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北上,車廂裡冷氣開得偏涼。金广丹靠窗縮著,米白針織衫的衣領被她一路拉到下巴,雙腿併攏,膝蓋上擱著那隻裝喜帖樣本的紙袋,袋口被她捏得起了皺。 杨威把兩罐咖啡從推車上拿下來,一罐放她面前的小桌板,拉環朝外,像怕她手沒力氣似的。「喝點,還有一個多小時。」 金广丹沒動,只把頭往窗玻璃偏了偏。 他也不催,自顧自拉開自己那罐,喝了一口,往椅背一靠,語氣鬆快得像換了個人:「桌數我算過了,張卓那邊親戚頂多八桌,妳家這邊要留十桌吧?加上同事朋友,二十二桌跑不掉。飯店說超過二十桌送一桌,劃得來。」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乾乾的。 「喜糖我看了兩家,一家是鐵盒,貴,但拿得出手;一家是紗袋,便宜,量能多抓。張卓那傢伙肯定說隨便,最後還不是妳拿主意。」他笑了一下,「我建議鐵盒,反正一輩子就這麼一次。」 金广丹的手指在紙袋邊緣捏緊又鬆開。「……好。」 「還有那家婚慶公司,主持人講話太油,我給妳換一個,聲音沉一點的,長輩聽了舒服。」他邊說邊翻手機備忘錄,念得瑣碎又自然,全是婚宴上該操心的事,沒有一句越界。旁邊座位的阿姨聽了半天,還側過頭來對金广丹笑:「妳弟弟真能幹。」 杨威咧嘴,「外甥。」 「哎喲,外甥更難得。」阿姨直點頭。 金广丹跟著扯了下嘴角,沒接話。她喉頭發緊,胃裡像塞了塊冷鐵。這人方才在飯店房裡掐著她的腰,逼她說出那些話,現在隔著一條走道跟陌生人聊喜糖,臉不紅氣不喘。她偷偷看他側臉,那張臉乾淨爽朗,笑起來還有點孩子氣,怎麼看都是個替長輩跑腿的熱心晚輩。 車過瓦房店,天色灰下來。杨威收了手機,忽然把身子往她這邊側了側,壓低聲音:「新號碼我存好了,等下發妳。舊的我也留著。」 金广丹抬眼。 「有事我找妳。」他說得平淡,像交代一件家務事,「回去照常上班,照常準備婚禮,該幹嘛幹嘛。張卓問起來,就說大連東西貴,跑了兩天累。」 她點頭,點得很輕。 「別讓我等。」他補了一句,然後又靠回椅背,恢復那副無所謂的樣子,甚至還問她要不要吃車上賣的茶葉蛋。 列車進站,人潮往門口擠。杨威先起身,把她的紙袋和行李一件件拎下來,動作利索,還順手替前面一位老太太把箱子提到月臺。金广丹跟在他後頭,被人流推著走,腳下發虛。出站時他走在外側,替她擋著往來的計程車,一路把她送到住處樓下。 老社區的鐵門半開,樓道裡飄著別家晚飯的油煙味。杨威把行李放下,沒往裡走,只站在門口的臺階下。 「上去吧。」他說。 金广丹摸鑰匙,手有點抖。他忽然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衣領理了理,指尖在她頸邊掠過去,很輕,很規矩,像任何一個替長輩著想的晚輩會做的事。理完還退了半步,上下看她一眼,「臉色不太好,早點睡。」 「……你路上小心。」她擠出這句。 「嗯。」他笑了笑,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流程表我發妳,妳看看,有問題再跟我說。」 她站在樓道口看他走遠,那件深灰外套在路燈下晃了晃,拐過街角不見了。樓梯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她扶著扶手往上爬,每一步都覺得腿根發酸,後腰隱隱墜著,像還留著什麼沒退乾淨。進門、鎖門、換鞋,她把紙袋往鞋櫃上一擱,整個人靠著門板滑坐下去,好半天才喘勻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是杨威發來的新號碼,頭像還是那張在法院門口拍的正裝照。她存了,備註欄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最後什麼都沒填。緊接著又跳進一條訊息,是份婚宴流程表,時間、地點、桌數、主持人、喜糖款式,列得整整齊齊,連幾點幾分迎賓都排好了。