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學會辦公室冷氣開得有點強，窗外是午後三點的陽光，斜斜打在木質地板上。 阿風靠在辦公椅上，長腿在桌下伸直，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系學會的資料庫他早就摸熟了——每年必修課的修課名單、成績分佈、申請表，全都有備份存檔。他點進大一必修課的資料夾，滑鼠滾輪轉了兩圈，找到了「國文閱讀與寫作（上）」的選課名單。 小語的名字列在倒數第三個。林語晴。學號開頭是113，剛入學的新生。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三秒，嘴角微微勾起。 這門課是中文系開的，繫上每年都會從研究生或高年級生裡挑助教，負責改作業、帶討論課、登記成績。阿風大二上學期就當過一次助教，和授課的陳教授關係不錯——老頭年紀大了，懶得管這些雜事，只要有人願意幫忙改作文，他什麼都好說。 阿風關掉名單頁面，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他記得陳教授這學期還在找人，上週在系辦公室貼過徵助教的公告，說缺一個能固定來幫忙的。 他拿起手機，翻到陳教授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把手機放下，先打開小語的個人資料頁面——系學會存檔裡有每個學生的緊急聯絡資料，他找到她的照片。大一新生註冊時拍的證件照，她紮著馬尾，對著鏡頭淺淺地笑，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皮膚白得發亮。 他看了幾秒，關掉檔案。 拿出手機，撥給系主任辦公室——陳教授這學期辦公室在系辦二樓，分機他背得出來。電話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 「陳教授您好，我是阿風，系學會的。聽說您這學期國文課還缺助教？」 他語氣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 隔天下午，阿風走進圖書館二樓的自習區，腋下夾著一疊剛收齊的作文作業。落地窗邊那排座位光線最好，他遠遠就看到小語坐在靠窗的位置，淺色連身裙的裙擺在椅緣垂落，長髮披散在肩上，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字。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桌旁停下來。 「小語。」 她抬頭，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淺淺的笑容。「學長？你怎麼在這裡？」 阿風晃了晃手裡的作文簿。「陳教授讓我來圖書館改作業，說這裡光線好。你一個人？」 「嗯，下午沒課，來寫國文報告。」小語指了指桌上攤開的課本。 阿風順勢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把作文簿擱在桌上，側過身看她。「哪一篇？說不定我可以幫你看看。」 小語猶豫了一下，把課本推過來。「就是〈赤壁賦〉的賞析，教授要我們分析『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這段，我覺得自己寫得不太好。」 阿風接過課本，低頭看了幾行，手指點在段落中間。「你這段切入點不錯，但可以再往深處寫——蘇軾在這裡不只是感慨生命短暫，他是在用對比凸顯人的渺小，然後才帶出後面『挾飛仙以遨遊』的嚮往。」 他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撐在桌沿，離小語很近。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不自覺往後靠了靠，但沒躲開。 「你的論點可以先鋪陳這個對比，再接到後面……」阿風說著，手指在紙頁上劃過，語氣耐心又專業。 小語認真聽著，點頭，偶爾在筆記本上抄幾句。阿風注意到她寫字時手腕很細，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咬一下下唇，露出專注的表情。 就在這時候，小語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來電顯示：「阿洛❤️」。 小語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她伸手去拿手機，指尖碰到螢幕邊緣，猶豫了兩秒才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喂？」 電話那頭傳來阿洛的聲音，隔著話筒有些模糊，但語氣聽得出來不太高興。「小語，你昨天怎麼沒回我訊息？我等到半夜。」 「我昨天在忙社團的事，回來就睡了。」小語側過身，背對阿風，聲音更小了。 「你最近怎麼老在忙？打電話也不接，訊息回得越來越慢……」 「我現在在圖書館，不太方便講話。」小語的聲音帶著歉意，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 「你跟誰在一起？」 「就……繫上的學長，在幫我看作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阿洛的聲音變沉了。「哪個學長？」 小語咬了咬唇，聲音更低了。「國文課的助教啦，我先掛了，晚點再打給你。」 她匆匆掛斷電話，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深吸一口氣，轉回來時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不好意思，學長，繼續說。」 阿風笑了笑，目光從她臉上掃到那支被蓋住的手機，語氣隨意地問：「男朋友？」 小語愣了一下，點點頭。「嗯。」 「異地戀？」 她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猜得這麼準。「你怎麼知道？」 「猜的。」阿風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看你接電話的樣子就知道了——緊張、愧疚、又不想讓旁邊的人聽到。高中就在一起了？」 「對，他是我高中同學，現在在臺中讀書。」小語說這話時，手指在筆桿上來回摩挲。 阿風點點頭，沒再多問，轉回課本上。「這邊，你寫到『渺滄海之一粟』的時候，可以加一句……」 他語氣平穩，像剛才那個插曲根本沒發生過。小語鬆了口氣，低頭繼續抄筆記。 過了十幾分鐘，阿風把課本還給她。「大致方向沒問題，回去照這個思路整理一下，應該能拿到不錯的分數。」 小語接過課本，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謝謝學長。」 「不客氣。」阿風站起身，拿起那疊作文簿，「下次有問題可以直接找我，我下午常在這附近。」 他轉身往閱覽區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對她的時候，嘴角微微勾起——剛才那通電話裡，他聽到了那個男生的名字。阿洛。 小語收起手機，對阿風的背影說：「謝謝學長。」聲音輕柔，眼神閃爍。 --- 圖書館二樓的自習區，晚餐時間剛過，窗外街燈初亮，橘黃色的光透過玻璃灑在桌面上。