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京城長街上的攤販才剛支起棚架,蒸籠的白氣混著早市的吆喝聲漫開來。莫離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捕快令牌隨著步伐輕撞,她低著頭,指尖捻著那張鳳凰花箋,花紋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與夢中古畫封印的紋路分毫不差。 她眉心微蹙,腳步越走越快,幾乎要將身後兩人甩開。 「慢點。」蒼嵐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晨風的涼意,他不知何時已跟上來,臂膀微張,像一面牆擋在她與街角擠過來的人群之間,「這條街人多,妳這樣闖過去,撞著人還算小事,撞著暗處盯梢的,才叫麻煩。」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用得著你操心?」莫離頭也不回,嘴上雖硬,步伐卻沒再加快。 她正要拐進一條窄巷,左側一陣淡淡的竹葉清香飄近,司雅不知何時已到她身側,月白長衫的袖口在她視線邊緣晃了一下。 他手中摺扇半開,扇面擋住街角一個攤販的目光,聲音溫潤得像在說閒話:「那攤販從我們出府就跟到現在,賣的是胭脂,眼神卻一直往妳腰間令牌瞟。」 莫離腳步一頓,側目掃去,那胭脂攤販果然正低頭整理貨品,動作僵硬得不像話她抿了抿唇,沒吭聲,卻悄悄換了條路線,繞向另一條人多的主街。 「這下可好,」她低聲咕噥,「線索還沒摸著,先被蒼蠅盯上了。」 「蒼蠅?」蒼嵐在她右側低笑一聲,「妳這比喻,倒把我們也罵進去了。」 「你們不一樣。」莫離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索性別過臉去,耳根卻泛起一層淡紅。 她加快腳步穿過人群,眼角餘光瞥見街角一個青衣小廝正快步朝她走來。 那小廝約莫十五六歲,衣著整齊,腰間繫著一枚翡翠色的玉牌,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綠光他徑直走到莫離面前,躬身行禮,雙手捧上一封灑金箋帖:「莫捕頭,小的奉我家小姐之命,特來送此帖。」 莫離腳步停下,目光落在那封箋帖上,封面上以工整小楷寫著「莫捕頭親啟」四字,右下角綴著一枚翡翠山莊的印記她沒有立刻接,而是先打量了那小廝一眼:「你家小姐是?」 「翡翠山莊,柳若薇姑娘。」小廝語氣恭敬,雙手仍捧著帖,「小姐說,她手中握有一份與私鹽帳冊相關的關鍵證據,想請莫捕頭過府一敘,共商要事。」 莫離眉梢微挑,私鹽帳冊——她前幾日才從陽炎山莊的帳冊裡揪出內鬼張管事,線索斷在鳳凰花箋上,這會兒柳若薇卻主動送上門來說握有證據她沒有急著接帖,而是側目掃了蒼嵐與司雅一眼。 蒼嵐站在她右側,臂膀微張,目光卻越過那小廝,掃向街角幾處人影——方才那胭脂攤販已收了攤,換成一個賣糖葫蘆的漢子蹲在巷口,眼神卻不住往這邊飄司雅則收攏摺扇,指尖在扇骨上輕輕叩了兩下,唇邊笑意未變,眼底卻多了一層審視。 「柳姑娘的消息倒是靈通。」莫離收回目光,語氣淡淡,「我追查私鹽帳冊的事,知道的人可不多。」 小廝神色不變,仍舊恭敬:「小姐說,莫捕頭若疑心,盡可帶人同往她已在府中備下茶點,靜候莫捕頭大駕。」 莫離沉吟片刻,伸手接過那封箋帖,指尖在封面上那枚翡翠印記上摩挲了一下——印泥是新的,蓋上去不超過兩個時辰她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收入懷中,與那張鳳凰花箋貼在一處:「回去稟告你家小姐,就說我稍後便到。」 小廝躬身行禮,快步離去,轉眼便消失在人群中。 莫離轉過身,目光在蒼嵐與司雅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你們也聽見了,人家指名要見我。」 「聽見了。」蒼嵐嗓音低沉,語氣裡沒半點商量的餘地,「我陪妳去。」 「我也去。」司雅溫聲道,摺扇在掌心輕敲了一下,「翡翠山莊莊主之女,手握私鹽帳冊的關鍵證據——這巧合,未免巧得太過了。」 莫離瞪了他們一眼:「你們兩個跟屁蟲,是怕我一個人應付不來?」 「怕妳一個人衝得太快,」蒼嵐低笑,「忘了留個人替妳斷後。」 「更怕妳一個人把事扛了,」司雅接話,嗓音溫潤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堅定,「回頭又瞞著我們自己行動。」 