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才剛爬上醉仙樓的飛簷,街道上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莫離已經牽著馬從衙門側巷轉了出來。她一身玄色勁裝,斗篷半掩著肩頭,腰間鳳凰花紋的長劍隨著步伐輕輕叩著靴側。昨夜的夢還纏在腦海裡——鳳凰花海,模糊的人影,還有那兩道灼人的目光。 她甩了甩頭,將雜念壓下去,翻身上馬。 線報說走私逃犯昨夜現蹤城外十里坡,這事耽誤不得。 她剛勒緊韁繩,馬蹄還沒踏出去,兩道人影便一左一右攔在了馬頭前。 「莫姑娘,早。」 蒼嵐的聲音從左側壓下來。他不知何時已經騎在馬背上,黑衣勁裝,袖口微捲,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正居高臨下俯視著她,赤金色的眼眸在晨光裡像燒著兩簇火。馬側立著的司雅則執扇輕搖,月白長衫被風拂起一角,黑髮束得齊整,唇角噙著溫溫的笑意,目光卻在她身上流連不去。 莫離眉心一蹙,韁繩在手裡緊了緊:「兩位這是做什麼?」 蒼嵐沒有下馬的意思,馬蹄往前踏了半步,將她的馬頭攔得更死:「聽聞莫姑娘要出城追緝逃犯。」 「線報傳得倒快。」她冷冷道,「不過這是我衙門的事,不勞兩位費心。」 司雅「唰」地收了摺扇,溫聲道:「那逃犯能在醉仙樓眼皮底下溜走,背後未必沒有接應。莫姑娘獨自一人出城,若遇上埋伏——」 「我一個人辦案辦了三年。」莫離打斷他,目光冷冽,「兩位若是閒得慌,京城裡有的是茶樓酒館。」 蒼嵐卻像沒聽見她拒絕似的,逕自驅馬靠了過來。他的馬幾乎貼上她的馬側,長腿一跨,整個人便從馬背上騰起,穩穩落在她身後——馬鞍猛地一沉,她的脊背瞬間撞上一片溫熱的胸膛。 她還沒反應過來,一條手臂已經越過她腰際,從她手裡抽走了韁繩。 「你——!」 「坐穩了。」蒼嵐的聲音貼著她耳廓響起,低低沉沉的,帶著晨間薄霧般的涼意,「逃犯不會等你。」 莫離脊背僵直,手肘往後頂去:「下去!」 她手肘還沒碰到他,另一側馬鞍又是一沉——司雅不知何時已經從另一側翻身上馬,月白長衫的衣料輕輕拂過她手腕,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氣。他坐得穩穩當當,摺扇不知收到哪裡去了,空出的手虛虛攬在她身前的馬鬃上,將她夾在兩人懷中。 莫離整個人被夾在中間,前胸後背都是溫熱的體息,晨風的涼意全被擋在了外面。她耳根不受控地泛紅,從頸側一路燒到臉頰,嘴上卻倔強地低斥:「下去——你們兩個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聽得懂。」蒼嵐說,長臂一收,將韁繩拉緊,馬匹打了個響鼻,「但莫姑娘趕著追緝逃犯,我們正好閒著——順路。」 「誰跟你們順路!」 司雅側過半張臉,深黑帶琥珀色的眼眸裡盛著晨光,笑意淺淺:「莫姑娘,我昨夜想了一宿——你那劍勢,我確實見過。」 莫離心口一緊:「我說過,你認錯人了。」 「那便當我認錯了吧。」司雅語氣溫溫的,卻沒半分退讓的意思,「但認錯歸認錯,這趟路我還是要走的。」 「你——!」 蒼嵐沒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雙腿一夾馬腹,馬匹猛地揚蹄奔了出去。莫離身子往後一仰,後背重重撞上蒼嵐的胸膛,結實堅硬,帶著衣料下滾燙的體溫。她下意識抓住身前的馬鬃,卻碰到司雅虛攏著的手——他順勢將她的手輕輕覆住,指尖微涼,力道卻穩得不容抽回。 「莫姑娘坐好。」司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笑意,「十里坡的路,我們比你熟。」 「誰要你們帶路了——」莫離咬著牙,正要再斥,馬匹卻已奔出街道,晨光迎面潑灑下來,將三人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道,交疊在一起。她後背緊貼著蒼嵐的胸膛,身前是司雅月白衣料輕拂她手腕,馬匹在晨光中揚蹄奔出街道。 --- 馬匹奔出城門的瞬間,官道兩側的景物驟然開闊,雜草在晨風中伏倒又揚起,灰褐色的土路在鐵蹄下飛濺。 