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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共 12 章

初遇

作者:Umi · 本章 10,773 字 · 全作 144,336 字

午時剛過,醉仙樓裡已經人聲鼎沸。二樓雅間竹簾半垂,隔開了樓下大堂的喧囂,卻擋不住那股混著酒氣、菜香與汗味的熱浪往上湧。 莫離靠窗而坐,手邊擱著一壺還未動過的茶。她今日換了身玄色勁裝,腰間御賜令牌以斗篷掩住,只露出一截劍柄——那是師父臨行前親手替她繫上的,說辦案歸辦案,別讓人不長眼地欺到她頭上。 她垂眸抿了一口茶,目光卻從杯沿上方掠過,掃向樓下大堂。 線報說,那批走私的貨今午會在醉仙樓交割。接頭人是個左眉有疤的漢子,常年在京郊一帶活動,專做見不得光的買賣。莫離奉命盯了三天,今日總算有了動靜——大堂角落那桌坐了兩個生面孔,其中一個正與掌櫃低聲說話,眼神不時往門口飄。 她將茶盞擱回桌上,指尖在杯緣輕輕叩了兩下。 就在這時,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 不是樓下那桌接頭人的視線——那兩人忙著盯門口,根本沒往二樓看。這道視線帶著灼熱的溫度,像是有人隔著竹簾,一眼就看穿了她這身偽裝。 莫離蹙眉,目光不動聲色地往視線來處掃去。 大堂靠梯口的位置,一個黑衣勁裝的男人正仰頭飲酒。他身形高大,肩寬背挺,一柄長劍擱在桌角,劍鞘上纏著舊布,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他飲酒的姿勢隨意,卻莫名透著一股沉穩的氣勢,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就在莫離看向他的同時,他也正好放下酒碗,目光直直地朝她這方向望來。 四目相對。 莫離心口猛地一跳——那雙眼眸在燈火下泛著隱隱的赤金色,熟悉得讓她指尖發麻。可她分明不認得這個人。 她壓下心頭那股莫名湧上的悸動,將目光移開,假裝不經意地端起茶盞,低頭飲了一口。 茶水微燙,她卻沒顧上。因為就在她移開視線的瞬間,另一道目光又從大堂另一側纏了上來。 那是一個白衣男人,坐在靠窗的角落,手裡轉著一隻酒杯,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後院賞花。他面容清俊,墨色長髮以一根素簪鬆鬆挽起,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正隔著滿堂喧囂,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 莫離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茶盞裡的茶水晃出細微波紋。 兩個男人,一黑一白,一個在樓梯口,一個在窗邊——偏偏都看著她。 她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她今日這身打扮與尋常江湖女子無異,斗篷遮了大半面容,腰間配劍也收得低調,按理說不該引人注目。可那股被注視的灼熱感卻像烙印般貼在後頸,揮之不去,連帶她握著茶盞的指尖都微微發燙。 她蹙著眉,強迫自己將目光釘在樓下那桌接頭人身上。 那兩人已經與掌櫃說完話,其中一人起身往後院方向走去,另一人留在原座,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這是等信號的動作。莫離記下時辰,又往後院方向看了一眼,估算著那人的腳程。 線報說貨在後院馬車裡,等驗過銀子才卸。她得等兩邊碰頭再動手,一網打盡。 她將心思拉回正事上,又抿了一口茶,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那兩個方向飄了一眼。 黑衣男人已經放下酒碗,正低頭摩挲著劍柄上的舊布,像是沒在看她了。可莫離卻注意到,他摩挲的動作極慢,帶著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耐心——像是在等什麼。 白衣男人則仍舊轉著酒杯,目光隔著半個大堂落在她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散。他沒有要靠近的意思,也沒有要移開視線的意思,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幅有趣的畫。 莫離別開眼,心底那股煩躁感更盛。 