莫離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她方才確實動過念頭,想先獨自去翡翠山莊探個虛實,等確認安全了再告訴他們她別過臉,嘟囔了一句:「誰要你們斷後了……」 話雖這麼說,她卻沒有再趕他們走她將鳳凰花箋與邀帖一併收妥,重新繫緊腰間令牌,邁步往翡翠山莊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她又慢下來,側頭瞥了一眼左右——蒼嵐在她右側,臂膀微張,自然而然地替她隔開街角湧來的人群;司雅在她左側,摺扇半開,扇面上的墨梅在晨光下泛著淡淡光暈,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沿途每一張面孔。 莫離收回目光,沒再說話,步伐卻不知不覺放慢了,與兩人齊平。 三人並肩穿過長街,夕陽正從西邊屋簷斜斜灑下,將三道影子拉得長長,在青石板路上交疊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的墨色。 --- 翡翠山莊的牌匾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玉色,柳若薇一身藕荷羅裙立在門前,珠釵綴鬢,笑意盈盈地迎了上來。 「莫捕頭大駕光臨,若薇這莊子都添了光彩。」 她說著便伸手來引,指尖虛虛搭上莫離的袖口,領著三人往正廳走。廳內早已備好席面,燭火通明,幾碟精緻小菜擺得齊整,酒壺裡溫著上好的梨花白。 莫離在主位旁落了座,玄色勁裝在滿廳綢緞間顯得格格不入。她腰間令牌隱於衣下,只留鳳凰花紋的劍柄在燭光裡微微發亮。 柳若薇親自執壺,先給莫離斟了杯酒,又繞到蒼嵐與司雅身側各添一杯,動作嫻雅,裙裾輕曳間帶起一陣幽淡的百合花香。 「莫捕頭與蒼嵐大哥、司雅公子同行,倒是難得。」柳若薇回到主位坐下,端著酒杯,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了一圈,「三位這般形影不離,不知是何緣分?」 莫離舉杯未飲,聞言只是勾了勾唇角:「公差在身,恰好同路罷了。」 「是麼。」柳若薇掩唇一笑,眼波流轉,「若薇聽說莫捕頭近日查案查得緊,連陽炎山莊都去過了?」 這話來得突然。莫離指尖在杯沿輕輕一頓,面上卻不露聲色:「柳姑娘消息倒是靈通。」 「江湖上傳得快罷了。」柳若薇輕輕擺手,語氣漫不經心,「只是若薇多嘴提醒一句——有些帳目,查得太深,怕是燙手。」 莫離抬眼,正對上柳若薇含笑的目光。那笑意端方溫婉,眼底卻藏著一層看不透的算計。 她還沒開口,身側蒼嵐忽然低笑一聲,執壺替自己添了杯酒,嗓音帶著三分漫不經心:「柳姑娘這話說的,倒像知道些什麼。」 柳若薇微微一怔,隨即笑道:「蒼嵐大哥說笑了,若薇一個閨閣女子,哪裡知道什麼。不過是聽莊裡管事閒聊時提過幾句,說陽炎山莊近來的帳冊似乎有些……不太平。」 「不太平?」莫離放下酒杯,眉梢微挑,「柳姑娘這詞用得巧。」 「莫捕頭莫怪。」柳若薇端起酒壺,又替莫離斟滿,「若薇只是好意提醒。這江湖上的事,有時候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險。」 莫離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她偏過頭,目光掃過蒼嵐與司雅,語氣裡帶上一絲刻意為之的酸意:「我倒覺得,柳姑娘對蒼嵐的關心,可比對我的提醒熱絡多了。」 柳若薇動作一頓,眼底掠過一抹幾不可察的尷色,旋即又恢復端莊:「莫捕頭這是哪裡話,若薇不過是盡地主之誼……」 「盡地主之誼,方才那杯酒可沒見柳姑娘給蒼嵐少倒。」莫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話音裡帶著點賭氣似的軟刺,「方才在席上,我瞧柳姑娘與蒼嵐聊得投緣,怕是連我這『公差』在不在場都不打緊了。」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語氣裡那點酸味卻恰到好處。柳若薇眼底閃過一抹亮光,像是終於等到了想聽的話,語氣反倒鬆了下來:「莫捕頭誤會了,若薇與蒼嵐大哥不過是舊識敘話,哪裡比得上莫捕頭與他朝夕相處的情分。」 「誰跟他有甚麼情分。」莫離別過臉,耳根卻悄悄泛了紅。 蒼嵐在旁悶笑一聲,也不辯解,只替她夾了塊桂花糕擱在碟裡。司雅則搖著折扇,溫聲打圓場:「柳姑娘見諒,離兒她面皮薄,經不得玩笑。」 柳若薇含笑點頭,目光在莫離泛紅的耳根上停了一瞬,又轉向蒼嵐:「蒼嵐大哥當真是好福氣,有莫捕頭這樣的人物相伴。」 「柳姑娘過譽了。」蒼嵐執杯,目光卻落在莫離側臉上,聲音低沉而篤定,「是在下的福氣。」 莫離耳根更紅了,低頭佯裝吃糕,沒接話。 