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感應燈在我踏出電梯的瞬間「啪」地一齊亮起,冷白的光管把整條走道照得沒有半點陰影可以躲。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走進了某個跨國犯罪集團的重刑審訊室。 飯店原本鋪著暗花地毯的走廊,現在被一條黃色警用封鎖線硬生生截斷。封鎖線拉得筆直,牆上還貼著張A2大小的紙板,是雨璇花俏的手繪字體——「迎娶作戰指揮部」。底下還用紅筆補了一行血淋淋的小字:閒雜人等,一律擊斃。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身昨天才剛熨平的深灰訂製西裝。左肩因為舊傷,剪裁刻意收緊了些,抬手時微卡。我原本以為今天最大的難關,頂多是樓下大廳那群聞風而至的八卦記者,沒想到真正的絞肉機設在房門外。 面對十二個重裝傭兵那次,我也沒深呼吸這麼多次。 「站住。」 慕寒的聲音冷冰冰地砸過來,不帶半點商量餘地。她沒穿裙子,一身純黑的伴娘褲裝,耳麥線沿著頸側俐落地收進衣領,單手叉腰,像根釘在走道正中央的鋼樁。 她背後,雨璇靠著牆,暗紅色的改良式旗袍在冷光下泛著危險的暗澤。她手裡竟然捏著一台醫用級心跳監測儀,螢幕的綠光幽幽地映在她臉上。靈犀則站在斜後方,霧紫色的紗質禮服襯得她像一縷毒煙,她正低頭撥弄著桌上一字排開的十張試香紙,嘴角那抹笑篤定得讓人發毛。 慕寒抬起手,指節屈起,敲了敲那條緊繃的封鎖線。 「通關規則,我只說一次。」她的目光像在過安檢,從我的皮鞋一路掃到領帶,「四道關卡。全過,你才能摸到那扇門的門把。死在半路,就原電梯下樓,我們明天再結。」 「四道?」 「四道。」慕寒語氣死拔,「晚晴、靈犀、我、雨璇。順序不能換,不能跳關,拒絕一切交涉。」 雨璇揚了揚手裡的心跳儀,綠光在牆上劃出一道催命的弧線。門板後頭安安靜靜,但我知道,門縫底下絕對貼著一雙耳朵。門上還黏著一張便利貼,是知柔的字跡,四平八穩地寫著:『我在裡面,慢慢來。』 「知柔知道這些規則嗎?」我忍不住問。 慕寒冷笑了一聲:「她知道。她說,死活不論,隨我們玩。」 我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軍師大人果然從頭到尾都在局裡,說不定這四道「防禦工事」的難度係數,還是她親自核定過的。這女人連自己出嫁都能當成戰術演練來排,我這輩子大概是贏不了她了。 我動了動左肩,把西裝繃緊的縫線稍微撐開一點,順手扯鬆了兩邊的袖口,露出手腕。這動作以前是我準備拔槍的前置作業,現在卻用來對付幾個穿著禮服的伴娘。 「行。」我對慕寒點頭,視線越過她,落在那扇緊閉的橡木門上。想到知柔現在大概正穿著婚紗坐在床沿,聽著門外的動靜,嘴角噙著那抹萬無一失的淺笑,我原本緊繃的後頸忽然就鬆了下來。 「我接受。」 慕寒盯著我看了三秒,像在評估重刑犯的心理素質。確認我沒有要奪門而逃的跡象後,她側過身,讓出半步,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前方俐落一劃。 「第一關,放行。」 話音剛落,一抹慘白的影子從門旁的視線死角精準地踏了出來。 是晚晴。她根本沒穿伴娘服,而是套著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色醫師袍。她低著頭,手裡那塊金屬病歷板翻開了第一頁,紙張在冷白的走廊燈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聽起來,就像子彈上膛。 --- 晚晴把金屬病歷板往臂彎裡一收,紅筆在指尖轉了半圈,筆尖精準地指向我的鼻樑。 「第一題。」她聲音平得像在宣告死亡時間,「知柔微笑時,牽動的是哪幾塊肌肉?附著點在哪?」 