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裡燈火昏黃,人聲像一鍋煮開的雜燴,酒客的吆喝、賭徒的罵咧、說書人沙啞的腔調攪在一塊兒,倒成了個熱鬧的窩。 凜雪鴯揀了靠窗的座,白袍沾著窗縫漏進的風,衣角微微飄動。他手裡的摺扇闔著,擱在桌角,像件隨手擺放的飾品——鳴鳳決殺坐在對面,腰間雙劍未出鞘,黑衫上還沾著七罪塔方向吹來的塵。他端著茶碗,沒有喝,目光從碗沿掠過去,釘在凜雪鴯臉上。 「你專程跑這一趟,就為了請我喝茶?」鳴鳳決殺的聲音不高,淹沒在茶館的嘈雜裡,卻像刀鋒擦過石面,清清楚楚地傳進對方耳中。 凜雪鴯笑了笑,也端起茶碗,低頭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這茶館的茶雖粗,勝在炭火燒得旺,驅驅寒氣也好。」他啜了一口,擱下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再說,我找你,自然有比茶要緊的事。」 鳴鳳決殺沒接話,等著。 凜雪鴯也不急著開口,目光在茶館裡繞了一圈——角落裡兩個醉漢正劃著拳,櫃檯後的老闆娘低頭撥著算盤,沒人留意這桌。他這才收回視線,語氣輕得像在聊今日天氣:「聽說了嗎?劍聖會,三個月後在青陽城開辦。」 「劍聖會?」鳴鳳決殺眉頭微動,「那種虛名之會,也值得提?」 「尋常的劍聖會,自然不值得提。」凜雪鴯的指尖停了,擱在桌面上,語氣裡多了點什麼——像惋惜,又像感慨,「但這一屆不同。主辦方是青陽城主,請了東離七大名門的掌門做評判,勝者除了『劍聖』之名,還能得一把名匠鍛造的『斬星』——據說那把劍,連鋼鐵都能一斬兩斷。」 鳴鳳決殺的目光終於從碗沿移開,落在凜雪鴯臉上:「我對名劍沒興趣。」 「我知道你對名劍沒興趣。」凜雪鴯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幾分,「但你對『名聲』——總該有點興趣吧?」 鳴鳳決殺沒說話,指尖在茶碗邊緣緩緩摩挲了一圈。 凜雪鴯看在眼裡,語氣放得更緩,像在替對方盤算:「你想想,鳴鳳決殺——這四個字,在東離江湖上,是什麼分量?殺手,惡名,人人聞風喪膽。可『喪膽』跟『尊敬』,終究是兩回事。」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道:「你劍術再高,殺的人再多,江湖人提起你,嘴裡說著『可怕』,心裡想的是什麼?——是避之唯恐不及。你走進一座城,店家不敢收你過夜,酒館不敢讓你坐暖,連路過的江湖人都繞著你走。這就是你這些年掙來的名聲。」 鳴鳳決殺的臉色沉了沉,但沒打斷。 凜雪鴯的語氣裡多了一層真切的惋惜——真假難辨,卻聽起來格外誠懇:「我不是要貶你。我是覺得,可惜。」 「可惜?」 「可惜你一身劍術,卻被『殺手』兩個字壓得翻不了身。」凜雪鴯直視著他,目光清亮如燭火,「劍聖會,是你翻身的機會。你若奪下『劍聖』之名,從今以後,你就是正派劍客——不是見不得光的殺手,不是人人避諱的凶神,是一個堂堂正正、受江湖敬重的劍客。」 鳴鳳決殺沉默了片刻,茶館的喧囂像隔了一層水,模糊地湧進耳裡。他低頭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語氣冷淡:「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我的名聲了?」 凜雪鴯笑了,笑容裡帶著點被看穿的坦然:「我向來關心朋友。」 「朋友。」鳴鳳決殺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淡淡的譏誚,「我可不記得什麼時候跟你交上朋友了。」 「交情這種事,不必刻意記著。」凜雪鴯端起茶碗,又啜了一口,「你記得七罪塔外那壺酒就行了。」 鳴鳳決殺的目光一凝——七罪塔外,那壺酒確實是他與凜雪鴯難得的一次平和相對,當時他剛取得迴靈笛,凜雪鴯站在祠門前,攔住了他——沒有動手,只遞了一壺酒,說「喝完再走」.他喝了,因為那壺酒確實不錯。 「那壺酒,是為了讓我別在七罪塔外殺你?」鳴鳳決殺問。 