她今日是來辦案的,不是來讓人當猴子看的。這兩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一個比一個古怪,偏偏她還說不上哪裡古怪——只是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得讓她的心臟隱隱發緊,像是身體記得什麼,腦子卻想不起來。 她將茶盞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釘在樓下那桌接頭人身上。 那留在原座的男人正低頭喝茶,神情鬆懈,像是篤定不會有人壞事。 莫離瞇了瞇眼,心底默數著時間。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捕捉到動靜——那黑衣男人放下酒碗,起身,大步往樓下走去。他步伐沉穩,沒有回頭,像是從未抬頭看過她一眼。 而白衣男人則仍舊坐在原處,若有所思地轉著手裡的酒杯,目光隔著滿堂喧囂,仍舊留在她身上。 --- 莫離的目光還釘在樓下那桌接頭人身上,眼角餘光卻捕捉到黑衣男人起身離去。她眉心微蹙,指尖在窗沿上頓了頓——那人方才分明是在看她,這會兒卻走得乾脆,反倒像是有意引她注意。 她收回目光,將茶資擱在桌上,起身撥開竹簾往樓下走。樓梯狹窄,木階被踩得吱呀作響,她一手扶著欄杆,目光仍慣性地掃向大堂角落那桌。接頭人還在,正低聲與掌櫃說著什麼——好,人沒丟。 她鬆了半口氣,腳步加快,卻在踏到最後一級階梯時,一道黑影驀地擋在面前。 她險些撞上那人的胸膛,猛地收步,抬頭。 是方才那個黑衣男人。他站得極近,幾乎堵死了整個樓梯口,居高臨下地俯視她,赤金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某種熾熱而危險的光,像獵人盯上了獵物。 莫離後腰一緊,下意識退了半步,手已按上劍柄,語氣冷硬:「閣下擋路了。」 黑衣男人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目光從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從眉眼到唇角,最後定在她握劍的姿勢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妳叫什麼名字?」 莫離眉頭擰得更緊,正欲開口,一旁卻又響起一道溫潤的嗓音:「蒼嵐,別嚇著人家姑娘。」 她側目望去,方才二樓那白衣男人不知何時也下了樓,正立在黑衣男人身側半步,月白長衫襯著一張清俊溫和的臉,深黑帶琥珀色的眼眸裡帶著淺淺笑意,目光卻比話語更深沉,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進眼底。 白衣男人執扇拱手,語氣溫文爾雅:「在下炎司雅,這位是司蒼嵐。我們二人自外地入京,方才在樓上見姑娘獨坐,總覺得——」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身上流連片刻,「姑娘身上的氣味很熟悉,彷彿舊識。」 莫離心頭警鈴大作。一個張狂一個溫和,可那兩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溫度,卻如出一轍地灼人——像是隔著前世今生,一眼就要將她認出來。 她退了半步,脊背抵上樓梯扶手,冷聲道:「兩位認錯人了。」 話一出口,她卻發覺自己心跳失序,耳根一陣發燙。她分明不認識這兩人,可那白衣男人說「舊識」二字時,她胸口竟莫名揪了一下,像是某處被塵封的記憶猛地顫動了一瞬 她咬住舌尖,強自鎮定,撥開黑衣男人的手臂便要往門口走:「讓開。」 擦身而過時,那黑衣男人——司蒼嵐——卻忽然低聲開口,嗓音像砂礫擦過刀刃:「妳的劍勢,我見過。」 莫離腳步猛地一滯。 她握劍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她的劍勢是師父一招一式教出來的,行走江湖這幾年從未在人前使全過一套,這人怎麼可能見過? 她沒有回頭,卻覺得那道目光釘在她背上,熾熱得幾乎要將她的勁裝燒穿。胸口那股異樣悸動與惱怒交纏著往上湧,她咬牙,快步推開醉仙樓的大門,一腳踏進午後的陽光裡。 門外光線撲面而來,刺得她微微瞇起眼,身後大堂的喧囂被門板隔成模糊的嗡嗡聲——可那兩道目光卻像穿透了門板,仍緊追不捨地釘在她身後。 她攥緊劍柄,腳步不停,往長街盡頭走去,耳根的燙意卻遲遲不退。 --- 河畔的風挾著柳絮撲面而來,莫離腳下石徑凹凸不平,她卻沒放慢半寸。