發軟。她咬著唇,忍了又忍,終於啞著嗓子罵出聲:「兩個無賴!」 蒼嵐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低頭看她:「無賴?方才誰說小傷不必勞煩的?」 莫離別過臉不看他。 司雅在一旁低低笑了,溫聲道:「莫姑娘罵得對,我們確實無賴了些。」他說這話時,手指正沿著傷口邊緣輕輕按揉,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纏綿。 莫離覺得那手指像是故意在她腰側多停留了一瞬,指腹貼著肌膚,慢悠悠地劃過一道弧線,又回到傷口上。她渾身緊繃,卻又不敢亂動——方才那一戳的教訓還記著。 蒼嵐的手也沒閒著。他扣著她腰側的大手,不知何時往上移了半寸,拇指隔著衣料在她肋骨下方摩挲,動作極輕,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單純在摸。 莫離終於忍不住,回頭瞪他:「你手放哪?」 蒼嵐面不改色:「扶著妳,免得妳摔下去。」 「我沒要摔——」她話沒說完,蒼嵐拇指又往她腰側按了一下,不偏不倚按在傷口邊緣沒上藥的那一小塊皮膚上。她「嘶」地抽了口氣,整個人又軟下去,額角抵在他胸口,氣得說不出話。 司雅趁機將最後一層藥膏抹勻,掌中淡青光芒斂去,他從懷中取出一卷乾淨繃帶,低聲道:「忍一下,綁緊些才好止血。」 莫離悶聲道:「嗯。」 司雅的手指繞過她腰側,將繃帶一圈一圈纏上。他的動作極穩,時不時調整鬆緊,指尖隔著布料的觸感卻總在她腰側多停留那麼一瞬,像是在確認繃帶有沒有綁正,又像是在摸她腰線的弧度。 蒼嵐的大手始終扣在她腰側沒鬆開,拇指隔著繃帶輕輕蹭了蹭,低聲道:「綁緊些,別讓她又亂動。」 莫離忍無可忍,抬眼瞪他:「你才別亂動!」 蒼嵐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動了?」 「你——」莫離氣結,耳根紅得滴血,偏偏被他扣在懷裡動彈不得,只能把臉別過去,胸口起伏得厲害。 司雅將繃帶尾端繫好,指尖在她腰側輕輕一按,溫聲道:「好了。」 莫離鬆了一口氣,正要從蒼嵐懷裡掙出來,蒼嵐卻先一步鬆開手,卻沒有立刻退開。他低頭,目光在她通紅的耳根上停了一瞬,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下次再逞強,就不只是戳一下了。」 莫離心頭一跳,嘴上卻不肯示弱:「你敢。」 蒼嵐低笑一聲,沒接話。 司雅在一旁收好藥瓶,站起身,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唇角微揚:「莫姑娘臉紅得厲害,可是傷口還疼?」 莫離猛地別過頭,抬手攏了攏衣襟,蒼嵐方才撩開的那片衣料還敞著,她手忙腳亂地將衣襟重新攏好,指尖卻有些發抖,怎麼也繫不穩腰間的帶子。 蒼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伸手替她將衣襟拉攏,手指拂過她頸側時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收回。 莫離整張臉紅得像火燒,低著頭,死活不敢看兩人促狹的目光。 --- 暮色從山坳的邊緣一點一點漫上來,像一匹看不見的墨色綢緞,將天際最後一抹蟹殼青吞沒。下風口的血腥氣被晚風吹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城鎮飄來的炊煙味,混著一點燈油燃燒的焦糊。莫離背靠著青石,低頭攏了攏衣襟,指尖碰到敷藥的布條時頓了頓,那上頭還殘著司雅指尖的涼意。 她清了清喉嚨,聲音悶悶的:「方才……謝了。」 蒼嵐低笑一聲:「謝誰?」 她猛地抬頭瞪他,暮色裡那雙赤金色的眼眸映著一點將暗未暗的光,嘴角勾著,分明是故意的。