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大門在兩人面前緩緩敞開，門縫裡湧出一道暖光。 招娣跟在涵茵身後踏進門檻，腳下的觸感讓她又低頭看了一眼——不是宅院廊道的青色磁磚，是灰黑色的亮面地板。 她自己的倒影依稀可見。 涵茵見招娣看地板看得入神，便解釋著：「這叫做拋光石英磚，是很現代的建材。」 「哦……」招娣若有所思地將名詞記於腦中。 房間比她住過的任何一間都寬敞。靠牆的書架高到幾乎碰著天花板，架上排滿皮面書脊，空氣裡有紙張和不知名油漆的氣味。窗邊垂著厚重的深藍天鵝絨窗簾，房間的光線從牆邊漏進來，照亮了整間房間。 招娣很確定這些光線的色調不是蠟燭、也不是油燈。 只是她也看不懂這些光源來自什麼。 然後她看見了伊森。 他坐在窗邊一張扶手椅上，灰黑大衣與白圍巾已經脫下，搭在椅背上，身上是深色的西裝背心。 他正低頭看一本薄薄的黑皮冊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金邊眼鏡後頭的眼睛眨了幾下。 「招娣，好久不見。」他打著招呼，聲音依舊低沉穩重。「過來坐。」 涵茵輕輕在她背後推了一下，將她從回憶之中推回現實。 招娣這才邁開步子，走到伊森對面的椅子坐下。 椅子比她習慣的高了些，她的腳懸著，夠不著地板，但長期的禮節教育教導她坐姿端正，雙腿穩穩地微微後收。 伊森打量了她一會兒，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腳，又移回來。 「長高了不少。」他說，「涵茵說妳已經學完十五歲的課程。」 招娣點頭：「涵茵老師教得很好。」 涵茵在旁邊的椅子坐下，聞言輕輕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伊森闔上冊子，擱在膝上。「妳這幾年學得很快。我聽涵茵說，妳的觀察力、記憶力，都遠超過同齡的孩子。」 他頓了頓，「所以我想問妳，接下來，妳有沒有什麼想學的？」 招娣愣了一下。她其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在宅院裡，每天的日子都是安排好的——清晨上練體能，上午進行各種觀察與心智訓練，下午學各種課程——舉凡語文算數、歷史地理、自然科學甚至人文關懷，全部都有進行學習。 晚上有時寫著白天指定的作業，青春期開始，由瑪莉教導她進行自我身體養護。她只要跟著做就好，從來不需要自己決定什麼。 「我……還沒想過。」她誠實地說，「伊森叔叔，我不能待在這裡了嗎？」 她說完就低下頭，盯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大宅院裡有涵茵，有瑪莉，也有那些每隔七天就會陪她玩耍的同齡朋友們，有熟悉的房間和每天固定的功課。她已經很久沒有做惡夢了，也很久沒有在半夜寂寞時，還需要去後院那破水缸中躲著尋求安全感。 她不想走。 伊森沒有立刻接話。安靜了一會兒後，她聽見他開口，聲音平穩：「妳喜歡這裡，很好。」 她抬起頭，看見伊森和涵茵交換了一個眼神—— 多年受訓的招娣，完全能理解那眼神裡面包含的各種資訊。 雖然她無法馬上猜中是哪一個，但她知道：「這眼神代表著涵茵老師與伊森叔叔在某件事上面，已經有定案了。」 「招娣。」伊森轉回來，語氣溫和，卻比剛才多了一點什麼，「在談未來之前，有一件事——」 他頓住了。靜靜地凝望招娣。 招娣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的呼吸變淺了，兩隻手不知不覺攥住了膝上的布料。 「在我說下去之前……我猜想妳心裡其實已經知道了。」 （什麼……？）招娣心中充滿了疑問，自己到底知道了什麼？ --- 伊森沒接話。 