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鐘偉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浩傑的訊息很簡短：「這週六晚上七點，老地方那家居酒屋，我訂好位了。記得帶雅婷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螢幕上方懸著，最後打出一個「好」字，按下發送。手機扔到沙發墊上，他往後靠，閉上眼睛，心跳聲在耳膜裡砰砰作響。 「怎麼了？」 雅婷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她剛午睡醒，頭髮有些亂，家居裙的肩帶滑落一截，露出鎖骨附近的肌膚。 「沒事。」鐘偉睜開眼，擠出一個笑容，「浩傑說這週六要聚餐，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去。」 「真的嗎？」雅婷眼睛亮起來，走過來坐到沙發扶手上，「在哪裡？」 「就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居酒屋。」 「好啊！」雅婷笑起來，伸手撥了撥頭髮，「好久沒出門吃飯了。那我那天要穿什麼？」 鐘偉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喉嚨有些發乾，「隨便穿就好，輕鬆一點。」 「不行，難得出去。」雅婷站起來，光著腳走回臥室，「你來幫我看！」 鐘偉嘆了口氣，起身跟了過去。 臥室的衣櫃門敞開著，雅婷站在鏡子前，手裡拎著兩件洋裝——一件淺藍色碎花，一件黑色修身款。她把它們舉到身前比了比，轉頭問：「哪件好？」 鐘偉靠在門框上，視線從洋裝移到她身上。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她小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帶。她赤腳站在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曲，家居裙的布料貼著腰臀的曲線。 「黑色的吧。」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低。 「黑色會不會太正式？」雅婷皺眉，把碎花洋裝掛回去，又從衣櫃裡抽出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身裙，「這件呢？」 「妳穿都好看。」鐘偉說，但視線沒有離開她。 雅婷對著鏡子比了比針織裙，似乎不太滿意，又掛回去。她轉身面對衣櫃，彎腰翻找，家居裙的下擺往上提，露出大腿後側一片白皙的肌膚。鐘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那裡，呼吸停了一拍。 「找到了！」雅婷直起身，手裡拎著一件淺灰色的洋裝——簡單的圓領，腰間有一條細帶，裙長及膝。她轉過身，把洋裝貼在身前，「這件呢？」 「很好看。」鐘偉說。 「真的？」雅婷歪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揚起，「那就這件吧。」 她把洋裝放到床上，轉身走向梳妝臺，拿起髮圈把頭髮紮成馬尾。鏡子裡，她的側臉線條柔和，脖子修長，鎖骨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 鐘偉的指尖掐進掌心。 「星期六幾點？」雅婷邊紮頭髮邊問。 「七點。」 「那我五點半就開始準備，來得及。」她轉過身，對他笑了笑，「好久沒跟你朋友吃飯了，有點緊張。」 「不用緊張。」鐘偉說，「就吃個飯而已。」 雅婷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整理他襯衫的領口，「你也要穿好看一點，不要每次都穿那件舊POLO衫。」 「知道了。」 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退開，轉身拿起床上的灰色洋裝，對著鏡子比了比，「這件真的好看嗎？」 「很好看。」鐘偉重複道，聲音平靜。 他的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淺淺的月牙印。 --- 星期六傍晚六點四十分，黑色轎車停進餐廳附設的停車場。 鍾偉熄火，解開安全帶，轉頭看向副駕駛座的雅婷。她穿著那件淺灰色洋裝，腰間的細帶綁成一個整齊的蝴蝶結，長髮微捲披在肩上，耳垂掛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 「好看嗎？」雅婷轉頭問他，嘴角帶著一絲緊張的笑意。 「很好看。」鍾偉說。 他們下車，走進餐廳。穿過雕花木屏風，服務生領著他們走進最深處的包廂。包廂不大，一張圓桌鋪著暗紅色桌布，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角落的香爐飄著淡淡的檀香味。 浩傑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深藍休閒西裝外套敞開，裡頭是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見他們進來，他站起身，露出一個從容的笑容。 「來了，快坐。」浩傑繞過來，自然地為雅婷拉開椅子，「這家餐廳的菜不錯，我已經先點了一些招牌菜，你們看看還想加什麼。」 雅婷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你怎麼知道我們想吃什麼？」 「鍾偉說妳喜歡吃海鮮，我點了清蒸鱈魚和蒜蓉蝦。」浩傑等她坐定，才回到自己的座位，「還有他們家的東坡肉也很出名，妳應該會喜歡。」 鍾偉坐在對面，看著浩傑為雅婷倒茶、調整碗筷的位置，動作流暢得像是做過無數次。他注意到浩傑倒茶時，手腕微微內扣，茶水順著杯壁滑下，沒有濺出一滴。 「謝謝。」雅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包廂裡掃了一圈，「這裡環境真好，我好久沒出來吃飯了。」 「那以後可以常出來。」浩傑笑著說，為自己倒了杯茶，「鍾偉說妳最近都在家忙，偶爾也要出來走走。」 菜很快上桌。清蒸鱈魚冒著白煙，蒜蓉蝦的香氣混著醬油味飄散開來。浩傑先夾了一塊魚肉放到雅婷碗裡，「趁熱吃，涼了會腥。」 雅婷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的魚肉，耳根微微泛紅，「謝謝。」 鍾偉坐在對面，指尖掐進掌心。 他看著雅婷小口吃魚，嘴角沾了一點醬汁，浩傑遞過紙巾，她接過時手指碰到浩傑的指尖，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吃。 