她咬了咬唇,話堵在喉嚨裡,半晌沒擠出一個字。 司雅在旁溫聲圓場:「自然是謝我們兩人。」 她哼一聲,別過頭去,耳根那點紅意卻悄悄爬到頰邊。唇角彎了彎,又連忙壓平,裝作若無其事地盯著山坳外頭那片漸濃的暮色。 風掠過山坳,捲起她鬢邊幾縷碎髮,她抬手別到耳後,指尖碰到耳垂時燙得縮了縮。 她暗暗唾棄自己——不過是道了句謝,怎麼就鬧得比方才包紮時還難捱。 她清了清喉嚨,撐著青石想站起來,動作太急,腰側傷處猛地一抽,她沒忍住,蹙眉「嘶」了聲。 兩道身影同時動了。 蒼嵐的手從左側伸來,穩穩虛攏在她肘下,沒碰實,卻也沒收回;司雅從右側跨了半步,摺扇半收,指尖虛虛搭在她腕側,同樣沒碰實。 她愣住,一瞬間忘了呼吸。 兩人的手一左一右,像兩道無形的籬笆,將她虛虛攏在中間,卻又沒有一寸肌膚真的觸到她。 風從她背後穿過,她卻覺得那點風全被擋在了外頭。 她低頭看了看左邊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又看了看右邊那截月白袖口下微露的指尖,喉嚨滾了滾,低聲咕噥:「只是傷口牽了下……沒那麼要緊。」 話是這麼說,她卻沒有撥開兩人的手。 她撐著青石,借著那兩道若有若無的扶持慢慢站穩,腳下踩實時腰側仍隱隱發疼,但比方才那一抽好多了。 她站定後,兩人的手才不約而同地收回——蒼嵐收得乾脆,司雅收得從容,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別開眼,看向山坳外頭。暮色裡,遠處城鎮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是有人沿著街巷一戶一戶點起暖黃的豆燈,隱約還能聽見風裡送來的幾聲犬吠人語。 她這才想起今夜原本的打算,低聲道:「……那什麼江湖宴會,還去嗎?」 蒼嵐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嗓音低低:「去。私鹽案的線索斷在那一帶,總得有人去探探。」 司雅將摺扇展開,輕搖了兩下,扇面在暮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不過你這傷——」 「傷不礙事。」莫離搶在他話頭前截斷,語氣硬邦邦的,卻又因為方才那一出而底氣不足,「敷了藥,緩一緩就能走。」 蒼嵐低哼一聲,沒接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妳就逞強吧」。莫離瞪回去,兩人隔著半臂距離你來我往地較勁,誰也沒先移開目光。 風又穿過山坳,捲起她馬尾末梢幾縷髮絲,她下意識抬手壓住,指尖觸到發帶上那枚鳳凰花紋的銀飾時頓了頓——那是司雅先前在礦場外遞給她的,她不知何時已將它繫上了發帶。 司雅的目光落在她發間,唇角彎了彎,沒說話,但那笑意比說了什麼更教她心慌,她連忙別開眼,耳根又燙起來 她清了清喉嚨,硬生生把話題拽回來:「那宴會在什麼時辰?」 「戌時開席。」蒼嵐道,「從這兒過去,腳程約莫兩刻鐘。」 她估算了一下天色,點點頭:「那還趕得上。」 她說著,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腰側又隱隱扯了一下,但這次她沒吭聲,只暗暗咬了咬牙,把步伐穩住。蒼嵐與司雅交換了一個目光,誰也沒多話,只一左一右地跟上她的步子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山坳裡的風帶著夜露的涼意,從她衣領縫隙鑽進去,她縮了縮脖子,卻沒停下腳步。走出一段,她忽然低聲開口:「……那個宴會,人多眼雜,你們別太招搖。」 蒼嵐聞言,低低笑出聲:「招搖?我倆往那兒一站,想不招搖都難。」 