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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的告白

作者:jia · 本章 3,532 · 全作 79,870

引擎發動後,美玲沒說話,油門踩得比平時重。車子駛出巷口,轉上大馬路,窗外的街景飛快倒退。志豪坐在副駕駛座,幾次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是把手機螢幕按亮又關掉。 那晚她幾乎沒睡。 躺在床上,天花板一片漆黑,腦子裡反覆轉著岫萱那句「測試妳還有沒有良知」,轉著傑克懶洋洋的笑,轉著地下室水泥地上的白濁痕跡。翻身,閉眼,又睜開。枕頭被汗水浸濕一塊。 天快亮時她終於睡著,但鬧鐘六點半就響。 她撐著發酸的眼皮洗臉、換上白色絲質襯衫和鉛筆裙,對著鏡子把髮髻梳得整整齊齊,遮瑕膏壓住眼底的暗沉。出門前她站在玄關,手按在門把上,深呼吸三次,才轉開門。 --- 廣告公司辦公室,早晨。 日光燈均勻照亮每一張桌面,空調送風口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混著鍵盤敲擊和電話鈴聲。美玲坐在座位上,螢幕亮著,郵件收件匣一片未讀,但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美玲姐。」 志豪的聲音從桌旁傳來。她抬頭,看見他站在那裡,淺藍色襯衫領口微敞,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表情繃得比平時緊。 「預算表我重新改好了。」他說,聲音正常,但眼神暗示著別的。 美玲點頭,伸手接過文件。志豪沒有立刻放手,拇指壓在紙面邊緣,推過來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白色,約莫兩指寬,夾在文件第二頁和第三頁之間。 她的指尖觸到紙張邊緣,心臟猛地一跳。 志豪鬆開文件,退後半步,語氣平穩:「第三頁的媒體投放比例我調成三七分了,線下預算也重新分配過。」 「好,我看看。」美玲的聲音維持在平常的語調。 志豪點點頭,轉身走回自己座位。 美玲沒有立刻翻開文件。她端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水,視線掃過周圍——隔壁桌的同事戴著耳機打電話,茶水間傳來熱水壺煮沸的聲音,一切如常。她放下杯子,翻開文件,指尖滑到第二頁和第三頁之間,抽出那張紙條。 展開。 紙張是普通的A4影印紙裁下來的邊角,字跡是志豪的,藍色原子筆,寫得又快又亂。 「俱樂部內部論壇截圖——會員名單局部。林岫萱,會員編號089,加入日期:三週前。真實姓名:林岫萱,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三年級。」 美玲的視線停在「三週前」三個字上。 三週前。 那是岫萱來公司報到的前一週。 她重新讀了一遍,從第一個字讀到最後一個字,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眼底。指尖發涼,胸口像被人掐住,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三週前加入俱樂部,一週前來公司報到。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被招募。是安排好的。從岫萱走進公司大門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算計。 她想起岫萱在樓梯間與陳文豪的性愛,想起她用手機拍攝過程,想起她說「傑克說這是新人考驗」。想起她在咖啡館裡播放的邀請影片,背景是自己的辦公室,牆上時鐘指著週二下午三點零五分——她正在開週會,辦公室空無一人。 那些畫面不是岫萱偶然拍到的。是預謀。 美玲把紙條折回原樣,塞進鉛筆裙口袋,手指按在口袋外側,隔著布料壓住那張紙。她抬頭,視線越過螢幕,望向茶水間的方向。 岫萱的身影隔著半透明的玻璃門隱約可見,她正在倒水,動作從容。 美玲的目光轉冷。 --- 美玲的目光冷得像冰。 她沒有立刻起身。手指按在鉛筆裙口袋裡那張紙條上,隔著布料感受紙張的邊角。整個上午,她坐在位置上,翻著文件,回覆郵件,偶爾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碰碰嘴唇——視線卻始終鎖定茶水間的方向。 岫萱來裝了三次水。每次都是笑瞇瞇的,跟路過的同事打招呼,語氣輕快得像來郊遊。 午休鈴響。美玲看著岫萱端著便當走進茶水間,心跳猛地加速。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志豪使了一個眼色——他正在座位上吃三明治,看到她眼神,立刻點頭,放下食物走向走廊轉角。 美玲推開茶水間的門。 岫萱坐在流理臺旁的高腳椅上,便當盒打開,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她抬頭看到美玲,露出甜美的笑容:「美玲姐,要不要一起吃?我今天多帶了一份——」 「不用了。」 美玲關上門,鎖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走到流理臺前,從口袋掏出那張紙條,攤開,壓在流理臺上。 岫萱的笑容僵住。 「會員編號089,三週前加入。」美玲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清晰,「來公司報到的前一週。岫萱,妳能解釋一下嗎?」 茶水間安靜了三秒。 岫萱放下筷子,便當盒蓋上。她沒有慌張,沒有否認,反而笑了——那種笑不是甜美的,是帶著一點倦怠、一點瞭然的笑。 「學姊果然查到了。」