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把三年一班的教室切成明暗兩半。林奈把書包擱在桌上，視線掃過黑板角落貼著的課表——化學、數學、語文、英文、體育。她盯著第一節的「化學」兩個字，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早自習的鐘聲響過，教室裡陸陸續續坐滿了人。林奈翻開化學課本，目光卻落在講臺上。姜思瑤踩著準時的腳步走進來，棕色捲髮紮成低馬尾，米白西裝外套筆挺，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跟夢裡一模一樣。她放下教案，抬眼環顧教室，視線掠過林奈時停了一瞬，嘴角那顆小痣微微動了動，隨即若無其事地轉向黑板。 「翻到第三章，今天講化學平衡。」 聲音清亮沉穩，和平常沒有任何分別。林奈低頭盯著課本上的公式，筆尖在紙上劃了幾道無意義的線。夢裡那個拽住她衣領、把她壓在天台欄杆上的自己，和現在這個坐在位子上連直視都不敢的自己，簡直是兩個人。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空了一塊。 「林奈，第三題的平衡常數怎麼算？」 姜思瑤的聲音突然點到她。林奈猛地抬頭，講臺上那雙眼睛正看著她，帶著她讀不懂的溫度。她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公式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正要開口，下課鈴響了。 姜思瑤沒追問，只是點點頭：「坐下吧，下課再想想。」 她收拾教案往門口走，經過林奈旁邊時，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中午來辦公室一趟。」 林奈的心臟狠狠跳了一拍。她還沒來得及回應，那道米白身影已經出了教室門，高跟鞋聲在走廊裡漸遠。她慢慢坐回位子，指尖發涼，掌心卻在冒汗。 第二節是數學。何靜踩著細高跟鞋走進教室，黑色套裝裙、黑絲襪，金邊細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抱著一疊昨天考的測驗卷。她把卷子往講臺上一擱，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班，聲音冷得像冬天的窗玻璃：「上週的小考成績，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四分。」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筆袋拉鍊的摩擦聲。何靜開始一份一份發卷子，唸到名字的學生輪流上去領。林奈盯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心思還飄在中午的辦公室之約上，直到—— 「林奈。」 她愣了一下才站起來。何靜站在講臺邊，手裡捏著一張卷子，表情看不出喜怒。林奈走過去接過卷子，低頭一看——七十二分，紅筆寫的數字刺眼。 「下課來辦公室搬作業。」何靜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沒什麼情緒，卻讓林奈後頸一緊。 她握著卷子回到座位，指尖掐進紙邊。七十二分，她從來沒考過這麼低。整節課她都沒聽進去，何靜在黑板上寫的公式像一群遊動的符號，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盯著何靜的背影——那件剪裁合身的黑色套裝，腰線收得極窄，黑絲襪包裹的小腿筆直——心裡那股悶氣越積越厚。 憑什麼罰我搬作業？憑什麼當眾念我的分數？ 她低頭看著卷子上那個紅色的「72」，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夢。夢裡她膽大包天，把姜思瑤壓在天台欄杆上，扯開她的襯衫，含住她的奶頭——醒來之後只剩自己記得。既然只有自己記得，那夢裡她做什麼，誰也管不著。 林奈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深痕。她決定今晚就寫何靜的劇本。罰站？搬作業？她要在夢裡讓何靜跪在她面前，那副金邊眼鏡被摘下來，黑絲襪被扯破，冷冰冰的聲音變成求饒的呻吟。反正夢醒之後，只有她一個人記得。 下課鈴響，何靜收起教案，看了林奈一眼：「跟我來辦公室。」 林奈站起來，跟著那道筆挺的背影走出教室。走廊裡擠滿了換教室的學生，何靜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黑絲襪包裹的小腿在裙擺下交替邁動。