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猛地一震,鐵壁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整個船殼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玟璇原本靠著艙壁半睡半醒,這一震把她整個人搖醒,肩胛骨撞在鐵板上,痛得她皺起眉頭。外面的引擎聲低了下去,從轟鳴變成怠速的噗噗聲,然後徹底安靜下來。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還在,但節奏變了,從深海的起伏變成港灣裡的淺浪。 「到了。」晏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緊繃。 玟璇還沒完全清醒,就聽見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鐵鏈拖地的嘩啦聲混著靴底踩在鐵梯上的脆響。有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喊著什麼,接著是鐵門被拉開的刺耳聲響,陽光猛地灌進來,刺得玟璇瞇起眼睛。 「出來!全部出來!」 押送員粗暴的吆喝聲在艙內迴盪。玟璇眨了幾下眼,適應光線後才看清——艙門外站著幾個穿黑色T恤的男人,手臂上全是刺青,其中一個腰間別著一把手槍,正不耐煩地揮手示意囚犯們往外走。 碼頭的風帶著鹹濕的氣味灌進來,混著柴油和魚腥味。玟璇跟著其他人站起來,腳鐐鏈條拖在艙板上嘩啦作響。她走出艙門時,陽光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馬尼拉港口的天空藍得刺眼,幾艘貨輪停在不遠處,吊臂高高聳立,海鷗在船桅間盤旋。 碼頭上停著兩輛黑箱車,車門敞開,幾個穿黑衣的男人站在車旁抽菸,目光冷冷地掃過從船上下來的囚犯。 貞姐走在最前面,海港會的人給她披了件黑色外套,遮住那身透明雨衣。方姐跟在她身後,同樣被披上外套,茹雪姐低著頭跟在最後,腳步穩穩的,沒有一絲猶豫。三個人在黑衣男人的簇擁下快步走向碼頭另一側的一輛黑色廂型車,車門拉開,貞姐回頭看了一眼船上,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後彎腰鑽進車裡。方姐和茹雪姐跟著進去,車門砰地關上,引擎發動,揚長而去。 玟璇站在艙門口,腳鐐鏈條拖在地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碼頭盡頭。 「不對。」晏純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種突然的尖銳,「那不是……」 玟璇回頭,看見晏純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盯著那輛遠去的黑色廂型車,眼睛裡的情緒從震驚變成憤怒,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那是海港會的人。」晏純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我買通的就是他們。」 玟璇愣住。 「他們只接走了自己人。」晏純的手攥緊了雨衣的邊緣,指節泛白,「貞姐、方姐、茹雪——他們只接走了海港會的人。」 「那我們……」 晏純沒等她說完,突然往前衝了一步,腳鐐鏈條猛地繃緊,把她整個人扯住。她踉蹌了一下,穩住身體後對著碼頭的方向大喊:「喂!你們搞什麼!說好的接應呢!」 碼頭上的黑衣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冷淡,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貨物。其中一個吐掉嘴裡的煙頭,轉過身,沒再理她。 「你們收了錢的!」晏純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尖銳,「錢都付了!你們不能——」 一個押送員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黑箱車的方向拖。晏純掙紮了一下,鐵鏈嘩啦作響,但押送員的力氣很大,她整個人被拽得踉蹌,幾乎是半拖半拉地被推向車門。 「放開我!你們搞錯了——」 「閉嘴。」押送員用生硬的英語吼了一句,把她往車門裡一推。 玟璇站在原地,腳鐐鏈條拖在地上,看著晏純被推進黑箱車的後座。車門沒關,晏純轉過身來,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眼睛裡的情緒複雜得像是打翻了的顏料——憤怒、不甘、還有一絲她很少見到的慌亂。 「玟璇——」 押送員又推了她一把,把她往車裡按。晏純的話被撞斷在喉嚨裡,整個人跌坐在車廂的鐵板上。 「走。」押送員對玟璇說,語氣不耐煩。 玟璇沒動。她看著車廂裡晏純那張蒼白的臉,胸口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快意,也不是心疼,更像是一團堵在喉嚨裡的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順著押送員的動作上了車。 車廂裡已經坐了人。雨姐蜷在角落裡,臉色蒼白,眼神驚恐地掃過車廂裡的每一個人。尹華姐坐在她對面,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小曼縮在靠窗的位置,眼神茫然,像是還沒從這一切裡反應過來。婉玲姐坐在她旁邊,眼眶紅紅的,嘴唇抿著,沒說話。淑芬姐靠在最裡面的角落,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微微發抖。 玟璇在門邊坐下,腳鐐鏈條拖在鐵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車廂裡的光線昏暗,只有車門縫透進來一道刺眼的白光。 車門外,碼頭上又傳來一陣騷動。玟璇透過車門縫看出去——蓮花姐被幾個穿花襯衫的男人圍著,其中一個遞了件外套過去,蓮花姐接過來披上,回頭看了一眼船的方向,眼神兇狠,然後跟著那夥人快步走向另一輛車。蕭晴姐站在碼頭另一側,身邊圍著幾個穿黑背心的男人,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句什麼,那夥人便跟著她往碼頭邊走去。 黑箱車的引擎發動了,車身微微震動。