「那壺酒,是為了交個朋友。」凜雪鴯擱下茶碗,語氣坦然,「當然,你若非要從另一個角度想,也行。」 鳴鳳決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茶館的燈火在兩人之間搖晃,將凜雪鴯的臉照得明暗不定,那雙鳳眼裡的笑意卻始終穩穩當當,像釘在牆上的畫,怎麼也吹不動。 「劍聖會,」鳴鳳決殺終於開口,「三個月後,青陽城?」 「青陽城,三月十五,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時節。」凜雪鴯點頭,語氣裡帶著點鼓勵的意味,「以你的劍術,奪個劍聖之名,綽綽有餘。」 鳴鳳決殺沒有立刻答話,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茶碗,碗裡的茶水已經涼了,浮在面上的茶葉沉了底,靜靜地躺在碗底。茶館裡的喧囂仍在持續,一個醉漢摔了碗,老闆娘尖聲罵了一句,滿堂鬨笑——這些聲音湧進來,又退出去,像潮水拍打著礁石,在他耳邊迴盪。 他想起這些年走過的路——殺過的人,流過的血,那些在他劍下倒下的身影,和那些看到他時閃避的眼神。他從來不在乎這些,他練劍,殺人,只為劍道,只為證明自己天下無雙。可凜雪鴯剛才那句話——「可惜」——像一根細針,扎進了他以為早已磨出厚繭的地方。 他握緊茶碗,碗沿抵著掌心,溫熱的茶湯透過薄瓷,傳來一點微弱的暖意。他抬起頭,看著凜雪鴯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像一層薄霧,看不透底,但話語裡的誠懇卻像實打實的磚,一塊塊壘在面前,讓人不容忽視。 「劍聖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沉穩地落下來,「我去。」 凜雪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像夜色裡點了一盞燈,溫溫地亮開:「那就說定了。三月十五,青陽城,我等著聽你奪下劍聖之名——屆時,我請你喝酒。」 --- 三月十五,青陽城。 劍聖會的擂臺築在城西的曠地上,三丈見方的青石臺,四周插滿各派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臺下人頭攢動,江湖人、商賈、看熱鬧的百姓擠成一圈,喊聲此起彼落。鳴鳳決殺立在臺上,腳邊躺著方才敗下陣來的第四個對手——一個使長槍的壯漢,此刻捂著右肩的血口,被同伴攙下臺去。 他甩了甩劍上的血珠,雙劍歸鞘,目光掃過臺下。 「還有誰?」 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滿場喧嘩。臺下靜了一瞬,隨即爆出更烈的喝彩。連勝四場,每一場都不超過十招,這名黑衫劍客的殺氣像凝成了實質,站在臺上便讓人心生寒意。 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這就是鳴鳳決殺?聽說連玄鬼宗的廉耆都死在他劍下……」 「四場了,沒人撐得過十招。」 鳴鳳決殺充耳不聞。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會場邊緣某處——那裡站著一個白衣人,摺扇半展,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鳳眼。凜雪鴉。他果然來了,像看戲一樣站在人群邊緣,不進不退,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鳴鳳決殺收回目光。第五個對手已經上臺,是個持雙刀的瘦削漢子,腳下步伐沉穩,看來有些門道。他微一頷首,算是行禮,對方卻不答話,雙刀一錯,搶先攻來。 刀風凌厲,直取咽喉。鳴鳳決殺不退反進,右劍斜撩,盪開雙刀,左劍已順勢遞出,直刺對方腰肋。那漢子反應極快,扭身避過要害,卻仍被劍鋒劃出一道血口,踉蹌後退。鳴鳳決殺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雙劍連環,劍光織成一張密網,逼得對方連連後仰,終於一劍挑飛雙刀,劍尖抵住咽喉。 