席間一時安靜下來,柳若薇執壺又替眾人斟了一輪酒。燭火搖曳,將滿廳人影映在牆上,搖晃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對了,」柳若薇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地開口,「莫捕頭若真要查陽炎山莊的帳,不妨去南庫帳房看看。若薇聽人說,那邊的帳目,似乎有些……與別處對不上。」 莫離拈著桂花糕的手指微微頓住。 南庫帳房。她面上不動聲色,只將這個地名默默記下,抬眼時卻捕捉到柳若薇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那神色極快,若不是她一直盯著,幾乎要錯過。 「多謝柳姑娘提點。」莫離放下糕點,端起酒杯,語氣裡仍帶著方才那點賭氣的餘韻,「我這人笨,查案只會一板一眼,哪裡比得上柳姑娘這般通透。」 柳若薇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莫捕頭說笑了。」 莫離沒再追問,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燭光下她垂著眼睫,指尖在杯底輕輕摩挲,南庫帳房四個字在心底轉了一圈,牢牢記下。 柳若薇又起身敬了一輪酒,端著壺繞到莫離面前,笑意溫婉:「莫捕頭難得來一趟,若薇敬你一杯,願你查案順遂,早日還江湖一個清靜。」 莫離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卻還是接了這杯酒,仰頭飲盡。杯底朝下時,她的目光越過杯沿,與蒼嵐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極短,卻已將彼此的意思盡數讀懂。 她放下空杯,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 --- 柳若薇起身時,衣袖帶起一陣淡淡的花露香氣。她將眾人引向書房,語氣裡帶著幾許醉意:「莫姑娘、蒼嵐大哥、炎公子,方才席間說起名家字畫,我這書房裡倒藏著幾幅先父留下的真跡,不如移步一觀?」 莫離放下酒杯,微微一笑:「柳姑娘盛情,那便叨擾了。」 書房在正廳東側,推門而入,滿室墨香撲面。四壁掛著幾幅山水與花鳥,筆觸秀逸,看得出是名家手筆。角落一張紫檀書案,案上攤著幾冊未合攏的賬本與零散紙頁,硯臺邊擱著一支狼毫,墨跡猶未乾透。 柳若薇款款走向牆邊,指著一幅水墨蘭花:「這幅是前朝李大家的真跡,先父當年費了不少功夫才求得。」 蒼嵐負手跟了進去,目光掃過牆上字畫,口中應道:「李大家的蘭花確實不俗。」 柳若薇見他接了話,便湊近了些,語聲柔柔:「蒼嵐大哥也懂畫?若薇還以為你只對刀劍感興趣呢。」 蒼嵐笑了,目光卻若有若無地往莫離方向掠了一眼:「刀劍看膩了,看看花草也不錯。」 莫離沒有接話,她走到書案前,低頭端詳一幅攤開的山水長卷,指尖輕輕拂過絹面,像是被畫中筆觸吸引。她微微側身,恰好擋住柳若薇的視線。 柳若薇正忙著與蒼嵐說話,沒留意她這邊的動靜。司雅倒是跟了過來,在她身側站定,順手翻起書案上一冊攤開的書頁,聲音不高不低:「莫姑娘對山水也有研究?」 莫離頭也不抬,語氣淡然:「談不上研究,只是覺得這幅畫的皴法有些特別。」 她嘴上說著畫,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案上那幾冊賬本——封皮上寫著「南庫」「往來」「雜項」字樣,翻開的那一頁密密記著銀兩出入,筆跡工整,卻有幾處數字旁被毛筆圈了記號。她指尖順著畫卷邊緣滑動,不經意地將其中一頁草稿紙角壓住—— 那紙角上寫著「陽炎山莊——南庫——三成——」幾個字,墨色與方才宴席間柳若薇遞來的那張鳳凰花箋如出一轍。 莫離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不露聲色,只將視線重新落回畫捲上,像是對那皴法產生了濃厚興趣。 她眼角餘光掃過書房地面——書案右側那塊青磚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縫隙,與周圍的地磚不同,縫裡隱約嵌著深色的痕跡,像是被人頻繁撬動過。她將那道縫的位置默默記下,指尖在畫卷邊緣輕輕一叩。 「莫姑娘,這幅畫可是有什麼不妥?」 司雅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溫潤如常,卻帶著只有她才聽得懂的警覺。 