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票口外的電子看板跳著班次,義勇站在柱子邊,保溫袋提在手上提了快半小時,袋底還是溫的。他提早到的習慣改不掉,寧可站著等,也不願讓實彌等他。 實彌從站裡走出來,襯衫扣到最上顆,手插口袋,腳步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他走近時先看到那個保溫袋,再看到義勇的臉。 「又帶東西?」 義勇把袋子遞過去。「早上做的。」 實彌接過,打開袋口,醬油和柴魚的氣味散出來。煎蛋捲、燉蘿蔔、一小盒白飯壓得整整齊齊。他抬頭看義勇,這人表情還是淡淡的,像交作業。 「你這樣花錢沒問題嗎?」實彌把袋子收好,語氣直來直往,「約會費、車錢,加上這些食材,一個月下來不少。」 義勇想了想。「姐姐從小給我的零用錢都有好好存起來。」 「存起來也不是這樣花的。」 「花在實身上不是浪費。」義勇說得毫不猶豫,像在陳述天氣。 實彌一時語塞。他打量義勇,這人穿著低調質感的衣服,提著保溫袋準時出現,付錢從不皺眉,他本來以為是哪家的小少爺出來體驗生活。 「我不是有錢人家。」義勇忽然補了一句,聲音平得像水面,「父母走的時候我還小,是姐姐用父母的遺產把我養大的。房子、學費、生活費,都是她一個人扛。」 實彌手插回口袋,沒接話。他太清楚那種事了,自己也是從那條路上走過來的。 「我物慾很低。」義勇繼續說,「沒什麼想買的東西。存下來的錢,花在實身上,我覺得很好。」 「你存下來的錢就該留給自己。」 「實不是也會把賺來的錢花在弟弟妹妹身上嗎?」 實彌一愣。「你記得?」 「上次你提過。」義勇看著他,「我也是被姐姐照顧的弟弟。如果可以多給實一些,實就可以輕鬆一點。」 實彌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一口氣。他發現自己講不過這個人,不是因為義勇口才好,是因為這套邏輯在他心裡某個地方對上了。 「所以你最近在忙什麼?」實彌問。 「學投資。」義勇答得簡短,「看了幾本書。還有,找了打工。」 「打工?」 「嗯。排班排得比較多。」義勇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節上有一小塊新繭,「下次約會可以多訂幾個小時。」 實彌盯著那塊繭,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這人不是不懂節省,是把「多給實一點」當成了正當開銷。他想起義勇眼下那層淡淡的青影,比上次見面時明顯。 這些事義勇沒跟錆兔提。錆兔只看到他週末不再窩在家裡擦地板,生活變充實了,還誇了他幾句。義勇覺得自己的行為沒有問題。 剪票口外人來人往,廣播響了一聲。實彌把保溫袋換到另一隻手。 「你應該知道我們不是真正的戀人吧?」他的聲音壓低了些,「雖然我沒資格講你,但你還是不要砸那麼多錢在我身上,先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吧。」 義勇的臉色比上次見面還疲勞,實彌越看越在意。 「嗯。」義勇點頭,很乾脆,「讓實擔心了。」 實彌被這反應弄得一噎。「被說教了還那麼開心?」 義勇笑了,嘴角揚起來,眼睛也跟著彎。「因為實會為我著想。」 --- 義勇把保溫袋交出去之後,回程的電車上就開始盤算下一次。他打開手機的行事曆,把打工班表一格一格填進去,空白的地方是還能再排班的位置。 回到房間,筆電一開就是投資理財的影片。他把音量調小,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抄重點,抄到第三頁才發現自己抄的是上個月的內容,頁碼寫錯了。他撕掉重寫,動作很慢,但沒有停。 錆兔是傍晚來的,一進門就把自己摔進那張單人沙發,腳一伸。「你房間怎麼還是這麼整齊。」 「本來就整齊。」義勇頭也沒回。 「你最近很常看手機。」錆兔盯著他的背影,「以前你手機都丟桌上長灰塵。」 義勇想了一下。「有在聯絡。」 「跟誰?」 「實。」 錆兔坐直了。「那個出租男友?」 「嗯。」義勇把筆電闔上,轉過椅子面對他,「他說下次再選他。」 「所以你打算一直租下去?」 「對。」義勇答得很快,像早就想好,「我算過了,一個月兩次,加上打工的錢,可以。」 錆兔沉默兩秒,揉了揉臉。「我不是要管你的錢。只是……你確定對方不是在應付你?那是工作。」 