「承讓。」 他收劍,退後一步。臺下歡聲雷動,喝彩聲震得旗幟都跟著抖。那漢子臉色鐵青,撿起雙刀,一言不發地下了臺。 第五場,勝。 鳴鳳決殺垂劍而立,額角微微見汗。連戰五場,雖說對手都不算頂尖,但劍劍見血,體力終究有所消耗。他調勻呼吸,正要開口問下一場,忽然——一陣極輕的破空聲,從頭頂掠過。 那不是風聲。 鳴鳳決殺劍眉一軒,猛地抬頭。箭矢來得極快,幾乎是聲音剛到,箭影已至——不是射向他,而是射向臺下。一聲悶響,人群邊緣一個正鼓掌的漢子驀地僵住,咽喉上釘著一支白羽箭,鮮血沿著箭桿淌下,他張了張嘴,撲通栽倒。 會場靜了一瞬。 然後是第二箭、第三箭。箭矢從會場西側的高處連珠般射來,每一箭都精準地落在臺下人群中。一個持劍的參賽者剛反應過來要拔劍,箭已穿胸而過;另一個看熱鬧的婦人尖叫著往後縮,箭擦著她的肩頭釘進身後木柱,箭羽猶自顫動。 「有埋伏——!」 「快躲!」 會場瞬間炸開。人群像被捅了蜂窩的馬蜂,尖叫著四散奔逃,桌椅被撞翻,旗幟被扯倒,踩踏聲與哭喊聲混成一片。鳴鳳決殺立在臺上,雙劍出鞘,目光如電,循著箭矢來向望去——會場西側,一株老槐樹的枝椏間,一個高瘦的身影正立在樹梢,銀色長弓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右眼戴著黑色眼罩,左眼銳利如鷹。 狩雲霄。 他認得那張臉。東離的獨眼神射手,浪跡各勢力之間的傭兵,箭術確實稱得上百步穿楊。此刻他立在樹梢,弓弦連響,每一箭都有人倒下,非死即傷,箭箭不落空。 鳴鳳決殺握劍的手微微收緊,卻沒有動。他看得出狩雲霄的箭沒有射向臺上——那些箭全落在臺下,落在參賽者與圍觀者之間,像是刻意避開了他所在的擂臺。這是示威,還是別有所圖?他目光微凝,掃過狩雲霄的箭筒——還有三箭。 狩雲霄彷彿察覺了他的注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最後一箭搭上弓弦,卻沒有射出,而是往虛空中一放。箭矢劃過一道弧線,釘在擂臺前的青石地上,入石三分,箭尾猶自顫動。 然後他收了弓,身形一晃,消失在樹梢的枝葉間。 會場哀嚎四起,受傷的人倒在地上呻吟,沒受傷的早已逃散大半。鳴鳳決殺立在臺上,四周是散落的兵器與翻倒的桌椅,腳邊那支箭靜靜插在石縫裡,白羽染了塵土。他目光從箭矢移向樹梢,又移向人群邊緣——那裡,白衣人依然站在原地,摺扇半展,像是從未移動過。凜雪鴉的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像是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鳴鳳決殺垂下目光,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 白羽箭還釘在臺前,尾羽微微顫動。鳴鳳決殺掃了一眼,沒去拔它——那箭不是衝他來的,狩雲霄的準頭向來精準,方才那幾箭射的是臺下叫囂最響的幾個,這最後一箭不過是留個記號。 會場靜了片刻,隨即有人喊了聲「繼續比試」,守臺的司儀忙不迭地揮旗,幾個壯漢拖走屍首,血跡在火把光下泛著暗紅。鳴鳳決殺轉身走下臺,將雙劍擱在兵器架上,盤腿坐下閉目養神。 接下來的比試他沒怎麼看。偶爾睜眼,目光掃過臺上那些花哨的招式,嘴角微微一扯——都是些雜耍。他等的是決賽,等的是鐵笛仙。 鐵笛仙。 這三個字在他心底翻攪了十幾年。當年那個將他從街頭撿回來的老人,教他握劍、教他吐納、教他如何在一息之間取人性命。然後呢?然後老人說他戾氣太重,說他不懂劍道真諦,說他「再練下去只會成為禍害」——將他逐出師門時,連一眼都沒多看他。 鳴鳳決殺記得那天的雨,記得自己跪在泥地裡磕了三個頭,記得老人背過身去,袍角消失在雨幕裡。 從那之後,他再沒叫過那人一聲師父。 「決賽——鳴鳳決殺,對鐵笛仙!」 司儀的嗓音拉回他的思緒。鳴鳳決殺睜眼,起身,握住雙劍劍柄。鳳啼雙聲在鞘中低鳴,劍身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主人的戰意。 