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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共 10 章

密室的誕生與支開目擊者

作者:Prider · 本章 7,056 字 · 全作 79,528 字

檢查結束的時候,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零八分。 院長把大腸鏡的鏡管從她體內緩緩抽出來,動作熟練,沒有半點多餘的停頓。他將器械放回推車,摘下手套,在病歷上補了幾筆,然後按下對講機,要日野小姐進來收尾。 日野小姐推門進來時,院長已經退到門邊,正低頭看著手上的紀錄,神情平和得像剛做完一臺再普通不過的檢查。 「結束了?」日野小姐問。 「很順利,」院長闔上病歷,「把她換回院服,移到恢復室那邊躺著。等她醒。」 「大概多久會醒?」 院長推了一下眼鏡,鏡片映著日光燈的白光。「依她的體重跟代謝,兩三個小時跑不掉。不用特別叫她,讓她自己醒比較舒服。」 日野小姐點點頭,開始收拾推車上的器械。院長走出診察室,順手把門帶上。 門板闔攏的那一聲輕響之後,走廊上就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了。 時間來到中午十二點十八分,〇〇〇〇診所的走廊已經熄滅了大部分的照明,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綠色光源幽幽地照著空無一人的候診大廳。候診椅一排排空著,掛號櫃檯的螢幕暗著,連自動門都切到了節電模式,玻璃上倒映著那片綠光,把整條走廊染成一種安靜的、不太真實的顏色。 院長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牆,手插在白袍口袋裡。他沒有回辦公室,也沒有去休息室。他就那樣站著,視線落在走廊另一頭那扇半掩的門上。 恢復室。 他抬手看了一眼錶,又放下。指針走得很慢,慢得讓人煩躁。他索性閉上眼睛,聽自己的呼吸,聽遠處不知道哪臺機器發出的低頻運轉聲。十幾年了,這間診所裡什麼聲音他都熟,哪臺儀器該在什麼時候響、哪扇門的彈簧鬆了會多晃兩下,全在他腦子裡。 他從沒出過事。 這句話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像一顆含在嘴裡太久的糖,早就沒了甜味,只剩下習慣。 恢復室裡,日野小姐正幫吉原小姐換回院服。她把檢查服解開,動作俐落地替她套上寬鬆的淺灰色院服,再拉平下擺。整個過程吉原小姐一動也不動,頭微微側著,臉頰壓在枕頭上,嘴唇半張。 日野小姐替她蓋上薄被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對乳房即便隔著寬鬆的院服,也把布料撐出了一個誇張的弧度,隨著呼吸沉沉地起伏,薄被一蓋上去,立刻被頂起兩座小山。她搖搖頭,把被角掖好,拉上恢復室的簾子,走出去。 「院長,換好了。」她對著走廊那頭喊了一聲。 院長睜開眼,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走過去。 「我去樓下把上午的帳結一結,」日野小姐拿起櫃檯上的資料夾,「順便買個便當。院長要嗎?」 「不用,我等等自己處理。」 「好。那吉原小姐就麻煩院長看一下了,我大概半小時回來。」 「去吧。」 日野小姐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自動門滑開又闔上,綠色光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院長站在原地,又數了三十秒,才邁開步子走向恢復室。 恢復室裡光線調得柔和,窗簾拉著,只留一線日光從縫隙裡斜進來,落在病床邊緣的地板上。吉原小姐躺在移動病床上,薄被蓋到胸口,兩隻手露在外面,一隻擱在床沿,一隻垂在身側。 她睡得很沉。 「呼……呼……」 鼾聲不大,卻很規律,一聲接一聲,從半張的嘴唇間吐出來。每吐一口氣,薄被底下那兩座小山就往下沉一點,再吸氣時又慢慢升起來,升到高點時,布料被繃得緊緊的,連形狀都清清楚楚地印了出來。 院長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她。 她的臉側著,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更沒有防備,眉毛鬆開,嘴角微微往下,像個睡過頭的孩子。淺灰色院服的領口因為側躺的姿勢歪向一邊,露出一小片白得發亮的頸側肌膚,再往下,布料被胸口的重量扯出幾道斜紋。 他伸出手,隔著薄被,掌心輕輕貼在她肩頭。 