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黃色的光帶。小語坐在床沿，白色T恤的下擺微微捲起，露出腰側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她剛洗完澡，頭髮還帶著濕氣，披散在肩上。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來電：「阿洛❤️」。 小語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盯著那串熟悉的名字，手指停在半空中，猶豫了兩秒才伸過去拿起手機。冰涼的外殼貼著掌心，她的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氣，滑開接聽鍵。 「喂？」 「小語！」阿洛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來，語氣比前幾次通話都熱情，帶著明顯的歉意，「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我前幾天都沒回你訊息，真的很抱歉。」 小語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會主動道歉。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壓得有些低：「沒關係啦……你忙你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阿洛的聲音急切起來，「這陣子繫上實習的案子壓下來，我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回宿舍倒頭就睡。你看我給你傳的截圖——」 手機傳來震動提示，小語把話筒稍微拿開，看到聊天軟體跳出一串截圖。她點開來看，是阿洛和組員的對話記錄，滿滿的「明天幾點開會」「報告檔案在這」「學長說要改格式」，時間戳記從早上八點一路排到晚上十一點。 「看到了嗎？」阿洛的聲音從話筒傳來，帶著一點委屈，「我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是累到連手機都懶得看。」 小語盯著那些截圖，指尖在螢幕上滑動。圖片的確是真的，日期也都對得上。她的胸口鬆了一點，但同時又有一股說不清的悶——原來他忙到連回一句「晚安」的時間都沒有。 「嗯，看到了。」她說，聲音軟軟的。 「那你原諒我好不好？」阿洛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我這週末可以上去找你！實習案子告一段落了，教授說這週不用加班。我訂星期六早上的車，中午到臺北，陪你一整天！」 小語的手機差點滑落。她趕忙握緊，指尖發白。 星期六。就是後天。 「你……你要上來？」她問，聲音有些不自然。 「對啊！怎麼，不歡迎我？」阿洛笑了一聲，語氣帶著期待，「我想說好久沒見到你了，上次見面還是開學那時候。而且你不是說最近心情不好嗎？我上去陪你散散心。」 小語的腦子一片空白。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視線落在床單上——那上面還殘留著昨晚的皺褶，還有旅館房間裡淡淡的沐浴乳香味。 「喂？小語？你還在嗎？」 「……在。」她勉強擠出一個字。 「那就這樣說定啦！我星期六早上到，到了打給你。」阿洛的聲音充滿了興奮，「對了，你有沒有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那間你之前說想試的義大利麵好不好？」 小語聽著他雀躍的語氣，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一樣。她想起阿風的話：「我知道。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回去。」還有他胸口溫熱的觸感，他手指在她背上滑過的力道。 「小語？」 「……好。」她說，聲音輕得像在嘆氣，「星期六見。」 「耶！那我先去訂車票，晚點再傳時間給你。愛你喔！」 電話掛斷。話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 小語的手垂下來，手機滑落在床單上。她低頭盯著螢幕上那串聊天記錄——阿洛傳來的截圖，時間戳記整整齊齊，證明他這幾天真的很忙。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 咖啡廳的燈光昏黃，傍晚的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在木桌上拉出長長的光影。小語推開玻璃門時，一眼就看到阿洛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著那件她熟悉的格子襯衫，黑框眼鏡後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桌上擺著兩杯飲料。 「小語！」他站起來，朝她揮了揮手。 小語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飲料——是她最喜歡的蜂蜜檸檬，杯壁上凝著水珠。 「你……你點好了啊。」她說，聲音有些乾澀。 「對啊，怕你等太久。」阿洛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滑了幾下，遞到她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串通話記錄——日期是前幾天，時間從晚上十點到凌晨一點，撥出的號碼都是她的。每一通都顯示「未接通」。 「我那幾天真的忙到快瘋了。」阿洛的聲音帶著急切，像是在證明什麼，「實習的案子壓死線，教授又臨時加了一堆東西，我每天都弄到凌晨兩三點。不是故意不回你訊息，是真的累到連手機都懶得看。可是我有打給你，只是你都沒接……」 小語盯著那串通話記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滑過。她想起那幾個晚上——阿風在系辦幫她看作業、阿風送她回宿舍、阿風在圖書館陪她到很晚。她的手機確實常常調成靜音，或者乾脆放在包包深處。 「還有這個。」阿洛又滑了幾下，螢幕上出現幾張截圖——是教授發的郵件，標題寫著「期末報告修改意見」，時間戳記是凌晨兩點。還有實習公司的群組對話，主管在深夜十一點發了一長串修改要求。 「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真的。」阿洛放下手機，雙手交握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專注而認真，「我知道我這陣子很忙，讓你覺得不被重視。對不起。」 小語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有些鬍渣沒刮乾淨，看起來確實很疲憊。她的胸口一陣酸澀——不是因為心疼，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心疼的感覺。 「……沒關係。」她說，聲音很輕。 「真的嗎？」阿洛的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我就知道你會體諒我。星期六我上來，我們好好約會，把這陣子錯過的都補回來。」 小語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微微僵住。她看著他們交握的手——他的手溫熱、厚實，和阿風的不一樣。阿風的手指更長、更細，力道也更溫柔。 她沒有抽回，但也沒有回握。 「小語？」阿洛察覺到她的沉默，語氣有些不安，「你怎麼了？是不是還在生氣？」 「沒有。」她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只是……有點累。」 阿洛鬆了一口氣，握緊她的手，輕聲說：「那星期六好好休息，我陪你。」 