阿風把揹包放在旁邊椅子上，從裡面抽出《國學導讀》和筆記本，抬頭時看到小語已經從樓梯口走過來。 她今天穿著淺灰色的針織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長裙到腳踝，腳步輕快。走到桌邊時，她先把書包放下，才坐到阿風對面，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學長，你又要複習啊？」小語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語氣比上週自然很多，像已經習慣在圖書館遇到他。 「嗯，下週期中考。」阿風翻開書頁，目光卻落在她臉上，「你呢？今天沒課？」 「下午有兩堂，上完就過來了。」小語打開筆記本，翻了幾頁，卻沒有馬上開始寫，而是託著下巴看著窗外發呆。 阿風注意到她眼神有些空，沒急著問，低頭翻了幾頁書，過了幾分鐘才隨口開口：「怎麼了？看你心不在焉的。」 小語回過神，愣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啦，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麼事？說來聽聽。」阿風把書闔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輕鬆但專注。 小語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筆桿上來回摩挲，才低聲開口：「學長，你覺得……大學談戀愛，是不是都這樣？」 「怎樣？」 「就是……好像很忙，忙到沒時間見面，沒時間講電話，連訊息都要隔很久才回。」小語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落在桌面上，「我跟我男朋友，從開學到現在，只見過一次面。他來臺北找我，待了半天就走了。」 阿風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聽著。 「他總說他很忙，繫上有活動、要打工、要讀書……可是我也很忙啊，我還是會抽時間回他訊息，還是會想跟他講電話。」小語咬了咬下唇，聲音帶上了一點委屈，「但我感覺……他好像沒有很想我。」 她抬起頭，看著阿風，眼神有些迷茫：「我有時候覺得，我好像在談一場假戀愛。」 阿風內心暗喜，但表情維持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他沒有馬上接話，而是沉默了幾秒，讓她的話在空氣中沉澱，才緩緩開口：「你有跟他說過你的感受嗎？」 「說過啊，但他都說我想太多。」小語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小了，「他覺得感情不需要天天聯繫，可是……可是我需要的不是那種『放心，我心裡有你』就好了，我需要的是他真正在我身邊的感覺。」 她說到這裡，眼眶泛紅，聲音微微顫抖，手指緊緊攥著筆桿，指節泛白。 阿風沒有猶豫，從口袋裡抽出面紙，遞到她面前。他的動作很輕，手指碰觸到她的手背時，沒有立刻收回，而是輕輕拍了拍，語氣溫柔：「別哭了，這種事不是你的錯。」 小語接過面紙，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紅，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阿風的手還放在她手背上，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小語沒有抽開手。 --- 圖書館外的步道兩旁種著欒樹，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晚風吹過來，帶著草地和泥土的氣息，小語抱著書本走在外側，呼吸了一下清涼的空氣，眼眶的紅已經退了大半。 阿風走在她左邊，外套披在肩上，步伐不快不慢。他沒有急著說話，讓沉默在兩人之間自然鋪開。走了一段路，他才側過頭，手臂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肩膀。 「心情有好一點嗎？」他問，語氣很輕。 小語點點頭，聲音軟軟的：「嗯……謝謝學長。」 「謝什麼，聽你說話又不費力。」阿風笑了笑，腳步又靠近了一些。這次他的手臂擦過她的上臂，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點點。小語沒有閃開，只是抱著書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步道轉彎處，路燈的光線暗了一些。阿風的手垂在身側，走路的擺動間，手背不時碰到她的手背。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他的手指順勢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小語的腳步頓了頓，抬起頭看他。 阿風沒有縮手，反而轉過身面對她，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到只有半步。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專注，聲音低沉：「小語，你有沒有想過……放棄遠距離？」 小語愣住了，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說出話來。她站在原地，風吹動她的裙擺和長髮，她沒有後退，也沒有靠近，只是那樣站著，眼神裡閃過猶豫、掙扎，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阿風沒有繼續逼問。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笑了，退開半步，語氣恢復輕鬆：「走吧，送你到宿舍樓下。」 小語鬆了一口氣，卻又像有些失落。她低下頭，跟在他身側繼續走。 接下來的一段路，兩人都沒說話。阿風的手偶爾碰到她的手，她沒有抽開，也沒有主動握住，只是讓那種若有若無的觸碰持續著。 走到宿舍樓下，燈光明亮，幾個女生在門口聊天。阿風停下來，轉頭看著她：「到了。」 小語抱著書本，抬起頭看他，眼神裡還殘留著剛才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學長……晚安。」 「晚安。」阿風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袋裡，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小語轉身走進宿舍大門，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阿風沒有動，就那樣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到她回頭，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小語咬了咬唇，轉過頭快步走進去了。 阿風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才緩緩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