被底下的身體是溫的,隨著呼吸一下一下頂著他的手心。他就那樣按著,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讓那股溫度順著掌心慢慢爬上來。 過了半晌,他收回手,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翹起腿,從白袍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在指間轉了兩圈。 「睡得真熟。」他低聲說,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對一個不會回話的人閒聊。 鼾聲繼續著,沉沉的,均勻的,沒有被打斷。 恢復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日野小姐探進頭來,手裡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 「院長,我回來了。」她把袋子放在櫃檯上,走進恢復室,「她還沒醒?」 「還沒。」 日野小姐走到床邊,俯身看了看吉原小姐的臉,又看了看牆上的鐘。「都這個時間了,也睡太久了吧。」 她伸手,在吉原小姐的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吉原小姐~檢查結束囉。」 沒有反應。 她又拍了兩下,這回力道大了一點,聲音也提高了些:「吉原小姐~檢查結束囉,該起來了。」 鼾聲停了一拍,又接了上去,比剛才更沉。 日野小姐直起身,有點困惑地看向院長。院長把筆收回口袋,慢慢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側,低頭看著那張毫無動靜的臉。 「藥效還沒退,」他說,聲音很平,「再等等。」 日野小姐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回一連拍了四五下,一邊拍一邊大聲呼喚:「吉原小姐~檢查結束囉!」 女主角依舊沒有半點睜開眼的跡象,只有胸口那兩團沉甸甸的起伏,隨著均勻的鼾聲,一下,又一下。 --- 日野小姐的手還擱在薄被邊緣,指尖微微收緊,把被單攥出一道淺褶。 「院長……」她轉過頭,視線從病床上那張熟睡的側臉移到洗手檯方向,「她這樣完全沒反應,是不是剛才那管鎮靜劑……量打得太重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誰,又像怕被誰聽見。 院長正站在洗手檯前,背對著她。他把手上那雙乳白色的檢查手套一隻隻剝下來,丟進腳邊的感染性廢棄物桶裡,動作不急不徐,桶蓋掀開又闔上,悶悶的一聲。接著他扭開水龍頭,讓水流沖過指縫,搓了兩下,才偏過半張臉。 「怎麼說?」 「就……我拍了快十下,她一點要醒的樣子都沒有。」日野小姐的目光又落回病床上,薄被底下那具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胸口那兩團沉甸甸的弧線把被面撐得高高的,起伏的幅度比一般人睡覺還要明顯。「平常做完檢查的患者,頂多晃個兩下就會哼一聲,她這樣安靜得有點怪。」 院長關掉水龍頭,抽了兩張擦手紙,一張一張慢慢把手指擦乾。水珠順著他的手背滑下去,滴在洗手檯邊緣。他擦得很仔細,連指節的縫隙都沒有放過。 「這是正常的個體差異。」他轉過身來,把用過的擦手紙揉成團,準確地投進垃圾桶,語氣平穩得像在課堂上複述講義,「鎮靜劑的代謝速度看體重、看肝臟酵素活性、看當天的空腹時間,也看患者本身的藥物耐受度。同樣的劑量,有人十分鐘就睜眼,有人睡上兩、三個小時都算合理範圍。」 日野小姐歪了歪頭,眉心還是沒有鬆開。 「可是她剛才打針的時候,我看她數到四就整個人軟下去了,快得有點……」 「那代表藥物分佈得快,」院長接話接得很順,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鏡片後頭那雙眼睛平靜而溫和,「血液循環好的年輕女性,靜脈推注本來就會有這種反應。藥效來得快,代謝卻不一定跟著快,這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看。」 他走到床邊,隔著薄被,兩指併攏,輕輕按在吉原小姐的手腕上,停在那裡。 「脈搏很穩,呼吸也均勻,血氧機上的數字妳也看到了,九十八、九十九上下跑。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跡象。」 日野小姐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床頭那臺監測儀,綠色的數字一跳一跳,規律得讓人安心。