我愣了半秒。這題在醫學院叫解剖學,但在我腦子裡,是活了兩輩子刻進骨頭裡的畫面。 「顴大肌與笑肌。起於顴骨,止於口角。」我答得毫不猶豫,「她真正開心的時候,眼輪匝肌也會跟著收縮。」 紅筆在紙上發出刺耳的「唰」一聲。晚晴沒抬頭:「第二題。抱她下床時,為了避免拉扯到她之前受過傷的右側腰肌,你該怎麼施力?」 「屈膝,背打直。左手託肩胛下緣,右手託膝窩,讓她的重心完全貼死我的胸口,絕對不能借用她手臂的拉力,會傷肩關節。」 筆尖停了。晚晴終於掀起眼皮掃了我一眼,眼神像在打量一具堪用的器官捐贈體。「第三題。若有人從背後用細索絞勒她的頸部,第一時間該破壞對方哪個部位?」 這根本不是醫學題。 「下巴微收保護氣管,同時向後撞擊對方鼻樑。抓不到關節就直接反向拗斷對方的手指,或者用隨身利器刺穿對方的橈動脈。」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背出戰術反殺守則。 走廊裡死寂了一瞬。 晚晴面無表情地在「臨床應變與危機處理」那欄畫了個碩大的紅勾,力透紙背。 「書背得挺熟。」她冷嗤了一聲。 「職業病。」我扯了扯嘴角,「看別人流血看多了,就記住了。」 靈犀不知何時已經飄到了我側邊。她手裡捏著一疊裁得極齊的試香紙,另一手拎著一隻復古打火機。「咔」地一聲,橘色火苗竄起,她直接點燃了第一張紙片,湊近我鼻尖。 我下意識想拔槍——哪有調香師試香是用燒的? 「別用腦子想。」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神經質的玄妙,「讓鼻子自己認。」 「十張紙,裡面混了三種微毒性的化學試劑。」 晚晴在旁邊冷冷地補充,「挑錯了,今晚你大概會在急診室洗胃。」 第一張燃起的煙霧掠過,嗆。一股濃烈的工業酸味直衝腦門,我偏頭躲開。第二張,苦。帶著橡膠燃燒的惡臭,喉頭瞬間縮緊。 靈犀的手極穩,燃燒的紙片一張接一張在我面前精準劃過,火光在她霧紫色的禮服上跳動。直到第三張。 煙氣剛觸到鼻腔,我整個人就定住了。沒有刺鼻的化學味,只有極淡的茉莉,混著陳舊紙頁翻動時那種乾燥的、帶著微塵的甜味。那是知柔在安全屋裡低頭改稿時,髮梢掃過紙堆的氣味。 我沒等她換第四張,抬手直接掐滅了那縷帶著火星的白煙,將紙片從她指間抽了出來。 「就這張。」我把還帶著餘溫的試香紙遞回去,「其他的不用點了。 靈犀睜大眼,橘色的火苗在她瞳孔裡閃爍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那笑聲像某種易碎的玻璃儀器碰在一起。「你這是作弊吧。聞的根本不是香,是人。」 晚晴在旁邊將病歷板翻到第一頁,從白袍口袋裡摸出一枚醫院用的圓形職章,對著紙面重重按了下去。 「智力與嗅覺鑑定。」晚晴抬起下巴,紅色的『PASS』印泥在冷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澤,「勉強算你這具非人類活體通關。」 她把病歷板往腋下一夾,側過身,讓出了身後那條真正的死路。 「但別高興得太早,」她用紅筆點了點走廊前方正抱臂冷笑的慕寒與雨璇,「後面的,才是真正的絞肉機。」 --- 靈犀側身讓出半步。我剛喘了口氣,慕寒已經跨步上前。黑色褲裝的折線像刀鋒一樣,直挺挺地切進走廊的冷光裡。 她抬手往中段一指。那裡原本擺著的兩張飯店絨布單椅被拉開了兩步寬,椅背之間繃著一組極其複雜的戰術繩結,繩股死死絞成一團。旁邊還鎖著一副特製的警用手銬,金屬表面磨得發亮,甚至還貼心地包了一層防刮軟墊。 地面貼著兩道黃色封鎖膠帶,間距剛好只夠一個人單膝跪下。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綁著一顆高爆定時炸彈。 「第三關。」慕寒軍靴踩在膠帶外側,碼表在掌心俐落一翻,拇指壓上計時鍵。「規則聽清楚,我只唸一次。」