「你們大學的時候是不是很常一起吃飯？」雅婷放下筷子，看向浩傑，「鍾偉說你們以前常去居酒屋喝酒。」 「對啊，那時候我們三個——我、鍾偉、還有另一個同學，每個週五都去。」浩傑邊說邊為雅婷添茶，「有一次鍾偉喝多了，趴在桌上說他想追一個女生，說她笑起來很好看。」 雅婷轉頭看向鍾偉，眼睛亮了起來，「真的？你還會說這種話？」 鍾偉乾咳一聲，「他亂講的。」 「我沒亂講。」浩傑笑著靠回椅背，「他還說那個女生穿白色裙子很好看，像仙女一樣。」 雅婷的臉頰泛紅，低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鍾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有放下杯子。 話題轉到大學趣事上。雅婷漸漸放下拘謹，笑著說起鍾偉以前追她時的糗事——送花送到公司，結果花束太大，她抱著走進辦公室時被同事笑了一整天。 「他那時候就是這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雅婷笑著搖頭，眼角的細紋因為笑意而微微彎起，「有時候笨得很可愛。」 浩傑笑著附和，為她添茶。 茶水順著壺嘴流進杯中，浩傑的手指穩穩地握住壺柄，指尖離雅婷的手背只有幾公分的距離。 「說起來，鍾偉大學的時候也這樣。」浩傑放下茶壺，目光落在雅婷臉上，「他追妳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對啊。」雅婷笑著說，轉頭看了鍾偉一眼，「他那時候還寫情書給我，手寫的，字很醜。」 鍾偉乾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他看著浩傑為雅婷添茶時，手指輕觸她的手背——不是不小心碰到，而是刻意地、緩慢地，指腹從她的手背邊緣滑過。 雅婷微微一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但沒有抽回。 她只是頓了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茶。 鍾偉的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淺淺的月牙印。 --- 鍾偉的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淺淺的月牙印。 他鬆開手，掌心的刺痛感讓他回過神來。桌上的菜已經吃得差不多，盤子裡只剩下幾塊魚骨和殘留的醬汁。服務生走進來添了兩次茶，包廂裡的氣氛從熱絡漸漸轉為溫和的餘韻。 雅婷放下茶杯，身體往後靠了靠，臉上還帶著剛才笑鬧時的紅暈。她轉頭看向鍾偉，語氣裡帶著一絲意猶未盡：「下次還可以約嗎？今天吃得好開心。」 鍾偉愣了一下，還沒開口，浩傑已經接話：「當然可以，我隨時有空。」他邊說邊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解鎖後遞向雅婷，「加個LINE吧，方便約時間。」 雅婷接過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輸入自己的帳號。她把手機還給浩傑時，指尖輕輕擦過浩傑的掌心，動作自然得像是不小心的。 「好了。」雅婷笑了笑，轉頭看向鍾偉，「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再約？」 鍾偉扯出一個笑容，「看你跟浩傑方便就好。」 浩傑收起手機，站起身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深藍西裝外套。他動作流暢地穿上外套，順勢走到雅婷身邊，手掌輕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輕，像朋友間的告別。 「那就這樣，下次見。」浩傑的聲音低沉平穩，目光在雅婷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轉向鍾偉，「到家跟我說一聲。」 鍾偉點頭，站起身來。他看著浩傑推開包廂門，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服務生已經站在門外等著收拾桌面。 雅婷站起來，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小包，臉上還掛著淺淺的笑意。她轉頭看向鍾偉，語氣輕快：「浩傑人真的很好耶，跟你說的一樣，很會聊天。」 鍾偉嗯了一聲，伸手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兩人走出餐廳，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雅婷走在前面，米白色洋裝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腳下的高跟鞋在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轉頭看向鍾偉，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他是不是常這樣約女生吃飯？感覺他很會照顧人。」 「還好吧。」鍾偉的聲音比預想中更緊，他清了清喉嚨，「他就是這樣，對誰都很好。」 雅婷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挽上他的手臂，「走吧，回家。」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引擎的低鳴在密閉空間裡迴盪。鍾偉把車停進車位，熄火前，雅婷已經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跳下車。 「我先上去囉！」她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哼歌的節奏，腳步輕快地走向電梯口。 鍾偉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握著方向盤。車燈熄滅後，車庫裡只剩下頭頂日光燈慘白的光線，照在擋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表情僵硬，嘴角還掛著剛才殘留的笑意。 他沒有熄火。引擎低低運轉著，空調吹出的冷風打在臉上，但他沒有感覺到涼。他只是坐著，看著雅婷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手指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