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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章 / 共 7

供銷社的趙春梅

作者:OMG-123 · 本章 2,962 · 全作 30,032

供銷社裡光線昏暗,櫃檯後一排木架子擺滿了貨,肥皂、煤油、針線,雜亂卻齊整。衛國推門進來,門軸吱呀一聲,櫃檯後的春梅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一頓,隨即笑開了:「衛國哥,買點什麼?」 「一塊肥皂,再扯幾尺布。」衛國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錢,「補衣裳用的,結實點的。」 春梅沒急著轉身去拿,胳膊撐在櫃檯上,身子微微前傾:「嫂子給你補?」 「嗯。」 她從架子底下翻出肥皂擱在檯面上,又抱出一匹藏青色的棉布,手指在布面上劃了劃:「這匹厚實,做褂子耐穿。扯幾尺?」 「三米夠了。」 春梅拿尺子量布,量到一半忽然開口:「聽說你退伍回來準備考工農幹部?」 衛國頓了一下:「嗯。」 「考上了可就是國家幹部了。」春梅手上動作不停,眼尾卻瞟著他,「以後要是真進了縣裡,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鄉。」 衛國沒接話,目光落在櫃檯那塊肥皂上。春梅把布疊好,用紙繩紮了,遞過來時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擦過:「衛國哥,你這人,話還是這麼少。」 「習慣了。」衛國接過布包,把錢數好擱在櫃檯上。 春梅沒動那錢,低頭理了理布頭,語氣裡帶了點不經意的試探:「嫂子在家忙什麼呢?」 「晾衣裳。」衛國把肥皂揣進口袋,布包夾在腋下,「趕著回去,她還等我。」 春梅嘴角動了動,沒再多留,把錢收進抽屜:「行,下回要什麼再來。」 衛國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春梅又叫住他:「衛國哥,考試的事,要是缺什麼書,跟我說一聲,供銷社能進到貨。」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春梅站在櫃檯後頭,碎花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扣子,燙過的劉海下那雙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衛國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有機會再說。」 --- 春梅嘴上應著「有機會再說」,腳下卻跟出了櫃檯,一路送到石階邊。秀蘭正提著空菜籃站在門口,見衛國出來,眼睛先亮了亮,又看見他身後跟著的春梅,笑意便斂了半分。 「嫂子來接人啊?」春梅挨近秀蘭,目光從她臉上一路滑到那件褪了色的舊棉襖,嘴角彎了彎,「秀蘭,你男人現在可是退伍兵了,以後要是進了城,可得跟緊一點。」 秀蘭沒接話,只笑了笑,低頭去撥籃沿上沾的草屑。春梅見她不應,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像是說體己話:「嫂子這棉襖穿了有些年頭了吧?我櫃裡有塊新到的碎花布,顏色正,給你裁一件?」 衛國皺了下眉,跨一步擋在兩人中間,伸手去接秀蘭手裡的籃子。他的指腹擦過她手背,粗糲的觸感帶著暖意,秀蘭沒鬆手,反倒把籃子往懷裡帶了帶,抬眼看他,語氣裡帶著點執拗:「我提得動。」 衛國沒跟她搶,卻也沒退開,就那麼站在她身側,肩膀幾乎挨著她的肩膀。他轉頭對春梅說:「布就不麻煩了,家裡還有。」聲音平淡,沒什麼情緒,卻把話頭堵得死死的。 春梅站在石階上,目光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笑意沒散,眼底卻沉了沉。她沒再開口,只把手裡那塊手絹繞著手指絞了一圈。 秀蘭察覺到衛國靠過來的體溫,心裡那點刺竟慢慢化了。她低頭,見他肩上的汗巾被風掀起一角,便抬手替他按平,指尖在他肩頭停了半拍。 衛國沒動,任她按著,等她收回手,才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接過她手裡的菜籃,籃子沉甸甸地墜在他臂彎裡。他低頭看她,語氣溫和:「走吧,回家。 --- 兩人提著東西出了鎮街,踏上回村的土路。夕照把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交疊又分開。風從稻田裡過來,帶著水氣和青草味,吹得秀蘭鬢角的碎髮貼在臉頰上。 她走了幾步,低頭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泥,開口時聲音輕得像被風帶走的:「那個趙春梅,是不是認識你很久了?」 