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刺鼻,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硯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裡握著母親遞過來的橘子,皮已經剝了一半,指尖沾著酸甜的汁水。 「你這孩子,怎麼臉色這麼差?」母親靠在床頭,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眉頭微微蹙起,「是不是又熬夜畫圖了?」 硯的動作頓了一下。昨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來——程昱的手掌貼在他腰側,那支金屬棒的涼意,還有他趴在床上求饒時斷斷續續的呻吟。他喉嚨發緊,低頭剝著橘子,讓指尖的汁水轉移注意力。 「沒,就是……最近接了份打工,晚上去。」他把剝好的橘子瓣遞過去,聲音盡量平穩,「薪水還不錯,不累。」 「打工?」母親接過橘子,卻沒急著吃,「什麼工?怎麼之前沒聽你說過?」 「就……學校附近一家公司,幫忙做設計圖。」硯含糊地帶過,手指不自覺地搓著殘留的橘子皮,「晚上時間多,比較清閒,課後畫圖。」 他說謊了。他哪來的打工,整個人被程昱翻來覆去地折騰,連求饒都斷斷續續,最後連什麼時候睡著都不知道。早上醒來時腰痠得幾乎撐不起來,程昱還靠在他身邊,手掌貼著他的背脊,溫熱而沉穩。 「你別太拼,身體要緊。」母親嘆了口氣,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看你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錢的事不急,媽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硯心頭一緊,母親的手涼涼的,帶著長期住院的人特有的虛弱溫度。他想起那天離開酒吧後,自己站在酒店房間門口,手心全是汗。一個月,三十萬,那筆錢夠母親做手術,夠她出院後好好休養一陣子。 「真的不累,媽。」他扯出一個笑,把剩下的橘子瓣也塞進母親手裡,「老闆人挺好,看我學生,都派些能鍛鍊的活。」 母親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半信半疑,卻沒有再多問。她低頭咬了一口橘子,含糊地說:「甜。」 硯應了聲,低下頭,手指捏著橘子皮,把那些被汁水浸濕的邊緣一點一點撕開。他不知道這謊能撐多久,他只知道,母親的手術費還差最後一筆,而他已經把自己交出去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母親咀嚼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硯把橘子皮攥在手心裡,汁水黏膩地沾在指縫間,他沒有抬頭。 --- 硯藉口說要洗水果,從病房裡出來。塑膠袋裡裝著母親愛吃的葡萄,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水槽前,擰開水龍頭,讓冰涼的水流過指縫。 「硯?」 聲音從身後傳來,熟悉得讓他整個人僵住。他關掉水龍頭,水珠沿著指尖滴落,回頭時,程昱就站在走廊中央,深色西裝筆挺,手裡拎著一隻紙袋,細框眼鏡後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帶著微微的詫異。 「你怎麼……」硯喉嚨發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住水槽邊緣,「你怎麼在這裡?」 程昱沒立刻回答,目光從他泛白的指尖掃到他身後半掩的病房門,語氣平淡:「朋友住院,過來看看。你呢?」 「我媽。」硯說出口才發現聲音有點啞,他別開視線,低頭把葡萄放進水槽裡重新沖洗,「她住院一陣子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只有水聲嘩嘩。硯感覺程昱走了過來,皮鞋踩在磁磚地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緩。他沒抬頭,手指捏著一顆葡萄,用力過猛,果皮破了,汁水沾了滿手。 「你缺錢,是為了她?」程昱停在他身側,距離不近不遠,剛好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果香。 硯的手指頓住。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半天沒擠出一個字。水龍頭還開著,水花濺在他手背上,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程昱沒催他,只伸手關掉了水龍頭。水流聲戛然而止,走廊裡安靜得只剩下遠處護理站的廣播聲。硯低著頭,看著那顆破皮的葡萄在掌心裡滲出透明的汁液,黏膩地沾在指縫間。 「……嗯。」他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像要散在空氣裡。 程昱沒有接話。他只是站在那裡,隔著半步的距離,目光落在硯低垂的後頸上。那截頸子彎出一個繃緊的弧度,像隨時會折斷。 