她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但手指還是絞著白袍的下襬。 「所以……就讓她這樣繼續睡?」 「讓她自然代謝掉就好。」院長收回手,插回白袍口袋裡,「這種藥最忌諱的就是硬叫、硬搖,代謝到一個程度,她自己會醒。妳要是現在一直去拍她,反而可能讓她醒在藥效尾巴上,頭昏、噁心,那才難受。」 「原來是這樣。」日野小姐吁了一口氣,聲音裡那點緊繃散了大半,「我第一次遇到睡這麼久的,還以為是我們哪裡做錯了。」 「做這行十幾年了,這種體質的患者我碰過幾個。」院長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沒有稜角,「看起來嚇人,其實最安全。藥效退了,她只會覺得自己睡了很沉的一覺,什麼都不記得。」 他說著,視線在病床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來,像只是隨意掃過。 「那我先把點滴的流速調慢一點,」日野小姐已經轉身去碰點滴架上的滾輪夾,「讓她慢慢代謝。」 「嗯,調慢就好。」院長應了一聲,走到櫃檯邊,拿起病歷夾翻開,筆尖在紙面上落下,寫了幾行字,又停下來。「對了,等一下她要是醒了,先給她一杯溫水,不要馬上讓她坐起來,先側躺著喝兩口,等頭不暈了再慢慢坐。」 「好,我記著。」 日野小姐調好了流速,回頭看了病床一眼,又看了看院長低頭寫字的側臉。日光燈從他頭頂灑下來,把他白袍的肩線照得乾乾淨淨,那副專注的模樣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她心裡那點殘存的疑慮,像被誰輕輕抹平的皺褶,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還好有院長在,」她小聲說,像是自言自語,「要是隻有我一個人值班,碰到這種情況大概已經慌到打電話叫救護車了。」 院長沒有抬頭,筆尖繼續在紙上走。 「醫療現場就是這樣,」他說,「看得多就不會少見多怪。」 窗外隱約傳來推車滾過走廊的聲音,遠遠的,隔著門板聽不真切。恢復室裡只剩下監測儀規律的電子音,還有薄被底下那均勻的、沉沉的呼吸聲。 日野小姐把點滴管理順,掛回架上的掛鉤,動作輕手輕腳。她再看向病床時,眼神已經完全換了一種——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疑問的審視,而是護理師看待一個「狀況穩定、只是睡得比較久」的患者時,那種理所當然的放心。 聽完院長那番有條有理的解釋,她點了點頭,徹底安下心來,絲毫沒有察覺這間恢復室裡有什麼地方不對。 --- 院長把病歷闔上,擱在櫃檯邊,抬手看了眼腕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事,眉心微微一動。他沒有立刻開口,先繞過病床尾端,皮鞋踩在恢復室鋪的防滑地板上,一步一步往護理站那張辦公桌走過去。桌面的電子時鐘亮著冷白色的數字,十一點四十七分。他站在桌前,低頭看了兩秒,確認般地點了點頭,才轉過身來。 「日野小姐。」 日野小姐正把點滴的紀錄表夾回床尾,聞聲抬起頭,手上的動作停在半空。 「我記得妳提過,令郎今天下午有一場比賽?」院長的語氣放得很輕,像在替人著想之前先替對方把話頭留好,「一點半開踢的那場,對吧。」 日野小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掠過一絲窘迫,手在白袍側邊擦了擦。「院長怎麼還記得這種事……對,一點半,地區選拔賽。他從上個禮拜就天天念,說媽媽一定要到。」她說著低下頭,聲音也跟著低下去,「可是今天班表排到三點,我本來想說,中場休息的時候再偷偷看一下手機轉播……」 「那怎麼行。」院長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得沒有一絲稜角,「孩子踢球,一輩子能有幾場這種比賽?錯過了,他記一輩子。」 他往辦公桌邊上一靠,姿態鬆下來,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前輩在跟同事商量事情。「現在也休診了,下午沒有預約,恢復室這邊只剩吉原小姐一位在退藥。點滴流速調好了,監測儀有警報設定,我人在這裡寫病歷、整理資料,順便看著,出不了什麼事。」 日野小姐咬了咬下唇,視線在他和病床之間來回。 「可是……讓院長一個人留守,我這樣走掉,好像不太……」 「哪裡不太?」院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卸下防備的篤定,「我又不是第一天做這行。十幾年了,恢復室我一個人守過的次數,比妳來診所的天數還多。」