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沉重的門扉發出關閉的悶響。 塞拉菲娜站在大殿門外,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晨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飄浮的灰塵。她深吸一口氣,推開大殿的門。 沉重的橡木門向兩側敞開,內殿的喧囂聲瞬間靜了下來。 暗紅地毯從門口一路鋪向階梯頂端的王座。兩側站滿了身著華服的貴族與大臣,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她。塞拉菲娜邁步走進,破舊的灰色衣裙在整潔的朝會中格格不入,裙擺邊緣磨損的線頭拖在地毯上。 她跪了下來。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她低下頭,銀白的亂髮垂落遮住臉頰,聲音沙啞:「父王——」 「住口。」 王座上,國王阿爾德里克冷冷打斷她。他身穿深藍鑲金邊的王袍,頭戴王冠,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傾身,只是坐在那裡,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衛兵,把這個冒牌貨抓起來。」 塞拉菲娜猛地抬頭,湛藍的雙眼瞪大:「父王?是我——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公主一個月前就死了。」國王的聲音平靜,像在宣讀一份公文,「魔界遠徵全軍覆沒,無人生還。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我沒有死!」塞拉菲娜撐著膝蓋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往前衝了兩步,「我從魔王城逃出來了!我——」 兩名衛兵擋在她面前,長矛交叉攔住去路。 「逃出來?」國王終於站了起來,居高臨下俯視她,「穿著這身破布?赤著腳?渾身泥濘?」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每個字都像刀子,「一個月前出征時,她穿著銀白鎧甲,手持聖劍,騎著白馬。你告訴我——那身鎧甲在哪?聖劍在哪?」 塞拉菲娜張了張嘴,喉嚨像被掐住。 「被...被魔王奪走了。」她聲音發抖,「但我——」 「奪走?」國王冷笑,「聖劍認主,只有真正的繼承者才能揮舞。如果魔王能奪走,那隻能證明一件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側竊竊私語的貴族,「你根本不是塞拉菲娜。」 「我是!」塞拉菲娜嘶吼出聲,聲音在大殿中迴盪,眼角發紅,「我身上有胎記!左肩後方!小時候摔斷過右手!這些你都知道!」 國王沒有說話。 大殿陷入死寂。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的女兒——真正的塞拉菲娜——左肩確實有胎記。」他頓了頓,赤紅色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閃而過,「但那是王室血脈的印記,只有真正的血親才知道。」 塞拉菲娜愣住了。 「而你——」國王走下階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一個月前,我已經公開宣佈,塞拉菲娜公主戰死沙場。」他在階梯最底層站定,離她三步遠,「為了王國的穩定,我必須確認——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他揮了揮手。 衛兵從兩側包圍上來。 塞拉菲娜後退一步,胸口發緊。她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不是手,不是繩索,是—— 頸圈。 黑色的皮質頸圈突然收緊,像活物一樣纏住她的脖子。塞拉菲娜雙手抓住頸圈邊緣,試圖扯開,但那東西越勒越緊,暗紅色的光芒從皮革表面浮現,像血管一樣蔓延。 「你——」她的聲音被壓成氣音,視線開始模糊,衛兵的影子在她眼前晃動。 她跪倒在地。 暗紅光芒從頸圈湧出,像火焰一樣包裹住她的身體。塞拉菲娜感覺四肢發麻,視線中的大殿開始扭曲——王座、貴族、衛兵——所有畫面像水波一樣蕩開。 最後一秒,她看到國王轉過身,背對著她,朝王座走去。 然後暗紅光芒猛地炸開。 塞拉菲娜消失在原地。 --- 暗紅光芒消散的瞬間,塞拉菲娜感覺腳下一空。 她從半空中跌落,背脊撞上堅硬的石面——不是王宮大殿光滑的黑曜石地板,而是粗糙的、帶著苔蘚濕氣的岩石。痛楚從尾椎竄上腦門,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肺部因為撞擊而短暫痙攣。 冰涼的空氣灌入鼻腔,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 塞拉菲娜撐起身體,手掌按在濕冷的石面上。月光從頭頂灑落,照亮了周圍的輪廓——一排排整齊的石碑,爬滿青苔的天使雕像,還有腳下這塊被雜草半掩的墓碑。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裡是—— 王室的家族墓地。 她認得這個地方。小時候每年春天,她都會跟著父王來這裡祭拜先祖。那時候父王會牽著她的手,指著每一塊墓碑告訴她這是哪位先王、哪位王后。她記得這條小徑兩側種著紫杉,記得盡頭那座破舊的小禮拜堂,記得—— 她的視線落在面前的墓碑上。 月光照亮了碑面上的刻字,字跡因為風化而有些模糊,但她還是認出了那個名字。 **艾莉絲·維拉·奧爾登** 母親的名字。 塞拉菲娜的呼吸停住了。 她跪在那裡,像被雷劈中一樣動彈不得。手指顫抖著伸向碑面,觸到冰涼的石頭,指尖順著刻字的凹槽滑過——艾、莉、絲——每一個字母都像刀子割在她的心上。 