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紗簾透進來,在客廳的磨石子地板上灑下一片淡金。美玲正坐在沙發上疊衣服,聽見門鈴響,抬頭時門外已經傳來熟悉的嗓門:「美玲啊!在家嗎?」 她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林淑惠,燙得蓬鬆的捲髮上彆著一枚志工徽章,手臂上套著鮮黃的「少子化政策宣導」袖章,手裡捏著一疊花花綠綠的傳單,滿臉笑意。 「淑惠姐,今天怎麼有空來?」美玲把門拉開些,側身讓她進門。 淑惠姐一步跨進玄關,鞋也沒換就踩進客廳,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屋內,笑呵呵地把一張傳單塞進美玲手裡:「政策新規定啦!妳看——成年男性,一年內要讓一名女性懷孕,不然罰款、戶籍註記,樣樣跑不掉!」 美玲低頭看傳單,印刷體的黑字一排排壓在眼前,她捏著紙張邊緣,指尖微微泛白。「這……這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個月就公告了啦!現在各里都在查呢。」淑惠姐自來熟地在沙發坐下,眼神卻往走廊方向瞟,「宇翔呢?在家吧?年紀也到了吧——他今年幾歲來著?十八?」 「宇翔……」美玲在她對面坐下,訕訕地笑了笑:「他最近忙,工作的事——」 「忙?」淑惠姐打斷她,語氣裡帶著笑,話卻不客氣:「我說美玲啊,你們家宇翔,鄰居們可從沒見過他出門呢。上次倒垃圾碰到妳,妳說他在忙,上上個月也是忙,這都忙多久啦?」 美玲的手指掐進傳單邊緣,紙面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皺褶。「他——他是在家接案,電腦工作,不用出門的。」 「哦——電腦工作。」淑惠姐拖長了尾音,眼睛仍盯著她:「那也好啦。不過政策可是認戶籍的,不管他做什麼工作,該報的還是要報。」她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隔壁巷那個阿傑,拖到最後一個月才急急忙忙找對象,罰了快十萬呢。妳們家宇翔,可別步他後塵啊。」 美玲喉頭發緊,強撐著笑容點頭:「我會跟他說,謝謝淑惠姐提醒。」 淑惠姐這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她臉上:「妳兒子年紀也不小了,要早點打算。」 ---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走廊,美玲端著餐盤走上樓梯,盤裡一碗熱湯冒著白煙。她在宇翔房門前站定,騰出一隻手輕敲了兩下。 「放門口就好。」裡頭傳來含糊的聲音,像是含著什麼東西在說話。 美玲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推開門縫。宇翔背對著她坐在電腦桌前,螢幕上一個二次元女孩正眨著大眼睛,桌上散著好幾個零食包裝袋和空飲料罐。他戴著耳機,沒察覺門開了。 「宇翔,」美玲聲音輕輕的,「剛才淑惠姐來過了,她說——」 「媽,不要煩我。」宇翔頭也沒回,語氣不耐煩地打斷她,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我在忙。」 美玲的話卡在喉嚨裡,愣愣看著兒子的背影,那件寬鬆的T恤下肩膀單薄得像風一吹就要散似的。她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彎腰把餐盤放在門邊的矮櫃上,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 「飯我放這裡了,記得趁熱吃。」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宇翔「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美玲退了出去,手搭上門把,輕輕將門帶上。門鎖「咔噠」一聲扣上,她站在走廊裡,低頭看著自己端託盤的手——指節微微泛白,空了的託盤上還留著碗底一圈溫熱的痕跡。她靜靜站了一會,走廊裡只剩下陽光從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影,在她腳邊靜靜流動。 --- 晚餐時宇翔的房門依然緊閉。美玲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對著兩副碗筷,卻只有自己面前那碗飯動了幾口。她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邊又放下,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起身收拾碗筷,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碗盤沖淨放回櫥櫃,擦乾了手,才走回客廳。 