她一條條往下滑,滑到最底,最後一行字孤零零地掛在那裡—— 「婚前別讓我找不到人。」 金广丹盯著那行字,拇指停在螢幕上,很久沒動。客廳沒開燈,只有手機的光映在她臉上。她退出流程表,點開通訊錄,張卓的對話框排在最上面,最後一條還是三天前那句「大連冷不冷,多穿點」。遊標在輸入框裡閃,她打了兩個字,又刪掉,反覆幾次,最後手指懸在那裡,慢慢收回去,退出了畫面。 --- 隔天中午,杨威的訊息就進了她的手機:週六上午十點,加區那家婚宴會館,先看場地再看菜色。語氣像在排班表,連問句都省了。 金广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回了個「好」。 週六她提早到了五分鐘,杨威已經站在會館門口的臺階上,白襯衫外罩一件深灰針織背心,袖口捲到小臂,手裡夾著一疊場地型錄。見她走近,他笑得很開,抬手就往她肩上拍了拍。 「舅媽,這邊。」他喊得自然,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櫃檯後頭那位燙著捲髮的老闆娘聽見。 金广丹喉頭縮了一下,跟著他走進去。 會館大廳挑高,水晶燈垂在頭頂,紅毯一路鋪到宴會廳門口。老闆娘熱絡地迎上來,杨威搶在前頭開口:「我小舅在醫院走不開,我這外甥代勞。場地、菜色、流程,我舅媽拿主意,我負責跑腿。」 「哎喲,現在這麼懂事的外甥不多了。」老闆娘笑得眼角都是褶子,轉頭對金广丹說,「妳有福氣。」 金广丹扯了下嘴角,沒接話。 杨威把型錄攤在洽談桌上,一張張翻過去,問桌數、問投影、問停車位,問得比老闆娘還細。金广丹坐在他旁邊,手指壓著桌圖的邊角,聽他一句句替她答,偶爾才被點名:「舅媽,這廳擺二十八桌夠不夠?」 「夠。」她說。 「那就這廳。」 老闆娘去拿菜單的空檔,杨威把身子往她這邊偏了半寸,聲音壓得只剩氣流:「張卓昨天又值班?」 「嗯。」 「他倒是放心。」杨威把型錄翻過一頁,語氣像在講天氣,「什麼都丟給我。」 金广丹沒應聲。她曉得這話底下壓著什麼,也曉得自己不能接。 試菜安排在隔週。喜餅店在會館斜對面,門面不大,玻璃櫃裡擺著一落落紅盒,空氣裡飄著油酥和糖粉的甜味。杨威替她拉開門,等老闆娘端出樣本盤,他就退到旁邊,雙手插在背心口袋裡,一副陪長輩辦事的乖巧模樣。 金广丹低頭核對桌數和盒數,鉛筆在紙上劃過一行行數字。店裡廣播放著老歌,老闆娘在後頭拆新樣本,塑膠袋窸窸窣窣。 「回去後想過我沒有?」 聲音貼著她耳側落下,輕得只有她聽得見。 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深點。金广丹手一抖,捧著的喜糖樣本從指間滑出去,鐵盒蓋子磕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糖果滾了半圈。 「哎,小心。」老闆娘探頭。 杨威已經彎下腰,動作從容地把鐵盒和散落的糖一顆顆拾起來,拾到最後一顆時,他的臉停在金广丹腰側的高度,嘴唇幾乎擦著她垂下的髮梢:「晚上把流程表背熟。」 他直起身,把鐵盒放回她手裡,笑得眉眼乾淨:「舅媽拿好。」 金广丹的耳根燒起來,喉嚨乾得發不出聲。她低頭把糖果一顆顆擺回盒裡,指尖抖得厲害,擺了兩次才擺正。 那天夜裡,她把手機裡那張流程表從頭看到尾,看到第三遍時,那些字已經不進腦子了,只剩杨威的聲音在耳邊轉。 婚禮前一週,張卓難得排到半天休。他約在金广丹住處樓下碰面,說要一起把最後的東西過一遍。杨威到得比誰都早,手上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頭是列印好的流程表,一式三份,時間、地點、聯絡人、車次,連備用雨備方案都寫上了。 張卓接過去看,一頁頁翻,邊翻邊點頭:「你這弄得比我醫院排班還細。」 「小舅你忙,這些雜事我熟。」杨威站在樓梯口,背心換成了薄外套,手插在口袋裡,「當天我全程跟著,舅媽只管化妝換衣服,其他我盯著。」 