他抬手朝時鐘的方向比了比,「妳現在收拾,換好衣服走過去,路上不塞車的話,一點前就能到球場。還能先幫他買瓶運動飲料,找個好位子坐下來。」 這幾句話說得極其自然,連「買運動飲料」這種細節都替她想好了。日野小姐的肩膀一點一點垮下來,原本絞著衣襬的手指也鬆開了。 「院長,這樣真的可以嗎?」 「不是可以,是應該。」院長直起身,走回櫃檯邊,把病歷本重新拿起來翻開,一副已經開始工作的樣子,「患者這邊我盯著,退藥的過程我比妳熟。真有狀況,我第一時間處理,再打電話給妳。妳安心去看球。」 日野小姐的眼眶忽然就有點熱。她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聲音有點發緊:「院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這種事,一般上司哪會替下屬想到這些。」 「說什麼謝。」院長低頭在病歷上落了幾筆,筆尖沙沙作響,頭也沒抬,「快去吧,別讓孩子等。球賽不等人,孩子長大也不等人。」 日野小姐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連聲說著「謝謝院長、謝謝院長」,聲音裡帶著一點鼻音。她快步走到辦公桌旁,拉開抽屜把手機和鑰匙抓進手裡,又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吉原小姐,確認點滴的滴速沒有問題,才繞過桌角往走廊那頭走。走到門口她又停住,轉過身來鞠了一個躬:「那我先走了,院長,真的謝謝您。」 院長朝她擺了擺手,目光從病歷上抬起來一瞬,又落回去,嘴角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長輩式的笑。「路上小心,幫我跟小朋友說聲加油。」 日野小姐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轉過走廊轉角,白袍的下襬在門框邊甩了一下就不見了。更衣室的方向傳來門板開闔的聲響,接著是櫃門碰上的悶聲。 院長維持著低頭寫字的姿勢,直到那扇門的聲音徹底消失,才慢慢把筆放下。 他抬起頭,轉向電子時鐘。十一點五十二分。 恢復室裡只剩下監測儀規律的電子音,還有點滴一滴、一滴落進滴管的細微聲響。他站在辦公桌旁沒有動,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了兩下,像在心裡把某個數字又過了一遍。然後他偏過頭,望向病床上那團隆起的薄被。 被面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很淺、很穩。床頭那具年輕的、白皙的身體陷在枕頭裡,臉頰壓出一小塊肉,睡得毫不設防。 院長伸手把辦公桌抽屜推回去,動作很輕。他沒有立刻走向病床,反而先繞去門邊,把恢復室的門從內側帶上,只留下一道細縫。做完這件事,他回到櫃檯前,把掛在牆上的聽診器取了下來,順手也拉過那臺推車式的超音波機,輪子在地板上滾過,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他停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臉,鏡片反著天花板的燈光,看不清眼睛。 「時間還很充裕。」他壓著嗓子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床上的人交代,「日野小姐到球場之前,不會想到要打電話回來。」 他把聽診器掛上脖子,彎下腰,兩指捏住薄被的上緣,慢慢往下掀開一角。 --- 員工電梯在走廊盡頭發出「叮」的一聲,金屬門板往兩側滑開,日光燈的冷白映在電梯內鏡面不鏽鋼上。日野小姐已經換下護理師制服,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衫搭配深色長褲,肩上斜背著一個帆布包,手裡還提著一隻塑膠袋,裡頭晃著兩瓶運動飲料。 她走出電梯,回頭朝走廊那頭揮了揮手。院長站在恢復室門口,白袍下襬被走廊氣流輕輕帶動,臉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也抬手回應了一下。 「院長,那我走囉。」日野小姐的聲音從電梯口傳過來,帶著一點終於放下心來的輕快,「有事一定要打給我。」 「快去快去,別讓人家等。」院長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哄一個終於肯出門的孩子,「球賽結束記得跟我說誰贏了。」 「好啦好啦。」她笑著應,走進電梯,按下按鈕。門板緩緩合攏,她隔著逐漸變窄的門縫又揮了一次手,帆布包的背帶滑下肩頭,她趕緊用提著塑膠袋的那隻手去扶,動作有些笨拙,袋子裡的飲料瓶撞在一起,發出兩聲悶響。