莫離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黑帶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笑:「沒有,只是覺得這畫裡的山水,倒讓我想起南邊一帶的風光。」 她說著,指尖不著痕跡地將那頁草稿紙角壓平,又順勢翻過另一頁賬本,像是隨手翻閱,目光卻飛快地捕捉到幾行關鍵字——「私鹽」「漕運」「翡翠——三成」. 她將那幾個字記在心頭,指尖在紙角上輕輕一捻,無聲地撕下一小角,藏入袖中。 整個動作不過一瞬之間,快得像只是翻頁時不小心蹭破了紙邊。司雅離她最近,自然看見了,卻什麼也沒說,只將手中那冊書翻過一頁,語氣平淡:「南邊山水確實清麗,有機會該去看看。」 柳若薇那邊正與蒼嵐聊到興頭上,她不知何時取了一柄玉如意,捧在手中讓蒼嵐細看:「蒼嵐大哥,這柄如意是前朝宮中之物,玉質溫潤,你摸摸看?」 蒼嵐卻沒接,只笑著往後退了一步:「柳姑娘客氣了,我這粗人,摸壞了可賠不起。」 柳若薇掩唇一笑:「蒼嵐大哥說笑了,你可是武林第一高手,什麼寶貝在你手中,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蒼嵐哈哈一笑,目光卻越過她肩頭,往莫離的方向看去:「柳姑娘過譽了,倒是你這書房裡的寶貝不少,這幅蘭花、這柄如意,都價值不菲吧?」 柳若薇順著他的目光回頭,見莫離正站在書案前翻看賬本,眼底掠過一抹幾不可察的異色,隨即又笑盈盈地開口:「莫姑娘對賬冊也有興趣?那不過是些瑣碎的雜帳,沒什麼好看的。」 莫離適時放下手中的書頁,回頭一笑:「只是見那畫卷的紙質不錯,隨手翻了翻,柳姑娘別見怪。」 柳若薇走近幾步,目光掃過書案,見那疊賬本仍舊整整齊齊地攤在原處,並無翻動過的痕跡,這才鬆了神色,笑道:「莫姑娘若是喜歡字畫,我這兒還藏著幾幅,改日再請你細看。」 莫離點頭:「那便先謝過柳姑娘了。」 她往蒼嵐身側走了兩步,指尖在袖中輕輕捻住那頁草稿紙角,與蒼嵐交換了一個眼神。蒼嵐會意,忽然指著牆上一幅字笑道:「柳姑娘,這幅字倒是有趣,這題跋寫的可是『春風得意馬蹄疾』?這筆鋒,倒像是出自哪位狀元之手?」 柳若薇果然被他引開注意,轉頭去看那幅字,語氣帶著幾許驕傲:「蒼嵐大哥好眼力,這正是前朝狀元公的親筆……」 她話未說完,莫離已無聲地將那頁草稿紙角徹底撕下,藏入袖中深處,指尖在袖中將那紙角折了三折,貼著手腕藏好。 窗外暮色更深,書房裡燭火搖曳,將四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滿牆的字畫上。柳若薇猶在與蒼嵐談著那幅字的筆鋒與來歷,聲音柔柔的,帶著幾許醉意,而司雅則在莫離身側靜靜站著,指尖仍擱在書冊頁緣,目光低垂,像是被那頁文字吸引,實則將方才莫離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勾,什麼也沒說,只將書冊合攏,放回原處,與莫離並肩而立,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 夜色沉沉,客棧二樓的客房裡燭火搖曳。門閂落下的聲音清脆,莫離背靠門板,從袖中抽出那頁撕下的賬本紙角,湊到燈下細看。 紙上墨跡工整,記著幾筆南庫的進出數目,數字本身無甚奇處,但其中一筆的落款日期與其他筆跡略有出入,墨色也偏深了些。莫離蹙眉,指尖沿著那行字緩緩劃過:「這筆帳,記的是三日前,但字跡卻像是新寫的。」 司雅在她身側坐下,接過紙角就著燭光端詳片刻,溫聲道:「確實。墨色未乾透便覆了層薄蠟做舊,手法不算高明,但若不留心,不易察覺。」他抬眸看向莫離,「柳姑娘故意讓妳看見這頁帳,怕是別有用意。」 「我知道。」莫離將紙角折好收進貼身暗袋,語氣平靜,「但這條線索是真的。南庫帳房裡有鬼,就算她存心引我過去,我也得親眼看看。」 蒼嵐從門邊走過來,抱臂靠在桌沿,赤金色的眸子在燭火下微微瞇起:「妳的意思是?」 「夜探柳府。」莫離抬眼,直視兩人,「南庫帳房在柳府東院,我今晚潛進去,把帳冊徹底翻一遍。」 蒼嵐眉頭一皺,語氣沉了下來:「妳一個人去?柳若薇那女人看著溫婉,心思卻深得很,誰知道她布了什麼局在等妳。」 「正是因為她心思深,才不能讓你們跟著。」莫離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三個人的動靜太大,還沒摸到帳房門口就驚動人了。我身法最快,一個人潛進去反而容易。」 司雅沉默片刻,開口時聲音仍溫潤,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若妳進去之後出了事呢?」 「你們在外面接應。」