「他收錢做事,很認真。」義勇說,「而且他記得我喜歡吃什麼。」 錆兔看著他,最後嘆了口氣。「算了,你開心就好。不過你那個打工別排太滿,你上學期已經差點睡在圖書館。」 義勇點頭,把排班表推過去給他看。「我排好了。」 錆兔掃了一眼,挑眉。「你排到期末考前一週?」 「考前一週複習就好。」 「義勇。」 「我會睡。」 錆兔沒再追問,只是把手機拿出來滑了滑,忽然想到什麼。「對了,你要不要下個月跟我去社團的聚會?就吃個飯,人不多。」 義勇想了想。「可以。但我要先看班表。」 「你現在什麼都要看班表。」 「因為要留時間給實。」 錆兔把臉埋進手掌裡,悶悶地笑了。「你真的沒救了。」 義勇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他把筆電重新打開,繼續研究怎麼把開銷壓低又不影響約會預算。影片播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是平臺的通知。他點開,訊息來自實彌。 「你怎麼都沒加我私人帳號?」 義勇愣住。他往上翻,才看到前幾天實彌傳來的帳號,下面還有一句「加一下,省手續費」。他那時候正在趕報告,看完就滑掉了。 他回:「抱歉,我忘了。你叫不死川實彌?」 對方隔了幾秒才回:「對。」 「我可以叫你實彌嗎?」 「『約會』的時候可以。」 義勇盯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他打字:「好。那下次約會,我叫你實彌。」 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義勇以為他下線了,訊息才跳出來:「你期末考到什麼時候?」 「下下週。」 「……所以你最近都在讀書?」 「還有打工。」義勇補了一句。 --- 義勇把期末考最後一科的答案卷交出去那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筆電。成績還沒出來,他已經在行事曆上把空下來的週末圈起來,兩個連著的方格,用紅筆畫了一個圈。他闔上筆電,又打開,把那個圈再看一遍,才拿起手機。 「如果要包你兩天一夜要多少錢」 訊息送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像在等一鍋水滾。 實彌家飯桌上,味噌湯的碗剛端到嘴邊。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手一歪,湯面晃出碗沿,幾滴落在圍裙上。 「哥?」念高中的妹妹抬起頭。 「沒事。」實彌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抽了張紙巾擦圍裙,語氣太正常,反而讓對面的弟弟多看了他一眼。「湯太滿了。」 他低頭扒飯,腦子裡那行字還在轉。包你兩天一夜。這什麼說法,講得好像——他咬住筷子,皺起眉。不是吧,富岡那傢伙已經到要買淫的地步了嗎?可是那張臉、那雙眼睛,怎麼看都不像那種人。講話直成那樣,連牽手都會當機的傢伙,會開口問這種事? 「哥你真的沒事?」妹妹又問。 「吃你的飯。」實彌把手機收進褲袋,起身收碗。水龍頭開著,他站在流理臺前洗得特別久,海綿在碗緣繞了一圈又一圈。泡沫沖掉,他還是想不通。 擦乾手,他重新掏出手機,打字。 「你這是什麼意思?說清楚。」 訊息送出去不到十秒,對面就回了一張圖。實彌點開,是一份行程表,表格畫得整整齊齊,還用了不同顏色的框線。 九點:車站集合。十點:水族館。十二點:午餐(已查好店家)。下午兩點:公園散步。四點:電影。六點:晚餐。晚上:住宿(已訂房,兩張單人床)。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第二天早上一起吃早餐,然後回家。 實彌盯著那張表看了很久。水族館、公園散步、兩張單人床。這什麼小學生校外教學。他往下滑,義勇又補了一句:「如果不夠我可以再加錢。」 實彌把手機舉高,又放下,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 「你錢很多是不是。」他回。 「不是。但拿得出來。」 「算了,」實彌靠在流理臺邊,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才繼續打:「行程表誰畫的?」 「我。