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法槌直接砸在腦門上。 「限時九十秒,單手解開警用手銬與戰術繩結。前提是——穿著西裝,且襯衫不許出皺褶。」她頓了一下,視線像X光機一樣從我領口掃到袖口,「同時,背誦『婚後生存守則』。漏一條,加五秒;襯衫皺一道,加十秒。超時或結沒解開,原電梯滾回一樓。」 我單膝蹲在膠帶前,刻意控制著大腿肌肉,避免把西裝褲撐出緊繃的褶痕。手銬掛在繩結下方,我伸出右手,左手乖乖背在身後。指尖觸上銬環時,金屬的涼意順著指腹竄上來。這手感我很熟,只是以前解這個是為了逃命,現在是為了娶老婆。 「開始。」 碼表「嗶」了一聲。我拇指精準壓住銬環側面的釋放鍵,食指勾住彈簧片往外一帶,細微的「喀」聲中,銬環鬆開半圈。與此同時,我用最平穩的語速開口,語氣悲壯得像在法庭上宣讀自己的認罪協商: 「第一條,晚晴查勤必須報備。行程、地點、同行人,精確到分鐘,一項不漏。」 繩結的第一道交叉在我指間滑開。這是雙套結,越用力拉咬得越死,得先摸出活端。我拇指頂住繩股交疊處,其餘四指順著繩路往內深探。 「第二條,慕寒的戰術安全指令絕對優先。現場判斷以她的命令為準,不得有任何個人英雄主義。」 我扯住短尾往側面一拉,第二道死結鬆了一層,但核心還咬著。襯衫袖口隨著手腕發力往上滑了一小截,我立刻壓低手肘,死死鎖住肩線。慕寒的視線像熱像儀一樣盯著我的肩膀,我硬是把手肘再往下收了半吋。 「第三條,雨璇的個展與公開酒會,我負責無條件擋酒、擋人、擋子彈,她只負責畫畫。」 背到這條,我心裡冷笑了一聲,手指卻不敢慢。食指勾住內側繩股往外暴力一翻,結心潰散,粗糙的尼龍繩像死蛇一樣垮了下來。只剩最後一道。 「第四條,靈犀的香氛盲測、玄學時辰以及所有神神叨叨的規矩,我照單全收,不質疑,不反抗。」 最後一道結藏得最深,繞了兩圈半。我改用拇指與無名指夾住繩尾,中指頂住繩圈往外死命推。指尖被勒出一道發白的紅痕,麻感順著指節爬上來。我借力狠狠一扯,繩圈「噗」地散開,整組戰術繩結徹底瓦解,軟趴趴地垂在兩張椅背之間。 「第五條,夫妻吵架不過夜,認錯要比拔槍快。洗碗猜拳——」 我頓了零點五秒,腦中閃過知柔昨晚那句理直氣壯的「我出布」,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洗碗猜拳,我永遠出石頭,願賭服輸。」 碼表「嗶」地一聲,精準停在八十七秒。 我站起身,右手還維持著解結的殘影。襯衫肩線筆挺,袖口只有一道極淺的正常活動摺痕,在冷白燈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慕寒大步上前,先像法醫驗屍一樣低頭檢查我的襯衫,手指捏住肩線兩側往外扯了扯,確認布料完美平整,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接著,她蹲下去仔細檢查那副手銬跟解開的繩結。 「簧片沒變形,死結全散。」她站起身,從口袋裡摸出第三枚印章。「生存守則五條,一字不差。」 「所以?」我問。 「所以算你活下來了。」她拿起印章,卻沒直接蓋,而是抬眼死死盯著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即將被放回社會的危險分子。「最後問你一句,江澈。剛才背的那些,你是為了應付碼表,還是背給自己聽的?」 我迎著她的視線,毫不閃避:「背給我自己聽的。碼表只是順便。」 慕寒盯了我足足三秒,嘴角那條冷硬的線終於鬆開了半公釐。她把印章往我手裡重重一拍,印面撞擊掌心,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拿去。」 她收起碼表,側身讓開,下巴朝著走廊最後一塊陣地揚了揚。 「去送死吧,雨璇已經等你很久了。」 --- 慕寒側身讓開的那一刻,走廊盡頭的陰影裡踏出一雙暗紅色的絲絨高跟鞋。 雨璇從門框邊緣走了出來。她身上那件訂製旗袍的開衩一路大膽地裂到大腿側,走廊前段的冷白燈光不知何時被她切換成了曖昧的昏黃,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暖融融、極具侵略性的色調裡。 她手裡捏著一個白色小方盒,指尖一挑,盒蓋翻開,露出裡面一枚銀灰色的醫用級心跳監測儀。 「最後一關。」她在我面前站定,嘴角勾著一抹狐狸般的笑,「規矩很簡單——我問,你答。心跳超過一百二,或者眼神往下亂飄,你就原路滾回一樓重新投胎。」 我沒說話,平靜地伸出手,任由她將監測儀夾上我的食指指尖。金屬觸感冰涼,夾得很緊,螢幕隨即亮起一條平緩跳動的綠線。 她退開半步,雙手抱胸,斜倚在走廊的壁紙上,旗袍開衩處的白皙長腿若隱若現。昏黃的燈光在她身側暈開,她微微偏頭,聲音刻意壓低了半個調:「第一個問題——前世你戰死那晚,知柔在你帳外守了多久?」 「她沒守。」我答得毫不猶豫,「她在我帳內。」 雨璇眉毛一挑,似乎沒料到我連猶豫的秒數都省了。 「她替我處理完最後一道軍令,把絹書收進懷裡,然後坐在我榻邊。」我直視著雨璇的眼睛,「她說『主公若走,我隨後就到』。被我罵了一頓後,她才改口說要替我看著那盤下到一半的棋。」 雨璇沉默了三秒,嘴角那抹遊刃有餘的笑意僵了半寸。 「……第二個問題。」她換了一隻腳的重心,身姿更顯妖嬈,「今生你第一次見到她,心跳多少?」 「一百一十八。」 「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她當時皺著眉頭問我,我是不是心臟有問題,需不需要幫我叫救護車。」 雨璇的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她從牆上直起身,踩著高跟鞋往前逼近了一步,旗袍的絲綢布料晃出一道危險的光影。她微微彎下腰,湊近我面前,距離不到半臂,一股濃郁的玫瑰基底香水味若有似無地飄過來。 這香味太甜,在戰術上容易干擾嗅覺判斷,我下意識屏住了半秒呼吸。 「第三個問題。」她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多了幾分挑逗,「她身上,你最喜歡哪個地方?」 我看著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後腰,靠右側那顆小痣。」 雨璇整個人愣住。 「你怎麼……」她話說到一半,自己猛然頓住,隨後咬著下唇換了副震驚的語氣,「你怎麼知道那裡有顆痣?!」 「我幫她洗澡擦背時看見的。」我語氣平淡得像在朗讀驗屍報告,「需要我為妳描述具體的經緯度座標嗎?」 雨璇的表情像是活生生吞下了一整顆沒削皮的檸檬。她猛地退開半步,低頭看了一眼監測儀的螢幕。那條綠線平穩得宛如一灘死水,連個微小的波峰都沒給她。 「……第四個問題。」她的聲音開始夾雜著明顯的不甘心,「她做噩夢的時候會說夢話,說的是什麼?」 「『別走』。」 「兩個字?」 「兩個字。重複說,聲音很小,通常伴隨著眉心緊蹙與不自覺的抓握動作。」 雨璇又看了一眼監測儀。依然是一條平靜的直線。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往前逼近。這次距離近到我幾乎能看清她假睫毛的弧度。她壓低嗓音,像在分享一個只有我們兩人能聽的禁忌秘密:「那——你對她,有沒有過哪怕一瞬間,覺得她真的很煩?」 「有。」 她眼睛倏地一亮,彷彿終於抓到了破綻,整個人湊得更近:「什麼時候?」 「她連續三天只吃三明治不喝熱湯的時候。我唸她,她說我囉嗦,還把我關在書房門外。」 雨璇眼底那簇剛點燃的八卦之火瞬間被澆滅得一乾二淨。