前方那灰衣逃犯鑽進遊人縫隙,左閃右避,眼看就要鑽進橋洞下的陰影——她咬牙提氣,足尖在石板上猛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撲出,鎖鏈在腰間鏘然作響,像是一頭盯死了獵物的豹子。 就在她指尖幾乎要勾住對方衣角的剎那,兩道人影同時自兩側掠出——左側樹梢一道玄黑身影凌空而降,右側柳樹後一道月白身影無聲步出,動作快得像是彼此排練過千百遍,連呼吸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蒼嵐一掌劈向逃犯後頸,掌風沉猛,帶著獵鷹撲食般的果斷與霸道,逃犯連哼都沒哼出半聲便向前栽去;同一瞬,司雅長腿無聲探出,月白長衫下襬在風中揚起,穩穩絆住逃犯腳踝,兩股力道一上一下,同時發力,灰衣身影轟然砸在石徑上,激起一片塵土,驚得一旁柳樹上的雀鳥撲稜稜飛起。 莫離雙足落地,石徑的濕滑讓她踉蹌了半步,腰間一緊——蒼嵐不知何時已到她身側,大手穩穩扶住她的腰,掌心滾燙的溫度隔著勁裝布料直透進來,像一團火燒在她腰側,燒得她半邊身子都僵了。同一時間,司雅握住她的手腕,修長指節扣在她脈搏跳動處,溫涼的觸感像一捧清水澆在灼熱的皮膚上,涼得她一激靈—— 一瞬間,兩道溫度同時從腰際與腕間竄上來,她耳根猛地燒紅,心臟擂鼓般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連呼吸都亂了節拍,她猛地抽手退開,動作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多管閒事!」 聲音一出口卻發顫,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半點威嚇力都沒有,反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又急又窘她咬住下唇,恨極了自己這副反應,低下頭去蹲在逃犯身邊,扯下腰間鎖鏈便往那灰衣人手腕上纏——鎖鏈在她掌中鏘然作響,冰涼的金屬觸感卻半點沒能幫她降下臉上的燙意。 蒼嵐收回手,垂眸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沒說話,眼底卻帶著狩獵般的篤定,像是獵人看著獵物終於落進網中,不急著收網,只等著她自己掙扎夠了乖乖就範樣。司雅搖了搖手中折扇,目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指尖上,溫聲道:「姑娘好身手,方才那一躍,險些便趕在我們前頭了。」 莫離沒抬頭,鎖鏈在她手中發出鏘然聲響,繞過逃犯手腕時指尖卻不聽使喚地顫了兩下,扣了好幾次才扣緊,繩結打得歪歪扭扭,半點不像她平日的手藝:「你們怎麼在這?」 蒼嵐抱臂倚在柳樹幹上,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路過。」 「路過?」莫離總算抬頭,瞪了他一眼,那雙杏眼裡又是怒意又是窘迫,連耳根都還是紅的,「從醉仙樓路過到河畔?這路程可不近。」 「這不,」蒼嵐微微俯身,赤金色眼眸直直望進她眼裡,語氣裡帶著點揶揄的笑意,「方才在樓上沒來得及跟妳說上話,總得找個機會續上。」 莫離心口一緊,別開視線,低頭繼續綁繩,指尖卻越發不聽使喚,繩頭在手中滑了兩次才勉強繞過:「我說過了,你們認錯人了。」 司雅緩步繞到她身側,長衫下襬在河風中輕輕揚起,青玉墜在腰間晃了晃,嗓音溫和得像春風拂過水面:「認沒認錯,姑娘心裡應該清楚。」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方才妳那一劍——」 「我沒出劍。」莫離打斷他,語氣硬邦邦的,手上的繩結卻越打越亂,繩頭在指間繞了兩圈又鬆開,她幾乎想直接把繩頭咬斷。 「是沒出劍,」司雅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了然,像是早就看穿了她這點倔強,「但妳握劍的姿勢,妳起手時肩膀的角度,妳腳下那一步的落點——這些騙不了人。」 莫離指尖猛地一頓,繩頭從手中滑落,落在地上沾了灰,她卻沒立刻去撿,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一語戳中了最深的秘密,連脊背都繃緊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彎腰拾起繩頭,三兩下將逃犯雙手縛緊,打了個死結,這次繩結打得又緊又利落,半點顫抖都沒有:「我乃御賜捕頭,追緝逃犯乃職責所在。」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語氣冷得像結了霜,「兩位若無要事,請自便,莫要耽誤我辦案。」 