莫離被夾在兩人之間,後背貼著蒼嵐的胸膛,前襟幾乎要蹭上司雅微側的肩線,馬匹每一次顛簸,三人的身體便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她攥緊手中韁繩,指節泛白,正要開口喝止,身後蒼嵐卻忽然收緊手臂,韁繩被他從她指縫間抽走一截,馬速略緩,馬蹄聲從急促的擂鼓變成沉穩的節拍。她的後背被迫更緊地貼上那副堅硬的胸膛,滾燙的體溫隔著薄薄的玄色勁裝滲過來,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燙出印記。 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胸腔裡心臟跳動的節奏,沉穩而有力,一下一下撞在她肩胛骨之間。她咬著牙,正要使勁往前挪開寸許距離,耳畔卻忽然湊近一股溫熱的吐息,蒼嵐的嗓音低低地擦過她耳廓,帶著晨起微微的沙啞: 「妳身上有股鳳凰花香。」 莫離脊背一僵,耳根瞬間燒起來。 那嗓音頓了頓,又續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溫柔:「跟我在夢裡聞到的一樣。」 她咬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胡說八道什麼——我不用什麼花香!」 「嗯,」蒼嵐不以為忤,胸膛反而更貼近一分,低笑聲震動著傳進她背脊,「是練劍時混著汗的味道,更淡,更乾淨,像花瓣被劍風劈開那一瞬間的氣味。」 莫離心頭猛地一跳,她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詞窮,只能恨恨地抿緊唇。她確實不用香,也從來沒有用過——練武之人,身上沾的只有汗味和鐵鏽味,哪來的什麼花香?可蒼嵐說得那樣篤定,彷彿他親身聞過千百回,連氣味的層次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竟一時找不出話來堵他的嘴。 她只能別開臉,盯著路旁掠過的雜草,假裝沒聽見他話裡那絲隱隱的笑意。 可心跳卻不聽使喚地快了一拍,又快了一拍。 她想起蒼嵐說過的夢——他說他夢見她站在一片火紅的花樹下,劍光如練,花瓣紛飛如雨。她當時只當他是瘋話,可此刻被他貼在耳邊說出這句「跟夢裡聞到的一樣」,她竟莫名生出一股荒謬的熟悉感,彷彿那畫面她真的見過,只是被埋在某個極深的角落,撈不起來。 她用力甩了甩頭,把這念頭壓下去。 不可能。她這輩子沒見過什麼鳳凰花。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前方司雅忽然側過半張臉,晨光在他清俊的側顏上鍍了一層暖金,深黑帶琥珀色的眼眸裡映著她微紅的面頰,嘴角含著溫潤笑意:「我也記得。」 莫離一愣。 他說話時,馬匹正好顛了一下,他指尖不經意拂過她握韁的手背——涼而乾燥的觸感,像一片落葉輕輕擦過水面,卻在她手背上激起一陣細小的顫慄:「是妳練劍時,汗水混著鳳凰花的味道。我聞過很多回,不會認錯。」 莫離心頭一震,一瞬間腦中閃過一株火紅花樹的影子——滿樹的鳳凰花在風中搖曳,花瓣如雨般紛飛,樹下似有人影執劍而舞,劍光如練,劃破漫天紅瓣……那畫面只閃了一瞬,便如煙消散,快得她幾乎以為是錯覺,可胸口的震動卻真實得發疼。 她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她想問他——你在哪裡聞過?什麼時候聞過?你為什麼會記得?可那些問題全堵在舌尖,一個也吐不出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司雅說的不是「我記得妳身上的味道」,而是「我聞過很多回」 --- 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山脊,十里坡茶棚的破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馬蹄聲在棚前漸緩,莫離一勒韁繩,翻身下馬,腳尖觸地時腿間一陣發軟,她咬緊牙關穩住身形,繃著臉不讓身後兩人看出半分異樣。 她逕自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黃土路上蹄印雜亂,幾道新鮮的車轍深深淺淺地往西側岔道延伸過去,轍溝邊還混著幾枚清晰的馬掌印,踩得極重,像是剛換過馬不久。 她指尖拂過轍溝邊緣的浮土,站起身,目光順著車轍往西望過去——山道狹窄,兩側灌木叢生,再遠處便是連綿起伏的丘陵,樹影幢幢,看不見盡頭。 