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涵茵坐在窗邊的椅上,黑裙鋪開,銀髮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色澤。她身旁的矮几上放著一張對折的紙,紙角微微捲起。 「雨綾,妳來了?緊張嗎?」自從雨綾加入殘月以後,涵茵便不再喊她「小姐」了。 除此之外,語調與口氣一如既往。 「涵茵老師,有,我有點緊張。」雨綾坦白以告——今天是她第一次出任務。 雨綾從桌前走過去,站定在她面前。涵茵沒有起身,只是抬眼看著她。 接著,她用左手在所有物品上方輕輕揮了過去,示意雨綾觀察桌上物品。 「確實,畢竟這是妳第一次任務。」涵茵拿起桌上那一小張紙,遞到她面前,「今天我們的任務相對單純——送一件物品到城郊的接頭點。當天就可以完成,妳先閱讀一下任務需求。」 雨綾接過紙,入手輕薄,封口的蠟印雖然已被拆開,但仍可辨識壓著一枚細小的殘月印記。 「雖然任務極簡,」雨綾一邊閱讀,涵茵一邊交代,「但越是簡單的事,越容易露出破綻。妳跟我說一下——妳現在幻影練習的情況如何?」 雨綾點頭,「涵茵老師,」這稱號依然不變,「我現在人物還是沒有辦法定型,但是物品本身沒問題了。」 「好,我簡單確認一下,妳依序變出物品來,我指定物品以及位置。」涵茵接著出了題目:「粉紅色的中國結掛在窗戶上、藍色的杯子裡面放著熱茶,放在左邊數來第二格地磚上、一把菜刀從椅子正上方生成並以自由落體速度落下、長矛從左邊門廊往右邊飛,兩秒後釘到柱子上……」 雨綾很認真地完成指示。 這是她從十一歲起就地練習的幻影術式。日日不輟。 「好,檢查自我心神狀態。」涵茵命令著。 雨綾深呼吸,並且收回所有術式——心靈穩定。「涵茵老師,我現在心靈穩定,沒有情緒起伏。」 「好,等等任務期間,全部都使用無機物,不用變成任何生物。」涵茵再次耳提面命。 雨綾詢問:「涵茵老師,我們……要穿哪一件衣物?」 「好,這問題很正確。」雖然是等待已久,但雨綾最終還是自己提問了,涵茵很滿意。 她接著說:「由於我們每一次都不一定抵達同一個年份,所以等等抵達後,由我在原地先放隱身術式罩住我們倆,再用道具變出符合時代的衣物。」涵茵指了桌上那黃銅顏色的殘月徽章。「等等手握這個黃銅徽章,可以進行一次性的變身,髮型可以換、衣物可以脫,但是持續時間只有四十八小時,接著就消失。 「好,我記得了。兩天內就會消失。」雨綾複述了一次,嘗試要把這句話記牢。 「好,我們準備出發。」涵茵說著便起身,順手拿了一枚桌上的黃銅徽章。 雨綾將任務說明塞進自己內衣夾層,也拿了一枚黃銅徽章。 兩人一同往後堂走去。 後堂是一個煙霧繚繞的地方,門敞開著,但是那個霧好像被人為困住一樣,永遠都無法散開,也看不清內部。 「記住,雨綾,」涵茵在門前站住、攔住了雨綾,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們是殘月成員。這趟出去,眼睛要放亮、多注意四周變化、一有危險馬上遠離,以及——不要讓任何人注意到妳。」 雨綾抬眼,對上她藍色的眼眸。 「我知道了,涵茵老師。」 涵茵收回手,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她只踏了一腳,整個人就消失在迷霧之中。 雨綾跟上涵茵也邁出步伐,濃霧濕涼地撲在她臉上。她走入那片白茫茫的霧後,濃霧沒有飄散出來,彷彿今天從未有人來過。 --- 濃霧散盡,但是周邊的光線卻暗了下來。 雨綾看了看四周,這是一個陳舊的書報攤,書架上擺滿了英文雜誌與報紙。 報攤深處有個暗紅色的門,似乎沒有打開。 (彷彿……不。肯定不是這年代的產物。)雨綾心中已有定見。 「哦,」涵茵恰好接上雨綾的內心想法,「這是『安全屋』。看到書報攤就可以躲進來。注意進來前別被其他人看見。」 雨綾邊點頭,邊往書報攤外面走去,被涵茵一把握住手腕。 力道不大,但速度極快。「別動,」涵茵低聲提醒,「我們得先施展隱身,記得嗎?」 「抱歉,涵茵老師。」雨綾馬上自我檢討,確實她剛剛太「自然」了。 「下次小心。」涵茵邊說,邊施展了術式。 完成施法時,雨綾感受到一種如面紗般的感覺籠罩著自己,外頭的人依然清晰可辨,但就是中間隔了一層很透明的布。 「好了,跟緊我。」涵茵下令雨綾別離開她太遠。「唔……牽著我的手好了,這樣安全些,順便幫我注意別撞到人。」 雨綾牽著涵茵,緩緩地移動到城郊街市。 城郊街市的石板路上滿滿的人潮。雨綾跟著涵茵貼著牆、踏著濕漉漉的石板往城門方向走,路兩旁的小販正忙著擺攤,蒸籠掀開時白煙騰騰,混著麵粉與鹹菜的氣味。 她走到街尾轉角時,涵茵腳步慢了下來——她指著前方榕樹後方,示意在這邊進行觀察。 「好,雨綾。」涵茵低聲向雨綾提出詢問:「依妳所觀察,這是哪個年代?我們應該要穿哪種衣物?交給妳評估。」 「好的老師。」雨綾探頭出去,仔細觀察著路人與小販。 不到一分鐘,雨綾回應:「老師,我想我們應該是來到了民國初年。我看多數人開始穿著『文明新裝』,那種標準兩件式穿著很明確,也有部份的人仍留有清朝時期的髮型。表示可能才剛建國沒多久。」雨綾補充,「以及,我看大家使用的貨幣,是『袁大頭』。我想應該是袁世凱時期。方言偏北京腔調。