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儀穿著睡袍坐在床沿，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交友app的介面滑過一張張照片，她無聊地往下滑，直到一個檔案吸引她的目光——大學生，兼職家教，照片裡的男生笑容乾淨。 她點進去看，對方叫子軒，才二十歲。鬼使神差地，她按了配對。 幾秒後，對話框跳出訊息：「嗨，妳好。」 靜儀心跳快了一拍。她回了句你好，對方很快又傳來：「妳的照片很吸引人。」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放的是幾張以前拍的露肩照。 她從相簿翻出幾張舊照——只拍身體不拍臉，穿黑色蕾絲內衣，光線昏暗。猶豫三秒，她傳了過去。 「天啊，妳身材真好。」子軒的回覆帶著驚嘆號，「真想見妳一面。」 靜儀咬著下唇，指尖在螢幕上停留片刻，打出：「可以啊，但我要戴口罩。」 「沒問題，週末見？」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對方傳來的笑臉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卻不知道這一步將帶她走向深淵。 --- 星期六下午，靜儀提早二十分鐘到咖啡廳。她選了最角落的位置，背對門口，口罩拉到鼻樑上壓緊，連鏡子都沒照就出門了。冰水杯在手心裡凝了一層水珠，她沒喝，只是不斷用指尖畫著杯壁。 玻璃門被推開的風鈴聲讓她肩膀一緊。她沒回頭，但腳步聲越來越近——球鞋踩在木地板上，步伐輕快，帶著年輕人的節奏。 「姐姐？」 那聲音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她胸口。 靜儀轉頭，看見那張熟悉的臉。淺藍襯衫、牛仔褲、後揹包，嘴角揚起的弧度她看過上千次——每天早上餐桌對面，晚上客廳沙發上，叫了她十八年「媽」。 子軒。她的兒子。 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想站起來逃走，但腿軟得像沒骨頭。子軒已經自然地走到她面前，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笑著說：「等很久了嗎？我找了一下停車位。」 靜儀張嘴，喉嚨乾澀，擠出一句：「沒……沒有。」 「妳聲音好啞，是不是喉嚨不舒服？」子軒歪頭看她，語氣裡帶著關心，「要不要點杯熱的？這家拿鐵不錯。」 「好。」她機械地回答，手指在桌面下掐進掌心。 子軒起身去櫃檯，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跳擂鼓般撞擊耳膜。他回來時端了兩杯飲料，一杯熱拿鐵放在她面前，自己喝冰美式。 「姐姐，」他坐下，眼神真誠，「妳好像很緊張？沒關係，慢慢聊就好。」 靜儀低頭，口罩下的嘴唇顫抖。她該說什麼？該站起來說「我是你媽」然後逃走？還是繼續這場荒謬的約會？ 「謝謝。」她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 一陣戰慄從手指竄到後腦勺。 --- 子軒的手從杯子上移開，指尖在桌面輕敲兩下：「走吧，去旁邊逛逛？這棟商場有幾家店不錯。」 靜儀想說「我該回家了」，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只擠出一個「好」字。她站起身，圍巾垂在胸前，口罩下的呼吸又熱又悶。 兩人走出咖啡廳，並肩穿過走廊。子軒走在她左前方半步，自然地幫她擋開迎面而來的人潮。靜儀低著頭，目光落在他球鞋的鞋帶上——那雙鞋是她去年買給他的生日禮物，白色Nike，鞋側已經有些磨損。 「這家。」子軒在一家服飾店門口停下，玻璃櫥窗裡掛著幾件針織衫和圍巾。 靜儀跟著走進去，店裡暖氣開得足，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調香氣。子軒繞過幾個陳列架，目光掃過商品，最後在一條淺灰色羊毛圍巾前停下來。 「這很適合妳。」他伸手拿下圍巾，轉頭看她，眼神認真。 靜儀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子軒已經走到她面前。他雙手展開圍巾，繞過她的後頸，動作輕柔得像在處理易碎品。他的指尖擦過她的鎖骨，隔著薄薄的針織衫，那溫度燙得她肩膀一縮。 「別動。」子軒低聲說，專注地調整圍巾的角度，把兩端拉整齊，「這樣很好看。」 靜儀僵在原地，心跳撞擊胸腔。她抬起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淺灰圍巾柔軟地貼在頸間。