她蹙起眉,冷聲道:「他在這兒換了馬,往西進了山道。」 身後傳來馬匹噴息的聲響,蒼嵐翻身落地,靴子踏在黃土地上幾乎沒發出聲音,他抱臂倚在馬鞍旁,目光卻沒看地面,而是落在她側臉上,赤金色的眸裡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司雅也下了馬,月白長衫在晨風裡輕輕揚起,他立在茶棚木柱邊,指尖輕扣著柱上剝落的漆皮,目光順著她視線的方向望過去。 片刻,他忽然開口,語氣溫溫淡淡的:「這條山道往前走上十來裡,通到一處廢棄的礦場。」 莫離側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審視:「你怎麼知道?」 司雅沒立刻答,只是將摺扇在掌心裡輕敲了兩下,唇角微彎:「那礦場早些年出過事,塌了大半,官府封了卷宗,一般人不會知道。」他頓了頓,「我昨夜翻過輿圖,順手查了查。」 莫離目光微動,轉向蒼嵐,卻見他仍舊倚在馬旁,神色淡淡的,像是對這番話毫不意外。她心念一轉,語氣沉了幾分:「你們昨夜到底是去探路了,還是去查我了?」 蒼嵐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語氣裡帶著低低的笑意:「兩樣都有。」 莫離瞪了他一眼,胸口那股氣卻沒能真的發作出來——昨夜她翻查卷宗時,確實隱約覺得暗處有人動靜,當時只當是錯覺,如今想來,竟是這兩人摸進了府衙的檔卷房。她張了張嘴想罵,話到舌尖轉了一圈,最後只冷冷丟下一句:「多事。」 她話音未落,已轉過身,逕自往山道入口走了過去。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背脊挺得筆直,像是要把方才那點腿軟的痕跡徹底甩在身後。 身後的腳步聲幾乎是同時響起的——不急不緩,一左一右,恰好落在她身後三步的距離。她沒回頭,卻能清楚聽見蒼嵐靴底碾過碎石的沉穩聲響,和司雅長衫下擺拂過草葉的輕微沙沙聲,兩人步伐幾乎同步,像是早已習慣了並肩而行。 莫離不著痕跡地放慢了些許腳步,讓兩人跟上她的節奏,卻沒開口說一句話。 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草木與泥土混雜的氣味,日頭漸高,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地疊在一處,她揹著劍走在前頭,蒼嵐與司雅並肩跟在她身後三步處,往山道深處走去,她的腳步在無聲中放緩了半拍。 --- 雜木叢生的山坡上,三人伏在草葉間,呼吸壓得極低。莫離的目光穿過交錯的枝椏,落在廢棄礦場的入口處——幾個灰撲撲的身影正從一輛板車上搬下箱籠,木箱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哐噹聲,揚起一陣塵土。 其中一個漢子腰間掛著隻半舊的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繫繩,繩結上打了個官府的雙環結——正是衙門失竊的那隻官印布袋。 莫離眼神一沉,手已按上劍柄,腰身微弓便要竄出去。 手腕忽地被一隻溫熱的大掌按住。 她猛地回頭,蒼嵐不知何時已貼到她身側,赤金色的眼眸在雜木陰影裡亮得驚人,朝她無聲搖了搖頭,隨即下巴往東側一偏。 莫離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東側木堆後方伏著兩道黑影,弓弦已經上弦,箭尖幽幽地對著礦場中央的動靜,隨時能放冷箭。 她瞳孔微縮,掌心沁出一層薄汗——方才那一沖,若是正面撲進去,便是給那兩張弓當活靶子。 她深吸一口氣,收回劍勢,改以手勢跟兩人分工:她豎起一指往自己胸口一點,再往外一劃——正面突入;指尖轉向蒼嵐往東側一挑——弓手交給他;最後朝司雅比了個封字,往西側退路一攔。 蒼嵐唇角微勾,眼底殺意更濃,無聲地抽出腰間軟劍,劍刃如一線秋水滑出鞘口,隨即身形一矮,如一道黑煙竄入東側木堆後方,沒入雜木陰影中不再動彈。 司雅則展開摺扇,扇骨間銀針寒光一閃,人已悄無聲息地滑向西側碎石堆後,月白長衫在塵土間一掠而過,轉眼便隱沒在亂石之間。 莫離見兩人各就各位,自己將斗篷下襬往腰間一掖,握緊劍柄,目光鎖住那個掛著官印布袋的漢子——他正彎腰搬起一口木箱,背脊毫無防備地朝她敞著,渾然不知殺機已至。 