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灰濛濛的,帶著清晨特有的冷意。筱瑜醒來時,嘉豪已經坐起身,正在解睡衣的釦子準備換衣服。她動了一下,手臂從被子裡滑出來,袖子往上捲了一截——手腕內側那片青紫色的淤痕暴露在晨光中。 嘉豪的動作停住了。 「那是什麼?」他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筱瑜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見那片淤青。心臟猛地縮緊,她迅速拉下袖口,動作太急,布料摩擦皮膚時帶起一陣刺痛。「沒什麼。」她說,語氣盡量平穩,「昨天搬講義的時候撞到門框。」 嘉豪沒有立刻說話。他坐在床沿,襯衫只套了一隻袖子,另一隻垂在身側,露出瘦削的肩膀。他看著她,眼神裡有猶豫,有試探,像在判斷該不該追問。 「撞到門框會撞成那樣?」他終於說,聲音很輕,沒有質問的意思,更像在自言自語。 筱瑜沒有回答。她把被子往上拉,蓋住手臂,側過身避開他的視線。「真的沒什麼。」她重複,喉嚨發乾。 嘉豪低下頭。他慢慢把另一隻手臂穿進袖子,開始扣釦子,動作很慢,像在思考什麼。房間裡只剩下布料摩擦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他扣到第三顆釦子的時候停下來,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他說:「我去洗漱。」聲音悶悶的,聽不出情緒。 他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出臥室。腳步聲在客廳裡響了幾下,然後是浴室的門被拉開、關上的聲音,水龍頭嘩嘩地響起來。 筱瑜坐在床上,維持著側身的姿勢沒有動。晨光從窗簾縫隙斜斜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被子上,照亮了布料上細小的毛球。她慢慢拉開袖口,低頭看著那片淤青——紫黑色的,邊緣泛著淡淡的黃綠色,像一朵開敗的花。 她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痛感從皮膚表面滲進來,清晰而鈍重。她沒有縮手,就這麼按著,感受那股痛意一點一點蔓延開來。 浴室裡傳來牙刷在杯子裡攪動的聲音。筱瑜放下袖口,把手臂藏進被子裡,目光落在臥室門口那片空蕩蕩的地板上。 --- 嘉豪從臥室走出來,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正低頭調整領帶。他經過玄關時腳步頓了一下——筱瑜的包包擱在穿鞋凳旁,拉鍊沒拉好,開口敞著,露出一截口紅的金色管身。 他彎下腰。 筱瑜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馬克杯,看見他的動作,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欸,新的?」嘉豪從包包裡抽出那支口紅,轉過來看了看品牌標誌,眼神裡帶著單純的好奇,「這牌子不便宜吧?」 筱瑜把馬克杯放在鞋櫃上,手指在杯壁上收緊。「同事送的。」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穩,「昨天吃飯的時候,她說買多了,就給了我一支。」 嘉豪點點頭,把口紅放回包包。他正要直起身,目光又落在包包內層——一疊藍色鈔票露出一角,嶄新平整,用白色紙條捆著。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這麼多錢?」他問,語氣還算平靜,但視線沒有離開那疊鈔票。 筱瑜感覺喉嚨發乾。「補習班的獎金。」她重複那套說詞,像在背臺詞,「上次跟你說過的,預支的獎金。」 嘉豪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那裡,手指搭在包包邊緣,目光在那疊鈔票上停了幾秒。筱瑜站在他身後,掌心開始冒汗,心跳聲在耳膜裡轟轟作響。 他終於站起來,轉過身面對她。臉上沒有懷疑的表情,只是笑了一下,那種他慣常的、帶點退縮的笑容。 「同事對妳真好。」他說。 語氣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筱瑜沒有接話。她站在玄關的燈光下,淺藍色襯衫的領口整齊,窄裙的線條筆直,表情平靜得像戴了一張面具。 嘉豪把西裝外套穿好,拉了拉領帶,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我出門了。」