客廳沒開大燈,只留牆角那盞落地燈亮著昏黃的光,紗簾外透進路燈的微光,把磨石子地板照得明暗交錯 她在沙發坐下,手機握在手裡很久,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終於,她低頭解鎖,指尖在螢幕上滑了幾下,停頓片刻,打下「少子化政策 代理孕母 規定」幾個字,按下搜尋 頁面跳出來,一條條政府網站連結列在眼前。她點進第一條,頁面載入時她不自覺屏住呼吸,等文字跳出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條文撲進眼裡—— 「代理孕母需透過合法機構辦理」「委託人與代孕者需簽訂書面契約」「代孕者需年滿二十歲以上」「雙方需檢附健康檢查報告」「相關費用由委託人負擔……」 她拇指慢慢往下滑,螢幕光映在她臉上,把眼角的細紋照得清清楚楚。條文一條接一條,手續繁複得讓她眼花撩亂,什麼機構審核、法律公證、醫療評估,每一項都像一道牆,層層疊疊擋在面前 她停了下來,螢幕上的字有些模糊。淑惠姐那句「要早點打算」忽然在耳邊響起來,語氣裡帶著笑,卻壓得她胸口發悶。她閉了閉眼,又睜開,視線從手機上移開,不自覺往走廊那頭望去——宇翔的房門關著,門縫下漆黑一片,沒有一絲光 她想起中午端著餐盤站在那扇門前,聽見裡面含糊應了聲,門始終沒有打開。那個瘦削的背影縮在電腦桌前,螢幕藍光照著他蒼白的側臉,耳機線垂在肩膀上——她看了好一會兒,他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她低頭,手指在螢幕上停住,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沒有落下去。最後她關掉手機,螢幕暗下來,客廳裡只剩下落地燈昏黃的光,照著她蜷縮在沙發角落的身影。 --- 隔日午後,美玲才剛把手機裡的查詢紀錄一一刪除,門鈴又響了。她嘆口氣起身,從門上的貓眼望出去,淑惠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蓋著花布的小竹籃,沒戴袖章。 美玲拉開門,淑惠姐滿臉笑意:「美玲啊,昨天看妳臉色不太好,我特地蒸了些發糕給妳們母子嘗嘗。」她說著已經側身進了門,逕自往客廳走。 美玲關上門跟過去,看她把籃子擱在茶几上,掀開花布,一陣甜香散出來。「淑惠姐,妳太客氣了。」 「哪裡的話,鄰居嘛。」淑惠姐在沙發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來來,坐。」美玲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擱在膝上。淑惠姐打量她兩眼,語氣放輕了些:「宇翔的事,妳想得怎麼樣了?」 美玲低下頭:「我還在想辦法。」 「想辦法?」淑惠姐湊近了些,壓低嗓門,「我說美玲啊,妳知道現在有那種——代理孕母吧?合法機構,有證書的,手續雖然麻煩,但總比罰款好。」 美玲心頭猛地一跳,指尖捏緊了膝上的布料。「我……有查過。」 「查過就好啦!」淑惠姐拍拍她手背,「我認識幾個管道,都是正規的,妳要的話我幫妳牽線。」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幾乎貼著美玲耳邊:「不過啊,肥水不落外人田——妳自己,其實也可以考慮。」 美玲整個人僵住,呼吸停了半拍。「淑惠姐,妳這——」 「哎喲,我隨口說說。」淑惠姐往後靠回椅背,笑呵呵地拿起一塊發糕咬了一口,「妳們家宇翔也不小了,總不能眼睜睜看他被罰吧?反正那孩子也不出門,妳這個當媽的,多擔待點也是應該的——」 美玲猛地站起身。「我去燒壺水。」她快步走向廚房,背對著淑惠姐,聲音有些發緊:「妳坐,發糕我待會收。」 水龍頭嘩啦打開,冰涼的水流沖在指尖上,她盯著那條水柱,手撐著流理臺邊緣,胸口一起一伏,腦子裡那句「妳自己也可以考慮」迴盪不去。 --- 夜裡的臥室只開著床頭那盞小燈,光暈昏黃,把天花板映成一片模糊的暖色。美玲已經躺下,睡衣的領口鬆鬆敞著,露出頸下一小片肌膚。手機擱在枕邊,螢幕剛暗下去,她丈夫的聲音還在耳邊——「這週不回去了,妳早點睡。」她應了聲「好」,掛斷,沒有多問一句。 多年來她已經習慣這種簡短,習慣一個人躺著,習慣那張床的另一側始終空著。 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漸遠,她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實。 淑惠姐白天那句話像根刺,扎在她腦子裡,一整天都沒拔出來——「妳自己也可以考慮。」她想著想著,指尖又碰到手機,螢幕亮起,停留在她睡前最後一個頁面:「代理孕母 親屬 可行性」的搜尋結果。 她瞇著眼,就著那點光往下滑,一行行字從眼前掠過,什麼「血緣關係」「法律限制」「親等範圍」的條目,她看不太懂,但有些案例確實寫著親屬代孕的先例,沒有明確禁止的條文。 她盯著那幾行字,胸口微微發緊,拇指停在螢幕上方,遲遲沒動。 「這樣……真的可以嗎?」