她說完便要牽著逃犯離開,腳下剛邁出一步,手腕卻被人輕輕握住——力道不重,卻像帶著某種無形的牽引,讓她腳步不由自主地一滯,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猛地回頭,對上司雅那雙深黑帶琥珀色的眼眸,那裡面盛著淺淺的笑意,卻又深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穿,像是能一直望進她魂魄深處,望進她連自己都不願面對的過往:「姑娘,」他嗓音低了些,語氣裡帶著某種她聽不懂的溫柔,「妳的劍勢,我見過——不是這輩子的事。」 莫離心頭猛地一震,像是有人在她胸口狠狠敲了一記鼓,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麻,連指尖都麻了半截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耳根燙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只能猛地抽回手,別過頭去,連呼吸都亂了節拍,像是被人窺見了最隱秘的心事,慌得不知該往哪裡藏蒼嵐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側,高大的身影擋住大半河風,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篤定,像是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有第二種可能:「妳跑不掉的。」 莫離咬住下唇,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心跳得厲害,連呼吸都亂了節拍,滿腦子都是他那句「不是這輩子的事」,像是有人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只能低下頭去,牽著逃犯快步往河堤方向走:「……多謝。」 她聲音低得幾不可聞,腳步卻邁得又急又快,像是身後有什麼猛獸在追趕似的,背影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倉皇,連耳根那抹紅都來不及遮掩,就這麼倉皇地消失在河堤盡頭,留下柳絮在風中打著旋兒,落了一地。 --- 柳絮在風裡打了個旋,莫離牽著逃犯走出幾步,身後那道溫潤的聲音卻不緊不慢地追了過來—— 「姑娘且慢。」 莫離腳下一頓,沒回頭,聲音冷硬:「兩位還有何事?」 身後腳步聲近了兩步,卻在恰到好處的距離停住。是司雅的聲音,帶著淺淺笑意:「姑娘別誤會,我們不是要糾纏——只是方才那句話,確實不是無的放矢。」 莫離側過半張臉,眼角餘光掃過去,見司雅正執扇而立,蒼嵐抱臂站在他身側,兩人對視了一眼,像是交換了什麼默契。 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轉過身來,劍柄在掌心攥得發緊:「你們究竟想說什麼?」 司雅斂了笑意,神色認真了幾分:「在下夢見過一個女子——玄衣,長髮束成馬尾,在鳳凰花下練劍。」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腰間那柄鳳凰花圖紋的長劍上,「那花,和姑娘劍鞘上的,一模一樣。」 莫離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卻不顯,嗤笑一聲:「夢境豈能當真?」 「我也夢見過。」 蒼嵐開口了,嗓音低沉,像石子投入深潭:「戰場上,硝煙裡,她替一個人擋了一箭——箭貫穿肩胛,血把玄衣染成深褐色,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莫離愣住。 那句「夢境豈能當真」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她握劍的手心沁出一層薄汗,微濕,黏膩——因為蒼嵐說的那個畫面,她隱約也見過。 夢裡總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霧:鳳凰花落如雨,她練劍練到力竭,回頭看見一個身影——有時是白衣,有時是玄黑——替她擋下什麼,她看不清臉,只記得醒來時枕畔一片潮濕,胸口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她別過臉,聲音低了些,卻仍撐著冷硬的殼子:「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們夢裡的人。」