張卓把流程表往金广丹面前遞,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感激:「妳看,有杨威在,我放心。」 金广丹伸手去接。紙張剛碰到指尖,杨威的手也跟著覆上來,隔著薄薄一張紙,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輕,時間很短,短到張卓根本不會注意。 「舅媽,背熟啊。」杨威笑著說。 金广丹把流程表抽回來,捏在胸前。 張卓看了眼手錶,白袍袖口還沾著一小塊暗紅的血漬,是早上急診留下來的。他拍了拍杨威的肩膀:「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臺刀。婚禮前這兩天,你多跑幾趟。」 「放心。」 張卓轉身往巷口走,走兩步又回頭,對金广丹補了一句:「這幾天想吃什麼讓杨威去買,別自己湊合。」 金广丹點頭。 張卓朝他們擺了下手,轉身走進巷口的日光裡,白袍下襬被風掀了一下。杨威舉起手,笑著揮了兩下,直到那身影拐過轉角。 金广丹低頭看著手裡的流程表,紙邊被她掐出一道摺痕,深深的,像要從那行「新娘化妝時間」上斷開。 --- 婚禮當天,宴會廳後方的走道鋪著暗紅地毯,一路延伸到新娘休息室門口。金广丹坐在化妝鏡前,化妝師剛替她補完唇色,她低頭看鏡子裡那張臉,白紗的頭紗已經掀到腦後,鬢邊別著一朵小小的白玫瑰。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確實像個新娘子,她自己卻覺得那層粉底底下藏著什麼,藏得不太牢。 外頭傳來一陣笑聲,混著皮鞋踩過地毯的悶響。 她起身走到門邊,門沒關嚴,留了一道指頭寬的縫。她湊上去看,杨威從宴會廳側門走進來,深藍西裝燙得筆挺,胸口別著一朵親屬胸花,紅得刺眼。他身邊跟著兩個女孩,一左一右。右邊那個穿淺粉洋裝,外搭一件小外套,長髮垂到腰際,手裡抱一疊流程單,低著頭一張張翻,翻得小心翼翼。左邊那個穿酒紅緊身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照樣走得穩,單丸子頭盤得高高的,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細月牙。 「威哥,這樣排對嗎?」张新洋把流程單舉高一點,聲音軟軟的,像怕吵到誰,「第三桌的長輩……我標了兩個名字,會不會重複?」 杨威側過身,低頭看她手裡那張紙,手指點在紙面上,慢慢往下滑。「這個不用標,張卓那邊的親戚自己會認位子。」他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拍了兩下,力道不重,像安撫一隻容易受驚的小動物,「妳負責把紅包登記好就行,其他我來。」 张新洋連連點頭,耳尖泛紅,把流程單抱回胸前。 卢云鹤往杨威另一側靠過去,肩膀幾乎貼上他的手臂,仰起臉,聲音嗲得發甜:「威哥,等一下我坐哪桌啊?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坐吧。」 杨威笑出聲,偏頭看她。「跟我坐。」 「真的?」卢云鹤眼睛一亮,伸手在他袖口上輕輕扯了一下,「那我可要坐你旁邊,你幫我擋酒。」 「擋酒這種事,我來。」杨威說得爽快,目光卻在這時不經意地往走道盡頭掃過去,正對上門縫後面那雙眼睛。他沒有停頓,沒有閃避,嘴角甚至往上提了一點。 金广丹的腿忽然軟了。 她伸手扶住門框,指節壓在木頭上,壓得發白。大連那兩天的畫面毫無預警地翻上來,飯店地毯的顏色、浴室鏡子上的水氣、他壓在她背後時貼著耳邊說話的氣音。她本來以為那些東西已經被她鎖進某個抽屜裡,上了鎖,鑰匙丟了。可現在光是看見他站在那裡,笑著跟兩個女孩說話,那抽屜就自己彈開了。 「廣丹?」 張卓從走道另一頭過來,西裝穿得整整齊齊,領帶打得端正,臉上帶著那種終於鬆下一口氣的輕鬆。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時間到了,該進場了。」 