她指著我,鮮豔的紅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硬生生憋出一句:「你這個人是不是有病……」 監測儀的螢幕上,那條綠線依然平直如刀切。 她徹底急了,不甘心地又湊上來。這次貼得極近,旗袍前襟幾乎快要蹭到我的西裝外套,聲音軟得像裹了一層厚厚的蜜糖,眼神媚得能拉絲:「那——江澈,你跟我說實話。如果當初先遇到你的人是我,你會不會……」 「不會。」 她那句足以讓人心猿意馬的台詞還沒說完,就被我像斬斷引線一樣,冷酷地攔腰截斷。 「她是她,妳是妳。」我看著她,視線清明得像在看一塊擋路的木頭,「戰術假設不成立,沒有如果。」 雨璇瞪著我,足足瞪了十秒鐘。昏黃的燈光在她震驚的眼底晃了晃,她忽然伸出手,做著精緻美甲的指尖用力戳在我的西裝胸口上。 「你這個人——你這個人怎麼一點破綻都沒有?!」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戳在我胸口的指尖,又抬起頭看她。 「妳問的都是送命題,而我答的都是實話。」我實事求是地給出評價,「妳的美人計戰術意圖太明顯了,還不如剛才慕寒那條雙套結難解。」 雨璇張著嘴,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絕望地低頭看了一眼監測儀,那條綠線依然穩穩地趴著,連個表示心虛的波瀾都沒起。她一把將監測儀從我指尖粗暴地扯下來,舉到眼前,用力拍了兩下,像是懷疑這台機器已經提早報廢了。 螢幕上的數字依舊跳動著,穩定得令人髮指。 「去死吧!」她忽然把監測儀往走廊的地毯上一摔,塑膠外殼悶聲彈了兩下。雨璇氣得直跺腳,旗袍開衩處的布料跟著劇烈晃動,指著我的鼻子大罵:「這男人根本不是人類!心跳都不帶動的!我問了六個問題!六個!你看我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一塊豬肉!」 她氣呼呼地轉過身,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彷彿遭受了極大的藝術與女性魅力雙重打擊。過了好幾秒,她才轉回來。眼眶因為氣憤有點發紅,但嘴角卻帶著一個極淡的、終於放心的弧度。 「……算你過關。」 她從旗袍隱密的暗袋裡掏出最後一枚通關印章,用力拍進我掌心,力道大得像要洩憤。 「去敲門吧。」雨璇側過身,讓出那扇已經沒有任何障礙的橡木門,「那個連自己婚禮都要算計的女人,在裡面等你很久了。」 我握著那枚還殘留著一點溫度的印章,低頭看了一眼——是個小小的「肆」字,旁邊還畫著一顆歪歪扭扭、咬牙切齒的愛心。 我將印章收進口袋,抬起手,屈起指節,敲響了那扇門。 --- 門板在我掌下推開,走廊那頭的喧鬧像被一刀切斷,只剩遠遠一層悶響,隔著門縫漏進來,又立刻被安靜的套房吞沒。 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日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床尾那片純白上。知柔坐在床沿,婚紗的裙襬鋪散開來,像誰把一整座雪原攤平在了那裡。頭紗半垂,遮住她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眼睛——她沒戴眼鏡,眉眼乾淨得像剛洗過,嘴角彎著。那不是含蓄的抿唇,而是擺明了看好戲的笑。 我站在門口,胸口那口氣還沒順過來。 「看什麼?」我問。 「看你。」她的聲音軟軟的,尾音帶著笑意,「看你這一身。」 我低頭掃了自己一眼。深灰西裝還算筆挺,只是額角覆著一層薄汗,領帶被扯鬆了半截,袖口也留著方才闖關的摺痕。我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微微潮濕。 