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彌的鬧鐘固定在清晨五點二十響。鈴聲是那種老式電子錶的嗶嗶聲,短促、刺耳,他從來不賴床,手一伸就按掉。隔壁房客的電視聲從牆縫漏進來,大概是值夜班的人剛回家,他不討厭這種聲音,反而習慣了。母親在市場擺攤,清晨四點多就得出門,弟弟妹妹還在睡,家裡最早醒的人從以前就是他。高中畢業那年他把升學資料整疊塞進抽屜最深處,跟母親說不念了。母親在廚房背對著他切菜,刀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會轉過來說什麼。他沒等那句話說完就出門上工。 工地做過兩年。夏天的鋼筋燙得握不住,手套磨破三雙,臉上的疤就是那段日子留下的,鐵片飛過來的時候他閃得慢了一點。後來換到超商做大夜,凌晨補貨、刷條碼、應付醉漢,薪水穩定但扣掉生活費剩不了多少。餐廳內場也待過,油煙味洗不掉,手指頭的粗繭一層疊一層。弟弟的補習費、妹妹的制服錢、家裡的水電,他一樣一樣算,算到最後發現只有一種工作時薪高得離譜——出租男友。他本來以為自己這張臉不會有人點,疤痕從眉骨拉到臉頰,笑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兇。結果恰恰相反,委託單裡最多的就是「想嚇跑前男友」的女生,有人還附註要他把臉繃緊一點、站近一點,效果比什麼都好。實彌把這份工當成一份工,準時到、照劇本演、收錢走人,不拖不欠。他對錢很敏感,對人情也是,界線劃得清清楚楚才不會出事。 義勇家的情況是另一種樣子。父母走得太早,留下的房子和存款全是姐姐一肩扛下。姐姐那年才二十出頭,白天上班晚上進修,把帳單、稅單、保險單一張一張歸檔,從來沒讓義勇碰過。義勇能做的就是把家裡顧好,掃地、洗衣、煮飯、繳費,行程表貼在冰箱上,一格一格填滿。兩姐弟就這樣互相扶持,誰也不喊苦,日子安靜地過了幾年。 錆兔是少數從頭看到尾的人。他跟義勇認識得早,早到還記得義勇家出事那年,義勇整個人像被抽掉聲音,坐在學校後門的階梯上一句話都不說。後來義勇慢慢回到軌道上,課業跟上、家事上手、生活有了固定的形狀,錆兔看在眼裡,沒多說什麼。那段時間義勇沒空交朋友,合情合理,誰都不會怪他。只是現在兩個人都閒下來了。大學的課不多,錆兔的社團也收了,他覺得是時候讓義勇有第三個朋友了。 --- 錆兔坐在義勇房間那張單人沙發上,手裡轉著一罐沒開的奶茶,看義勇把晾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摺進衣櫃。 「你這種生活,」錆兔開口,「規律到我看了都替你寂寞。」 義勇沒回頭,把一件襯衫攤平。「哪裡寂寞。」 「就是太規律才寂寞。」錆兔把奶茶擱到桌角,「我最近看到一個東西,出租朋友。花錢請人陪你聊天、吃飯、逛街,對方會照你想要的節奏來。比起直接跟陌生人搭話,門檻低多了。」 義勇摺衣服的手停了零點幾秒。「花錢買朋友?」 「買的是練習。」錆兔糾正他,「你先跟人家學怎麼開話題、怎麼接話,熟了再去找真的朋友。不然你這樣,一輩子只能跟我還有真菰講話。」 義勇想了想,覺得不算沒道理。他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坐到電腦前。 搜尋結果跳出來一整排。出租朋友、出租女友、出租男友、出租家人……他滑過一頁又一頁,忽然停在一個標題上:出租阿嬤,陪聊陪煮飯陪唸你。 義勇皺起眉。「為什麼要出租阿嬤。」 「有人缺長輩的關愛啊。」錆兔湊過來看,笑出聲,「你看,市場多大。」 義勇正想問「出租男友」跟「出租朋友」差在哪,螢幕右下角跳出訊息。姐姐的頭像。 他點開。開頭是恭喜兩個字,後面跟著一張照片,姐姐跟一個男人並肩站著,兩隻手疊在一起,中間一枚戒指。訊息寫著:我們要訂婚了,等日子確定再跟你說。你一個人在家要好好吃飯。最後一行是,姐姐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義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替姐姐高興,真的。這幾年姐姐把什麼都扛下來,連戀愛都談得安安靜靜,現在終於有人接住她。可那句話擱在心上,有點沉。 他關掉訊息視窗,回到那個搜尋頁面。遊標在「出租朋友」和「出租男友」之間來回。 反正都要租了。租一個男友,等於同時練習怎麼當朋友、怎麼當男朋友,兩個願望一次滿足。 義勇覺得自己好聰明。他點進評價最好的一頁,挑了一個照片裡看起來個性不錯、自我介紹寫得乾脆的人,把姐姐給他的那張卡從皮夾抽出來,卡號一格一格填進去,按下確認。 --- 車站前的風把義勇的外套下襬吹得翻了一下。