他一步步走上臺。火把在夜風裡獵獵作響,將整座比武臺照得通明如晝。對面,一個白髮老者緩步登臺,手裡握著一支鐵笛,笛身烏沉,泛著冷光。 鐵笛仙。他的恩師。 鳴鳳決殺的目光在老者臉上停了一瞬——皺紋比記憶中更深了,背也比記憶中駝了些,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淬過火的鋼。鐵笛仙也在看他,目光沉沉的,像是認出了他,又像是沒認出。 鳴鳳決殺沒有開口。他拔出雙劍,劍尖斜指地面,擺出起手式。 鐵笛仙微微眯眼,鐵笛橫在身前,沒有說話。臺下喧囂漸起,有人喊著鐵笛仙的名號,有人押了注,賭他幾招能勝。鳴鳳決殺充耳不聞,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對面那個老人,只剩下那支烏沉的鐵笛。 鐵笛仙先動了。笛身一轉,帶起一道銀芒,直取鳴鳳決殺咽喉——起手就是殺招,沒有半分留情。 鳴鳳決殺側身閃過,雙劍交叉,格住笛身。金屬相擊,迸出一串火花。鐵笛仙的力道比他記憶中更沉,笛身貼著劍刃滑過,帶著一股黏勁,將他的劍勢帶偏了半分。 好。這才是鐵笛仙。 鳴鳳決殺不退反進,左劍虛晃,右劍直刺。鐵笛仙鐵笛一撥,擋開劍鋒,笛尾順勢掃向他的太陽穴。鳴鳳決殺低頭避過,劍勢不停,連續三劍遞出,快如連珠。 鐵笛仙連退三步,鐵笛連擋三記,火花四濺。臺下爆出一陣驚呼——這等快劍,他們從未見過。 鳴鳳決殺沒有停。他的劍越來越快,每一劍都逼著鐵笛仙往後退,劍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鐵笛仙的鐵笛雖沉穩,卻逐漸被壓得只剩守勢,笛身每擋一劍,他的手腕便微微一沉。 鳴鳳決殺知道,自己比當年快了何止一倍。這些年他走遍東離,殺人無數,每一場生死之戰都讓他的劍更快、更準、更狠。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逐出師門的少年。 鐵笛仙的守勢終於露出一道縫——鳴鳳決殺的右劍抓住那一瞬的空隙,劍鋒如蛇般鑽入,直取鐵笛仙胸口。 鐵笛仙瞳孔驟縮,鐵笛急回,卻已慢了半拍。 劍鋒貫入胸口,穿過血肉,從背後透出。 鳴鳳決殺的手穩穩握著劍柄,沒有顫抖。鐵笛仙低頭看著沒入胸口的劍鋒,嘴角溢出一縷血絲,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他抬起頭,看著鳴鳳決殺,目光裡有種複雜的神色——像是遺憾,又像是釋然。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幾乎被風聲蓋過: 「……不該教你。」 鳴鳳決殺的手一僵。那三個字像是針,刺進他心底某處早已結痂的傷口。他愣在原地,劍鋒還插在鐵笛仙胸口,卻忘了抽回來。 鐵笛仙的身體緩緩倒下,劍鋒從他胸口滑出,帶出一道暗紅的血線。他仰面躺在臺上,火把的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眼睛還睜著,卻已經沒了光。 鳴鳳決殺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劍鋒。火光在劍身上跳動,映出他茫然的神情。他殺了那麼多人,從未有過猶豫——但此刻,他卻不知道這一劍,究竟算是勝了,還是輸了。 臺下響起雷鳴般的喝彩,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鳴鳳決殺卻像沒聽見似的,只是低頭看著那柄劍,看著劍鋒上蜿蜒的血痕,看著血珠一滴一滴落在臺上。 鐵笛仙躺在那裡,胸口一個血洞,白髮散亂,鐵笛滾落在一旁,笛身還泛著幽幽的冷光。 「不該教你。」 那四個字在他腦中迴盪,像一把鈍刀,來回磨著。鳴鳳決殺緩緩蹲下身,伸手覆上鐵笛仙的眼瞼,替他闔上眼睛。 火把噼啪作響,夜風穿過比武臺,將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歡呼的面孔,最後落在人群邊緣——凜雪鴉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消失在陰影裡,只留下空蕩蕩的一片黑暗。 