莫離回頭看他,目光清亮,「我進去之後,若半炷香內沒出來,你們再動手。這樣即便她設了陷阱,也有你們在外頭兜底。」 蒼嵐與司雅交換了一個眼神。半晌,蒼嵐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的妥協:「妳這倔脾氣,說不過妳。但若半炷香沒見著人,我不管什麼打草驚蛇,直接翻牆進去。」 「好。」莫離唇角微彎,隨即斂了笑意,走到床邊解下外衫。 她換上深青色的夜行衣,布料貼身,行動間幾乎無聲。她將長髮重新束緊,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又從包袱裡取出短刃,在手中掂了掂。 蒼嵐走過來,從她手中接過短刃,單膝蹲下,將刃鞘縛在她小腿外側。他的動作很穩,指節擦過她小腿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繫緊繩結,低聲道:「刃口我昨夜磨過,鋒利得很,別割著自己。」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莫離嘴上這麼說,語氣卻不自覺軟了幾分。 司雅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手中拈著一枚乾燥的鳳凰花瓣,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金紅色光澤。他抬手,將花瓣輕輕別在她髮間,動作極輕,像是怕弄疼她一般:「這花瓣上染了我的根鬚之息,你若在裡面遇到麻煩,折下半片花瓣,我與蒼嵐便能循著氣息找到你。」 莫離抬手碰了碰髮間的花瓣,觸感乾燥而溫暖。她沒回頭,聲音卻軟了下來:「知道了。」 她走到窗邊,最後一次檢查腰間的繩索與短刃,回頭看了兩人一眼。蒼嵐站在燭火旁,赤金色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光,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司雅手中的摺扇半闔,唇角帶著淺淡的笑,目光卻專注地鎖在她身上。 莫離深吸一口氣,翻身躍出窗外,深青色的身影在月色下如同一道無聲的暗影,輕盈地落在對面屋簷上,幾個起落便沒入夜色之中。 蒼嵐與司雅在她身後互換了一個眼神,無聲地同時躍出窗檻,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緊隨其後,隱入暗處。 --- 夜色如墨,翡翠山莊的飛簷在月光下勾出冷硬的輪廓。莫離貼著廊柱陰影滑過迴廊,足尖落地無聲。她一身深青夜行衣,連髮絲都收進帽緣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暗處泛著泠泠的光。她先前已摸清了柳若薇閨房的方位,此刻繞過巡夜的護院,從側窗翻入,落地時一個滾身,藏進書架旁的暗影裡。 房內燻著一股甜膩的暖香,燭火將滅未滅,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她屏住呼吸,目光掃過房中陳設,最後落在東牆那排紫檀書架上——柳若薇說她愛讀詩詞,這書架上的書冊卻大半是新的,沒幾本翻過,倒像是擺著給人看的 莫離指尖沿著書架邊緣摸過去,在第三層隔板與書脊之間,觸到一道細微的縫隙,指腹輕輕一按,「喀」一聲輕響,暗格彈開,裡面躺著一本藍布封面的帳冊,封面角落沾著一點乾涸的墨漬,像是翻閱時不慎蹭上的。她抽出帳冊,翻開,入目是一行行工整的蠅頭小楷,記著日期、名目、銀兩數目——前幾頁看著沒什麼異樣,再往後翻,她眉頭一蹙:關鍵的數字欄位明顯被塗改過,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甚至用刀刮過,重新填上新的數目,筆跡與前頁一模一樣,卻透著刻意——「三千兩」改成「八百兩」,旁邊的日期也動過,墨色比周圍淡了一層,像是新寫上去的 她心下一沉——這帳冊是被人動過手腳的,而且動手腳的人手藝極細,若不是她這種常年查案的眼睛,根本看不出破綻,這意味著柳若薇早就知道這本帳冊會被搜出來,甚至……是故意放在這裡等她的,她正欲循著線索再往書架深處摸,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冷笑,像冰珠子滾過瓷盤 莫離猛地回身,柳若薇不知何時已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寢衣外披著一層薄紗,手持燭臺,火光映著她柔美的面容,嘴角卻勾著一抹譏誚的弧度:「莫捕頭,夜深人靜,翻我閨房裡的書架——你這是在找什麼?」 