她腳尖一點,身形如電掠出雜木叢,玄色勁裝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劍光直取那漢子後心—— 「有人!」 礦場裡有人厲喝一聲,銅鑼哐噹砸地,一時間呼喝聲與刀劍出鞘聲炸開來。那背對她的漢子猛地回頭,滿臉橫肉一抖,甩下木箱便往腰間抽刀,但莫離劍勢已到,劍尖一轉,不取後心改挑他手腕,噹的一聲將那半出鞘的鋼刀震回鞘中,同時左腿掃出,直踢他膝彎——那漢子一個踉蹌,單膝跪地,布袋在腰間甩盪,官印撞在胯骨上發出悶響,他罵了聲粗話,就地一滾便要往箱籠後頭躲,莫離豈容他脫身,劍尖如影隨形貼著他後頸追去,逼得他連滾帶爬竄不出三步,便被逼到礦車邊緣,無路可退。 她劍尖一撩,將那官印布袋的繫繩挑斷,布袋落地,銅錢嘩啦一聲從箱籠裂縫裡滾落一地,叮叮噹噹在碎石地上彈跳四散,幾枚銅錢滾到漢子腳邊,他低頭一看,臉色便白了——那布袋裡滾出的官印沾著暗紅陳跡,正是前日衙門失竊的印信無疑。莫離冷笑一聲,劍尖抵住他咽喉,喝問:「官印誰給你們的?說!」 那漢子喉結上下滾動,額角冷汗直流,張嘴正要說話—— 東側木堆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是骨節錯位的脆響,隨即一個人影從木堆後飛出來,重重摔在礦場中央的空地上,弓著身子抱著手臂哀嚎——那正是方才伏著的弓手之一,右臂軟軟垂著,腕骨明顯被扭斷了,弓弦還纏在他肘上,扯得他動彈不得,疼得滿地打滾。 莫離眼角餘光瞥見蒼嵐從木堆後緩步踱出,黑衣勁裝上沾了點塵土,軟劍已歸鞘,面不改色,赤金眼眸裡殺意未褪,卻在掃過她時微微柔和了一瞬,隨即轉向西側——西側碎石堆後,司雅摺扇輕搖,扇骨間銀針寒光一閃,一枚銀針破空而出,釘在另一個弓手的衣角上,將那人釘死在原地,那人扯了幾下扯不動,臉色鐵青,僵在原地不敢再動彈,嘴裡罵罵咧咧的粗話在司雅溫潤的目光下越說越小聲,終至閉嘴。 礦場裡的騷動漸歇,三個逃犯一個被劍抵喉、一個斷了腕骨、一個被銀針釘住衣角,其餘兩個見勢不妙想從西側竄逃,才跑兩步便被司雅扇骨間兩枚銀針釘住靴底,雙雙撲倒,磕在碎石上啃了滿嘴泥,趴在地上不敢再動彈,只餘滿地銅錢滾動的餘音在礦場裡迴盪。 莫離劍尖抵著那漢子咽喉,對方雙膝一軟跪地,她回頭望見蒼嵐扭斷弓手腕骨、司雅銀針釘住另一人衣角,三人喘息未定,日影斜照礦場塵埃飛揚。 --- 繩索將五名逃犯串成一串,綁在礦柱上,為首那漢子被堵了嘴,只能從喉嚨底發出不甘的嗚咽。莫離沒再理會他,劍尖往下一沉,收劍歸鞘,逕自蹲下身去,伸手探向那口半舊的樟木箱籠。 箱蓋掀開,黴味混著鐵鏽氣撲面而來,裡頭堆著幾錠臟銀、兩把短刀、幾塊汗巾,還有幾封用油紙裹著的文書她指尖撥開銀錠,拈出最上面那封,油紙邊角已經泛黃發脆,展開一看,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列著貨名——「青石三百石,運往城東永昌號」「玄鐵二百斤,交西市聚寶樓」——筆跡工整,落款處蓋著兩方朱紅小印。 永昌號、聚寶樓她一頓,這兩間鋪面她聽過,都開在京郊官道旁,表面做布匹糧油生意,暗地裡手腳不乾淨,刑部掛過號,卻一直沒抓到實據她將貨單摺好,收進懷中,又往箱籠底層翻了翻,指腹觸到一卷圓筒狀硬物,摸出來是一軸畫,軸頭木質已經發黑,纏著的絲絛褪成暗褐色她順手抽出畫軸,展開——日光從礦場頂部裂縫斜斜照下來,落在畫面上,畫紙泛黃發脆,卻保存得尚算完整,畫上是一株繁茂鳳凰木,枝葉舒展,紅花如焰,樹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並肩而立,黑衣男子腰懸長劍,面容冷峻鋒利,白衣男子手執摺扇,眉眼溫潤含笑——那眉眼、那輪廓,竟與蒼嵐和司雅一模一樣,只是服飾古樸、髮式殊異,像是百年前的舊人 她指尖猛地一顫,畫軸險些脫手。 「小心。」 一隻大手從側旁伸來,穩穩握住畫軸另一端,指腹不經意擦過她指尖,粗礪的溫熱一觸即離,她抬眼,蒼嵐不知何時已從礦柱邊走到她身側,低頭看著畫上那兩道身影,赤金色眼眸裡掠過一抹異樣的光,卻沒說話 現場一時沉默,只有風從礦道口灌進來,吹得畫紙邊角微微掀起 司雅湊近一步,月白長衫的下擺拂過地面塵土,他目光落在畫上,先是微微一頓,隨即伸手,指尖沿著畫上那株鳳凰木的枝幹輕輕劃過,低聲道:「這畫像——像是百年前舊物。」