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方才那兩句夢境描述,精準得像是從她記憶裡剜出來的碎片,可她分明從未對任何人提過那些夢。 她甚至連自己都記不真切,只在偶爾午夜夢迴時,被那股悵惘噎得喘不過氣來,醒來卻什麼都抓不住。 柳絮又飄過來幾縷,拂過她鬢角散落的碎髮。她低著頭,盯著自己靴尖沾的泥點,沉默了片刻,才牽著逃犯低聲道:「我還有公務,莫要再跟。」 這回她走得慢了些,腳步比方才遲了半拍,像是心底某處在等著什麼——等著身後那人再喚她一聲,或者等著自己回頭問一句「你們究竟是誰」。可身後只餘柳枝拂動的沙沙聲,和河面碎金般晃動的日光。 她走出柳蔭,背對兩人時,腳步頓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人仍立在柳樹下,一個玄黑一個月白,隔著飄飛的柳絮望過來,目光灼灼,像是要把她的背影烙進眼底。 她心口莫名揪了一下,又轉回頭,快步離去,眼底浮上一絲茫然——像是那些被她遺忘的夢,正在某處悄悄甦醒。 --- 大牢的鐵門在身後沉沉闔上,鎖鏈嘩啦一響,將最後一聲犯人咒罵隔在石牆裡頭。莫離揉了揉被鐵銹味嗆得發癢的鼻尖,跨出門檻時,暮色已經整個壓了下來。 衙門前的石階被晚霞染成暗橘色,街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一盞盞沿著長街鋪開,像誰在青石板上撒了一把碎銅錢。她站在臺階上深吸一口氣,秋夜的風帶著涼意灌進肺裡,把牢裡那股潮悶的穢氣沖散了些。 「……呼。」 她吐出那口氣,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這一天下來,追緝、搏鬥、押解、交接,按理說該累得什麼都不想才對。可偏偏那兩張臉,像是刻在眼皮內側似的,一閉眼就浮出來。 「在鳳凰花下練劍。」 蒼嵐說這句話時,赤金色的眸子裡帶著某種篤定的光,好像那不是夢,而是他親眼見過的事實。 「在戰場上替人擋箭。」 司雅說這話時語氣溫溫的,卻像一根針,不輕不重地扎在她心口某個說不清的位置。 莫離皺著眉走下臺階,靴尖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告訴自己:荒唐。練劍的人多了去了,鳳凰花下練劍的人也不是沒有——陽炎山莊後山不就種著一片鳳凰木?至於擋箭,戰場上替同袍擋箭更是稀鬆平常的事,哪個當兵的沒幹過? 可偏偏,那些話像水草一樣纏在腦海裡,怎麼甩都甩不開。 她走著走著,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等她回過神時,人已經停在一棵梧桐樹下。 梧桐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街燈的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她玄色勁裝上投下斑駁的影。她仰頭看著那棵樹,樹皮粗糙,枝幹虯結,少說也有幾十年樹齡。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來,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風吹過臉頰,涼意貼上肌膚,她才猛然回神。 「……荒唐。」 她低聲罵了自己一句,聲音又啞又悶,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握緊腰間那枚御賜令牌,冰涼的銅面貼著掌心,提醒她現在該做什麼——她是皇帝親封的捕頭,手上有沒結的案子,有沒查清的線索,沒工夫站在路邊對著一棵梧桐樹發愣。 她大步走回衙門,靴聲在空蕩的長街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衙門裡還亮著燈。值夜的差役見她進來,連忙起身行禮:「莫捕頭,您還沒歇著?」 「嗯。」她腳步不停,逕直往檔案房走,「我去翻點卷宗,你們忙你們的。」 檔案房在衙門東側,一間不大的屋子,四面牆都擺著杉木架子,架上堆滿泛黃的卷宗,空氣裡飄著陳年紙墨的味道。莫離點亮油燈,橘黃的燈火跳了跳,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她站在架子前,目光掃過一排排標籤:戶籍、田產、訟案、盜匪、走私……她的手停在「江湖」那一格,抽出一本簿冊翻了翻,又放回去。 