林奈盯著她的後腦勺——那頭烏黑的長髮盤成一個低髻，露出白皙的頸項——心裡那股悶氣慢慢沉澱下來，變成某種冰冷的、篤定的東西。 她會寫的。今晚就寫。 看著前方身姿筆挺的何靜，林奈在心中狠狠記上一筆。 --- 第二節下課鈴響，走廊瞬間湧滿了學生，人聲混著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林奈抱著作業本正要往三樓走，拐進樓梯轉角時，迎面撞上一團軟熱的東西。 「啊——」 米白色的身影踉蹌往後倒，林奈下意識伸手一撈，左手正好摟住對方的腰，右手抓在對方的上臂。那腰身纖細，隔著衣服能感受到底下溫熱的體溫。一陣茉莉花香撲鼻而來，細碎又溫柔，像是洗過澡後沾在肌膚上的皂香，乾淨得讓人想湊近再聞一次。 白潔被她攬在懷裡，盤起的頭髮因為衝撞的力道散了些，幾縷棕色髮絲垂在頰邊。領口的第二顆釦子微微敞開，露出頸側一段白皙的皮膚，那處的肌膚薄得能隱約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她愣了半秒，隨即緩過神來，站穩腳步，輕輕拍了拍林奈的手臂：「沒事吧？」 「老師，對不起。」林奈趕忙鬆手，退開一步，低頭道歉。她的視線掃過白潔的領口，又立刻移開，耳根微微發燙。 「沒關係，下次小心點。」白潔溫柔一笑，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眼底帶著長輩式的包容，像是對待一個冒失的孩子那樣，沒有一絲責備的意思。她抬手順了順鬢邊的碎髮，又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一疊作文本，確認沒掉，才對林奈點點頭：「上課要專心，別跑這麼快。」 「好。」林奈乖巧應聲，雙手抱緊作業本，指尖在紙面上微微收緊。 白潔沒再多說，轉身往樓上走去。她的背影纖長，米白旗袍收出腰線，下擺隨著腰身扭動輕輕晃動，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是從容不迫的貓。林奈站在原地目送她，直到那抹米白色消失在樓梯盡頭，才低下頭，發現自己方才摟過白潔的那隻手還微微蜷著，指節間似乎還留著那截腰身的觸感——柔軟，帶著恰到好處的彈性，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底下的溫度。 她湊近聞了聞，指尖殘留著淡淡的茉莉香氣，混著一點皂香，乾淨又暖和。那種香氣不像香水那樣張揚，更像是從皮膚裡滲出來的，貼著肌膚就能聞到，離遠了便散在風裡。林奈抿了抿唇，把那隻手放進口袋裡，指尖在布料裡輕輕摩挲了一下，才快步走回教室。 接下來的兩堂課，林奈坐在座位上，表面上盯著黑板，心思卻飄得老遠。她時不時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湊到鼻尖聞一下。茉莉香氣已經淡了許多，只剩一縷若有似無的尾韻，像白潔離開時那句「下次小心點」——溫柔得讓人想再多聽一次。 但她沒太多時間回味。午休前的第四堂課下課鈴一響，她從教室出來，往走廊盡頭的廁所走去。走廊上人來人往，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笑鬧聲此起彼落。林奈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今晚的夢境內容，劇情如何？人物如何？她走著走著，沒注意轉角有人，一頭撞進一團柔軟的香氣裡。 「哎——」 對方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高跟鞋在磨石子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胸口那片低領的布料跟著晃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進一顆石子，蕩開一圈漣漪。林奈抬頭，對上一雙帶著笑意的深邃眼眸。 徐夢娜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低胸洋裝，領口開得極低，胸前那顆小痣正好露在衣料邊緣，看得一清二楚。她一手扶著牆，一手按在胸口，笑吟吟地低頭看著林奈：「林奈，你今天都魂不守舍的，發生什麼事嗎？」 她彎下腰，湊近了些。那條乳溝在領口裡陷出一道深深的陰影，玫瑰香水的氣味濃烈又甜膩，撲了林奈滿面。這個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眼尾細細的紋路，還有唇上那層薄薄的唇膏在日光燈下泛著柔潤的光澤。林奈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瞬，又猛地拉回來，喉嚨乾得發緊。 