鳴鳳決殺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染血的劍鋒。劍身映出他的臉,那張臉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茫然。他殺了自己的恩師,贏了這場比試,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麼。 --- 鐵笛仙的胸口綻開一抹刺目的紅,像一朵遲開的花。鳴鳳決殺握劍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劍鋒抽出時帶出一道細細的血線,鐵笛仙的軀體軟倒,砸在青石臺上,濺起幾點塵灰。 他跪在那裡,看著那張曾教他握劍的臉慢慢失去血色。鐵笛仙的嘴唇動了動,氣若遊絲地吐出四個字:「不該教你。」 鳴鳳決殺沒有說話。他伸手替鐵笛仙闔上眼,掌心觸到那冰涼的皮膚時,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個空殼,劍還在手中,魂卻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火把在風裡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殺了他——!」 一聲暴喝從臺下炸開。鳴鳳決殺猛地抬頭,鐵笛仙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湧出,甲冑碰撞聲連成一片,刀劍出鞘的寒光在火光中閃爍。數十人,不,上百人,從看臺的暗影中、從旗幟的陰影裡、從他視線的死角處,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鳴鳳決殺站起身,染血的劍鋒橫在身前。他沒有退,也不打算退。 第一排士兵衝到面前,他側身讓過刺來的長槍,劍鋒順勢一撩,劃開那人的咽喉。血濺上他的臉頰,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第二排緊跟著撲上,他低身掃劍,斬斷兩雙小腿,慘叫聲此起彼伏。他像一頭被逼入死角的猛獸,劍光所到之處,無人能擋。 「擋住他!別讓他跑了!」 鳴鳳決殺沒有跑。他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劍鋒劈開盔甲、斬斷骨頭、劃開血肉,每一步都踏著屍體前進。士兵們的包圍圈被他撕開一個口子,又迅速合攏。他身上的黑衫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殺到場地邊緣時,火把已經熄了大半,煙霧在夜色中繚繞。 「不愧是天下無雙的殺手。」 一個聲音從暗處飄來,帶著他一貫的、慵懶的、像是貓戲弄老鼠時才會有的調子。鳴鳳決殺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凜雪鴉從一根將熄的火把旁現身,白袍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他手中沒有劍,只握著那把繪有鴉羽的摺扇,扇面半展,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 「劍聖會?」凜雪鴉輕輕笑了,「殺無生,你真以為這是劍聖會?」 鳴鳳決殺沒有答話,劍尖猶在滴血。 「從頭到尾,都是我的局。」凜雪鴉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趣事,「狩雲霄那一箭,是我安排的。鐵笛仙手中的笛子,也是我換的——那根本不是笛,是箭。你刺中的,不過是一支箭桿。」 鳴鳳決殺的瞳孔驟然收縮。 「鐵笛仙沒有殺人,他沒有那個本事。」凜雪鴉搖了搖扇子,「殺死鐵笛仙的,是你。而我,只是讓這一劍刺得更深一些。」 「你……」 「我厭惡劍聖會。」