陽炎山莊。 她心裡默唸著這四個字,指尖沿著架子邊緣慢慢滑過。陽炎山莊,江湖第一莊,莊主蒼嵐,武林第一高手。這些她早就知道——江湖上誰不知道?可她要查的不是這些。她要查的是,那個司蒼嵐,為什麼會夢見她在鳳凰花下練劍。 還有五皇子。炎司雅。鳳麟王朝的五皇子,據說常年遊走江湖,行蹤不定。她見過這人幾面,溫溫潤潤的一張臉,說話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看起來人畜無害。可若真是人畜無害,怎麼會夢見她替人擋箭? 她抽出一本卷宗,翻開。 紙頁泛黃,墨跡褪色,是十年前的舊檔。她湊近燈下,一行一行往下看,字跡模糊,看得她眼睛發酸。她揉了揉眼角,又把卷宗湊近了些。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莫離抬起頭,盯著那團跳動的火焰,忽然想起司雅說那句話時的眼神——琥珀色的眸子裡帶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隔著一層霧,霧後面藏著什麼她不敢深想的東西。 她猛地合上卷宗,動作太大,帶起一陣風,燈火劇烈搖曳了一下。 「……我在幹什麼。」 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嘲。她堂堂一個御賜捕頭,大半夜不睡覺,窩在檔案房裡翻舊卷宗,就為了兩個男人做的夢? 她將卷宗塞回架上,站起身,吹熄油燈。 黑暗瞬間淹沒了屋子。她站在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莫名的悸動壓進心底,壓得嚴嚴實實的。 她推開檔案房的門,走過長廊,穿過值夜的差役,走到衙門大門口。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街市上殘留的食物香氣和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她站在門內,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街道。 街燈一盞盞亮著,昏黃的光暈連成一條溫暖的線,延伸到長街盡頭。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裡搖晃,像在對她招手。 她看了片刻,轉過身,推開衙門大門走了進去。燈火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門在她身後闔上的瞬間,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街道——那棵梧桐樹已經被門板擋住了,只剩下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她收回目光,大步往裡走去。 --- 燭火在雅間裡搖曳,將兩道身影拉得忽長忽短。酒香靜靜浮動在空氣中,桌上那壺溫過的酒已經涼了大半。 蒼嵐斜倚窗邊,中衣襟口微敞,手裡酒盞轉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卻始終落在窗外某個方向——那是衙門的方向。司雅坐在他對面,指尖輕叩桌面,黑髮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面前那盞茶從頭到尾沒動過一口。 半晌,司雅先開口了:「她的氣味。」 蒼嵐回過頭來看他。 「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香氣,」司雅微微瞇起眼,像是在記憶裡翻找什麼,「鳳凰木開花時的那種味道,混著一點草木被曬暖後的清甜——我小時候聞過一次,再也沒忘掉過。」 蒼嵐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將酒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才慢慢說:「我認得的是她的劍勢。」 「劍勢?」 「我夢裡那道身影,替我擋箭的那個——」他頓了頓,嗓音壓低了些,「揮劍的動作,起手、轉腕、收勢,一模一樣。我盯著她出劍到收劍,連呼吸都忘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燭火噼啪一聲輕響,將這份寂靜襯得更深了。 司雅垂眸看著自己指尖,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她的氣味,你那夢裡的劍勢……這世上不會有兩個人同時擁有這兩樣東西。」 