她回頭瞪他,卻對上他眼底那點赤金色的笑意,一時竟罵不出口,只重重哼了聲,又轉回頭去繼續走 司雅在旁輕搖摺扇,嗓音溫溫的:「莫姑娘放心,我們會收斂。」 她沒回頭,咕噥了句:「誰擔心你們了。」話出口卻發覺自己語氣軟得不像話,連忙又補了句,「我是怕你們打草驚蛇,壞了正事。」 背後兩人都沒接話,但她聽見蒼嵐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像是她說了什麼教他高興的話。她耳根又燙起來,暗暗罵自己嘴笨,卻沒再開口 山坳的小徑在暮色裡蜿蜒往前,兩側的雜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遠處城鎮的燈火越來越近,隱約能看見屋簷的輪廓了。她夾在兩人中間,步伐微緩,腰側的傷處仍隱隱作疼,但那股疼被夜風一吹,竟也不那麼難捱了。 她沒再拉開距離,只低著頭,一步一步踩著前頭那點燈火的光,往城鎮的方向走去。暮色裡,三道人影並肩而行,中間那道纖瘦的身影微微落後半步,卻始終沒有偏離那兩道身影之間的空隙。 --- 宴客大廳裡燈火通映,燭影搖紅,滿堂喧嘩混著酒香與脂粉氣味撲面而來。莫離換了身深青便服,腰傷的繃帶藏在衣料下,傷處隱隱發燙,面上卻不動聲色,執著一杯酒獨坐角落。她目光掃過滿堂賓客——多是江湖中人和城中商賈,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談笑,觥籌交錯間,私鹽案的線索藏在一張張笑臉後頭,得慢慢釣出來才行。 蒼嵐一進宴廳便像塊磁石似的,往人堆裡一站,玄黑錦袍襯著他高大身形,幾句話便和幾個江湖漢子攀談起來,嗓門不大,卻自有一股壓場的氣勢,三兩下便套出幾句有用的消息出來。他眼角餘光始終沒離開莫離那頭,見她獨坐角落,執杯的手勢端得筆直,像在練功似的,忍不住嘴角一勾。 司雅則執著摺扇,笑吟吟地坐到另一側的文人席上,月白錦袍在一片觥籌交錯間格外顯眼,他談吐溫文,幾句風月雅事便和座中諸人打成一片,眼角餘光卻時不時掠過莫離這頭來。他見莫離杯中酒將盡,正想起身,卻見蒼嵐已先一步動了。 酒過三巡,蒼嵐那頭不知怎的,忽然揚聲喚了句:「莫捕頭——」他舉著酒壺,大步穿過人群走過來,滿堂目光跟著他轉,他卻渾然不覺,徑直在她面前站定,替她斟了滿滿一杯,語氣張揚:「莫捕頭賞臉,這杯我敬妳。」他嗓音不小,登時引得鄰座幾桌人側目過來,低聲議論著「御賜女捕頭」幾個字。 莫離抬眼瞪他,壓低嗓音:「你——」 蒼嵐卻像沒瞧見她眼裡的警告,自顧自舉杯碰了她的杯沿,鏘的一聲輕響,他仰頭一口飲盡,目光灼灼地鎖著她,唇角噙著笑。 莫離僵著手指,在滿堂目光注視下,只得也將那杯酒飲了。酒液嗆辣,她喉頭滾了滾,將杯子重重擱下,正要開口趕人,卻見司雅不知何時也起了身,搖著扇子踱過來,白衣飄飄,含笑開口:「莫姑娘傷後不宜飲酒,這杯,在下替她擋了。」他說著,也不等莫離反應,伸手便將她面前的酒壺提了過去,自斟了一杯,向蒼嵐舉了舉:「蒼嵐兄,莫姑娘身上有傷,你莫要再灌她了。」 蒼嵐哼了聲,睨著司雅:「我敬她酒,關你什麼事?」 司雅笑吟吟:「她傷還沒好全,你這是敬酒還是罰酒?」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滿堂目光愈發聚了過來,莫離坐在兩人之間,只覺額角青筋直跳,面上卻不好發作,只得冷冷開口:「兩位,夠了。」 蒼嵐與司雅同時住了口,卻誰也沒退開,一左一右地杵在她席邊,像兩尊門神似的。 莫離別開眼,裝作沒瞧見滿堂探究的目光,指尖卻在袖中攥緊了拳頭。她原以為這兩人只是嘴上鬥鬥,誰知接下來整個宴席,兩人竟像是較上了勁,輪番在她面前獻殷勤。 蒼嵐和幾個江湖人客談笑間,一名身著紅衣的女俠湊了上來,手裡執著一杯酒,笑盈盈地喚了聲「蒼嵐大哥」,說是要敬他一杯,謝他上回在嶺南相助之恩。