他沉默著，像是把整個房間的安靜都讓給了招娣。 她低著頭，一言不發。 足足有五分鐘之久，招娣抬頭望向伊森：「伊森叔叔，那我要問了——」招娣深吸一口氣，「我爹娘，他們現在過得好嗎？我在這邊過得非常好哦……伊森叔叔這段時間還有去拜訪他們嗎？」 她問得輕巧，但這卻是最沉重的話題。 不過這問題，伊森與涵茵早已討論過了。 拼著要讓招娣受傷、難過，他們也不願意瞞著招娣。 「招娣，我得老實跟妳說，在我遇見妳之前，」伊森摘下那金邊眼鏡，輕輕放在桌上。 「妳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當天晚上，就是額外的最後一晚。」 涵茵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極輕極緩地吐出來，像是把一聲嘆息硬生生壓住了。 招娣的十指交扣，呼吸略顯急促。 她低下頭，視線彷彿看著自己的手，又或是膝蓋。 她再一次陷入沉默。 其他兩人不催、不趕。 沒有人對招娣說：「妳有什麼難受，都可以說出來。」 更沒有人說：「妳不說，我們怎麼幫妳？」 將近十分鐘，招娣抬頭。 這次她看的目標是涵茵。她說：「涵茵老師……對不起，我控制不住情緒。」 涵茵此時也難以平靜。 畢竟帶了招娣七年了，說沒感情絕對是假的。 但不行，她得忍住。 「招娣，今天我們沒有在上課，妳想怎樣表達都不會被責備。」她竭盡全力，平淡地說出這段話。 「嗯！」招娣用手蹭了蹭鼻子，任由眼淚往下滴。 「我後來一直回想著那幾天的場景。」招娣回憶著，她聲音伴隨著鼻音，聲音並不是很清晰。 「我有學到，沒有人能夠掉了頭還可以活下來的，我父親確實是死了。」 「至於我母親……都已經長蛆、膚色也改變了，其他證據後來我再回想，全部都是日本人的暴力動作。」 「招娣……如果妳不願意，可以不繼續說沒關係。」涵茵看她越說越激動，提出可以中斷的建議。 「不……涵茵老師，」招娣聲音斬釘截鐵，「要不是您有教我知識，我也不可能知道這些就是死亡。」 「後來，我的腳被您治好了，而且用的是『法術』。」 「我剛開始的三個月，還有夢見我的父親跟母親。他們都沒有跟我說話了，只是微笑著看我。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了，因為『亡者不語』。這個涵茵老師也有教過我。」她說得輕，像是怕說重了，那句話就會砸到自己。 「招娣……」伊森開口，「我得跟妳說這法術有它的『限制』。」 「我沒事的，伊森叔叔。」招娣轉頭看向伊森，臉上笑著，但那兩行清淚從未停過，「我很感激伊森叔叔帶我來大宅院，我也猜過這個『法術』限制很多，我也從來沒有強求要再一次復活我的父母親。」 伊森不再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畢竟，」招娣看向伊森背後的書架，悠悠地說，「有額外的那一晚可以好好道別，我就已經是全天下最幸運的人了。」 --- 「涵茵老師……」招娣再也無法抑制情緒。 她剛剛已經用盡自己的理智去維持正面思考。 她下了椅子，踉蹌地往涵茵方向小跑去。 撲在涵茵身上，開始放聲大哭。 「盡情地哭吧，招娣。」涵茵緊緊地擁抱住眼前這小女孩，「今天不責備妳任何事。」 招娣花了一小時沉澱自己的情緒，伊森跟涵茵只是簡單交換一個眼神，沒有打斷招娣。 「招娣，喝杯水。」涵茵遞出一杯水。 「謝謝涵茵老師。」 招娣坐回座位以後，她想起稍早伊森問的問題：「對未來有何打算。」 「伊森叔叔，剛剛提到我的未來。」招娣平靜地看向伊森，「能否給我一些方向呢？」 「好。」伊森點了點頭，重新把金邊眼鏡戴好。 「基本上，大宅院可以給妳的，可以分為『文職』與『武職』兩種不同的規劃。」 「文職，我們往後的教學將會教導妳經濟理論、政策與管理的相關知識。妳將利用妳的知識，進而影響政治策略層面，來拯救全國人民。」 