蒼嵐擱下酒盞,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也這麼覺得?」 「不是覺得,是確定。」司雅抬起眼,眼底那抹溫潤褪去,露出底下沉靜的篤定,「我們都夢見她,夢裡那些碎片拼不起來,可她的氣味、她的劍勢——這些東西騙不了人。」 蒼嵐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勢在必得的味道:「那就沒錯了。」 「你要怎麼做?」 「留在京城。」蒼嵐將酒盞裡最後一口酒飲盡,轉過身來正對著他,「她查她的案,我跟我的路。總能找到機會接近她。」 司雅挑眉:「她性子冷,你今天也見到了——你攔她那一下,她眼裡全是戒備,像隻隨時要炸毛的小貓。」 「那更好。」蒼嵐嘴角勾起一抹笑,「馴貓就得慢慢來,先讓牠習慣你的存在,再讓牠主動靠近。急不得。」 司雅看著他,片刻後搖搖頭笑了:「你倒是想得清楚。」 「你不反對?」 「我為什麼要反對?」司雅站起身,走到窗邊他身側,並肩而立,「我也想弄清楚,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夢裡——那股悸動不是憑空來的,總得有源頭。」 蒼嵐側頭看他:「你也夢到她了?」 「夢到過。」司雅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裡,聲音低了些,「夢裡她站在一株很大的鳳凰木下,花瓣落了她滿肩,她回頭看我,喊了一個名字——我醒來後記不清那個名字是什麼,可她回頭那一眼,我記了整整三年。」 蒼嵐沉默了。他沒有問那個名字是什麼——他夢裡也有一個名字,卡在喉嚨裡喊不出來,每次醒來都像被掐住脖子一樣難受。 半晌,他低聲道:「我們都是。」 司雅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窗外。夜色裡的京都,萬家燈火如星子散落,遠處隱約可見衙門的方向,燈火通明。 蒼嵐也望向那個方向,眼底那抹狩獵般的光慢慢沉澱下來,變得專注而篤定:「明日開始,我天天去她查案的路上轉悠。」 「你這樣會嚇到她。」司雅語氣裡帶著笑意,「她今天已經把你當登徒子了。」 「那正好。」蒼嵐勾起嘴角,「登徒子才有理由纏著她不放。」 司雅搖搖頭,沒再多說他什麼,只是將窗戶推開了些,夜風帶著河水濕潤的涼意湧進來,燭火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又分開。 「你說她明天會去哪裡查?」蒼嵐問。 司雅沉吟片刻:「她今日在醉仙樓露了劍,又被人認出來了——以她的性子,怕是會先回衙門翻卷宗,查那兩個認出她的人是誰。」 「那我們就在她翻卷宗的路上等她。」 「你連她走哪條路都知道?」 蒼嵐低笑:「我今日跟了她半條街,她走的都是小巷子,轉彎時會先頓一下,像是習慣性確認有沒有被人跟蹤——明日我走在她前面,她自然會注意到我。」 司雅看著他,眼底浮現一抹複雜的光,片刻後輕聲道:「你倒是觀察得仔細。」 「對她,我不得不仔細。」蒼嵐的目光落回窗外,語氣裡帶了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我夢裡那個身影,我追了二十幾年,好不容易在現實裡見著了——我不能讓她再從我眼前溜走。」 司雅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站在他身側,兩道身影並肩立在窗邊,一同望向衙門的方向。 夜風拂過,將醉仙樓簷角掛著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漣漪——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焰,在夜色裡無聲蔓延。 許久,蒼嵐將手中空了的酒盞擱回桌上,瓷底碰著木面,發出清脆一聲響:「走吧,今晚先回去歇著,明日還得養足精神。」 司雅微微點頭,抬手將燭火吹熄,雅間裡陷入一片柔和的暗色,唯有窗外月色與遠處燈火透進來,將兩人的輪廓勾勒得隱約而清晰。他們並肩立在窗邊,一同望向衙門的方向,夜色裡,隱約可見一盞燈火亮著,像是有人案頭點了一盞燭,正低著頭翻閱卷宗,渾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盯上。那盞燈火在夜色裡靜靜燃著,像一顆落在凡間的星,等著被誰摘走。 --- 案前的卷宗堆得像座小山,莫離已經翻了大半個時辰。