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隨意。 他轉身拉開鐵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卡進門框,發出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筱瑜站在原地,沒有動。 玄關的燈還亮著,她的包包敞開在穿鞋凳上,口紅的金色管身從拉鍊縫隙露出一個角。她低頭看著那個開口,指尖開始發冷。 --- 上班過後,筱瑜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她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刻進去,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襯衫下擺皺成一團,裙子的側邊拉鍊歪斜著,領口第二顆釦子扣錯了位置。 她伸手把那顆釦子解開重新扣好,手指不太聽使喚,試了兩次才對準釦眼。 「回來啦?」 嘉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語氣輕快,帶著刻意上揚的尾音。筱瑜關上門,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她走進客廳,茶几上擺著一盤鹽酥雞,還冒著熱氣,旁邊放了一罐冰啤酒和一雙筷子。嘉豪坐在沙發上,穿著灰色家居短褲和白色T恤,頭髮有些亂,幾縷髮絲翹在頭頂,看起來剛洗過澡。 他朝她笑了笑,笑容燦爛,但眼神裡藏著不安——那種小心翼翼的表情,像在觀察她的反應。 「今天公司發生一件超好笑的事。」他拍了拍身邊的沙發,示意她坐過來,「我們組那個老張,你知道吧?就是那個戴眼鏡、頭髮有點禿的——他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PPT 做到一半,突然投影機壞了。」 筱瑜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沒有靠太近。她把手提包放在腳邊,伸手拿了一塊鹽酥雞,咬了一口。肉還是熱的,外皮酥脆,但嘴裡什麼味道都嚐不出來。 「然後呢,他急得滿頭大汗,叫資訊部的來修,結果資訊部的人一來,發現是他插頭沒插好。」嘉豪笑了起來,聲音在客廳裡迴盪,「全會議室的人都在憋笑,經理臉都綠了。」 筱瑜咀嚼著鹽酥雞,點了點頭。 「妳今天怎麼樣?」嘉豪問,語氣放輕了些,「補習班那邊,主任沒再為難妳吧?」 「沒有。」筱瑜說,把剩下的鹽酥雞放回盤子裡,「就正常上班。」 「那就好。」嘉豪鬆了口氣似的,身體往後靠在沙發上,「我最近在想,要不要跟主管談談調薪的事。我們部門今年業績不錯,應該有機會。」 筱瑜看了他一眼。嘉豪說這話時,眼神飄向電視螢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是他說謊或心虛時的小動作。 「嗯。」她應了一聲。 「真的啦,」嘉豪轉頭看她,語氣急切了點,「我算過了,如果調個三千塊,我們就能搬到好一點的地方,不用再住這種頂加。」 筱瑜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鹽酥雞的油膩,指甲縫裡有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粉筆灰還是什麼。 嘉豪沉默了幾秒,然後靠過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臂越過她的後背,手掌落在她肩頭,輕輕收緊。 筱瑜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感覺得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到皮膚上。那溫度是真實的,帶著沐浴乳的香氣——他洗過澡,用的是超市買的那瓶綠色包裝沐浴乳,味道很淡,混著他身體原本的氣味。 她沒有推開他。 嘉豪的手臂收緊了些,把她往自己懷裡帶。筱瑜順著他的力道靠過去,身體貼上他的胸膛。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聲音——噗通、噗通——隔著肋骨傳來,規律而穩定。 「對不起,」嘉豪低聲說,下巴擱在她頭頂,「最近工作壓力大,對妳態度不好。」 筱瑜沒有說話。