「而武職，則是在日後的訓練之中加入潛行、刺殺、迷惑以及各種必要技巧。」 伊森頓了頓。 「這個得由妳自己選。但在這之前，我有一個提議——」 他站了起來，眼睛充滿了溫柔。 「招娣，妳是否想要改名字？一來，招娣的『意義』我相信涵茵已經教過妳了。二來，招娣可以跟著爹娘一起長眠，一起葬在那個妳從小長大的老宅中。而新的妳，則代表了『新生』，一切重新開始。」 房間內再一次回歸沉默。 兩分鐘後，招娣說：「好！我下定決心了，伊森叔叔。」 「我要讓『招娣』跟著她爹娘一起，留在老宅。而我，將會連同他們的份一起走下去。」 她眼神堅定，沒有一絲退怯。 「對於新名字有什麼想法嗎？」伊森緩緩坐下，他拿出鋼筆、打開黑色冊子，準備將招娣想好的名字寫進紙上。 「有。伊森叔叔可別笑我……」招娣靦腆地說。 伊森推了推眼鏡：「絕對不會，妳說說看。如果不妥，我們都可以互相討論。」 「好——」她深深吸一口氣，為自己壯膽。 「雨綾。」她喊出了她的新名字。 「西湖雨中，身穿綾羅綢緞、翩翩起舞的女子。」 伊森的筆停了下來，他看向眼前這個小女孩。 她已不再弱小。 她親手埋葬了自己，正要接受新生。 伊森再一次握好筆，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新名字——「雨綾」。 --- 「雨綾，這名字好聽。意境也很棒。」伊森給出正面的評價。 「謝謝伊森叔叔。」雨綾從椅子上下來，向伊森行了個禮。 「所以，雨綾，」伊森改口了，「妳這麼詩意的名字，是決定要走『文職』了嗎?」 「伊森叔叔，不是的。」雨綾急著搖搖頭否認，「我依然痛恨日本人，且我想要親手了結這場戰鬥。名字只是……只是……因為我喜歡西湖雨而已。」她急著解釋。 伊森停了一秒，回應道：「妳確定嗎？妳的文科分數都很高，不走文職好像有點可惜？是否再想想呢？」 雨綾輕輕地搖了搖頭：「伊森叔叔，我想清楚了。我要選『武職』。」 「其實，我剛剛想了一下，」涵茵似乎想到什麼好點子，「這樣也好，『雨綾』這名字表面上很好聽，但如果我們拆一下字，會發現這名字暗藏凶險——『飄逸在綿綿細雨中的七尺白綾』。正是表面無害的引誘，內裡卻絞殺敵人的最佳意義。」 伊森點了點頭：「這個解釋很好！完美的特務形象，雨綾，妳真的很會取名字。」他拍著手，肯定雨綾自己起的名字相當有內涵。 「伊森叔叔太誇讚了，我只是剛好想到……」被涵茵精妙解釋救場的雨綾，手足無措地回應著。 「欸？涵茵，既然妳都想到這了……」伊森饒有興致地看向涵茵，「對於雨綾的『姓』有何想法呢？」 「啊！這個我剛剛也有想到。」涵茵那表情與說出來的話不大相符——很明顯是「我就等著你問！」的意思。 「我覺得，有一個字可能很適合——『妡』。」涵茵拿著旁邊的紙張，在上面寫了一個字。 「妡這個字，意思除了擁有『清冷』這種美麗外表之外，拆開這字，『斤』也可以視為武器——「斧」，也可以解釋成身為女子的她，也可以執武器斬殺敵人。」 涵茵微笑著看向雨綾。 「就像我們雨綾一樣，擁有強大的力量，不容易被打倒。」 雨綾對於這一連串的補充說明處於一個當機的狀態，她只能拼盡全力讓自己的理智回歸：「謝謝涵茵老師……」 「好了，既然選了『武職』，」伊森打了個響指，「涵茵，你也同意吧？」伊森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同意。」涵茵表示。 「好，雨綾，」伊森走上前，和雨綾面對面站著。 「歡迎加入——『殘月』。」 雨綾站在房間正中心，腳下的影子被四周無主燈的光線打散。 她很清楚，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那個被保護的女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