小語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蜂蜜檸檬。杯壁上的水珠順著玻璃滑落，在杯墊上暈開一小攤水漬。她的眼眶開始泛紅。 阿洛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小語眼眶泛紅，沒有抽回。 --- 夕陽把操場染成橘紅色，跑道上有幾個慢跑的學生，草皮上三三兩兩坐著聊天的人。阿洛走在小語左邊，腳步放得很慢，手裡還拎著剛才咖啡廳的外帶杯。 「你還記得高二校慶的時候嗎？」阿洛忽然笑起來，轉頭看她，「我們社團擺攤賣炒泡麵，結果你打翻整鍋醬汁，濺到學務主任的褲子。」 小語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件事，嘴角跟著揚起來。「我記得……他那天穿的是淺色西裝褲。」 「對對對！」阿洛笑出聲，「他臉都綠了，還說『同學，你們社團的醬汁很有攻擊性』。」 小語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淡掉。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踩在跑道上，每一步都踩在白色標線上。 阿洛又說了幾件高中時的事——社團成發、畢旅在民宿玩到天亮、學測前大家一起在圖書館唸書。他說得很起勁，語氣帶著懷念和興奮，偶爾停下來等她回應。 「……嗯。」小語點點頭，聲音軟軟的，「那時候真的滿開心的。」 「對啊，那時候我們天天見面。」阿洛說著，語氣忽然輕了一些，「不像現在，見個面還要排時間。」 小語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往前走。風吹過來，她的長髮飄到臉頰上，她伸手撥開，指尖在頰邊停留了一下。 走過司令臺旁邊時，阿洛忽然停下腳步。 「小語。」他叫她。 小語跟著停下來，轉頭看他。阿洛站在夕陽裡，光線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眼鏡片上反射著橘紅色的光。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他問，語氣小心翼翼的，「我總覺得你……怪怪的。」 小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簾，手指攥緊了裙擺，過了幾秒才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 「沒有啊，只是期中考壓力比較大。」 阿洛看著她，眼神裡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那就好……我以為你在生氣。」 「沒有。」小語搖搖頭，聲音比剛才更輕，「真的沒有。」 阿洛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那就好。我以後會多抽時間陪妳。」 小語低下頭，沒有說話。風又吹過來，她的眼眶開始發熱，視線模糊起來。她想眨掉眼淚，但它們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鞋尖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 宿舍樓下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又分開。 阿洛站在小語面前，手裡還拎著那個空了的咖啡杯，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溫柔，帶著一點不捨和期待。 「那我走囉。」他說。 「嗯。」小語點點頭，抱著書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阿洛往前跨了一步，張開雙臂輕輕抱住她。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洗衣精的味道，是她熟悉的、高中時每次見面都會聞到的味道。 但小語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手臂卡在兩人之間，沒有回抱，也沒有推開。她感覺阿洛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平穩，像是很享受這個擁抱。 她應該要覺得安心才對。可是她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喘不過氣來。 「這幾天真的很開心。」阿洛在她頭頂說，語氣帶著笑意，「下次我再上來找妳。」 「……嗯。」 阿洛鬆開她，退後一步，又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上去吧，早點休息。」 「好。你路上小心。」 阿洛笑著點點頭，轉身往校門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朝她揮揮手。小語也舉起手，輕輕揮了兩下。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小語才放下手。 她站在原地，風吹過來，長髮飄到臉上。她沒有撥開，只是愣愣地看著阿洛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書本的邊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推開宿舍大門。 樓梯間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樓，打開寢室的門。室友還沒回來，房間裡只有桌燈亮著，光線昏黃。 她把書本放在桌上，沒有開大燈，直接癱坐在床沿。 房間很安靜。窗外傳來遠處車流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小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阿洛擁抱時的觸感——那種熟悉的、溫暖的觸感。可是她剛才，為什麼沒有抱住他？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然後她拿出手機。 解鎖畫面，桌面是她和阿洛高中時拍的合照——兩個人穿著制服，在操場上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她看了那張照片幾秒，手指滑過螢幕，點開通訊軟體。 聊天列表最上面，是「阿風」。 最後一則訊息是兩天前他傳的：「明天系學會開會，妳要來嗎？」 她沒有回。 小語盯著那個聊天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點下去。她感覺心跳變快了，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又湧上來。 她把螢幕關掉，手機翻面放在桌上。 然後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的。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關掉桌燈。 房間陷入黑暗。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模糊的光暈。 小語側過身，把被子拉過來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黑暗中，阿洛的笑容浮現——他站在夕陽光裡，對她笑著說「下次我再上來找妳」。 然後畫面一轉，變成阿風低頭看著她，手指勾住她的指尖，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兩個畫面交替閃過，像跑馬燈一樣，一遍又一遍。 小語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手指攥緊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