「她病死了。」 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慵懶的嘲弄。 塞拉菲娜猛地轉頭。 魔王梅爾站在階梯頂端,側身靠在鐵門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黑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露出蒼白的胸膛,黑金長袍披在肩上,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月光映在他臉上,赤紅豎瞳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在你父親口中知道你的死訊後一個月。」他繼續說,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墓地中格外清晰,「她本來身體就不好,聽到消息後直接垮了。醫生說是心碎而死。」 塞拉菲娜轉回頭,視線落在墓碑上。 她看到碑面底部刻著一行小字——**摯愛的妻子與母親,願聖光指引妳安息。** 「你撒謊。」她的聲音發抖,像斷裂的琴絃,「父王不會——」 「不會什麼?」魔王打斷她,語氣輕蔑,「不會告訴她你死了?還是不會任由她病死在床上?」 塞拉菲娜沒有回答。 她跪在那裡,手指還按在母親的名字上。月光照在她身上,破舊的灰色衣裙沾滿泥土,赤腳的腳底被碎石割出一道道傷口。頸圈上的微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某種嘲弄的節奏。 眼淚從她眼眶滑落,滴在墓碑上,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芒。 她沒有哭出聲。 魔王站在階梯頂端,沒有動,只是看著她。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在塞拉菲娜蜷縮的身影上。 「這就是你父親——」他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低沉而平靜,「——我所知道的。」 --- 淚水乾涸後,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塞拉菲娜獨自坐在母親的墓碑旁,背靠冰涼的石面,膝蓋蜷縮在胸前。月光透過紫杉的枝葉灑落,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陰影。她低頭看著自己赤腳上的傷口——碎石割出的血痕已經結痂,泥土嵌在傷口邊緣,髒得不像樣。 她沒有力氣清理。 魔王梅爾的聲音還在腦中迴盪:「她本來身體就不好,聽到消息後直接垮了。醫生說是心碎而死。」 心碎而死。 塞拉菲娜閉上眼睛,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哭,但眼淚已經流乾。她想起母親最後一次見她時的笑容——蒼白、虛弱,卻還是笑著對她說「路上小心」。那時候她以為只是普通道別,以為打完仗回來母親還會在花園裡等她。 她睜開眼睛,視線落在墓碑底部那行小字上——**摯愛的妻子與母親,願聖光指引妳安息。** 「對不起。」她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沒有人回答她。 夜風穿過紫杉,樹葉發出沙沙聲響。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單調而淒涼。 塞拉菲娜低頭,手指蜷曲,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些。她想起父王——不,國王——在殿上宣佈她死訊時的表情。冷漠、鎮定,像在唸一份例行公文。她想起他看著她從魔界回來時的眼神,沒有喜悅,只有懷疑與算計。 「他希望你死在魔王城。」 魔王梅爾的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插在她心口。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側室所生的兒子——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國王從未在她面前提過這個兒子,但她知道他的存在。那個男孩今年應該十二歲了,長得不像國王,像他母親,溫柔乖巧,從不惹事。 「所以,」塞拉菲娜喃喃自語,聲音空洞,「我只是擋路的石頭。」 她抬頭望向階梯頂端。 魔王梅爾還站在那裡,側身靠在鐵門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月光映在他臉上,赤紅豎瞳平靜地注視著她,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你已經不屬於這裡了。」他說,聲音低沉而篤定。 塞拉菲娜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母親的墓碑,看著那行小字,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手指。然後她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軟,膝蓋在發抖,但她站直了身體。 她轉頭看向站在高處的魔王梅爾,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在墓碑上。 魔王梅爾沒有動,只是平靜地開口:「走吧。」 塞拉菲娜最後看了一眼母親的名字,然後轉身,赤腳踩過碎石與落葉,一步一步朝階梯走去。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