她壓下胸口那股衝動——撲倒眼前這個女人的衝動——硬生生擠出一個鎮定的表情：「沒有，只是昨晚失眠。」 「失眠？」徐夢娜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沒有追問，只是從洋裝口袋裡掏出一顆巧克力，錫紙包裝在日光燈下閃了閃，遞到林奈面前：「喏，吃點甜的，提提神。」 林奈接過那顆巧克力，指尖碰到徐夢娜溫熱的手心。對方的指腹柔軟，帶著護手霜殘留的滑膩觸感，在她接過巧克力的瞬間，沒有立刻鬆手，反而多停留了一兩秒，拇指若有似無地蹭過她的指節，才慢悠悠地收回。 「那你回家好好休息。」徐夢娜直起身，朝她眨了一下眼，「別想太多，年輕人要睡飽才長得高。」 她說完，踩著高跟鞋噠噠地走了，鵝黃色的裙擺在轉角處一甩，消失在走廊另一端。那股玫瑰香氣跟著她的腳步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水，一點一點地從空氣裡抽離。 林奈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顆巧克力，指腹上還殘留著徐夢娜掌心的溫度。她攤開錫紙，巧克力是深褐色的方塊，邊緣微微融化，沾了一點在指尖。她把巧克力丟進嘴裡，苦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濃鬱的可可香混著一點玫瑰餘韻，久久不散。那苦味先到，帶著可可豆特有的澀，然後甜味才慢慢浮上來，黏在舌根，纏著不去。 她嚼著巧克力，慢慢走回教室。午休鈴還沒響，走廊上人來人往，她坐回自己的位子，舌尖還殘留著那絲苦甜的香氣，令人回味。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方才摟過白潔的那隻手，還有接過巧克力的那幾根手指，兩種觸感疊在一起，像是兩個不同的夢在皮膚上交錯。她把手放進口袋裡，閉上眼，靜靜地嚼著最後一口巧克力。 --- 午休鈴響過後，下午最後一堂課是游泳。林奈在更衣室裡換上那件特製的全身泳衣——從脖子包到手腕腳踝的那種，深藍色，貼著身體，像是潛水衣。她拉好拉鍊，對著鏡子確認沒有縫隙，才走出更衣室。泳池裡已經有幾個同學下水了，水花濺起來，笑鬧聲在瓷磚牆壁間迴盪。劉雨欣站在池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比基尼，兩件式，腰間繫著一條薄紗圍裙，露出整片深色緊實的腹部。她正蹲下來檢查水溫，短髮被水氣沾濕了幾縷，貼在額角。 林奈走過去時，劉雨欣抬起頭，目光掃過她身上那件嚴嚴實實的泳衣，挑了挑眉。 「你的泳衣真特別，去潛水都可以穿這身。」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語氣裡帶著笑。 林奈站在池邊，陽光從天窗打下來，曬得她後頸發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在滿池的兩截式、連身露背泳裝裡，她這身像是穿了件盔甲。但她沒有別的選擇。拉鍊拉到鎖骨，袖口收緊在手腕，連腳踝都包得密不透風。這件泳衣是特地找人訂做的，布料厚實，彈性極佳，為的就是不讓任何一道縫隙出賣她身體的秘密。 「老師身材真好。」她抬起頭，看著劉雨欣肩上那條淺淺的曬痕——沿著肩頭一路延伸到後背，是常年在戶外運動曬出來的痕跡，還有腹肌上掛著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順著肌肉的紋路往下滑，「可以教我怎麼鍛鍊嗎？」 劉雨欣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露出整排白牙：「行啊！下課後別走，我教你幾組核心。」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林奈的肩膀，掌心帶著水氣，涼涼的，貼在泳衣布料上。 「先下水熱身，遊兩圈給我看。」 林奈點頭，沿著池邊的階梯慢慢走下去。水溫偏涼，淹過小腿、膝蓋、腰，最後到胸口。全身泳衣貼著皮膚，在水裡滑溜溜的，她劃動手臂，往對岸游去。劉雨欣蹲在池邊看她划水，偶爾喊兩句：「手再往前伸一點！對，換氣節奏放慢！」聲音在泳池裡迴盪，帶著體育老師特有的中氣。林奈游到對岸，扶著池壁喘氣，回頭看劉雨欣站在陽光裡，鵝黃色比基尼襯著深色皮膚，腰線收得很緊，大腿線條結實有力。她別開視線，把臉埋進水裡。水底的瓷磚冰冰涼涼的，她憋著氣，數到十才浮上來。 下課鈴響時，夕陽已經斜斜掛在泳池的玻璃窗上。同學們陸續上岸，毛巾擦著頭髮，拖鞋啪嗒啪嗒踩過溼滑的地面。林奈爬上岸，水從泳衣裡流出來，在腳邊積了一灘。劉雨欣從教具櫃裡拿出兩條毛巾，丟了一條給她：「擦乾，別感冒了。」林奈接住毛巾，按在頭上胡亂擦了兩下。劉雨欣靠著櫃子，雙臂抱胸，看著她。 「你體力不錯，就是核心太鬆。」她說，「下次我給你示範幾組核心，自己在家就可以鍛鍊。」 