金广丹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張卓的手乾燥、溫熱,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長年拿手術刀磨出來的。她擠出一個笑,跟著他往宴會廳走,可目光越過他的肩膀,還是黏在杨威身上。杨威站在側門邊,正低頭跟张新洋交代什麼,交代完了抬起頭,隔著半個會場的距離朝她舉了舉杯。杯子裡是琥珀色的液體,他沒喝,只是舉著,嘴唇動了兩下。 那嘴型她看得清清楚楚——舅媽,乖。 金广丹的腳步頓了半拍,張卓回頭看她一眼,她趕緊把笑撐大,跟著音樂走進會場。 敬酒從主桌開始。張卓酒量普通,兩杯下肚臉就紅了,杨威從第二桌起便自動站到他身側,凡是長輩遞過來的杯子都先接過去。「小舅今天不能醉,我替他喝。」他笑得大方,仰頭就乾,喝完還把杯底亮給對方看。親友桌的長輩拍著他的肩誇他懂事,說張卓有這個外甥是福氣。 金广丹換了第二套禮服,跟著張卓一桌一桌走。走到親友桌時,杨威正被幾個長輩圍著說話,見他們過來,立刻起身接過張卓手裡的酒杯。「這桌我來。」 张新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捏著一疊紙巾,見杨威喝完一杯,立刻遞上一張。卢云鹤從另一側跟上,也遞了一張,兩隻手幾乎同時伸到杨威面前。 「威哥,擦擦。」张新洋小聲說。 「你喝太急了。」卢云鹤的語氣帶著點嗔,手卻沒收回來。 杨威兩張都接了,一張擦嘴,一張捏在手裡,笑著跟她們說了句什麼,兩個女孩同時笑出聲。金广丹站在張卓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那兩個女孩臉上的笑跟大連那兩天鏡子裡自己的臉很像——那種被什麼東西牽著走、卻還以為自己走得很穩的笑。 她確信,這兩個女孩也逃不過。 張卓正跟長輩寒暄,沒注意她。杨威轉過身來,隔著兩三桌的距離,又朝她舉了一次杯。這次他仰起頭,一口乾了,杯底朝上。张新洋和卢云鹤一左一右同時遞上紙巾,他兩手各接一張,笑得眉眼舒展。 金广丹隔著幾桌看著,手裡的酒杯微微發抖,杯口那圈水光跟著晃。 --- 宴會廳裡的人潮退得比想像中快。服務生開始收桌,椅腳刮過地毯發出悶響,幾桌沒喝完的紅酒被並排推到一起。張卓攬著金广丹的腰站在門口送客,西裝胸前的紅花歪到一邊,他騰出一隻手去扶,扶了兩次又歪回去,索性不管了。 「張醫師,恭喜恭喜啊。」 「謝謝、謝謝,慢走。」 金广丹站在他身側,白紗外頭罩著他的深色西裝外套,下襬垂到她大腿一半,襯得她整個人小了一圈。她臉上還掛著笑,嘴角的弧度維持得剛好,只是每送走一批人,那弧度就掉下來一點,等人走遠了再重新提上去。 杨威沒走。他把西裝外套掛在臂彎裡,領帶鬆鬆地垂著,站在門內側的禮金桌旁,正低頭清點紅包。张新洋在他左手邊,長髮從肩頭滑下來,指尖一張張數著紅包袋,數到一半會停下來把封口壓平。卢云鹤在他右手邊,酒紅緊身裙在燈下泛著光,她嫌站久了腿痠,乾脆把高跟鞋脫了一隻,腳尖勾著鞋跟晃。 「威哥,這包厚得離譜。」张新洋把一個紅包遞過去,聲音軟軟的。 杨威接過來捏了捏,笑了一聲:「法院那幾個同事包的,面子工程。」他低頭在禮金簿上劃了一筆,筆尖頓了頓,偏頭看她,「妳數慢一點,別把名字跟金額對錯了。」 「我沒有對錯。」张新洋小聲辯了一句,耳尖又紅了。 卢云鹤湊過來,下巴幾乎擱到杨威肩上,聲音拖得又軟又黏:「威哥,那我呢?我數得對不對?」 「妳數得最快,錯得也最多。」杨威沒抬頭,手卻往她那邊伸了伸,把她勾在指間的鞋跟撥正,「穿回去,地上涼。」 卢云鹤哼了一聲,還是乖乖把鞋穿上了。 門口那邊,張卓送走最後一批親戚,轉過身來,肩膀明顯鬆了下來。他走過來,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紅包,又看了看杨威,抬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拍得很實。 