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裡坐滿了人，社區活動中心的吊扇嗡嗡轉著，吹不散空氣裡悶熱的喜氣。前方舞臺上掛著紅布條，寫著「社區模範家庭表揚典禮」，兩旁擺了幾盆塑膠花，顏色鮮豔得有些刺眼。 我坐在前排，手心全是汗，淡粉色的居家裙外罩著一件薄外套，膝蓋併得緊緊的。志豪坐在我旁邊，深色西裝筆挺，領帶打得方正，他察覺到我的緊張，伸手過來握住我，掌心溫熱，輕輕捏了捏。 「別緊張，」他湊過來低聲說，「妳為這個家做了很多，這是妳應得的。」 我眼眶一熱，還沒來得及回話，臺上的麥克風發出尖銳的迴饋聲，全場安靜下來。 張理事站在麥克風前，深藍色西裝筆挺，金邊眼鏡在燈下反光。他掃了全場一眼，笑容熱情而穩重：「各位鄰居朋友，今天我們要表揚一對年輕夫妻——陳志豪先生、林採葳女士。結婚不到半年，就積極配合社區的催生輔導計畫，用心經營家庭，是我們社區最好的榜樣！」 掌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我感覺臉頰發燙，志豪牽著我站起來，走向舞臺。張理事從旁邊拿起一塊金底紅字的獎牌，雙手遞過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恭喜妳，採葳。」他聲音不大，只有我和志豪聽得清，「妳的努力，大家都看見了。」 我接過獎牌，金屬表面冰涼，沉甸甸的。志豪的手搭在我腰後，微微用力，語氣裡滿是驕傲：「謝謝張理事，都是我太太的功勞，她真的很用心。」 我低下頭，獎牌上的字在燈光下閃爍——「催生有功」。喉嚨有些發緊，眼眶泛酸，眼淚幾乎要掉下來。我想起那些獨自坐在客廳裡的夜晚，想起張理事辦公室的課程，想起每一次身體的顫抖和羞恥，還有那些吞下去的葉酸。這塊獎牌，是我用身體換來的，但此刻志豪的手摟著我，他的笑容那麼真誠，這一切好像都值得了。 「我會繼續努力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 志豪握緊我的手，低頭看我，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謝謝妳。」 臺下掌聲再次響起，夾雜著幾聲口哨和笑鬧。我看見前排幾位阿姨笑著交頭接耳，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讚許。 掌聲中，我抬頭，正好對上張理事的目光。他站在舞臺邊緣，沒有鼓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嘴角掛著那個我已經很熟悉的笑意，眼神意味深長，像在看著一件自己親手完成的作品。 --- 禮堂的掌聲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志豪牽著我走出活動中心大門。夜風撲在臉上，涼涼的，把剛才臺上那股燥熱吹散了些。 回到家，志豪把獎牌隨手擱在茶几上，整個人往沙發裡一倒，長長吐了口氣。我坐到他身邊，他順手攬住我的肩，把我往他懷裡帶。 「採葳。」他低頭，下巴抵著我的髮頂，聲音悶悶的，「謝謝妳。」 我愣了一下：「謝什麼？」 「這段時間，妳為這個家做了很多。」他頓了頓，語氣認真，「我知道自己老加班，陪妳的時間不夠。懷孕的事，壓力都落在妳身上。」 「沒有啦，這是我們兩個的事……」 「我決定了。」他扳過我的臉，直視我的眼睛，「下個月開始，我跟主管談，把工時調正常一點。週末也盡量不接電話。」 他眼神裡有真誠的愧疚，還有滿滿的溫柔。我喉頭一哽，眼眶熱熱的。 「志豪……」 「等孩子來了，我要當個好爸爸。」他笑了，手掌覆上我放在小腹的手，輕輕摩挲，「妳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我……」我低下頭，聲音細細的，「都好。只要健康就好。」 他攬著我，讓我靠在他肩上，另一手還圈著我的腰。客廳只開著角落的立燈，昏黃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身上的氣味混著一點汗味和洗衣精的清香，熟悉又安心。 「我會好好補償妳的。」他在我耳邊說，嘴唇蹭過我的耳廓，「以後的日子，不會讓妳一個人扛。」 我閉上眼，讓自己窩進他懷裡。他寬厚的手掌隔著淡粉裙料，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像哄孩子。 可就在他懷抱的溫暖裡，張理事那意味深長的笑忽然閃過腦海。愧疚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胸口。 