「所以那天晚上,你才會說『什麼都可以做』。」程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硯的肩背猛地繃緊,手指蜷進掌心,葡萄汁從指縫間滴落,在地磚上洇開一小灘暗色的水漬。他抬起頭,對上程昱的視線,那雙眼睛隔著鏡片看他,銳利而沉靜,像要把他的謊言一層一層剝開。 「我……」硯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半天只擠出一個乾澀的氣音,「你問這個做什麼?」 程昱沒有退開,反而往前邁了半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幾乎貼著。他低聲問:「你需要多少錢?」 --- 「你需要多少錢?」程昱又問了一遍,聲音放輕了些。 硯低下頭,葡萄的汁液還黏在指縫間,他盯著那灘暗色的水漬,喉嚨裡像塞了棉花。走廊盡頭護理站的廣播斷斷續續地響著,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果香,刺得他眼眶發酸。 「……三十多萬,手術費。」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媽的醫保報不了多少,我打工攢了一點,還差很多。」 他沒抬頭,不敢看程昱的表情。但對方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他把話說完。 「所以那天晚上你說什麼都可以做,是真的。」程昱的語氣不帶起伏,像在確認一個事實。 硯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抬手用袖口蹭了蹭鼻尖,沒讓自己哭出來:「嗯,是真的,只要有錢」 程昱沉默了一瞬。然後他伸手,從硯手裡拿過那顆破皮的葡萄,放到水槽邊緣,又抽了張紙巾遞給他。 「擦乾淨。」 硯接過紙巾,低頭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程昱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他微紅的眼眶上,語氣緩了下來:「你媽住哪間?」 硯的手指頓住,紙巾在他掌心揉成一團。他抬頭,對上程昱隔著鏡片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也沒有施捨的意味,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回答。 「……三樓,三○七。」硯說,聲音有點啞,「你要做什麼?」 「探視。」程昱說,語氣平淡,「認識這麼久,總該打個招呼。」 硯愣了一下,手指攥緊那團紙巾:「我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怎麼認識你的。」 「我知道怎麼說。」程昱看著他,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就說是老闆,碰巧遇到。」 硯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沾了葡萄汁的指尖,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點了下頭。 「……嗯。」 程昱沒再多說,只是抬手,在他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像在安撫,又像在確認。硯沒躲,他感覺那隻手溫熱地貼在頸後,隔著薄薄的皮膚,把他的心跳壓得穩了些。 「走吧。」程昱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從容,「你媽該等急了。」 硯站在原地,看著程昱的背影往三○七病房的方向走去,西裝筆挺,步伐不急不緩。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團揉皺的紙巾,又抬頭看了一眼程昱的背影,然後邁步跟了上去。 --- 硯推開三○七病房的門時,母親正靠在床頭看電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目光先落在硯身上,然後移到他身後那個穿西裝的高大身影上,愣了一下。 「媽,這是程先生,我打工那家公司的主管。」硯側身讓程昱進來,聲音有點緊,「今天剛好經過醫院,就……順路來看看你。」 程昱彎腰把一袋水果放在床頭櫃上,露出溫和的笑:「聽硯說您住院,一直想來打個招呼。他這孩子悶,工作上的事都不愛提。」 母親的目光在程昱身上打量了一圈,又看向硯:「你這孩子,怎麼沒提前說一聲,媽這頭髮亂糟糟的……」 「阿姨別客氣,是我冒昧了。」程昱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語氣自然,「硯在我那邊表現很好,設計圖畫得細,交給他的案子我基本不用操心。」 母親的眼睛亮了一下,轉頭看向硯,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欣慰:「真的?