莫離手按劍柄,後退半步,目光飛快掃過窗戶與門的位置:「柳姑娘,既然你醒了,我也不繞彎子——你莊裡的帳冊,被人動過手腳,我正要查……」 「查?」柳若薇笑意更深,往前踱了一步,燭火在她掌心晃了晃,「莫捕頭,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會來?那本帳冊——就是我為你準備的。」 話音未落,莫離腳下的青磚忽然一沉,她心頭大驚,身形急欲縱起,卻已遲了半步——地板無聲無息地翻轉,她整個人連同帳冊直直墜落下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攀地板邊緣,指尖擦過冰冷磚面,卻什麼也沒抓住,身子墜入一片濃稠的黑暗,耳邊是衣料摩擦的獵獵風聲,還有一瞬的失重感,胃裡翻騰 「砰」一聲悶響,她摔在一層厚軟的乾草上,雖沒摔傷,卻被震得胸口發悶,眼前發黑,她咬牙撐起身子,卻聞到一股濃烈的甜香——混著花香與一種說不出的藥味,直往鼻腔裡鑽,腦子裡像是被人澆了一壺熱酒,四肢瞬間發軟,使不上力氣,她心知不妙,這是迷香,她強撐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在飛快流失,視線開始模糊,隱約間只見幾道黑影從暗處圍攏過來,將她按住,軟索一圈圈纏上她的手腕與腳踝,縛得極緊,連掙扎的餘地都不留,粗糙的繩面勒進皮肉,她疼得眉心一擰,卻連哼都沒哼出聲 莫離在昏眩的邊緣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口中漫開,劇痛讓她的神智猛地清醒了一瞬——她趁著這短暫的清明,指尖飛快探入衣襟,將那本帳冊的頁角撕下一角,塞進內襟貼身處,藏好,她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但她只知道——這頁角上沾著她的指印,也沾著柳若薇的痕跡,只要她能活著出去,這便是鐵證,繩索在她腕間勒得更緊了,像是有人在她身後又收了一把勁,她強撐著不讓自己昏過去,目光死死盯著上方 軟索勒得她手腕生疼,她卻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仰起頭,冷冷地看向上方——那個翻轉的地板已經合攏,柳若薇的燭光從縫隙間漏下,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像是水中的月影,觸不到,也抓不著,她聽見柳若薇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帶著笑意,隔著一層地板,聽不真切:「莫捕頭,你就在這兒好好歇著吧——等你醒了,我們再好好談談。」 --- 密室門板在蒼嵐一掌之下四分五裂,碎木飛濺間,他的劍光已如虹貫入,直指柳若薇咽喉。司雅的身影緊隨其後,月白勁裝在燭火中劃出一道殘影,掌心凝出翠綠根鬚之氣,瞬間纏上柳若薇握著銀簪的手腕。 「別動。」司雅的嗓音失了往日的溫潤,冷得像淬了冰。 柳若薇的手腕被根鬚絞緊,銀簪「噹」一聲落地,滾了兩圈停在石柱腳邊。她後退了半步,寢衣薄紗下的身子微微發顫,卻硬撐著擠出一絲笑:「兩位公子好大的火氣,深更半夜闖我閨房暗室,傳出去怕是不太好聽吧?」 蒼嵐劍尖紋絲不動,眸中赤金之色翻湧:「你對她做了什麼?」 「蒼嵐大哥說笑了,」柳若薇目光掠過被縛在乾草堆上的莫離,語氣輕柔,「我只是請莫捕頭來坐坐,喝杯茶。」 莫離咬著牙,雙腕被軟索勒出深紅的印子,額間冷汗沿著鬢角滑落。她趁柳若薇被蒼嵐劍勢逼住的空檔,雙臂猛地運勁往外一撐——軟索應聲而斷,她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出,卻因迷香的藥力未退,膝蓋一軟,單膝重重跪在石板地上,濺起一層塵灰。 「離兒!」蒼嵐急步搶上前,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帶進懷裡。他的掌心滾燙,貼在她被冷汗浸濕的後背,聲音裡難得帶了慌:「傷著哪了?」 莫離搖了搖頭,喘著氣,指尖攥住蒼嵐的衣襟借力站穩:「沒事……只是那迷香有古怪,四肢發軟。」 司雅已掠至她身側,指尖搭上她的脈門,翠綠根鬚之氣順著經絡探入,片刻後沉聲道:「軟筋散,混了百花醉的底子,藥性不淺。得逼出來,否則她半個時辰內都使不上力。」 莫離卻顧不得這些,她抬眼望向柳若薇,目光銳利如刀:「柳姑娘,你那本帳冊——南庫帳房的出入記錄,被人動過手腳。每一筆私鹽的銀子都走了暗帳,數字對不上。」 柳若薇的臉色變了變,卻很快恢復鎮定。