押送員站在車門外,正要關門——晏純猛地從車廂裡撲過來,一把抓住車門邊緣,對著車窗外嘶聲喊:「你們不能這樣!我付了錢的!錢都付了!」 押送員皺了皺眉,用力把她的手掰開,然後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廂裡的光線徹底暗下來。玟璇聽到晏純的手掌拍在鐵門上,砰砰砰,一聲接一聲,帶著絕望的節奏。她的聲音悶在鐵門裡,帶著嘶啞的顫抖:「開門!你們搞錯了——」 車身開始移動,引擎聲蓋過她的喊叫。晏純的手還在拍著車門,砰砰砰,像是要把鐵門拍穿。玟璇坐在昏暗的車廂裡,聽著那聲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沒有動。車輪碾過碼頭地面的接縫,車身顛了一下,晏純的拍打聲停了片刻,隨即又響起來,但已經不如剛才那麼用力,像是力氣在慢慢耗盡。 玟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的銬痕還在,紅腫的一圈。車廂裡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響,和晏純那斷斷續續的拍門聲。 --- 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從車底傳來,車身劇烈顛簸了幾下,然後猛地停住。玟璇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肩膀撞在前座的椅背上,痛感從肩胛骨蔓延開來。車廂裡其他人也被這一停甩得東倒西歪,小曼低低地叫了一聲,尹華姐的頭撞在鐵皮上,悶哼一聲。 晏純的拍門聲停了。 車門從外面被拉開,刺眼的白光猛地灌進來。玟璇瞇起眼,看見門外站著兩個穿黑色T恤的男人,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把鑰匙,正低頭解開鎖在車廂邊緣的鐵鏈。 「下來。」那人用生硬的英語說,語氣平淡。 玟璇扶著車廂壁站起來,腳鐐鏈條拖在鐵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彎腰鑽出車門,腳踩在泥地上,鞋底陷進一小片水窪裡,濺起的泥點子落在小腿上,涼涼的。 眼前是一間鐵皮倉庫,屋頂的波浪板鏽跡斑斑,幾盞日光燈管懸在橫樑上,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慘白,照得地面上的灰塵清晰可見。倉庫角落堆著幾個木箱,上面蓋著髒兮兮的帆布,空氣裡混著柴油味和潮濕的黴味。 玟璇被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走。身後的囚犯一個接一個從車上下來,雨姐縮著肩膀,眼睛快速掃過四周,嘴唇抿得發白。尹華姐低著頭,腳步遲疑,被押送員不耐煩地推了一下。小曼跟在最後面,眼眶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乾。 晏純是最後一個下車的。她站在車門邊,腳鐐鏈條拖在地上,眼神掃過倉庫內部,然後猛地轉向押送員,聲音尖銳:「這裡是哪裡?說好的接應呢?」 押送員沒理她,轉身朝倉庫深處走去。另一個男人指著倉庫角落的一扇鐵門,語氣平淡:「你們,那邊。」 囚犯們被推著往那扇鐵門走。玟璇踩著地面上的碎石,腳鐐鏈條在水泥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鐵門被推開,裡面是一間昏暗的房間,牆壁是裸露的水泥,地上鋪著幾張發黑的草蓆,角落放著一個生鏽的鐵桶,散發著淡淡的尿騷味。 雨姐第一個走進去,掃了一眼房間,然後縮到牆角蹲下。尹華姐跟著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雙手抱膝。小曼走進去後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發抖,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婉玲姐沉默地走到牆邊,靠著牆坐下來,眼神空洞。淑芬姐跟在玟璇身後進去,猶豫了一下,在玟璇身邊坐下來,肩膀靠著她的手臂。 玟璇在淑芬姐旁邊坐下,腳鐐鏈條在水泥地上盤成一圈。鐵門沒有關,門外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混著倉庫深處偶爾傳來的低語聲。 晏純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房間裡每一個人,然後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騙子——」 所有人抬起頭看她。 「海港會那群王八蛋。」晏純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收了錢,把人接走,然後把我們丟在這裡。什麼換身份、什麼菲律賓——全是假的。」 她說著,猛地轉向玟璇,眼睛裡的情緒從憤怒變成尖銳的指責:「都是你。」 玟璇抬起頭,看著她。 「要不是你拖拖拉拉,要不是你那個什麼媽媽——」晏純往前邁了一步,腳鐐鏈條在地上拖出一聲脆響,「我們早就上船了,早就離開這裡了!你知不知道你毀了什麼?」 玟璇沒有動。她看著晏純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語氣平靜:「我毀了什麼?是你安排的船,是你找的人,是你說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 晏純的呼吸猛地一滯。 「現在人跑了,錢沒了,我們被丟在一個不知道是什麼鬼地方的倉庫裡。」玟璇的聲音沒有起伏,「你怪我?」 晏純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指節捏得發白。房間裡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看著她們,沒有人說話。 「你——」晏純的聲音啞了,像是被什麼堵住,「你懂什麼?我為了這條路籌備了多久,你知道嗎?我動用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少錢——」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玟璇打斷她,「為什麼要瞞著我,等到上了船才說?」 晏純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夥伴,晏純。」