蒼嵐接過酒,和那女俠多說了兩句,那女俠笑得眉眼彎彎,湊得極近,兩人說話間,紅衣女俠的袖子幾乎要蹭上蒼嵐的手臂。莫離坐在角落裡,手中酒杯不知不覺被攥緊了,指節泛白,她盯著那杯酒,面上淡淡的,心底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悶得發慌。 她別開眼,正想將視線挪開,卻見司雅那頭也不遑多讓——他正和一位青衣姑娘對酌,那姑娘不知說了句什麼,司雅便低聲笑了起來,執扇替她擋了半杯酒,溫聲道:「姑娘酒量淺,這半杯,在下替你飲了。」 那青衣姑娘臉一紅,低聲道了謝,又和司雅攀談起來,兩人說說笑笑,好不熱絡。莫離瞧著那頭,心口那股悶意愈發脹大,她猛地別過頭去,卻正正對上蒼嵐的目光——他不知何時已結束和那紅衣女俠的談話,正隔著半個宴廳望過來,眼神裡帶著點玩味,像是在問她「怎麼了」.莫離心頭一緊,下意識將酒杯舉到唇邊,裝作沒瞧見。 酒液入喉,涼的,她卻覺得胸口那把火越燒越旺,燒得她坐立難安。她這是怎麼了?蒼嵐和哪個姑娘說話,關她什麼事?司雅替誰擋酒,又與她何干? --- 宴席漸散,觥籌交錯的喧嘩聲像退潮般從身後遠去。莫離藉著「透氣」的名義離了席,腳步卻不知不覺繞過了前院的花徑,往更深處走去。 她方才在席間灌了幾杯悶酒,胸口那股鬱氣卻沒被澆熄,反倒像被火燎過似的,燒得她心口發慌。蒼嵐與司雅與那些江湖豪客談笑風生的畫面還在腦裡晃,她明明不在意,卻又忍不住去想——蒼嵐舉杯時側過臉的弧度,司雅搖扇時垂下的眼睫,那些細微的動作像是針尖,扎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不致命,卻綿綿地疼。 她甩了甩頭,想把自己從這莫名其妙的煩躁裡甩出來。沿著長廊走著,廊下花木扶疏,夜風裡夾著不知名的花香,涼涼地撲在臉上,總算讓紛亂的心緒稍稍沉澱。月光從花葉間漏下來,碎成一地銀白,她本想尋個清靜處靠一靠,理一理腦子裡那團亂麻,卻在轉過廊角時,驀地聽見壓低的交談聲。 她腳步一頓,整個人像被釘住似的,下意識往廊柱陰影裡縮了縮,屏住呼吸。 那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一個低沉如砂礫擦刃,一個溫潤似玉叩石。是蒼嵐與司雅。 兩人立在燈影微弱的廊下,背對著她這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月光勾出蒼嵐肩背的輪廓,那脊背微微繃著,像是在壓抑什麼;司雅執扇垂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骨,神情斂在燈影裡,看不真切。 「……她身上那陣花香,與夢中一模一樣,絕非巧合。」蒼嵐的嗓音,沉沉的,帶著某種篤定,像是這句話他已在心裡輾轉過千百回,終於找到機會說出口。 莫離心口一跳,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花香……他說的是她身上的鳳凰花香。她下意識低頭嗅了嗅自己,什麼也沒聞到,可那人的語氣卻篤定得像親眼見過似的,彷彿那香氣早在他夢裡生了根,長成了執念。 司雅執扇抵著掌心,聲音溫溫的,卻透著一股沉凝:「那幅畫中人你我面貌如出一轍,百年前必有淵源。」他頓了頓,像是斟酌著字句,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過重量,「只是……淵源歸淵源,她這世捲入的……」 話沒說完,蒼嵐已低聲接了過去,像是早就在等他這句話:「若當真與前世有關,她這世捲入的,恐怕不單是幾樁案子那麼簡單。」 那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莫離心口猛然一跳,像是有人拿鼓槌狠狠砸了一下,連指尖都跟著麻了一瞬。