她輕輕笑了一聲,聲音柔軟:「莫捕頭說笑了。翡翠山莊的帳冊向來清清楚楚,你若不信,大可拿去對帳。只是……你憑什麼說我動了手腳?」 「憑這個。」莫離的手探入內襟,指尖夾出一角撕下的紙頁,邊緣參差不齊,墨跡猶新。她將紙角舉到燭光下,上面的數字與帳目赫然在目,「你設局引我來查帳,卻沒料到我在被你綁住之前,已經撕下了這一頁。」 柳若薇的笑容僵在臉上。 司雅接過紙角,根鬚之氣在紙面上輕輕拂過,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本帳冊——正是先前從南庫暗格中搜出的那本。他翻到缺頁處,將紙角對上去,邊緣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吻合。」司雅抬眼,琥珀色的眸底沒有半分溫度,「柳姑娘,妳還有什麼話說?」 柳若薇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她下意識往後退,腳跟撞上石柱,身子一僵。 「你……」她的聲音啞了,「你們……」 蒼嵐冷笑一聲,劍尖往前遞了半寸,貼上她的頸側:「柳姑娘,謀害御賜捕頭,私販官鹽,偽造帳冊——這三條罪,隨便一條都夠你翡翠山莊滿門抄斬。」 柳若薇的呼吸急促起來,寢衣下的胸口劇烈起伏,她猛地抬眼,眸中閃過一抹狠厲:「你們以為這樣就贏了?這密室底下埋了火藥,只要我……」 司雅掌心一翻,根鬚之氣驟然收緊,纏著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絞,柳若薇痛呼一聲,整條手臂被扯得向後彎折,話語戛然而止。蒼嵐同時出手,劍尖一挑,將她另一隻手袖中滑落的火摺子挑飛,落在角落裡滾了兩圈,熄了。 「火藥?」蒼嵐的嗓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意,「妳點一個試試。」 柳若薇咬著唇,臉色青白交加,終於頹然垂下頭。 莫離靠著蒼嵐的胸膛,喘息聲漸緩,但四肢仍酸軟無力。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攥著的紙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墨跡在燭光下微微暈開,像一團化不開的污漬。 司雅走過來,掌心貼上她的後背,翠綠根鬚之氣順著經絡湧入,溫和卻綿密地裹住她體內的藥力,一點一點往外逼。莫離悶哼一聲,額間冷汗更密,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蒼嵐一手扶著她,另一手劍尖仍指著柳若薇,赤金眸中翻湧的血色半晌才緩緩褪去。他低頭看了莫離一眼,聲音壓得極低:「撐著點,馬上就好。」 莫離沒有答話,只是將紙角攥得更緊了些。她靠在蒼嵐懷裡,閉上眼,額間冷汗沿著鼻樑滑落,滴在蒼嵐玄色的衣襟上,暈開一小團深色水漬。 司雅收回根鬚之氣,指尖在她脈門上按了按,才低聲道:「藥力已逼出大半,剩下的會自行散去。只是今夜她需要好好歇息。」 蒼嵐點頭,劍尖一轉,在柳若薇肩頭點了兩下,封住她的穴道。柳若薇身子一軟,倚著石柱滑坐在地,眼中滿是不甘與驚懼,卻再也動彈不得。 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地映在石壁上。莫離靠在蒼嵐懷裡,合著眼,呼吸漸趨平穩,手裡仍攥著那頁紙角,指尖微微發顫,卻始終沒有鬆開。 --- 柳若薇癱坐在地,燭影在她臉上晃出一道道明滅的陰影。她嘴唇顫了顫,像是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蒼嵐封住的穴道堵住了所有聲音。 莫離攥著那頁撕下的賬紙,指節微微發白。藥力雖被逼出大半,四肢卻仍帶著一股酸軟的鈍重感。她試著撐起身子,膝蓋卻不爭氣地一軟,整個人往旁側倒去。 蒼嵐眼疾手快,長臂一撈便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他沒多說什麼,只低低「嗯」了一聲,逕自將她抱起,走到密室角落靠牆坐下,讓她的背脊倚在自己胸膛上。 「別動。」他嗓音沉穩,手掌貼上她後心,「你體內還有殘毒。」 司雅已蹲下身來,指尖搭上莫離的手腕脈搏。他眉心微蹙,片刻後鬆開:「軟筋散的藥性還殘留在血脈裡,若不逼乾淨,回頭走兩步路便要腿軟。」 莫離抿了抿唇:「那就現在逼。」 司雅抬眸看她一眼,沒反駁,掌心翻轉,一縷細如髮絲的翠綠根鬚自他指尖探出,纏上莫離的手腕。那根鬚透著淡淡生機,順著經絡一路往她四肢百骸蔓延,像一條溫熱的溪流在她體內流竄。 