玟璇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什麼,「從頭到尾,我只是你計畫裡的一顆棋子。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不需要的時候——」 她沒有說下去。 晏純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盯著玟璇,眼睛裡的情緒翻湧了一瞬,然後突然往前衝了過來。 玟璇還沒反應過來,晏純整個人已經撲到她身上,雙手掐住她的脖子,力氣大得驚人。玟璇的後腦勺撞在水泥牆上,眼前一黑,喉嚨被掐得發緊,呼吸瞬間斷了。 「你閉嘴——」晏純的聲音嘶啞,帶著顫抖,「你憑什麼這樣說我——」 --- 晏純的雙手掐在玟璇脖子上,指節收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什麼掐碎。玟璇的後腦勺抵著水泥牆,喉嚨被壓住,呼吸斷成碎片,眼前的畫面開始晃動。 她沒有掙扎。 這份沉默像是最後一根稻草。晏純的呼吸粗重而破碎,她盯著玟璇那張蒼白平靜的臉,突然低吼一聲,雙手鬆開她的脖子,改為抓住她雨衣的前襟,用力往兩邊一扯——透明塑膠裂開的聲音在倉庫角落格外刺耳,玟璇的胸口裸露出來,沾著汗水的皮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晏純——」玟璇的嗓音沙啞,氣管還發疼。 晏純沒有聽。她整個人壓上來,一手扣住玟璇的後頸,嘴唇重重地堵上她的嘴。這個吻沒有任何溫柔可言,牙齒撞在一起,舌頭粗暴地頂開她的唇齒,帶著鹹澀的唾沫和濃重的喘息。玟璇的雙手抵在她肩上想推開,但晏純的體重壓得她動彈不得,肩膀撞在牆角,水泥磨得她肩胛骨發疼。 「唔——放……」玟璇偏過頭想躲,晏純的嘴追過來,咬住她的下唇,用力一扯,腥甜的血味在舌尖擴散開來。 「你憑什麼說我是騙子。」晏純貼著她的嘴唇,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憑什麼。」 她說著,一手往下探,粗暴地扯開玟璇雨衣的下擺,手指沿著她的小腹滑下去,沒有任何鋪墊,直接探進她的褲縫裡。玟璇的身體猛地一僵,雙腿本能地夾緊,但晏純的膝蓋已經擠進她腿間,硬生生把她的腿分開。 「晏純,你冷靜一點——」玟璇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開。 晏純沒有停。她的手指已經撥開內褲的邊緣,兩根手指順著濕潤的縫隙滑進去,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插入。玟璇的腰猛地弓起來,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抓著晏純手腕的指節收緊,卻沒能阻止她。 「你濕了。」晏純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笑意,「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老實。」 玟璇的呼吸斷了一拍。她確實濕了——從晏純撲上來的那一刻起,她的身體就背叛了她。那雙手指在體內抽動的觸感,熟悉得令人發瘋,像是喚醒了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本能。她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晏純的手指彎曲著按在某個點上,她的腰立刻軟了下去。 「你閉嘴……」玟璇的聲音發抖,眼眶發熱。 晏純沒有理她。她抽出濕漉漉的手指,一把扯開自己身上滑落的雨衣,露出底下豐滿的軀體。她的皮膚因為憤怒和慾望泛著一層紅,奶頭挺立著,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她把玟璇按倒在水泥地上,膝蓋分開她的雙腿,整個人覆上去,豐滿的乳房壓在玟璇的胸口,擠壓變形。 「我要你看著我。」晏純的手扣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視自己的眼睛,「我要你記得,是你毀了一切,是你——」 她的聲音斷了。她低頭吻住玟璇,這次的吻帶著絕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吞下去。同時她的腰往下沉,濕潤的穴口頂著玟璇的,磨蹭了幾下,然後猛地往下壓——兩具身體貼合在一起,肌膚摩擦,發出黏膩的水聲。 玟璇的雙手扣住她的肩膀,指節泛白。她的理智在尖叫著要推開,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迎合上去。晏純的體重壓著她,豐滿的乳房貼著她的胸口,磨蹭間帶起一陣細密的酥麻。她張開嘴想說話,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呻吟。 「你還是這樣。」晏純的呼吸噴在她耳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一碰你,你就軟了。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副樣子——」 她說著,腰部的動作卻沒有停。她撐起身體,一手扶著自己,濕漉漉的穴口對準玟璇的,然後猛地沉下去——兩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濕熱的內壁互相擠壓,摩擦出一陣令人腿軟的快感。玟璇的腰猛地拱起來,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雙手死死抓住晏純的手臂。 「啊——晏純……」 晏純沒有回應。她開始動,腰肢擺動,每一次都撞到最深處,帶著毀滅性的節奏,像是要把所有的恨和委屈都灌進她身體裡。倉庫角落裡只剩下肉體撞擊的聲音和兩人的喘息,混著黏膩的水聲,在寂靜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你恨我嗎?」晏純的額頭抵著她的,汗水滴在玟璇的臉上,「你恨我,為什麼還讓我碰你?」 玟璇的視線模糊了。她說不出話來,所有的話都被晏純撞碎了,只剩下身體的本能反應。她的雙腿纏上晏純的腰,腳踝交疊,把她往自己身上壓。晏純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喘一聲,腰部的節奏陡然加快,像是被什麼點燃了。 