「怎麼了？」志豪感覺到我身體一僵，「冷嗎？」 「沒有。」我搖搖頭，把臉埋進他頸窩，「只是……有點累了。」 他收緊手臂，把我抱得更緊：「那早點休息，我抱妳進去。」 我靠在他肩上，輕輕應了聲「嗯」。燈光在他身後暈開一圈暖黃，他低頭親了親我的額頭，笑容乾淨而滿足。 我嘴角彎著，眼底卻掠過一絲不安。 ---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蹲在茶几邊擦那塊早就乾淨的玻璃。志豪昨晚的話還在耳邊打轉，說下個月開始週末不接電話，要陪我好好調身體。我嘴角剛要揚起來，鈴聲又響了兩聲，像催命似的。 我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張理事。他穿一件淺灰休閒襯衫，沒打領帶，手裡提著公事包，眼鏡後頭的目光掃過我身上的淡粉居家裙，笑得很溫和：「採葳，來看看妳。」 「張、張理事？」我捏住裙擺，往後退了半步，「您怎麼來了……」 「社區的後續追蹤輔導，」他說得自然，「上回課程結束後一直沒機會確認妳的狀況，剛好路過。」 我正猶豫著該不該讓路，客廳裡傳來志豪的聲音：「採葳，誰來了？」 我回頭，看見志豪從沙發上探出半個身子，領帶已經鬆開，滿臉疑惑。我喉嚨發緊，聲音卻盡量平穩：「是社區的張理事，來做……輔導追蹤。」 「哦，」志豪點頭，又躺回去，「那請人家進來坐啊。」 我轉回來，側身讓出門口。張理事跨進玄關，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低聲說：「妳做得很好。」然後他隨手帶上門，咔嗒一聲，像某種約定落了鎖。 我站在原地，背對著門，心跳亂了半拍。客廳裡志豪在喊我：「採葳，要不要泡茶？」 「好，我這就去。」我應著，卻沒動。張理事已經走到客廳邊緣，把公事包放在鞋櫃上，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卻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採葳？」志豪又叫了一聲。 「來了。」我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廚房走。 經過張理事身邊時，他沒說話，只是微微側身讓路。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夾著一點古龍水，和志豪身上乾淨的皂香完全不同。 廚房裡水壺嗚嗚響起來。我站在流理臺前，手指攥著裙擺，聽見客廳裡張理事正用那副熟悉的、溫和又權威的語氣對志豪說：「陳先生，社區最近在推新婚家庭的健康關懷，想了解一下你們夫妻的作息安排……」 志豪的聲音帶著笑：「辛苦張理事了，我們最近確實有在計畫……」 水壺響得更急了。我伸手關火，熱水灌進茶杯裡，白煙騰起來模糊了視線。 張理事跨入玄關，隨手帶上門。 --- 志豪打了個呵欠，把領帶徹底扯下來搭在椅背上。「採葳，我昨晚真的沒睡好，讓我去瞇一下。」 「去吧。」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晚飯好了我叫你。」 他朝張理事點點頭：「張理事，您坐，我失陪一下。」 「年輕人辛苦，去休息吧。」張理事站起來，目送志豪走進臥室。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張理事重新坐下，沒有急著開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緩緩掃過客廳，最後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重，卻讓我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採葳，」他放下茶杯，語氣像在談一件再正經不過的事，「上次的課程之後，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我搖搖頭，手指又習慣性地去捏裙擺，「都、都挺好的。」 「那就好。」他微微點頭，「不過有件事我一直在想。妳現在的身體狀況，其實已經進入適合受孕的階段了，但光是訓練還不夠。」 我抬起頭看他。 「懷孕不是隻有那一刻的事。」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沉穩，「受精之後，母體的狀態決定了胚胎能不能穩定著床。妳跟志豪都年輕，但妳的身體——」他停了一下，「已經被開發過，敏感度很高，這種狀態下如果沒有好好照護，就算真的懷上了，也不一定留得住。」 