她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傑克說妳會查到,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是真的?」 「真的。」岫萱點頭,語氣平靜,「傑克三個月前招募我,說我需要一個『導師』——一個完美的模板。他讓我看妳的資料,看妳這七年走過的路,從第一個刺青到引路者儀式,每一場派對、每一次性交紀錄,他都有錄影,我全都看過。」 美玲的呼吸停住。 「他讓我在樓梯間勾引陳文豪,讓我在咖啡館放影片給妳看,讓我在刺青店跟妳說那些話——每一步都是設計好的。」岫萱抬眼,眼神清澈得像無害的小動物,「包括昨晚的測試。傑克說要確認妳還有沒有利用價值,所以讓我打電話求救,看妳會不會來。」 「所以妳和他做愛——」 「也是劇本的一部分。」岫萱打斷她,語氣輕柔,「傑克說這樣比較真實,妳會相信我是被逼的。」 美玲的指尖掐進掌心。 茶水間的空氣凝固。窗外傳來午休時間的吵雜人聲,但這裡像另一個世界,安靜得只剩水龍頭滴落的水聲。 美玲轉過身,端起流理臺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手指收緊。瓷杯在掌心裡微微發抖。 她沒有喝。她看著杯緣,看著杯裡咖啡表面凝結的油脂,然後—— 「砰。」 她把杯子重重放在流理臺上。裂縫從杯口延伸到底部,細微的碎裂聲在安靜的茶水間裡格外刺耳。 美玲抬起頭,直視岫萱的眼睛,聲音像結了冰: 「所以昨晚在刺青店,妳和他做愛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 岫萱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我在想——原來妳也是這樣開始的。」她抬起眼,聲音平靜得像在報告天氣,「傑克給我看過影片,七年前,妳第一次去找他刺青那晚。」 美玲的呼吸卡在喉嚨。 「他說妳那時候也是這樣——蹲下去,張開嘴,乖得像隻聽話的狗。」岫萱嘴角勾起,但眼裡沒有笑意,「他說妳從聽話的狗變成不想聽話的狗,花七年。他說我只需要三個月。」 美玲的手抬起來。 手掌在半空中顫抖,指尖距離岫萱的臉頰只差幾公分。茶水間的空氣凝固,窗外的吵雜聲像隔了一層水。 岫萱沒有躲。她直直看著美玲,眼眶微微泛紅,但背脊挺得筆直。 美玲的手停在半空。三秒。五秒。然後手指收攏,改抓岫萱的衣領,把她往前拉。 「妳知不知道退出俱樂部的代價?」美玲的聲音低得像從牙縫擠出來,「妳知不知道那些退出的人現在在哪裡?」 「我知道。」岫萱的聲音輕柔,但沒有顫抖,「傑克給我看過檔案。十二個人,三個自殺,兩個失蹤,剩下七個每個月按時匯款封口費。他說如果我背叛,我媽在鄉下的地址和醫療紀錄會寄到醫院去。」 美玲的手指鬆了鬆。 岫萱的眼眶更紅了,但她沒有哭。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媽心臟不好,每個月要去醫院拿藥。傑克說只要我聽話,她就能一直住在老家,安安穩穩。如果我不聽——」 她沒有說完。 美玲鬆開手,後退一步。她看著岫萱——這個女孩穿著白色荷葉邊上衣,丸子頭亂了,眼眶泛紅,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美玲想起七年前的自己。想起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張開腿,閉上眼,讓傑克的雞巴插進來,嘴裡咬著枕頭不敢出聲。想起第一次參加派對時,被三個男人輪流壓在身下,淫水流了滿腿,結束後躲在廁所哭了一小時。 她看著岫萱,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恨意還在胸口燒,但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憐憫,像酸楚——慢慢滲進來,把恨意稀釋成苦澀。 美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閉上眼,轉過身,手指按住流理臺邊緣。 --- 美玲轉過身,背對著岫萱,手指仍按在流理臺邊緣。茶水間裡只剩下水龍頭滴答的聲音和兩人輕淺的呼吸。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岫萱。 「如果妳真的想離開,我可以幫妳。」 岫萱抬起頭,眼眶還紅著,愣了一下。 「但不是因為妳值得原諒。」美玲的聲音平靜,像在談公事,「而是因為我不想變成傑克那種人。」 岫萱的嘴角動了動,勉強扯出一個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絞緊又放開。 「我手邊有一份帳本。」她的聲音沙啞,「傑克跟王明傑分贓的內部帳本,每一筆錢從哪個金主口袋進、怎麼分、誰抽了多少,全部記在上面。」 美玲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願意交給妳。」岫萱抬起眼,眼神疲憊但堅定,「當作誠意。」 美玲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岫萱——這個女孩的丸子頭亂了,白色荷葉邊上衣領口歪到一側,眼眶還泛著紅,但背脊重新挺直。 「週一派對之前,把帳本放在我抽屜裡。」 岫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美玲沒有再多說。她推開茶水間的門,走廊上空無一人。志豪從轉角探出頭,對她點頭示意——沒有其他人靠近。 美玲對他微微點頭,兩人交換一個眼神。 她轉身走回座位,步伐平穩。 茶水間裡,岫萱獨自站在流理臺邊。她低頭看著流理臺上那隻馬克杯——杯緣裂了一條細縫,褐色的咖啡漬從裂縫滲出來,在白色陶瓷上蜿蜒成不規則的紋路。 她伸出手,指尖沿著那道裂痕輕輕劃過。 嘴角浮現一抹模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