她靠在他懷裡,眼睛盯著前方——電視螢幕上正播著深夜的重播節目,畫面是靜音的,主持人的嘴巴一張一合,像在演默劇。 「我會努力加薪的。」嘉豪說,聲音悶悶的,像在對她保證,也像在對自己保證,「我們會好起來的。」 筱瑜閉上眼睛。 她感覺嘉豪的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揉捏,動作溫柔,帶著討好的意味。他的體溫從接觸的地方傳過來,一點一點滲進她的皮膚裡。她應該覺得溫暖,應該覺得安心——這是她愛過的人,這是她選擇留下來的理由。 但她只覺得累。 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只剩下一層皮囊,輕飄飄的,沒有重量。鹽酥雞的油膩味在空氣中慢慢擴散,混著冰啤酒的金屬味,混著嘉豪身上沐浴乳的香氣,混著她自己身上的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從她皮膚深處滲出來,像某種洗不掉的記號。 電視螢幕上的節目換了,變成購物頻道。一個女主持人拿著一條金色項鍊,對著鏡頭比劃,嘴巴快速開闔,表情誇張。畫面是靜音的,看起來像一場荒謬的默劇。 嘉豪的手臂還攬著她,手掌在她肩頭輕輕拍著,像在安撫什麼。他的呼吸聲在她頭頂響起,平穩而規律,帶著一點鼻音——他累了,但還在撐著,想陪她。 筱瑜睜開眼睛。 她看著天花板——那盞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燈罩上沾著幾隻乾癟的飛蛾屍體,翅膀像枯葉一樣黏在白色塑膠上。光線刺眼,白慘慘的,照得整個客廳沒有死角,連角落的灰塵都無所遁形。 她感覺嘉豪的體溫從肩膀和後背傳過來,他的心跳聲隔著衣服傳來,他的呼吸噴在她頭頂,溫熱的。 但她體內像被抽空了一樣,什麼都感覺不到。 只有那股腥味還殘留在鼻腔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像今天下午的記憶,黏在皮膚上,怎麼都洗不掉。 筱瑜靠著他的肩膀,雙眼閉上。 --- 筱瑜輕輕移開嘉豪的手臂。 他睡得很沉,頭歪在沙發靠背上,嘴巴微張,眼鏡滑到鼻尖。電視還亮著,購物頻道的女主持人舉著一條金色項鍊,嘴巴一張一合,像缺氧的魚。茶几上的鹽酥雞凝了一層白色油膜,啤酒罐裡剩半口,氣泡早就跑光了。 她站起身,窄裙下擺沾了一塊油漬——大概是靠在他身上時蹭到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擦,轉身走進臥室。 廁所的燈亮著,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筱瑜推開門,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刻進去。鏡子正對著門口,反射出她的身影——領口鬆垮,露出一側鎖骨和一截胸罩邊緣。她伸手把肩帶拉回來,動作很慢,指尖碰到皮膚時,觸感像隔了一層東西,鈍鈍的。 她走進去,關上門。 洗手檯上的瓷磚有一道裂紋,從邊角延伸到排水孔附近,像一條細細的黑色血管。她站在鏡前,雙手撐在白色陶瓷邊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顏色,指尖按在瓷磚上,微微泛白。 她抬頭。 鏡中的女人頭髮散亂,幾縷髮絲黏在額角和脖子上。睡裙的布料薄,領口處有一塊淺淺的皺褶,像是被人用力攥過又鬆開留下的痕跡。她伸手撫平那塊皺褶,手指來回摩挲了幾下,布料恢復平整,但那道痕跡還在,隱約的,像某種看不見的記號。 手機放在洗手檯邊緣,螢幕朝下。 她盯著那塊黑色背面看了幾秒,伸手翻過來,按了一下側邊按鍵。螢幕亮起,通知欄裡躺著一條訊息,來自沒有儲存名字的號碼。 「明天下午三點,頂樓。」 她讀了兩遍。 第一次,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像某種外國語言,需要時間翻譯。第二次,那些字開始有意義——時間、地點、意圖——像拼圖一塊一塊卡進正確的位置。 她點開回覆欄,遊標閃爍。 輸入框裡一片空白。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好」「收到」「明天見」——每一個都不對,每一個都太正常,像在回覆一個普通的工作通知。她刪掉最後一個字,重新打了兩個字: 「好。」 指尖按下發送鍵,訊息變成綠色對話框,出現在螢幕左側。她看著那行字,沒有表情,按掉螢幕。 手機光熄滅,廁所暗下來,只有窗外路燈映出她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