凜雪鴉斂了笑意,語氣忽然冷下來,「以生死搏虛名,以血染青石,愚蠢至極。所以我讓它成為你的葬禮。」 鳴鳳決殺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殺氣如實質般瀰漫開來。他向前踏了一步,正要出手—— 破空聲響起。 一箭從暗處射出,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鳴鳳決殺只覺得腳踝一涼,隨之而來的是劇痛,彷彿被燒紅的鐵釘貫穿。他低頭,看見一支箭矢穿過他的左腳踝,箭桿猶在顫動。 他的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狩雲霄。」他咬牙吐出這個名字,回頭看向箭矢來處。暗處的陰影中,一個獨眼的身影一閃而逝,銀色長弓的輪廓在火光中短暫浮現,隨即隱沒。 「這一箭,算是那日的回禮。」狩雲霄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帶著無所謂的冷意,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鳴鳳決殺想站起來,腳踝的劇痛卻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傾斜。他勉強用劍撐住地面,半跪在血泊中,四周的士兵重新合攏圍殺之勢,刀劍的寒光在殘餘的火光中閃爍。 凜雪鴉已經退到幾步之外,白袍的身影在煙霧與夜色間若隱若現。他回過頭,嘴角那抹笑依然掛著,卻比夜色還冷。 「再會了,殺無生。」 話音落下,凜雪鴉的身影便像一縷煙,被夜風吹散。 鳴鳳決殺跪在血泊裡,腳踝上的箭矢深深嵌進骨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的痛。他抬起頭,看著凜雪鴉消失的方向,夜色的盡頭空無一人。四周的士兵步步逼近,刀劍的寒光將他的影子團團圍住。 火把終於熄盡,最後一點火星在風中閃了閃,滅了。 他一個人跪在黑暗裡,腳踝插著箭矢,血沿著箭桿一滴一滴滲進泥土。 --- 夜風捲過荒野,殘月掛在枯枝頂端,像一把鏽鈍的刀。 鳴鳳決殺拖著左腿在林中獨行,腳踝上的箭傷每踩一步就湧出一股熱血,浸透纏腳的布條,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斷續的血線。他一手按著腰側,那裡有三道深淺不一的刀傷,衣料早已被血漬黏在皮肉上,每一步都扯得傷口裂開又滲血。身後遠處的喊殺聲已經淡成風裡的碎響,追兵被甩開了——至少暫時是。 他靠上一棵老樹,脊背抵著粗糙的樹皮,整個人慢慢滑坐下去。腿一伸直,箭傷處的劇痛像火舌一樣竄上小腿,他咬緊牙關,額角滲出冷汗,卻沒有哼出一聲。 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照在他沾滿血污的臉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傷,是因為怒。 他閉上眼,凜雪鴉那張帶笑的臉就浮上來。比武臺上,火把將熄,那個人搖著摺扇站在暗處,語氣輕得像在談論天氣:「你的劍,確實鋒利。可惜鋒利的劍,從來都是被人握在手中。」 那時他跪在臺上,腳踝中箭,血沿著箭桿滴落。他以為那只是一場決鬥的敗北,以為是狩雲霄的箭、是圍殺的士兵、是劍聖會上那些虛偽的掌聲。 直到他殺出重圍,一路浴血遁入荒野,那些話才像浸了水的繩索,一圈一圈勒上他的喉嚨。 「鐵笛仙是你親手殺的。」凜雪鴉在劍聖會前對他說過這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他當時不信,他親手殺了恩師,那是他此生最深的悔恨,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可現在他懂了——懂的不是「他殺了鐵笛仙」,而是「他為什麼會殺鐵笛仙」。 那場比試,那杯酒,那道引他出劍的破綻,全是凜雪鴉鋪好的路。