「你這個——」晏純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壓抑的呻吟,「你這個混蛋——」 她猛地低頭咬住玟璇的肩窩,同時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整個人都繃緊了。她壓在玟璇身上,顫抖著,濕熱的內壁絞緊,呼吸碎成一團。玟璇感受到她的高潮,身體也跟著一陣發軟,雙腿從她腰上滑落,癱在地上。 晏純沒有動。她伏在玟璇身上,額頭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粗重而灼熱,濕潤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倉庫角落裡一片寂靜。 --- 門外那道白光湧進來的時候,玟璇才發現倉庫裡原來這麼暗。剛才那根日光燈的嗡鳴聲像是被這道光掐住了喉嚨,突然安靜下來。水泥地上水漬的反光被白光吞沒,連牆角的裂縫都無所遁形。 那個海關制服的男人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門框邊,半個身子探在光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動作快點,別讓我等。」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同情,像是這件事他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倉庫裡的人動了動,卻沒人站起來。像是被那道光釘在原地,誰先動,誰就承認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玟璇感覺到手背上覆上一層溫熱。晏純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沒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像是確認她還在。然後她站起來,雨衣的下擺掃過玟璇的小腿,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走吧。」她說,聲音不大,卻讓倉庫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玟璇看著她的背影。晏純站在那道白光裡,雨衣披在肩上,頭髮亂糟糟的,後頸上還有一道紅痕——剛才咬她的時候留下來的。她看起來狼狽極了,卻又挺直了背,像是要在那道光裡站成一面旗子。 淑芬姐的頭靠著玟璇的肩膀,顫了一下,沒有抬起來。玟璇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手掌下的身體瘦得能摸到骨頭,隔著雨衣的布料,她的肩胛骨硬邦邦的,像是一直在用力撐著。 「起來吧。」玟璇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淑芬姐慢慢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她看著玟璇,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什麼答案,最後什麼也沒找到,只是點了點頭,撐著牆站起來。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動了。雨姐從牆角站起來,雙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動作很利落,像是這一切都不算什麼。尹華姐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了一下牆,然後穩住。小曼低著頭,默默地走到隊伍裡。婉玲姐最後一個動,她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妝已經花了,像兩道灰色的淚痕,她沒有擦,只是木然地往前走。 門外的男人看著她們,目光掃了一圈,像是點貨一樣數了數人數。「七個。走吧,車在外面。」 他側身讓開,白光從他身後湧進來,倉庫裡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得長長的,拖在地上,像是另一群人跟著她們。 玟璇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水泥地冰涼,剛才躺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她沒有回頭去看。她走到晏純身邊,晏純沒有看她,但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碰她,又縮了回去。 「晏純。」玟璇開口,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聽得到,「剛才那句話——」 晏純的腳步頓了一下。 「等你真的想清楚了,再說給我聽。」玟璇沒有看她,視線落在前方那道白光上。 晏純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低聲笑了一下,那笑聲裡有點苦,又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會的。」她說。 門外的白光越來越近,水泥地上的水漬倒映著天空的顏色。玟璇走進那道光裡,眼睛瞇了一下,適應著太久沒見的明亮。海風帶著鹹味撲過來,吹在她臉上,把她身上的汗意吹乾了一些。倉庫裡殘留的氣味——汗水、潮濕、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都被風沖散了一些。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晏純就跟在她身後,肩膀的距離不到一拳。那道白光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兩個影子幾乎重疊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開了。 倉庫的鐵門在她們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光線從門縫裡擠進來,細細的一條,像是把什麼留在了裡面,又像是把什麼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