「好。」林奈點頭。 劉雨欣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乖，快去沖澡換衣服，別著涼。」 林奈嗯了一聲，往更衣室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劉雨欣正彎腰收拾浮板，腰線彎出一道弧，薄紗圍裙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她快步走進更衣室，關上門。 沖完澡換回制服，林奈背著書包走出校門。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人行道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站在路口等紅燈，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何靜發來的訊息：「明天的作業記得交。」她收起手機，嘆了口氣。綠燈亮了，她正要邁步，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在路口停下來。 車窗緩緩降下，姜思瑤坐在駕駛座上，棕色捲髮披在肩上，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她像是剛從學校出來，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林奈身上。紅燈的秒數在跳。姜思瑤沒有按喇叭，也沒有出聲喊她，就那樣隔著車窗看著她。林奈站在人行道上，夕陽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制服裙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著頭，側臉被光鍍了一層暖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姜思瑤看著那張側臉，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胸口湧上一陣沒來由的悸動——像是想叫她上車，想靠近她，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臉。今天在走廊對上視線的那一刻，這種感覺就冒出來了。她說不上來為什麼，明明林奈只是個學生，可她看著那張側臉，喉嚨忽然有點乾。她想起早上的事，想起林奈站在她面前時那股淡淡的氣味，想起自己昨晚夢裡那些模糊的畫面。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綠燈亮了。林奈邁開步子，往對街走去，沒有回頭。姜思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行人裡，平復一下加速的心跳，踩下油門，駛離了校門口。 --- 林奈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亮著，廚房裡傳來油鍋滋滋的聲響，混著抽油煙機低沉的轟鳴。她換了拖鞋走進去，齊悅正背對著她站在灶臺前，一手端著鍋鏟，一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語氣帶笑。 「……嗯，他下個月回來是吧？行，那你讓他注意身體，別老熬夜。」 她講電話的聲調軟軟的，帶著家常的瑣碎溫柔。林奈站在廚房門口沒出聲，等她掛了電話才喊了一句：「齊阿姨，我回來了。」 齊悅回頭，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上通話結束的畫面還沒暗下去。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擱到一旁：「回來啦？飯剛好，快去洗手。今天有你愛吃的紅燒肉。」 林奈放下書包，走進廚房洗了手，出來時齊悅已經把兩副碗筷擺好。桌上三菜一湯，紅燒肉油亮亮的，冒著熱氣。林奈坐下來夾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開口：「齊阿姨，你跟你老公感情真好，還有個女兒在國外上大學了吧。」 齊悅正低頭盛湯，聞言頓了一下，把湯碗放到林奈面前才說：「怎麼突然說這個？」 「沒有，就覺得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好像沒什麼煩惱。」林奈低頭扒飯，聲音含糊。 齊悅沒立刻接話，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奈碗裡，才慢悠悠地說：「夫妻嘛，不就是這樣，分開久了反而知道珍惜。