「外面那四道關卡,」我走進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讓我徹底見識了什麼叫地獄級副本。」 知柔笑出聲來,肩膀輕輕一顫,婚紗的布料跟著蕩漾出一片微光。 「妳早就知道會這樣吧?」我走到她面前,停下,「雨璇在門外那副嘴臉,慕寒的特製手銬,還有靈犀那盒香——妳是不是從頭到尾都算好了?」 知柔沒答,只是把交疊在膝上的手鬆開,掌心朝上擱在裙面上,一副等著接東西的姿態。 我嘆了口氣。 這口氣從胸腔深處吐出來,帶著一整個上午的荒唐、緊繃,還有某種塵埃落定的釋然。我單膝跪了下去,西裝褲在膝蓋處繃出摺痕。膝蓋壓上柔軟的地毯,離她那片雪白裙襬只剩半臂的距離。 捧花一直緊握在我左手。白玫瑰配滿天星,緞帶被我捏得有點皺,花莖上還殘留著我手心的溫度。我把它遞過去。 「外面的障礙,全排除了。」我仰頭看她,聲音有點啞,「妳那幾個姊妹,一個比一個狠。」 知柔低頭看著那束花,沒急著接。 她先抬眼看我,目光慢慢從我額角滑下來,停在鼻樑,又落到嘴唇上,像在慢條斯理地驗收她的專屬戰利品。然後,她伸出手。 指尖沒有先碰花束,而是越過緞帶,碰到了我的額角。 她的指腹微涼,貼上我發熱的皮膚時,我整個人僵了一下。那點涼意順著額角往下滑,擦過眉骨,最後停在太陽穴旁,輕輕按了一下,像要把我那層薄汗與疲憊一併抹開。 「辛苦了。」她說。 就三個字,語氣卻理所當然得像在說一件早就預料到的小事。 我抬眼看她。她嘴角那抹笑更深了,眼睛裡有光,亮得有點勾人。那不是單純的高興,而是那種把整盤棋都看在眼裡、連我此刻跪著的姿勢都精準算進去的笑。我忽然全明白了。 「妳從頭到尾,都在旁邊看戲。」 「我在裡面等。」她糾正我,語氣理直氣壯,「等,也是戰術參與的一部分。」 「妳默許的。」 「我沒說不。」她終於把花接了過去,抱在懷裡低頭聞了一下,白玫瑰的香氣淡淡散開。「雨璇提議的五百公尺障礙賽,我駁回了,但她要驗你心跳,我沒反對。慕寒的戰術繩結,我幫忙測過強度。至於靈犀那盒香,配方是我親自挑的。」 「所以妳是主謀。」 「我是新娘。」她抬起眼,笑得更甜了,「今天新娘最大。」 我被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無奈搖頭。額角她碰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涼,那點涼慢慢滲進皮膚,把方才一路衝上來的燥熱徹底壓了下去。 「站起來吧。」她聲音放軟了些,「地毯跪久了,膝蓋會疼。」 「我還沒拿到最後一關的許可。」 「許可在我這裡。」她把手伸向我,掌心朝上,「起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細軟,被我整個包進掌心裡。我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膝蓋離開地毯時發出一聲悶響。站直之後,我沒鬆手,她也沒抽回去。 房間裡靜了一拍。窗外隱約有遙遠的車流聲。門外那層喧鬧也徹底淡了,大概人都散了,或者被誰攔著沒敢再鬧。 知柔仰頭看我,頭紗從她肩上滑下來一點,露出頸側一截白皙的皮膚。她抱著捧花,婚紗的裙襬在地毯上鋪成一片,整個人陷在那片雪白裡,美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就這樣?」她忽然問。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像在明知故問。 我愣了一下,「什麼就這樣?」 「你跪也跪了,花也送了,障礙也排除了。」她歪了歪頭,頭紗跟著輕晃,「你費了這麼大勁闖進來,就只是為了站在這裡牽我的手?」 我看著她那張有恃無恐的笑臉,忽然覺得自己像被算計了一整路,最後還心甘情願地自己走進了她佈好的甕裡。