「留不住？」我心裡一緊。 「別緊張。」他擺擺手，語氣放緩，「這就是我要跟妳談的。接下來的課程，不能只在我那邊進行。妳需要的是居家照護——在妳熟悉的環境裡，讓身體保持最佳狀態，才能給胎兒一個穩定的著床環境。」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始終平穩地看著我。那種篤定的語氣，像醫生在交代療程，讓我不知不覺屏住呼吸。 「居家照護……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會定期過來，確認妳的身體狀況。」他說得自然極了，「包括妳的作息、飲食、情緒，還有——」他微微壓低聲音，「身體的反應。這些都會影響受孕的成功率。志豪工作忙，這些事他顧不上，社區這邊既然在推催生輔導，我就該把妳照顧到最好。」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客廳裡飄著茶香，張理事的聲音溫和而篤定，像一張安全網在我腳下鋪開。 「可是志豪……」我遲疑著，「他如果看到您常來，會不會覺得奇怪？」 張理事笑了笑：「這妳不用擔心。社區健康關懷本來就是我在負責的，鄰里之間走動也正常。倒是妳——」他看著我，「妳願不願意繼續配合？」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藏在鏡片後面，看起來沉穩可靠，像長輩在為晚輩打算。我想起志豪疲憊的背影，想起他為了懷孕的事跟我道歉時的表情，想起我答應過他要當一個好妻子。 「我願意。」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像中堅定，「張理事，謝謝您這麼費心。」 他滿意地點頭，從公務包裡拿出一本小冊子：「這是接下來幾週的時程表。下週三到週五，妳記得跟志豪確認他出差的時間，那三天是重點照護期。之後每週我會過來兩次，確認妳的狀況。」 我接過冊子，紙張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翻開，裡面用藍筆整齊地標了日期和時間，旁邊寫著一些我看不太懂的備註——「身體檢查」「放鬆訓練」「著床確認」。每一行字都寫得端正，像一份正式的醫療計畫。 「葉酸記得每天吃，這個對胎兒發育很重要。」他補充道，「三餐要定時，不要熬夜。妳現在的身體，是兩個人一起在用的。」 「嗯。」我點頭，把冊子抱在胸前，心裡湧起一股踏實感。這次不一樣——我不再是孤單一個人扛著懷孕的壓力，有人幫我規劃好一切，連細節都替我想到。 張理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就這樣。志豪那邊，妳不用特別提課程的事，免得他工作分心。等妳真的懷上了，再給他驚喜也不遲。」 「好。」我站起來送他，腳下忽然有些發軟，不知道是坐久了還是別的緣故。 我們走到玄關，他正要開門，臥室的門忽然開了。 志豪揉著眼睛走出來，頭髮有點亂，襯衫領口敞著：「採葳，我睡多久了——哦，張理事還沒走啊？」 「正要走。」張理事轉過身，神色如常，「剛好跟採葳聊了一下社區最近的活動，她很有興趣。」 志豪走過來，自然地攬住我的腰：「什麼活動？」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手心瞬間沁出薄汗。 「健康講座之類的。」張理事笑著擺擺手，「都是些媽媽經，你們年輕人聽了嫌無聊。採葳要是想參加，我再跟她細說。」 志豪低頭看我，眼神帶著詢問。我扯出一個笑容：「就是社區的活動，我想說有空去聽聽看。」 「行啊。」志豪沒多問，轉向張理事，「辛苦您跑一趟了，社區有您這樣熱心的人真好。」 「應該的。」張理事伸手跟他握了握，又看了我一眼，「採葳，那我先走了。記得我交代的事。」 「嗯，謝謝張理事。」 他推門出去，門在身後闔上。志豪攬著我的腰往客廳走，打了個呵欠：「什麼活動這麼重要，還專程跑家裡來說？」 「就……社區的媽媽教室，說是有育兒課程。」我垂下眼，手心黏黏的，「我想說以後用得上。」 「妳想學就去學，不用問我。」志豪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不過別太累，妳身體要緊。」 我靠在他懷裡，心跳還沒完全平復。張理事交代的事一樁一樁在腦海裡排開——葉酸、時程、下週三到週五——每一樣都像無形的線，把我牢牢牽住。 志豪笑著向張理事點頭致意，採葳垂眼，手心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