他在外面賺錢，我在家照顧你，各有各的忙，有空了打個電話說兩句，也就夠了。」 她語氣平淡，沒什麼怨懟，也沒什麼炫耀，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林奈抬頭看了她一眼，齊悅的側臉被餐廳的燈照得柔和，眼角有幾道細紋，笑起來的時候特別明顯。 「那你女兒呢？」林奈又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齊悅說，「上次她還說想吃我做的糖醋魚，這孩子，在外面什麼沒得吃，偏偏惦記這個。」 她說著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摸了摸林奈的頭，力道很輕，帶著一種母親式的溫柔。「對啊，對阿姨來說，你跟女兒差不多。你在阿姨身邊待了這麼多年，阿姨早就把你當自己孩子看了。」 那隻手從林奈的髮頂滑到後腦，停了一兩秒才收回。林奈沒有躲開，低頭扒了一口飯，嘴裡含著飯粒含糊地應了聲：「嗯。」 齊悅的手掌溫暖乾燥，帶著一股淡淡的皂香。收回手之後她繼續夾菜，語氣輕快了些：「多吃點，你今天在學校累了吧。」 「還行。」林奈說，又夾了一筷子青菜。 飯後，齊悅收拾碗筷，林奈幫著把盤子端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著，齊悅接過盤子沖水，林奈站在旁邊擦手，說了聲「我回房間了」便上了樓。 房門關上，樓下的水聲和碗碟碰撞聲被隔在門外，房間裡安靜下來。林奈坐到床邊，從書包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那個名為「夢境編劇」的App圖示靜靜躺在桌面角落。她點開它，介面還是老樣子，一個空白的輸入框，上方顯示著「劇本二」的佔位字樣——劇本一已經發布過了，那晚她夢見思瑤，夢裡她對思瑤做了那些事，醒來之後她把夢寫成了劇本，發布出去，然後一切就照著劇本發生了。 她靠在床頭，手指停在螢幕上方，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今天學校裡的那些面孔—— 思瑤鬆開一顆釦子的襯衫領口，開車離開前從後視鏡裡看她的那一眼；白潔盤起頭髮時露出的後頸，旗袍領口微微敞開，她低頭說話時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夢娜低胸洋裝上那顆若隱若現的小痣，她笑吟吟地彎下腰時，那道溝壑在領口深處晃了一下；雨欣在泳池邊彎腰撿浮板時的背影，鵝黃色比基尼綁帶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陽光底下她的皮膚亮得發光；還有何靜——黑絲襪包裹的長腿，金邊細框眼鏡，她帶林奈去辦公室時走在前面的背影，裙擺在膝蓋上方一公分處微微晃動，語氣冷淡，公事公辦，連頭都沒回。 一個一個，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轉。 林奈的呼吸稍微重了些。她低下頭，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打字，鍵盤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劇本二：在早班擁擠的電車內，女白領（何靜）被女痴漢（林奈）強姦。」 她打完這行字，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何靜穿黑色套裝裙、黑絲襪，戴金邊細框眼鏡。」 她按下發布鍵。螢幕上跳出那行熟悉的字樣——「劇本已開啟，演員請就位。」 林奈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天花板上的燈光白晃晃的，她眨了一下眼，腦海裡那雙黑絲襪包裹的長腿還揮之不去。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吐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她伸手關掉床頭燈。 黑暗裡，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樓下廚房的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整棟房子安靜得只剩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她的意識逐漸模糊，身體陷進床墊裡，手指微微蜷曲，然後慢慢鬆開。 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