她背脊抵著廊柱冰涼的木面,指尖攥得指節泛白,一陣暈眩毫無預兆地襲來——眼前廊下的燈影、花木、兩人並肩的身影驀地模糊起來,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攪動,她腦中轟然炸開一幅畫面: 漫天鳳凰花雨紛飛如血,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並肩而立,她提劍立在他們身側,劍尖猶自滴著血,風捲起她的髮,與鳳凰花瓣交纏飛舞。腳下是青石板鋪就的廣場,四周的建築輪廓陌生又熟悉,像是她曾走過千百遍的地方。那場景,與懷中那幅古畫一模一樣,真實得像她親身經歷過,連風裡那股鳳凰花的香氣都鮮活得灼人。 她甚至能感受到劍柄握在掌心的觸感,虎口處的舊繭貼著冰涼的鐵,熟悉得像自己的皮膚。 畫面只閃了一瞬便消散,快得像是從未發生過。莫離卻像被人從水底猛地撈起,急促地喘了一口氣,額間一陣隱隱發燙,像是什麼東西被觸動了,正從深處慢慢浮上來。她後背死死抵住廊柱,指尖發顫,幾乎要撐不住自己往下滑去,眼底一陣混亂,卻又有一絲清明正努力從那混亂裡掙扎出來——那幅畫,她明明從未見過,為何畫面裡的一切,熟悉得像她親身走過一遭? 那劍的重量。那風的溫度。那兩個人並肩而立時,她心裡湧起的某種安定感——像是天塌下來也有人擋在身前。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讓涼涼的夜風灌進肺裡,把那股暈眩壓下去。再睜眼時,廊下燈影裡蒼嵐與司雅的身影猶在,低聲交談的話語卻像是隔了一層霧,聽不真切了。她額間那枚鳳凰花印記微微灼痛著,像是無聲的提醒,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呼應——那痛不重,卻綿密,一下一下,跟著心跳的節奏。 她攥緊懷中那幅古畫的位置,指尖觸到紙張微硬的邊角,心口那陣亂跳,卻怎麼也平復不下來。眼底混亂與清明交織,像是兩股力量在拉扯,而她站在中間,一時竟分不清,方才那畫面究竟是夢,還是被她遺忘的真實。 --- 莫離自廊柱陰影步出時,月光恰好穿過枝葉縫隙,在她面上落下一道明暗交界。她雙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帶著方才聽聞那些話語後的微顫,卻強撐著脊背挺直,目光直直落在兩人身上。 「你們方才說的那幅畫——」她聲音清冷,月光下面容半明半暗,「為何與我夢中所見一模一樣?」 蒼嵐正要開口,司雅卻先一步以扇輕按他腕間,溫聲道:「此事說來話長,本不願瞞妳,只是尚未到說清的時機。」 莫離咬住下唇,目光在兩人面上來回掃過。蒼嵐眼底掠過複雜神色,幾度張口又闔上,最終別開視線;司雅卻始終直視著她,溫潤目光裡帶著某種近乎疼惜的柔軟,像是怕驚了她。 「那何時才是時機?」莫離聲音陡然拔高半分,又硬生生壓低,「等我真想起了什麼嗎?」 這一句話問出口,長廊陷入短暫的寂靜。夜風拂過花木,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落,廊下燈籠的光暈在三人之間晃動,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蒼嵐向前踏了半步,玄黑錦袍的下襬在夜風中微微擺動。他張了張嘴,喉間卻像堵了什麼,半晌才啞聲道:「莫離,我不是有意瞞妳。只是那些夢——」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額間若隱若現的印記上,「斷斷續續,我自己都拼不出完整畫面。怕說出來,反而讓妳更亂。」 莫離盯著他,月光下他面容冷峻,眼底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暗流。