燭火如豆,將她垂落在頰邊的鬢髮映出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她指尖捻過一頁又一頁泛黃的紙,眉心越蹙越緊。 陽炎山莊的記載寥寥無幾,翻遍了整疊卷宗,也只找到寥寥數語——「三年前崛起於江湖,莊主司蒼嵐,武藝高強,行事亦正亦邪」。再往下翻,便只剩些江湖傳聞的隻字片語,什麼「一招敗北嶺雙煞」「獨闖黑風寨如入無人之境」,卻半句沒提他的來歷出身,彷彿這個人憑空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似的。 她不死心,又將那幾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指尖在「三年前崛起」幾個字上劃了又劃——三年前,這個時間點有什麼特別的?她記得三年前京城確實出過幾樁大事,可那些事跟一個江湖門派的崛起有什麼關聯?她想不出來,只得將那頁紙丟到一旁,又抽出另一卷——五皇子炎司雅的舊檔。 這份倒是厚些,卻也淨是些官樣文章。「長年遊走江湖」「以醫術聞名」「性情溫潤卻難測」,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彷彿寫這卷宗的人也不知該如何評斷這位皇子,只能含含糊糊地蓋個章了事。 她注意到最後一頁的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人翻閱過許多次,墨跡也略顯陳舊,寫著「與朝中諸臣往來疏淡,與江湖人士過從甚密」——她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腦中浮起那白衣男人搖著摺扇的模樣,溫潤如玉,笑意淺淺,可那雙眼裡藏著的東西,絕不是一個只會行醫問診的閒散皇子該有的。 她將卷宗往案上一擱,往後靠進椅背裡,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著太陽穴時,那股酸脹感卻怎麼也揉不散——而比酸脹更難忽視的,是胸口那抹莫名其妙的悸動,像有根細弦拴在心尖上,在夜深人靜時一下一下地牽扯著。 明明不過是兩個萍水相逢的男人,明明她該將他們當成登徒子打發了事,可偏偏——河畔那隻扶住她腰際的手溫,彷彿還殘留在她腰側,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穩妥勁兒;還有那黑衣男人說「妳的劍勢,我見過」時眼底的認真,不像調笑,不像戲弄,倒像是真的隔著什麼遙遠的歲月,將她認出來了似的。 她低聲自語:「難道真是前世見過不成?」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瞬,隨即搖了搖頭,將那點荒唐的念頭甩開——什麼前世今生的,她莫離辦案查案這麼些年,什麼怪力亂神的事沒見過,可輪到自己頭上,卻怎麼也覺得荒謬至極。 她伸手去夠燈臺,指尖剛碰上燭芯,又頓了頓,目光落在案角那疊已經翻完的卷宗上——陽炎山莊、五皇子,一個江湖門派,一個皇室宗親,八竿子打不著的兩路人,怎麼偏偏就湊在一塊兒了?還偏偏都說見過她?她咬了咬下唇,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分,像是有人在她心口輕輕撥了一下,餘音蕩開,久久不散。 她吹熄了燭火,屋子驀地暗下來,月光便從窗紙縫裡透了進來,在地面鋪開一條銀白色的窄道。她摸黑走到床邊,和衣躺下,被褥還帶著白日裡曬過的暖意,可她閉上眼,眼前卻浮起一片火紅——鳳凰花,滿樹滿枝地燒著,像是要把整片天都染紅了似的。那花開得太盛、太豔,豔得她心口發緊,彷彿那顏色裡藏著什麼她遺忘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那花海下站著一個人,隔得太遠,她看不清臉,只隱約記得那身影頎長,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守著什麼;那聲音低低的,喚她的名字,比春風更溫柔,溫柔得她心口發酸——可她偏偏想不起,那片花海下站著的究竟是誰,那聲音又是誰的。她翻了個身,眉心舒展開來,呼吸逐漸平穩,唇角卻無意識地微微牽起,彷彿在夢裡終於追上了一片花影。 燭火熄滅後,月光透窗落在她沉睡的側臉上,將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安靜。窗外隱約有一陣夜風拂過鳳凰木,葉聲沙沙,像低語,又像有人在夢外輕輕喊她的名字。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