他頓了頓,視線從畫上移到莫離臉上,「紙色、筆意、落款用的印泥,都不是近三十年該有的東西。」 莫離沒接話,目光釘在畫上那兩張臉上,又移到面前這兩張臉上,一來一回,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得發緊她分明不認識畫上的人,可那兩道身影並肩站立的姿態,卻讓她胸口某處隱隱發酸,像是隔著一層霧,看見了什麼極熟悉卻極遙遠的東西她張了張嘴,喉嚨發乾,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語氣裡第一次軟了,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你們……到底是誰?」 蒼嵐的目光從畫上移開,落在她臉上,那雙赤金色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沉了沉,像是要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他指腹仍按在畫軸上端,與她的指尖隔著半寸距離,沒動 司雅卻先開了口,聲音溫潤,卻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篤定:「姑娘信也好,不信也好——」他頓了頓,目光定定望進她眼底,「我二人夢中見過這株鳳凰木,也見過姑娘。」 莫離心口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一縮,卻沒抽開她想起昨夜卷宗裡那兩行字——陽炎山莊莊主司蒼嵐,五皇子炎司雅——身份一個比一個燙手,可眼前兩人站在這廢棄礦場裡,一個黑衣如鐵,一個白衣如月,看著她的目光卻都帶著同一種溫度,像是隔著百年光陰,終於將她認出來了 她低聲道:「夢裡……還有什麼?」 司雅微微一笑,那笑意淺淺的,卻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悵惘:「夢裡姑娘在鳳凰花下練劍,劍勢如虹,花落如雨。」他頓了頓,「還有——」他目光落在她鬢邊,聲音輕了些,「姑娘身上有鳳凰花的香氣。」 --- 山坡上的風比礦場裡清爽得多,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莫離坐在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膝頭攤著那捲古畫,畫軸的檀木軸心被她的指腹摩挲得微微發亮。畫上鳳凰木的枝葉在泛黃的絹帛上依然鮮紅如火,樹下那兩道身影——一黑一白——並肩而立,姿態彷彿相識多年的故人。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再一眼,像是要把那兩道身影的每一寸線條都刻進眼睛裡。 蒼嵐站在三步開外,負著手,目光落在遠處通往官道的小徑上,像是在等衙門的人來,又像是在給莫離留出足夠的空間去想清楚她自己的心事。司雅則立在她另一側,月白長衫的衣襬被風掀起一角,他沒有看她,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唇角微微勾起一道極淡的弧。 逃犯已經用信號煙通知了衙門,算算時辰,人應該快到了。莫離本想趁這空檔再盤問兩人幾句,可話到嘴邊,卻被那畫上鳳凰木的紅堵了回去。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問他們為何長得像畫中人?問那夢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是問她自己的記憶為什麼像是缺了一塊?每一句問話都像要掀開什麼她還沒準備好面對的東西,於是她只好沉默著,反覆摩挲那捲畫軸的軸心。 風掠過山坡,吹動她鬢邊的碎髮,也吹起她膝頭畫軸的一角,她伸手壓住,指尖剛好落在畫上鳳凰木的樹梢處。就在這時,司雅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乾燥的鳳凰花瓣,遞到她面前。 花瓣已經完全乾透了,顏色卻沒有褪去,依然是濃烈的紅,像一團凝固的火,在夕陽下幾乎透著光。她認得這種花——花瓣邊緣微微捲曲,脈絡細密如網,是她衙門後院那株老鳳凰木每年盛夏開滿枝頭的花,連那股若有若無的乾燥香氣都一模一樣 「這是我夢裡,妳髮間常別的那種花。」