「會有些脹。」司雅低聲道,「忍一忍。」 莫離點頭。下一刻,那股溫熱的溪流陡然變得湍急,將散落在四肢的藥力一點一點往丹田匯聚。她眉心擰緊,額角滲出薄汗,指尖下意識掐進掌心。 蒼嵐的掌心始終貼在她後心,一股渾厚內力穩穩護住她心脈,不讓那匯聚的藥力衝撞要害。他低頭,嘴唇幾乎貼著她耳廓:「我在。」 二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莫離鼻尖一酸,卻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咬著下唇,感受那股匯聚的藥力在丹田處凝成一團濁氣,然後被司雅的根鬚一點一點往外引。她喉頭湧上一陣噁心感,悶哼一聲,那股濁氣順著經絡被逼至指尖。 司雅掌心一收,根鬚末梢沁出一滴暗色水珠,落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嗤」。 「乾淨了。」他鬆開手,語氣裡帶著幾不可察的鬆懈。 莫離活動了一下手腕,那股酸軟感果然褪去大半。她撐著蒼嵐的胸膛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角落裡癱坐的柳若薇身上,眼神漸冷。 「柳姑娘,」她開口,嗓音還帶著點虛弱,卻字字清晰,「你方才說這密室裡埋了火藥?」 柳若薇目光閃爍,無法動彈,只能僵著一張臉。 莫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她沒有急著問火藥的事,反倒伸手探入柳若薇的寢衣袖口,仔細摸索。柳若薇的眼神在一瞬間變了,驚懼與不甘交織,卻什麼也做不了。 莫離的指尖觸到一個硬物,她捏住,緩緩抽出來——是一本薄薄的藍皮賬冊,封面上沒有字,翻開內頁,密密麻麻的數字與人名躍然紙上。 「這才是真正的賬冊。」莫離翻閱幾頁,眸光一凝,「私鹽的進出記錄,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繼續翻,賬冊末頁夾著一枚銅製令牌,約莫掌心大小,正面刻著一個「薇」字,背面是鹽商的印記。莫離將令牌舉到燭火前細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人證物證,齊了。」 柳若薇的臉色徹底白了。 莫離將賬冊與令牌收入懷中,站起身,看向司雅:「你押她回城,將證物交給府衙。」 司雅頷首,沒有多問。他走到柳若薇面前,解開她啞穴,卻又在她肩上補了一指,讓她的雙腿徹底失了力氣,只能被攙著走。 「柳姑娘,」司雅的聲音溫潤如常,聽不出半分情緒,「請吧。」 柳若薇死死盯著莫離,嘴唇顫抖:「你……」 「我什麼?」莫離偏頭看她一眼,「柳姑娘設下這局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柳若薇閉上眼,不再說話。 司雅攙著她往密室門口走去,臨出門前回頭看了蒼嵐一眼,眼神裡帶著不言而喻的囑託。蒼嵐微微點頭,他便不再停留,帶著柳若薇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搖曳的細碎聲響。 莫離站在原地,背對著蒼嵐,肩膀微微鬆懈下來。方才那股撐著她的勁兒一下子散了,她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後倒去。 蒼嵐早已起身,在她倒下的瞬間將她接住,攬入臂彎。他沒說話,只是收緊手臂,讓她整個人靠進自己懷裡。 莫離沒有掙扎。她閉著眼,額角抵在他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半晌才開口:「蒼嵐。」 「嗯。」 「方才我其實怕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軟,「那藥一上來,我手腳都動不了,心裡想的全是——」 她頓了頓,沒說下去。 蒼嵐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低聲道:「不許再有下次。」 莫離在他懷裡縮了縮,沒答話。 密室裡靜得只剩呼吸聲。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莫離靠在他臂彎中,閉上眼睛,半晌才輕聲說:「知道了。」 風從密室門縫間鑽進來,帶著夜裡草木的濕氣。窗外那株老鳳凰木的花瓣被風吹落,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幾片,落在她肩頭,像無聲的約定。