「這次真多虧你。」張卓的聲音有點啞,忙了一整天,嗓子都磨薄了,「從頭到尾都是你在張羅,我這新郎官當得跟客人一樣。」 杨威把筆放下,站直了,笑起來時眼角帶著點孩子氣:「小舅的事就是我的事,說什麼多虧。」 「回頭請你吃飯。」 「那可得記著。」杨威朝他擠了下眼,「我記帳的。」 張卓笑出聲,回頭朝金广丹招手。「走了,上車。」 金广丹走過來的時候,目光在杨威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張卓替她拉開後座的車門,她低頭坐了進去,白紗的裙襬卡在門邊,她伸手去扯,扯了兩下沒扯動。张新洋小跑過去幫她理,理好了還朝車裡笑了一下:「舅媽,路上小心。」 金广丹點點頭,沒說話。 張卓繞到駕駛座那側,上車前又回頭,隔著車頂對杨威喊:「明天歸寧,你別遲到。」 「我什麼時候遲到過。」杨威把臂彎裡的外套往上提了提,走到車邊,彎下腰,隔著半開的車窗看向後座。車內的燈沒開,金广丹的臉隱在暗處,只有白紗的邊緣被外頭的光映出一圈亮。 「舅媽,早點休息。」杨威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溫和得像在交代一件小事,「明天還有歸寧。」 金广丹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嗯。」 杨威直起身,退開半步。張卓發動車子,車頭燈掃過飯店門口的石階,慢慢駛了出去。 杨威站在原地沒動,看著車尾燈匯進車流。张新洋和卢云鹤一左一右站到他旁邊,卢云鹤打了個呵欠,伸長手臂去夠他的袖口:「威哥,我們怎麼回去啊?」 「叫車。」杨威低頭看了眼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 後座裡,金广丹靠著車窗,窗縫開了一小截,夜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髮一飄一飄。張卓從後照鏡裡看她一眼:「累了?」 「有點。」 「今天站太久了。」張卓把冷氣調小了一格,「回去泡個熱水澡,早點睡。」 金广丹應了一聲,把手機從手拿包裡摸出來。螢幕亮起來的瞬間,通知欄跳出一條訊息,來自杨威,附著一張照片。她點開,是婚宴上的側拍,應該是张新洋或卢云鹤拍的,畫面裡杨威站在敬酒那桌旁邊,一手舉杯,笑得很開,张新洋和卢云鹤一左一右貼著他,三個人的臉都亮堂堂的。 照片底下跟著一行字:今天很漂亮。 金广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又去看照片裡杨威身邊那兩個女孩。张新洋的長髮、卢云鹤的丸子頭,兩個人的肩膀都往杨威身上靠,靠得那麼自然,像本來就該站在那裡。她想起杨威在飯店門口彎腰對她說話時的表情,想起他剛才拍張卓肩膀時那副坦蕩的樣子。她忽然覺得冷,冷得從胃裡往上冒。 手指一翻,手機扣在膝蓋上,螢幕朝下。 「怎麼了?」張卓從後照鏡裡瞥見她的動作。 金广丹把西裝外套往身上攏了攏。「沒事,累了。」 「睡一下吧,到家我叫妳。」張卓把音樂調小,方向盤打了個彎,車子滑進主幹道。 金广丹閉上眼,膝上的手機又悶悶地震了一下,隔著裙布傳上來的震動很輕。她沒動,也沒翻開。 飯店門口,杨威把手機收回口袋,朝車子消失的方向抬起手,朝車尾揮了兩下。张新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只看到遠遠一盞紅燈。「威哥,車叫好了。」 「走吧。」杨威轉身,臂彎裡的外套甩到肩上,兩個女孩跟在他後頭,一左一右,影子被門口的燈拉得長長的。 後座裡,金广丹扣在膝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眼睛沒睜,手也沒動,就讓它震著,直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