司雅的聲音溫和,像風拂過琴絨,「我一直在等一個能認出這花瓣的人。」 莫離沒有立刻接過。她盯著那枚花瓣,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像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似的。夢裡她髮間別著鳳凰花?她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可那花瓣的形狀、顏色、連捲曲的弧度,都跟她後院那株樹上開的一模一樣,像是從同一根枝頭摘下來的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花瓣乾燥的邊緣,接過來,指腹輕輕摩挲過上頭細密的脈絡,乾燥的花瓣在她指尖微微碎裂了一點,卻沒有完全碎開,像是被什麼力量牢牢定住了形狀似的。她低著頭看了好一會兒,久到連風都安靜下來了 「這種花……」她開口,聲音卻比預想中啞了些,「我衙門後院也有一株。」 蒼嵐轉過身來看她,他沒說話,但那雙赤金色的眼眸裡像是亮了一下,像是她這句話在他意料之中,又像是一句等了很久的話終於被說出來了 「每年盛夏開得火紅,」莫離低頭看著手中的花瓣,拇指來回摩挲,像是要從那乾燥的脈絡裡摸出什麼答案,「我總覺得那花在等誰似的。」 話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這句話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甚至沒在心裡認真想過這件事,可此刻坐在這山坡上,對著一個認識不到兩天的陌生男人,她卻自然而然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像是這句話本來就該說給他聽的 司雅沒有笑她,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底像是盛著千言萬語,卻一句也沒有說出口,那枚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顫動,像是也在風裡等著什麼。蒼嵐低聲開口,嗓音比方才沉了些:「那便是它在等妳回來。」 莫離猛地抬頭看他,他的目光沉穩而篤定,像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卻又像是這句話裡藏著她聽不懂的深意,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風從山坡下灌上來,吹動她斗篷的邊角,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瓣,那抹濃烈的紅在夕陽下像是要燒起來似的,像是要把什麼她遺忘已久的東西重新點燃 沉默了片刻,她將花瓣小心地收進懷中,又把畫軸仔細捲好,同樣收進衣襟裡,貼著胸口的位置——那裡隔著衣料,能感受到花瓣乾燥的邊緣和畫軸圓潤的弧度,像是揣著一件她說不清為什麼重要、卻莫名不願放手的東西。做完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草屑 「該回城了。」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裡已經沒有先前那種拒絕的冷硬,像是某道無形的牆,在不知不覺間鬆動了一角,又像是她終於願意讓那兩個人在她身邊多待一會兒了 蒼嵐沒有多問,只低低應了聲「嗯」,便走到坡地邊緣牽起繫在樹旁的馬韁,那是一匹通體墨黑的駿馬,見他走近,打了個響鼻,溫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已經習慣了這個主人的沉默。