用Excel。」 「看得出來。」 對面安靜了幾秒,跳出一行:「所以可以嗎?」 實彌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剛才那口味噌湯嗆得有點冤枉。這傢伙開口問價錢問得像在叫外送,結果行程表裡連公園散步都排進去了,還特地註明兩張單人床,怕他誤會似的。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回頭看了一眼飯桌,弟妹已經在收拾了。他拉開椅子坐下,重新點開那份行程表,從頭再看一遍,這次看得慢。 水族館。他上一次去是小學遠足。 他打了兩個字送出去:「可以。」 然後補上一句:「錢照行情算,不準多給。」 對面回得很快:「好。」 實彌盯著那個「好」字,搖了搖頭。這個笨蛋果然還是純潔的小少爺。 --- 旅館房間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拉上的窗簾上,把整個空間烘成一種與外面夜色無關的溫度。義勇坐在床沿,浴衣的腰帶鬆鬆綁著,剛換下的外出服摺得整整齊齊擱在枕邊。他本來該去洗漱,視線卻一直擱在房間另一側的人身上。 實彌背對著他整理行李,浴衣袖口捲到手肘,手臂一伸一收,布料底下那截肌肉跟著動。義勇看了很久,久到實彌把換洗衣物塞進袋子、拉上拉鍊,轉過身來,正對上他的目光。 「看什麼?」實彌皺了下眉。 「你的肌肉練得很好。」義勇說得平靜,像在陳述一項查證過的事實。 「喔,」實彌把袋子往旁邊一擱,語氣沒什麼起伏,「因為在工地打工吧,餐廳也常常被叫去搬重物。」他頓了頓,被那雙直勾勾的眼睛盯得有點不自在,抬手抹了下後頸,「幹嘛盯著我看。」 義勇沒有移開視線。「可以摸嗎?我會加錢。」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雜念,乾淨得讓實彌一瞬間不知道該把這句話往哪個方向理解。他張了張嘴,想問對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最後只從喉間擠出一個字:「……隨你。」 義勇起身走過來,動作不疾不徐。他伸出手,指腹先貼上實彌的上臂,隔著浴衣的薄布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材質。實彌手臂的肌肉在他掌下繃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硬的。」義勇喃喃道,手掌往上移,繞到肩頭,五指張開按了按,指節沒什麼力氣,摸得認真又笨拙。 實彌垂眼看著那顆湊近的黑髮腦袋,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人摸得跟驗貨沒兩樣,一點別的意思都沒有,偏偏他剛才還真往歪處想了一瞬。 「好了沒,」他嘴上不耐,「摸夠了吧。」 「再一下。」義勇的手往下滑,掌心貼住他前臂,沿著那條隆起的線條慢慢推過去,指腹壓進做工留下的硬繭裡,停在那裡按了按。「這裡很粗。」 「做工做的。」實彌沒抽手,任他按著,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這樣摸,我還要收錢嗎。」 義勇抬頭看他,表情沒變:「我說了會加。」 實彌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噎了一下,別開臉,嘴角卻沒壓住。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別人身上摸來摸去,還講得這麼坦然。他忽然覺得這傢伙純得有點可愛,又有點讓人沒轍。 「行啦,」他把手抽回來,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摸完就去洗澡,明天還要早起。」 義勇應了一聲,手還懸在半空,慢慢收回去。他看著實彌轉身穿過房間去開行李袋的背影,心跳其實比表面上快。他不是對實彌沒有性慾,他甚至做過被實彌這樣那樣的春夢,醒來時棉被都踢到了地上。但他把出租男友網站的服務條款從頭到尾看完了,其中一條寫得清清楚楚:不得要求進行色情服務,若被檢舉會將用戶永久停權。就算他們後來都不透過網站交易,他也照著那條規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