我低笑了一聲,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當然不是。」我微微俯身,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腰,將她連人帶婚紗往懷裡帶,鼻尖幾乎碰上她的,「軍師,我來帶妳回家了。」 她沒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抱著捧花順勢靠進我懷裡,笑著閉上了眼睛。 --- 我還沒從白玫瑰的香氣裡完全回神,知柔已經鬆開了環著我的手,改為挽住我的臂彎。她的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軍師發號施令的篤定。 「走吧。」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宣布一場戰術會議圓滿散會。 橡木門一拉開,走廊上的四個女人同時轉頭,然後極其默契地相互擊了一掌。清脆的擊掌聲在走廊冷光下迴盪,響得囂張又得意。 「四關全過,」靈犀側身讓出半步,霧紫色的紗裙輕輕一旋,「誠實的男人有糖吃。」 「哼。」雨璇雙手抱胸,暗紅旗袍的開衩還氣鼓鼓地晃著,「過是過了,但我覺得美人計那關還是太便宜他了。強烈要求加賽。」 「加什麼賽?」慕寒面無表情地堵回去,黑色褲裝站得筆挺,「他左肩的傷還沒好透,妳想讓他在飯店走廊跑五百公尺武裝障礙?」 「我又沒說要他跑。」雨璇撇了撇嘴,眼底卻閃著唯恐天下不亂的惡作劇光芒。 我剛想開口反擊,眼角餘光卻瞥見知柔擱在房內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是行事曆的定時推播。白底黑字,標題排得整整齊齊,散發著濃濃的學術與刑法氣息——『婚後第一夜實戰驗收清單』。 字體大得我不用瞇眼都看得見。底下第一條,開宗明義就是晚晴留的醫囑:『男方左肩創口尚未完全癒合,嚴禁承受重力或進行大幅度之肌肉拉扯。』 我往外邁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知柔立刻察覺了我的停頓,挽著我手臂的五指微微收緊,仰起臉,笑得眉眼彎彎,有恃無恐:「怎麼了?」 「這是妳事先設定的戰術推播?」我盯著那行字,後頸又開始泛起熟悉的涼意。 「嗯。」她答得理直氣壯,「我核定的。」 「第一條寫我肩膀不能受力。」 「晚晴基於醫學專業加的。」她甩鍋甩得飛快,「我完全尊重專業,一個字都沒改。」 我低頭看著她那張算無遺策的臉,忽然覺得今天這一路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倒也真是心甘情願。我反客為主地扣住她的腰,將嘴唇湊到她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壓低了聲音。 「軍師,妳這份清單,有一個致命的戰術漏洞。」 她眉梢微挑,顯然不信。 「既然晚晴特別交代,我今晚不能承受重力,也不適合大幅度的拉扯,」我慢條斯理地咬字,「也就是說,今晚所有的動作……都得由妳來主導、由妳出力了。」 知柔臉上那抹從容不迫的笑意,終於出現了半秒鐘的卡殼。 她那顆永遠在計算機率的大腦,在審核清單時只顧著確保我的傷勢安全,卻漏算了這個醫學警告在「實戰」中會被我怎樣解讀。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紅透了,難得露出了那種被人反將一軍的微慌。 「江澈,你——」 她張嘴剛要反駁,我已經俯下身,精準地吻住了她的嘴唇,把那句未出口的抗議徹底堵死在唇齒之間。 我順勢攬緊她的腰,在一門之隔那四個女人的起鬨與尖叫聲中,半抱半拖地將我的新娘帶出了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