她認識他這些日子,從未見過他這般欲言又止的模樣。 「蒼嵐說得對。」司雅接口,聲音溫和卻透著認真,「我們夢中所見的畫面,與妳夢中所見是否相同,尚未可知。若將未經證實的猜測說與妳聽,反而徒增困擾。」 莫離退了一步,背脊抵上廊柱,冰涼的木紋隔著衣料滲進肌膚。她垂眸盯著地面碎銀般的月光,心中紛亂如麻。他二人說得有理,她夢中那些碎片——鳳凰花海、練劍的身影、戰場上擋箭的畫面——至今仍像摔碎的鏡子,拼湊不出完整輪廓。若他們真將殘缺的夢境說出來,她恐怕只會更加惶惑。 可那幅畫…… 「畫像確實蹊蹺。」司雅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以扇輕叩掌心,沉吟道,「我已託人查探其來歷,待有消息,定會第一時間告知妳。」 「為何要替我查?」莫離抬眼看他,目光銳利,「你們與我非親非故,為何對我的事如此上心?」 司雅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卻深沉如潭:「或許,是因為夢裡見過妳太多次,總覺得該替夢中的自己,好好看看妳。」 莫離心口猛地一跳,耳根發燙,別開視線:「胡言亂語。」 蒼嵐低低笑了聲,未再多言,只是看著她的目光裡多了些她讀不懂的柔軟。夜風拂過花木,帶來陣陣幽香,廊下燈籠的光影在三人之間晃動,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交疊又分開。 莫離沉默許久,指尖無意識探入懷中,觸到那幅畫像的邊角。畫紙微涼,邊緣因反覆摩挲而有些起毛,她指腹沿著畫軸輕輕撫過,心中紛亂思緒翻湧。那些夢、那幅畫、百年前的舊事,像是被霧氣籠罩的山巒,隱約可見輪廓,卻始終看不清全貌。她不知道該信誰,可方才蒼嵐那句「怕擾妳心神」、司雅那句「替夢中的自己好好看看妳」,卻像兩根針,輕輕扎在她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我會自己查清。」她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兩人說。 她轉身欲走,卻在邁出一步時,手腕被人握住。 力道溫熱而堅定,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莫離回頭,正對上蒼嵐的目光——月光下,他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隔著百年時光,終於將她認出來的那一瞬。 「別一個人扛著。」蒼嵐低聲道,「妳若不願我們插手,我們便不插手。但若妳需要人陪著查,我們都在。」 莫離怔住,被他握著的手腕微微發燙,卻沒有抽開。月光照在她半邊面容上,另一半沒入陰影,她眼底的倔強與慌亂交織,像一隻被困在霧中的鳥,想飛卻找不到方向。 廊下燈籠搖晃,光影在三人之間明滅不定。她的影子與蒼嵐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又被夜風吹散,復又聚攏。她垂眸,指尖觸了觸懷中畫像,良久,低低應了聲:「……知道了。」 蒼嵐鬆開手,她卻沒有立刻離開,目光在兩人面上流連片刻,方才抿了抿唇,轉身往長廊深處走去。月光將她的背影拉得細長,青色的衣角被夜風掀起,像一隻即將飛走的蝶。蒼嵐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廊角轉彎處,方才低聲對司雅道:「方才那句話,妳說得太早了。」 司雅輕搖摺扇,目光仍落在莫離消失的方向:「早不早,得看她自己什麼時候想通。我們能做的,不過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