我想這邊應該是民國初年的北京一帶?」 涵茵瞇了瞇眼,看著眼前這個眼神閃亮的女孩。 涵茵鄭重地點了點頭。她心想(這孩子非常有潛力,只是不知道其他方面是否也合格呢?) 但那只能憋在心裡,她提了下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推論得很好。那我們準備換裝?」 雨綾笑了,低聲說:「我選好顏色跟款式了。等涵茵老師下令。」 「好,我先示範一次怎麼使用黃銅徽章。」涵茵接著一通教學,順便把自己轉成一名年輕的女學生——白色對襟衫、黑色百褶裙,黑色短跟皮鞋。 「換我了。」雨綾說著,也握住黃銅徽章進行變身——深藍色小棉襖、黑色長褲、軟布鞋、紮兩條辮子。 兩人變身完畢。 「好了,我要解除隱身術式了。準備好了嗎?」涵茵做最後的詢問。 「嗯!」雨綾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對姐妹自然地走入了人群中。 彷彿是個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 雨綾跟著涵茵,道路兩旁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人群擠得她不得不側身閃避。 前方饅頭攤前忽然一陣騷動,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雨綾抬眼望去,一個光頭中年男子,正揪著一個瘦弱孩子的後領,把孩子整個人提得離了地。 「小賊!敢偷老子的饅頭?」壯漢吼聲震得攤車上的蒸籠蓋直跳。 那孩子衣衫破爛,久久未洗的頭髮散亂著,露出那左右不對稱的耳朵——男孩的右耳沒有耳垂,彷彿天生就忘記生長一般。他腳上連鞋底都磨破一個洞,凍得發紫的手指死死攥著兩個饅頭,雙腳拼命掙扎:「我沒有……快放開我……」 「沒錢?沒錢就搶?老子這饅頭是天上掉下來的?」老闆一把將孩子摔在地上,抬腳就要踹。 圍觀的人交頭接耳,沒人吭聲。 雨綾眉頭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她沒說話,掌心輕輕握住,一道幾不可見的微光從她指間逸出,無聲無息地凝成一枚大洋。 她走上前,順勢蹲到地上。 起身時,她手中攥著那一枚袁大頭。 雨綾對著倒在地上的孩子喊著:「這塊錢是你掉的吧?」 那孩子一愣,還搞不清楚狀況,但那中年男子卻先行動了。 他一把搶走雨綾手上的大洋,並且習慣性地咬了咬以確認真偽。 「啐……是真的。」那中年男子朝旁邊地上吐了口水。 「哼,小子,你今天走運。但本店概不找零,我再補三個饅頭給你。」 涵茵看著這一幕,柳眉微皺。 雨綾知道這些饅頭用不著一個大洋,但她也沒在意。 她將男孩扶了起來,也幫對方整理了一下衣物。 那男孩沒有看她,只有死死盯著饅頭。 「拿了就快滾,別妨礙老子做生意!」中年男子裝好饅頭以後,揮了揮手打發了那男孩。 那男孩用餘光瞥了一眼雨綾,而後拿著食物、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雨綾收回目光,回頭跟著涵茵轉入街角,踏上了會面點的路線。 而那攤販老闆不知道,十分鐘以後,這枚大洋將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他的盒子之中。 連一粒沙都不剩。 --- 兩人很快就到了情報對接處。 此地空無一人。 「雨綾,」涵茵開口,「把任務信給我一下,我操作一次。」 雨綾拿出信封,交給涵茵。 「看好,只要是幻影就可以觸發。」只見涵茵的手搓了搓,變出一顆彈珠大的石頭,碰到信封的瞬間,有三條紅色的直線,就這樣筆直地射出,分別射向三個不同的物件——一棵柳樹、一塊地界碑,以及一個破舊的石獅子雕像。 紅光沒有維持多久,不到一分鐘,光線就熄滅了。 「妳去調查石獅子。我去另外兩邊拿。」 (原來這是分成三份的情報,避免一次就被其他人搶走了……)雨綾心中暗自記下規則。 雨綾拿完後,朝著涵茵走去。 涵茵正在檢視手上的兩張紙條。 「好,紙條分別註記了不同的對接項目。」涵茵解釋著,「上面是兌換情報的方式,雖然有文字加密,但是應該難不倒妳吧?」 雨綾點頭。「可以,我這一份要去報社二樓,找第二張桌子抽屜背面。」她指著顯而易見的字串編碼,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密碼規律,並成功解讀出情報所在地。 「好,雨綾,」涵茵壓低聲音,嚴肅地對她說:「我去這兩處,而報社離得近,就交給妳了。」 「好的,涵茵老師。」雨綾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記住,」涵茵說,「這是妳第一次出任務,活著回來就是滿分。取了東西立刻回到這邊集合。路上不要跟任何人搭話。」 「我明白,涵茵老師。」雨綾鄭重地答應。 說完,兩人各自從不同的岔路出發。 雨綾第一次一個人站在民初的街市裡,握著解出的情報、想著剛剛救了個孩子、又被老師託付了任務——這一刻她心裡是滿的、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