我就說這孩子有出息,從小聰明……」 硯站在床尾,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他看著程昱坐在母親床邊,語氣溫和地聊著工作的事,偶爾提起硯在公司的表現,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誇張,又足以讓母親放心。 「……他是個認真的孩子,就是太拼了。」程昱說著,側頭看了硯一眼,鏡片後的目光帶著點溫度,「我會多看著他,不讓他熬夜。」 母親笑了,眼底的擔憂淡了許多:「那就麻煩程先生多照顧他了。硯這孩子,有什麼事都往心裡擱,不愛說。」 「阿姨放心。」程昱點頭,語氣平穩,「我會好好照顧他。」 硯站在一旁,聽著這兩人的對話,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母親看程昱的眼神裡帶著感激和好感,那是他很久沒見過的、放心的神情。他低下頭,喉嚨有點發緊,卻什麼也沒說。 程昱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時,母親拉著硯的手叮囑了幾句,眼睛卻一直看向程昱的方向,嘴角帶著笑意。硯送程昱到走廊,關上門,靠著牆站了一會兒,聽著病房裡母親哼歌的聲音,輕輕吐出一口氣。 ---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悶悶地響了一下。程昱坐進駕駛座,繫好安全帶,沒有立刻發動引擎,目光落在前方擋風玻璃上,像是在組織語言。 硯坐在副駕駛座,視線落在車窗外。醫院的白色建築在午後陽光裡有些刺眼,他看著一個護士推著輪椅走過,沒有回頭。 「硯。」程昱的聲音打破沉默,「我想跟你談件事。」 硯轉過頭,對上那雙鏡片後的深色眼睛。 「這個交易,我想提前結束。」程昱的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份工作報告,「錢我會全額付給你,一分不少。你母親的醫藥費,不用再擔心。」 車內安靜了幾秒。 硯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程昱,眼底的情緒被壓得很深,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為什麼?」他開口,聲音比預想中穩,「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 「不是你的問題。」程昱搖頭,語氣裡帶著某種他很少流露的認真,「你做得很好。只是我不想再用這種方式綁著你。」 綁著我。硯在心裡重複這三個字,喉嚨有些發緊。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沉默了很久。 車內寂靜,只有空調的風聲輕輕響著。硯最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慢慢地、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 車子一路無聲地開回公寓。程昱停好車,熄了引擎,兩個人都沒有立刻下車。隔著擋風玻璃,暮色正一點一點沉下來,把整條街染成暗橘色。 硯先推開車門。程昱跟著下車,鎖好車,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金屬門闔上,鏡面映出他們並肩的倒影,誰都沒開口。電梯數字跳動,到了樓層,門開,硯走出去,掏出鑰匙開了門。 客廳的燈亮著,硯換了拖鞋,走到客廳中間,站定,背對著程昱沒回頭。 「你東西不多,」程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平淡,「我幫你叫車。」 硯的肩微微繃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站在玄關處的程昱——那人還穿著西裝,領帶鬆了半截,眼鏡後的視線沉靜而認真。 「不用。」硯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硬,「說好一個月便是一個月。」 程昱微微偏頭,像是沒聽清:「硯,你不用——」 「我說了不用。」硯打斷他,胸口有些發悶,卻倔強地抬著下巴,「你覺得我可憐,才要提前結束。我不需要。」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電視裡觀眾的笑聲在空蕩蕩地響著。 程昱沒有立刻接話,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像是鬆了一口氣。 「好。」他重新戴上眼鏡,語氣裡帶著某種藏不住的溫和,「那就一個月。聽你的。」 硯愣了一瞬,像是沒料到對方這麼乾脆就妥協。他站在客廳燈下,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是不是說得太急了——但話已出口,他不打算收回。 他轉過身,往浴室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飯在鍋裡,」他沒回頭,聲音低了些,「熱一下就能吃。」 程昱站在玄關,看著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嘴角慢慢地、輕輕地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