衛國偏頭看她,腳步沒停:「以前在鎮上見過幾次。」 「見過幾次就那麼熟?」秀蘭話裡有點酸,自己都沒察覺。 衛國聽出來了,步子頓了頓,伸手把她手裡的籃子也接了過來,兩隻籃子並在一隻手上拎著,空出的手去碰她的胳膊:「不熟,就是打過照面。她爸跟我爹早年認識,後來沒怎麼走動了。」 秀蘭沒抬頭,盯著他手背上那條舊疤,那是他當兵時留下的,她摸過好幾回:「那她怎麼曉得你要考工農幹部的事?」 衛國沉默了一截路,才說:「上回在供銷社買紙筆,她問了一句,我就說了。」 「你倒是實誠。」秀蘭說,語氣軟了些,又補了一句,「她那樣子的,鎮上年輕後生都盯著看。」 衛國腳步停了,轉過身面對她,夕照從他背後過來,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我盯著看的,從頭到尾就你一個。」 秀蘭被他這一句堵得說不出話,耳根子燒起來,低頭去扯他衣角,把汗巾按平了又按,指甲掐著布邊兒:「誰問你這個了。」 衛國沒再說話,只把手裡的籃子換到外側,空出的那隻手垂下來,碰了碰她的手背,又握住了。 --- 鏡臺前的煤油燈把春梅的半張臉映得發亮,她手裡攥著一把木梳,對著鏡子一下一下地梳那頭波浪捲髮。母親坐在床沿,兩手疊在舊圍裙上,嘆了口氣。 「春梅,你也二十五了,鎮上跟你同歲的閨女,孩子都會跑了。你爹走得早,娘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就盼著你找個老實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你說你,到底想找個啥樣子的?」 春梅沒回頭,梳齒從髮尾滑下來,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挑了挑眉:「娘,你別老拿那些話煩我。鎮上那些男人,要麼土裡土氣,要麼窩囊沒出息,嫁過去一輩子跟黃土打交道,有啥意思?」 母親擰著眉:「那你還想嫁個啥樣的人?縣城裡的幹部?」 春梅放下梳子,手指捲了捲鬢角的一縷髮絲,嘴角帶著點執拗的弧度:「普通男人有什麼意思?我要嫁,就嫁個見過世面的,能帶我走出這個鎮子的。」 「你這是心氣太高了,閨女,」母親又嘆,「女人吶,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日子過得踏實比啥都強。你看隔壁秀蘭,人家衛國退伍回來,兩口子多好,昨天趕集還牽著手走呢。」 春梅的手頓了頓,鏡子裡那雙上挑的眼睛暗了暗。她想起昨天集上那個穿軍裝的高大身影,他牽著秀蘭的手,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怕她跟不上。她沒接母親的話,只把梳子擱回鏡臺上,目光落在自己映在鏡裡的臉龐上。 燈影搖晃,她腦海裡浮現出周衛國的臉。 --- 夜色沉得能擰出水來。院牆根下那盞馬燈昏黃地亮著,光暈只夠罩住半面牆。 衛國把梯子往簷下架好,腳踩上第一級,舊背心的肩頭繃出結實的弧度。他一手拎著瓦片,另一手扶住梯框,一級一級往上蹬。 秀蘭站在底下,兩手穩穩扶住梯腳,仰著頭看他身影被燈光拉得又長又晃。 「你慢點,」她說,「上頭滑。」 衛國嗯了聲,在屋簷邊蹲下,把瓦片對準缺口壓實,又從褲兜裡掏出釘子,用掌心按了兩下。底下秀蘭替他扶著梯子,風一吹,馬燈的火焰晃了晃,她伸手攏了攏,沒說話。 鄰居的聲音從院牆外傳過來,帶著笑:「喲,衛國剛回來就知道疼媳婦了。」 衛國低頭往下看了一眼,秀蘭正仰著臉,燈光映得她眉眼溫軟。他嘴角動了動,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牆外的人聽見: 「我媳婦,我不疼誰疼?」 秀蘭的手在梯腳上緊了緊,沒吭聲,唇角卻悄悄往上彎了彎。風又過來,吹得她鬢邊碎髮往臉上貼,她騰出一隻手別到耳後,又牢牢扶回梯子。 衛國在屋頂上又挪了幾步,瓦片碰出輕響,補完最後一道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順著梯子下來,落地時帶起一陣土腥氣。秀蘭把馬燈往他跟前遞了遞,燈光下他額角滲著細汗,背心前襟沾了道灰印 「補好了,」他接過馬燈,低頭看她,「下雨不漏了。」 秀蘭應了聲,抬手替他撣了撣肩上的灰,指尖順著布面滑下來,在他小臂上停了停,又縮回去:「餓不餓?鍋裡還熱著半碗粥。」 衛國沒答話,目光落在她指尖方才停過的地方,半晌,他把馬燈掛回牆釘上,伸手握住她手腕,掌心的粗糲貼著她腕骨的細:「秀蘭。」 她抬起頭,燈影在他倆之間晃了晃,他卻沒再說什麼,只把她的手握緊了些,像是要把這七年的空都攥回來。 牆外,一個身影悄悄離開。
OMG-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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