她低聲唸了一句,聲音乾澀,連自己都聽不太清, 她關掉螢幕,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手卻不知不覺滑到小腹上,隔著薄薄的睡褲布料,掌心貼著那處溫熱的皮膚,腹部柔軟,微微起伏著,像在回應她掌心的重量,她眼皮漸沉,呼吸也緩下來,意識開始模糊…… 忽然她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額角沁出薄汗,心口怦怦跳著。她坐在黑暗中,喘了兩口氣才回過神,伸手摸到手機,螢幕又亮起來,冷白的光映在她猶豫的側臉上,那幾個字還清清楚楚躺在畫面裡——「代理孕母 親屬 可行性」——她盯著那行字,喉頭滾了滾,低聲自語:「我在想什麼……」 ---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宇翔房間的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美玲端著切好的蘋果和梨子,站在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宇翔正背對著門口坐在電腦椅上,螢幕上閃著遊戲畫面的光影。聽見門響,他整個人彈了一下,轉過頭來,眉頭皺得死緊:「媽,妳怎麼不敲門?」 美玲沒接話,逕自走到書桌旁,把水果盤放下,瓷盤碰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她轉過身,看著兒子那張蒼白瘦削的臉,胸口那口氣撐著她,開口說:「翔仔,媽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宇翔愣住,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別開,語氣硬邦邦的:「什麼事啦。」 美玲在他床沿坐下,兩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關於政府那個政策——你、你知道吧?」 宇翔的臉色瞬間沉下來,整個人轉回去面對螢幕,聲音悶悶的:「不要管我啦。」 螢幕上的遊戲角色站在原地,被怪打了也沒反應。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電腦風扇的低鳴,美玲看著他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胸口一陣發緊。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手掌底下那層連帽外套的布料薄薄的,底下兒子的肩膀比她記憶裡更瘦更硬。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媽媽不會不管你。」 宇翔的身體僵住了,像被什麼東西釘在椅子上。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甩開她的手,只是那樣僵著,螢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得他側臉的線條格外模糊。 美玲的手按在宇翔肩上,母子兩人沉默在螢幕的光中,誰也沒再開口。 --- 沉默像一層灰,落在兩人之間。 宇翔低聲問:「妳要說什麼啦。」聲音悶在電腦螢幕的光裡,不像剛才那麼硬。 美玲的手從他肩上滑下來,順勢在床沿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泛白。她慢慢開口,聲音輕,每個字卻都穩穩的:「我查過規定了。你成年了,要是——要是這一年內沒對象,會被罰,還會被登記。」 宇翔盯著螢幕,嘟囔一聲:「那又怎樣。」 美玲沒接話。房間裡只剩下風扇嗡嗡轉動的聲音,她看著兒子後腦勺那撮翹起的頭髮,胸口一陣發緊。然後她抬起頭,直視他的側臉,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媽媽會想辦法,你別擔心。」 宇翔的背脊僵了一下,終於轉過頭來看她。美玲沒躲,就讓他看——她眼裡有淚光,薄薄一層,沒掉下來,卻比掉了更刺人。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隨便妳啦。」又轉回螢幕,語氣裡卻沒有剛才的不耐煩,反倒帶著某種不知所措的順從,像是不知道該拿這句話怎麼辦,只好先收著。 美玲站起來,看著他瘦削的背影,那件連帽外套的帽子歪歪地壓在肩上。她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回頭輕聲說:「媽媽會保護你。」 房門關上,輕微一聲咔噠。宇翔盯著螢幕,遊戲畫面還亮著,角色站在原地被怪打,血條一點一點往下掉,他卻破天荒地沒有點開,只是愣愣地看著螢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蒼白的臉,和剛才母親眼裡那層淚光,疊在一起,怎麼也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