門縫收成一條線,最後完全密合,樓層指示燈開始往下跳。 院長沒有立刻動。他站在原地,聽著電梯運轉的細微嗡鳴聲一層一層往下沉。電梯經過二樓、一樓,停住,開門,又關上。然後是外頭大門被推開的聲響,日野小姐的腳步聲在騎樓下遠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最後被街上的車流聲吞掉。 一樓傳來鐵捲門拉下的聲響。 那聲音是從建築物底部往上震的,沉悶、緩慢,一節一節咬合,像某種巨大金屬獸的牙齒正在閉攏。牆面跟著微微發顫,走廊天花板的管線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又穩住。鐵捲門落到地面時,整棟樓像被人從外頭摀住了嘴,所有聲音都被悶在裡面。 院長在原地站了幾秒,像是要確認這份安靜的厚度。他抬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指腹在鏡框邊緣停了一拍,然後轉身走回恢復室門口,把門板輕輕帶上,只留一道細縫。 他沿著走廊往大門方向走,皮鞋跟敲在塑膠地板上,聲音在空蕩的廊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替他數拍子。經過掛號櫃檯時,他順手把檯面上的病歷本闔上,收進抽屜,又把候診區的燈切掉一排,光線暗下去一半。牆上的衛教海報被剩下的燈照著,上頭微笑的卡通腸道圖案在昏黃裡顯得有點滑稽。 大門的玻璃門後頭,鐵捲門已經完全落下,只剩門框邊緣透進一線灰白色的天光。院長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門把往內拉了一下,確認玻璃門是鎖著的。接著他蹲下身,把門框內側那道銀灰色的輔助鎖轉到底,金屬舌卡進門框凹槽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喀」。那聲音在空無一人的門廳裡迴盪了一下,才被吸進牆壁裡。 他直起身,又檢查了一遍門框上緣的感應器,伸手把電源線拔掉。感應器上的小紅燈滅了。 走廊另一頭,診間與恢復室的門都關著,只有恢復室門板留著那道細縫,透出一點裡頭的光。整條走廊的燈被他剛才切掉一半,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候診椅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斜斜地趴在地板上。掛號櫃檯後方的藥櫃玻璃門映著這片昏光,裡頭一排排藥瓶的輪廓模模糊糊。 院長站在大門內側,背對著玻璃門,視線沿著走廊一路望到底。他沒有急著走回去,就那樣站著,兩隻手插進白袍口袋裡,肩膀鬆下來,呼吸放得很慢。 走廊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沒有電梯運轉聲,沒有鐵捲門的轟鳴,沒有日野小姐輕快的腳步。連空調的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從天花板出風口一格一格地吹下來,拂過他的後頸。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大門旁邊的打卡鐘上。鐘面顯示十一點五十八分。他伸手把打卡鐘的電源也切了,鐘面上的數字暗掉,像一隻閉上的眼睛。指針停在原位,不再往前。 做完這些,他才慢慢轉過身。 玻璃門外那線灰白天光映在他鏡片上,反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把他眼睛遮住了。他看著門外空蕩蕩的騎樓,看著鐵捲門上那排橫向的凹紋,看著門縫底下透進來的一點點街燈般的微光。外頭隱約有摩托車經過,引擎聲由遠而近又遠去,隔著一層鐵捲門,聽起來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他抬手把白袍的領口理了理,把聽診器重新掛回頸間,動作從容,像一個剛完成例行巡房的主治醫師。然後他把手放回口袋,嘴角那條線先是繃著,接著一點一點往上彎。 那不是他剛才對日野小姐笑的那種溫和弧度。這道笑從嘴角往兩頰拉開,牙齒露出來,眼睛瞇起來,整張臉的線條都跟著變了形,像一張戴了太久的面具終於被他自己扯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嘴角的弧度逐漸擴大——完美的密室,在此刻正式宣告誕生。
Prider

另有《魔法少女的代價》《醉姦新年聚會》等 2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