司雅跟在她身側,與她並肩走下坡地,月白的長衫與玄色的勁裝在風裡並排拂動,步伐不知不覺間已經整齊成同一節奏 夕陽已經壓到山脊線上,把整片山坡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像是要把這一天最後的餘光全部鋪在他們腳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草地上交疊成一條長長的線——黑衣的蒼嵐走在最前,牽著馬,月白的司雅與玄色的莫離並行其後,影子在他們身後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莫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中微微鼓起的輪廓,畫軸和花瓣貼著胸口,帶著她自己的體溫,像是一枚種子被揣進了土裡,安靜地等著什麼時機發芽她沒有回頭去看那座廢棄的礦場,也沒有再去想那些她暫時想不明白的事,風從身後吹來,帶著礦場特有的鐵鏽味,和不知從何處飄來的一縷極淡的花香,那香氣若有若無,像是從她懷中那枚乾燥的花瓣上滲出來的,又像是從她記憶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飄來的,一路跟著她,走下山坡。 --- 暮色像一匹浸了水的玄綢,沉沉地壓在京城街巷上。衙門前的石獅子被晚霞染成暗紅,街口幾盞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暈在風裡搖晃。 莫離牽著黑馬在石階前停步,馬蹄鐵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響。她回頭,蒼嵐與司雅果然也同時駐足——黑衣與月白長衫並肩立在暮色裡,像一幅被晚風吹動的畫。 六目相對,一時無言。 風從街尾捲來,帶起她鬢邊幾縷碎髮。她張了張嘴,喉間的話繞了兩圈才落下來:「今日之事……多謝。」 聲音比預想中輕,尾音還帶著一點啞。她垂下眼簾,手指卻下意識地按上懷中畫軸的位置——那硬挺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像一枚溫熱的印記。 蒼嵐的目光落在她指尖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卻沒有說破。他臂上的馬韁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嗓音裡帶著暮色特有的沉:「明日妳查案時,我們還會在。」 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莫離沒有像往常那樣蹙眉頂回去。她沉默著,指尖仍按在畫軸上,指尖下的紙面彷彿還殘留著司雅遞來時的溫度。兩息的寂靜在她心口淌過,她才低低「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她轉身上階,玄色勁裝的衣角在風裡揚起又落下。走了兩步,卻又停住。 衙門前的石階被暮色染成暗青,她背對著兩人,馬尾垂在肩後,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畫像……我先收著,待我查清再還你們。」 話音剛落,不等身後人回應,她已快步踏上最後幾級石階,推開衙門大門。 門軸轉動的聲響在暮色裡格外清晰。莫離的身影沒入門內,玄色勁裝被門縫間漏出的燈光勾勒出一道暗影。她半側過臉,那半張容顏掠過暮色——眉眼間的疲憊還沒散盡,眼底卻藏著一點微光,像是被什麼輕輕點亮了。 衙門大門在她身後闔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蒼嵐與司雅並肩立在街燈初亮處,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在青石板上交疊成一片。蒼嵐的目光還落在門扉上,像是要透過那扇門再看一眼那道玄色身影;司雅手中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唇畔的笑意溫潤,眼底卻沉著化不開的柔光。 風又起,捲著街角的塵土與燈火氣味拂過兩人衣袂。暮色徹底沉下來,衙門前的燈籠暈開一圈暖黃,將兩道並肩的身影籠在光裡。 良久,蒼嵐才低聲道:「她收下了。」 「嗯。」司雅應了一聲,摺扇在掌心收攏,「她會查的。」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並肩立在燈光裡,目送那扇門後隱約透出的燈火,許久沒有移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