他以為自己是在追尋劍道,其實從踏入劍聖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踩進別人的局裡。鐵笛仙最後那聲「不該教你」,如今想來,是師父臨死前唯一的真話——不該教他劍,不該讓他成為凜雪鴉手中的刀。 鳴鳳決殺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像燒紅的鐵絲。他伸手扯下衣襟下襬,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他低下頭,把布條一圈一圈纏上腳踝的箭傷,纏到最緊處,手上用力一勒,劇痛讓他悶哼一聲,但他沒有停,直到血被壓住,才鬆開手。 他靠回樹幹,仰頭看那輪殘月。風穿過林間,吹動他散落的黑髮,露出左頰那道淺淺的劍疤。他想起鐵笛仙教他劍術時說過的話——「劍是直的,人也是。」他一生信奉這句話,劍下從不留活口,行事果決,不欠人情。他以為自己夠直,夠乾淨。 可凜雪鴉那個人,從來不跟你比劍。他笑著,搖著扇,把你的劍尖轉向你自己,然後站在一旁看你刺穿自己最不想傷的人。 鳴鳳決殺的拳頭慢慢攥緊,指節發出喀喀的響聲。他想起鐵笛仙倒在地上的樣子,想起那雙瞪大的眼,想起自己手上沾著的血——那血不是師父的,是凜雪鴉借他的手,灑在他自己身上的。 「我會找到你。」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我會讓你嘗嘗,被人握在手裡是什麼滋味。」 他扶著樹幹站起身,左腳一落地,箭傷處又是一陣撕裂般的痛。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林子深處走去。月光照著他拖在地上的長影,血跡在身後蜿蜒成一道暗色的痕跡,像一條斷了的鎖鏈。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殘月下,黑髮披散,眼神像一頭被逼進絕境的狼。 他想起凜雪鴉最後那句話,那句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那些士兵聽的——「鳴鳳決殺,劍聖會上弒師奪位,罪無可赦。」多乾淨的一刀,連血都不用沾。 鳴鳳決殺冷笑一聲,那笑比哭還難看。他伸手摸了摸腰間雙劍的劍柄,劍鞘上的鳳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這一生活得乾淨,殺人從來只為劍道,不為私仇。可今夜之後,他活著的每一口氣,都是為了讓凜雪鴉償債。 他邁開步子,往荒野更深處走去。殘月掛在天邊,像一把懸而未落的劍。 走了不知多久,他終於在林中一片空地上停下,背靠一棵粗壯的老樹,慢慢滑坐下去。腿上的傷已經痛到麻木,他低頭看了一眼纏著布的腳踝,血又滲透了布面,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沒有力氣再走了,至少今夜沒有。 他仰頭靠著樹幹,閉上眼。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語。他想起鐵笛仙最後那雙眼睛——不是恨,不是怨,是「不該」。 不該教你。 鳴鳳決殺猛地睜開眼,月光照著他眼底凝固的恨意,像淬過冰的鐵。他緩緩撐起身,坐直了,伸手從懷裡摸出那支迴靈笛——廉耆的笛子,他從那個白鬚老者手裡搶來的東西。笛身在月光下泛著青芒,冰涼得像凜雪鴉的笑。 他低頭看著那支笛,手指慢慢收緊。這支笛,是凜雪鴉想要卻沒拿到的東西。他把它留在身邊,就是為了提醒自己——這世上沒有白拿的債,也沒有白欠的仇。 他把笛子收回懷裡,抬頭望向東方。天邊還沒亮,殘月斜斜地掛著,把林中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捏碎在掌心裡。 風又起,吹動他散落的黑髮。月光穿過枝葉,在他腳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影,靜靜地躺在荒野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