而她身後，比她高出半個頭的子軒正微微低頭，視線落在鏡中她的臉上。 那一瞬間，她想起子軒五歲時，感冒發燒，她整夜坐在床邊用毛巾幫他擦額頭。他迷迷糊糊地抓著她的手說「媽媽不要走」，她哄他說「媽媽在這裡」。 現在他站在她身後，溫柔地幫她圍圍巾，卻叫著她「姐姐」。 靜儀的眼眶發熱，她趕緊低頭，假裝整理圍巾的邊角，指尖掐進柔軟的羊毛裡。 「怎麼了？」子軒歪頭看她，「不喜歡嗎？」 「沒有。」她的聲音悶在口罩裡，帶著一絲沙啞，「很喜歡。」 「那就好。」子軒笑了，轉身去看旁邊的展示架，「對了，我們學校最近辦了個市集，有個攤位賣的手工餅乾超好吃，下次帶給妳嚐嚐。」 靜儀抬眼，看著他的背影——淺藍襯衫紮進牛仔褲，肩膀線條已經完全褪去少年的稚氣。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回胸口。 她輕聲說：「謝謝。」 子軒回頭，笑容乾淨：「不客氣，姐姐戴起來很好看。」 --- 靜儀跟在子軒身後走出服飾店，淺灰圍巾還繞在頸間，羊毛的觸感柔軟，卻像一圈細繩勒住她的呼吸。 傍晚的商場人潮漸多，子軒放慢腳步，側過身讓她和自己並肩。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偶爾指一下旁邊的櫥窗，隨口說「那家店的拉麵不錯」「這間書店的貓很可愛」。靜儀應著，聲音悶在口罩裡。 走到商場出口，捷運站的入口就在前方，閘口前的人潮來來去去。 靜儀停下腳步，轉頭看他：「我在這裡搭車就好。」 子軒也停下來，雙手插進口袋，目光落在她臉上。他沉默了幾秒，開口時語氣輕柔：「姐姐，什麼時候可以再見面？」 靜儀的心一緊。她避開他的視線，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再看看吧……最近工作比較忙。」 子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嘴角卻仍撐著笑：「如果姐姐忙，沒關係，我們在App上聊天也好。」 他語氣裡沒有埋怨，甚至帶著體諒。正是這份體諒，像拳頭狠狠砸在靜儀心口。 她咬住下唇，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說——子軒，我是你媽。話到嘴邊，喉嚨卻像被掐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今天很開心。」子軒突然說，聲音認真，「很久沒有這麼放鬆的感覺了。」 靜儀的眼眶瞬間發燙。她拼命忍住，視線模糊成一片。 「我走了。」她啞聲說，轉身走向閘口。 「姐姐。」 她腳步一頓，沒回頭。 「路上小心。」 靜儀點點頭，刷開閘門，走下階梯。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頭——子軒還站在原地，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手朝她輕輕揮了揮。 她的眼淚終於無聲滑落。 --- 靜儀走進家門時已經快十一點。她沒開客廳的燈，直接進臥室，脫下圍巾扔在椅子上。那條淺灰圍巾落在椅背上，像一條柔軟的蛇蜷在那裡。 她坐在床沿，拿出手機，點開交友app。子軒的對話框在最上面，最後一句話是下午發的：「今天很開心。」她盯著那幾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刪掉app，卻又點進聊天記錄。 從第一句「嗨，妳好」開始，她從頭翻到尾。他的每一句話都帶著笑臉，語氣溫柔體貼。她想起他幫她圍圍巾時指尖擦過鎖骨的觸感，胸口一陣發緊。 她關掉app，又打開。刪除，再安裝。 第三次安裝時，對話框跳出一條新訊息：「晚安，姐姐。」附了一個笑臉表情。 靜儀的手在發抖。她點進他的頭像——一張普通的風景照，藍天白雲。她退出app，打開手機相簿，翻到幾年前的照片：子軒高中畢業典禮，穿著制服，笑得露出牙齒；再往前，國中時他站在家門口，手裡拿著書包；小學運動會，他跑完接力賽滿臉通紅；幼稚園畢業照，他戴著紙做的學士帽。 她一張張看過去，手指在螢幕上顫抖。那個小男孩長大了，變成了今天幫她圍圍巾的男人。 她咬住下唇，退出相簿，打開衣櫃。手指滑過衣架，最後停在一件黑色性感連身裙——那是去年週年慶買的，吊牌還沒拆。她拿出來，對著鏡子比了比，深吸一口氣，換上。她舉起手機，對準鏡子拍了兩張，一張側身，一張正面。 她點開app，把照片傳過去。 手指按下發送的那一刻，她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落。 她關掉燈，黑暗中手機螢幕亮起，子軒回了一個愛心表情。她閉上眼，淚水浸濕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