他站在出口旁的柱子邊,手機捏在手裡,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二分鐘。 實彌從剪票口走出來時一眼就認出他——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站姿筆直得像在等教官點名。他走過去,在義勇面前站定。 「是實嗎?」義勇問,聲音平得像在對發票。 實彌挑起眉。這人連問話都不帶語尾,直通通砸過來。「你是富岡?」 「嗯。」 實彌把手插進口袋,換上一張營業用微笑,嘴角上揚的角度精準得像量過。「今天我是你的男朋友,請多指教。」 義勇盯著那張笑臉看了三秒,表情沒什麼變,卻忽然說:「可以早上當朋友,下午當戀人嗎?」 實彌的笑僵了半拍。 他當出租男友半年,遇過要求牽手要戴手套的、要求全程講敬語的,還沒遇過一大早就要分時段切換關係的。 「當然。」他把笑補回去,語氣輕鬆得像在報價,「這種小要求不是問題。」 義勇點點頭,像是把這件事記進腦中的表格,然後安靜地站著,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實彌看了眼手錶,又看了眼義勇。這人連抵達後該幹嘛都沒規劃,就杵在車站出口吹風。他側過身,用下巴比了比車站外的方向。「餐廳訂好了,走吧。」 義勇「嗯」了一聲,跟在他半步之後,步伐整齊得像是排過隊。 實彌走在前面,心裡盤算著這筆訂單的時數和車馬費,順便想這人到底怎麼活到二十歲的。早上當朋友、下午當戀人,這種話也能講得這麼理所當然。他偏頭瞄了一眼身旁那個沉默的僱主,忽然覺得這工作比工地還難捉摸。 不過有付錢就好。誰會找出租男友來當朋友,這種怪事他還是頭一次遇到,隨便他了。 --- 實彌帶他拐進巷子裡一間家庭式餐館,鐵門半拉,裡頭桌椅擺得鬆散,牆上菜單用奇異筆寫在保麗龍板上。他拉開椅子坐下,把菜單推過去。「你自介欄寫想吃這個,」他指著鮭魚蘿蔔定食,「這家的湯汁是老闆自己熬的,外面吃不到。」 義勇接過菜單,低頭看了很久,久到實彌以為他後悔了,才抬起頭:「實有先查過?」 「廢話,」實彌把手肘擱在桌上,「做功課是基本。你寫了五樣,我挑了最順路的兩家,下午再帶你去另一間吃甜的。」 義勇點頭的幅度比平常大了一點。「實好厲害,明明我們一樣大。」 實彌笑出聲,那張有疤的臉一放鬆,反而顯得孩子氣。「也沒什麼。服務業做久了,看人看多了就知道怎麼應對。你這種的——」他指了指義勇,「講話不繞彎,其實最好處理。」 「我這種的?」 「問卷填得比誰都認真,時間還提早到,」實彌掰著手指數,「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放心,我不會坑你。」 餐點送上來,義勇吃得很專心,筷子拿得端正,連醬汁沾到嘴角都沒察覺。實彌看了兩秒,抽了張餐巾紙,隔著桌子探身過去,壓在他嘴角抹了一下。 「你嘴角上有醬汁。」 義勇整個人僵住。耳根先紅,一路燒到臉頰,眼睛眨得比平常快。「謝謝。」 實彌收回手,心裡嘀咕:擦個嘴而已,這反應也太誇張。他沒多問,繼續把話題帶開,講了幾句跟人搭話的訣竅——先問對方最近在忙什麼,別一開口就問隱私,聽不懂的玩笑就笑一下帶過。義勇聽得認真,還從口袋摸出一支筆,在餐巾紙邊角記重點。 吃完飯,實彌看了眼手錶。「時間差不多,吃完這餐開始當男朋友?」 「好。」義勇把記滿字的餐巾紙摺好收進口袋,動作慎重得像在收合約。 下午的實彌換了個人。走在街上時肩膀往義勇那邊靠,講話放慢半拍,笑的時候會多停一秒再收。過馬路時伸手虛扶了一下義勇的背,買甜點時故意把湯匙遞到義勇嘴邊要他先試一口。義勇每被撩一次就當機一次,話變得更少,耳根卻沒退過紅。 「你這樣不行,」實彌咬著自己的那份甜點,「當男朋友要會回話。」 義勇想了很久,才擠出一句:「……實今天很好看。」 實彌嗆了一下。 傍晚回到車站,月臺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實彌把義勇送到剪票口前,站定。「今天就到這裡。」 義勇沒有馬上走。他站著,手裡捏著車票,視線落在實彌臉上,像在確認什麼。「以後還可以見到實嗎?」 實彌愣了一下。這問題問得太直,直得他忍不住在心裡笑——這傢伙不會暈了吧。他把手插進口袋,歪了歪頭。「就跟你今天把我找出來的方法一樣,」他頓了頓,「期待你下次選擇我。」 義勇的表情沒什麼變,握車票的手卻收緊了。「一定會。」 實彌目送他走進剪票口,才轉身往外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訂單系統的通知。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揚起來。長期飯票,看來是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